3•傷痕

  3•傷痕

  在席修母親的家裡過夜後,第二天在國王的推薦下繼續參觀王城。

  借用莉安娜的和服穿戴整齊後,薩莉在席修的帶領下來到老批發街。

  批發商林立在狹窄的巷道左右兩側,各式各樣工具與材料擠滿了店鋪內。來採購的大多是專業師傅或學徒,王城的生意人都十分熟悉這裡。

  薩莉左顧右盼環顧四周,席修拉著她的手躲開其他行人。店鋪上層之間拉滿了繩子與布條,掛著許多寫了店名與品項的招牌。路上的人不多,但是熱鬧的景色讓薩莉讚嘆不已。

  「好厲害,彷彿其他國度呢。」

  「是嗎?我覺得艾麗黛比較像外國。」

  「唔,應該是習慣問題吧。」

  薩莉的眼神一如年紀,在她眼裡的一切事物都很新鮮。然後薩莉的視線停留在整間店都是紅陶壺的店鋪。

  「我可以進去逛逛嗎?」

  「可以,但是不建議買東西。」

  「喔,對,我沒帶錢。」

  「錢我出,只是買了就純粹增加行李。買小的倒無妨,但是壺容易打破,不太推薦。」

  認真至極的建議忠實呈現他的個性,聽得薩莉抿著嘴脣憋笑。可能因此讓他鬧脾氣,席修迅速又補充了一句。

  「如果有明天的酒宴需要的東西,可以順便採購。」

  「喔……對喔,的確有這回事。需要衣裳之類。」

  「記得前方第二條路裡有這種店……這條路應該與昨天的工匠路一樣都沒什麼意思。」

  但他還是帶自己來到這裡,應該是陛下在信中這樣要求他吧。

  「通通都很有趣,謝謝你。」

  「那就好……」

  此時席修似乎發現動靜,主動摟著薩莉。撞上席修胸膛的薩莉小聲一喊。

  「───前面兩人,後面四人,而且都帶著武器。」

  「咦?難道是瓦司?」

  「不,是別人。」

  薩莉順著席修的指示望過去。發現一名男子站在五金店的屋簷下。還有一名看著手冊的男子,背靠另一側的柱子。兩人都打扮得像師傅,但眼神並非普通人。由於身為青樓樓主,懂得識人的薩莉能發現他們的異狀。

  「到底是誰啊。」

  「那些傢伙不太好對付,趁早解決吧。」

  話一說完,席修便帶著薩莉進入面前的轉角,然後抱起薩莉快步穿越勉強只能走一人的窄巷。另一端的道路兩側都是店鋪的後門,既陰暗又沒人。席修指了指不遠處的牆邊。

  「在那裡等我。」

  「嗯,小心一點。」

  薩莉點頭離開席修身邊時,第一名男子正好在巷子的出口處現身。

  男子打扮得像師傅,手中的厚刃匕首已經出鞘。東方人常用這種刀刃有些彎曲,適合殺人的武器。他們肯定是來追殺突然鑽進巷子的席修與自己。凶神惡煞的男子跑過來,但是一出窄巷就立刻嚇得僵住。席修拔出的軍刀正指著他的喉嚨。

  「什麼人?為何要跟蹤我們?」

  簡潔的質問嚇得男子臉色大變。

  可是沒過多久,窄巷接連傳出有人前來的跡象。可能受到同夥的腳步聲鼓舞,師傅模樣的男子沒有回答。直接壓低重心,朝席修的腳揮舞匕首。

  ───不過下一瞬間,男子的匕首連同手臂一同滾落地面。

  「呀啊───!」

  男子的尖叫聲迴盪在兩人之間。見他痛得蹲下,席修左腳使勁朝他頭部側面一踹。然後無視暈倒的第一人,朝向第二人揮刀。

  下一名男子拔出腰刀,無聲無息砍過來。但席修不慌不忙,擋住對手無言的攻擊。刀刃交鋒的清脆聲音響徹無人的窄巷。

  站在遠方的薩莉壓低氣息,注視席修的動作。但是她發現第三名男子出現在席修後方,立刻跳起來驚呼。

  「席修!後面!」

  即使相信席修的本領,但是以寡擊眾難保不會出岔子。薩莉猶豫了一會,然後下定決心朝第三人伸出右手。集中意識,試圖攻擊新的敵人。

  ───只要讓他出現短暫破綻即可。

  如此心想的薩莉瞪著敵人。可是就在發動力量前一刻,視野突然一黑。一隻大手從後方摀住薩莉的臉,跟著有東西塞住薩莉張開即將喊出聲的嘴,還有一條臭得發酸的布迅速遮住薩莉的視線。隨後出現一隻不知名的手,直接扛起她輕盈的身子。

  「薩莉蒂!」

  席修的聲音逐漸遠去。身體劇烈地上下前後搖晃,什麼都看不見的薩莉難受得蜷縮身體。可能在小巷子裡轉彎,腳碰到某處的牆壁。繫著秀髮的髮簪碰到遮眼布,發出輕微的聲音。

  遭遇上述情況數次後───薩莉的身體被隨意丟在地上。

  手腳恢復自由後,薩莉急忙摘掉遮眼布與堵嘴物。

  「……怎麼了?」

  頭暈目眩的薩莉抬頭一瞧,發現此地是陌生的陰暗死巷。

  三名衣衫不整的男子低頭,看著手撐地面的薩莉。其中一人可能剛才負責扛薩莉,伸出關節突起的褐色手指指向薩莉。

  「她身上的和服真高檔,可以賣個好價錢。」

  「是哪間青樓的女人?看起來不太一樣哪。」

  「誰曉得,反正畢竟是娼妓。看她的容貌肯定是上等貨。不是貴族大概還買不起。」

  聽到這群人打量自己身為娼妓的價值,薩莉在混亂中依然動腦思考。意思是剛才那群攻擊席修的男子並非這夥人的全部?躺在地上往後退的薩莉質問。

  「你們是什麼人?」

  細微的聲音沒有發抖,但是聽在他們耳裡,應該覺得自己在害怕。只見惡念大起的男子們相視而笑。最前方的男子朝薩莉伸出手。

  「無妨,總之帶去交差就行了。所以留下妳身上的和服與腰帶吧。」

  「咦……」

  男子髒兮兮的手指勾住和服領口。薩莉反射性想拍掉,但對方僅哼笑了一聲。薩莉頓時感到背脊發涼。想逃出男子魔爪的她,以手撐地面試圖站起來。這時候傳來短暫嘆息聲。

  「大笨蛋。」

  ───這句咒罵並非出自三名男子之口。

  聲音帶刺,可是聽起來非常懷念。薩莉見到三名男子身後開口的人,湛藍的眼眸大睜。

  「埃德……」

  眼罩遮著右眼,身穿淺墨色和服,還帶著一把長刀。

  站在該處的金髮男子就是曾經背叛自己,後來離開艾麗黛的化生獵人。

  「那孩子?當了化生獵人?」

  聽祖母提到這件事情時,嘴裡回答的薩莉年方九歲。當時埃德十八歲,後來薩莉一想,他的年紀其實不該說「那孩子」。但是對薩莉而言,他還是當年迷路時牽著自己手的少年。還是不時晃到月白的門前,陪自己玩耍的玩伴。

  所以薩莉聽到他當了化生獵人,首先為他高興。期待將來自己成為巫女時,能和他一起行動。

  可是祖母卻潑了滿心期待的薩莉一頭冷水。

  「那小子很危險。妳哪……要麼好好駕馭他,不然就與他保持距離。」

  「危險?什麼危險?」

  「就是這個意思。如果不能徹底愛他,就只能斬斷情絲。他就是這種人。」

  受過歲月洗禮的祖母,才會微笑著說出這番道理。但小時候的薩莉無法理解。

  自從聽到祖母這番話,到他辭去化生獵人一職───兩人一起共度了七年。

  薩莉對他最後的記憶,是他拚命的表情。當時他朝陷入洞穴的自己伸出手。

  之後的事情就不記得了。等到自己恢復意識清醒時,他已經離開了艾麗黛。

  所以一切都是聽他人轉述。

  聽說他失去了右眼。

  但是即便如此,對薩莉而言……依然覺得他和以前絲毫沒變。

  獨眼的埃德毫不掩飾心中的怒意,環視三名混混。

  其中一人露出泛黃的牙齒,威嚇突然現身的埃德。

  「你誰啊?居然還穿成這樣……」

  「最近綁架娼妓的就是你們嗎?」

  埃德冷如冰的聲音讓三名男子的態度陡然一變。三人分別拔出武器,同時卡位包圍埃德。鞋底摩擦沙粒的聲音重合,聽到聲音後薩莉才回過神來。

  「埃、埃德……」

  「別靠近我,少礙事。」

  聽到埃德喝斥,薩莉急忙起身拉開距離。這就像與舊識之間的默契。以前薩莉和他搭檔出動的時候,也知道自己該站在什麼地方。

  距離拔刀的埃德十七步的位置,以前是從他的身後開始數。

  如今薩莉與他面對面,注視他那比以前更加嚴肅的表情。

  埃德沒理會薩莉,與三名男子對峙。

  「你們將其他娼妓擄到哪裡去了?」

  「誰曉得。聽說有青樓找來了保鑣,就是你嗎?」

  三人中最靠近埃德的男子,質問中除了些微警戒以外還帶有敵意。

  然後他得到的回答───是白晃晃的刀刃一閃。

  埃德的刀『颼』一聲劃破風勢。

  刀法快到眼睛追不上。還站在原地的男子片刻後,鮮血從脖子飛濺而出。

  男子啞口無言,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血跡逐漸擴大。

  砍斷喉嚨讓他連喊都喊不出聲。只見他直接猛然一晃,栽倒在巷子裡。

  見到夥伴毫無抵抗能力便喪命,剩下兩人幾乎露出恐懼的神色。一臉想落荒而逃的兩人,手中的武器分別對準埃德。

  「你、你竟敢……」

  「綁架的女人都抓到哪裡去了?」

  再次開口的質問聲音絲毫未變。對埃德而言,這幾名男子都不足以放在眼裡。知道這一點的薩莉,朦朧中思考他要怎麼處置這些屍體。

  期間又有一名男子被砍倒。最後一人的武器被打落,劍尖抵住喉嚨。整個過程只有短短十幾秒。

  剛才扛著薩莉跑的男子,就像被拍上岸的魚一樣大喘著氣。

  「我、我哪知道娼妓被帶到哪裡去啊,真的不是我們幹的。」

  「那你們為何要抓她?」

  「剛才有人拜託的,應該不是附近的人。我們不認識。」

  「那人說抓住她後怎麼處置?」

  「要我們帶她……前往《倒勾角》的後門。」

  「是嗎?」

  見到埃德點頭,眼看男子即將鬆口氣,但在他的表情緩和前,便遭到刀刃一閃而過。噴出的鮮血回濺到埃德的淺墨色和服。見到男子中了袈裟斬倒地,薩莉一臉茫然。

  讓人聯想到鐵鏽的血腥味逐漸變濃。埃德甩掉刀上的血,然後收刀入鞘。僅剩的獨眼注視薩莉。

  「妳這笨蛋。為什麼會在王城裡?」

  「什麼為什麼……我回到老家啊……」

  「喔。」

  出身艾麗黛的埃德聽到這句話,似乎就想起薩莉會定期有一段時間不在。片刻沉默籠罩在屍體倒臥的死巷子裡。

  薩莉恍惚地仰望獨眼的埃德。

  ───之前曾經想過,如果再次見面的話要說什麼。

  可是如今實際見面後,自己卻不知道該說哪些話。感覺自己身處夢中的薩莉回過神來,向埃德低頭致謝。

  「啊,謝謝你。」

  見到薩莉行禮,埃德僅瞇起左眼,一語不發。以前的他會露出開心的笑容,仗著恩人的身分觸碰自己。但是現在的冷淡態度,反而讓薩莉覺得他以前的舉止才是演戲。遙遠孩提時期的記憶刺得薩莉心痛。

  但是現在沒時間沉浸在傷感中,薩莉拍了拍沾到沙子的衣襬。

  「抱歉,本來想再和你好好聊聊,但我得趕快回去。」

  「回哪裡?」

  「剛才席修遭到攻擊───」

  薩莉邊說邊繞過屍體,小跑步離去,但埃德伸手抓住了她。不由得停下腳步的薩莉,發現埃德以模糊的眼神低頭看著自己。

  「是他帶妳來的嗎?」

  「與其說帶我來……我本來請他帶我參觀王城,結果不知不覺跟著他走。」

  「對方有多少人?」

  「五人,或是六人。」

  薩莉遭到擄走後不知過了多久。好像才短短幾分鐘,但薩莉不敢保證。即使想盡快回去,卻不知道怎麼走。見到焦急的薩莉,埃德錯愕地開口。

  「六人對他而言不算什麼吧。妳回去才會礙手礙腳。」

  「咦,可是……」

  「而且妳應該先檢討自己的無知。怎麼笨到會在這種地方穿成這樣?」

  「穿成這樣……哪裡不妥嗎?」

  「這裡可不是艾麗黛。高級娼妓毫無防備地走在小巷子,下場就是被剝個精光後死於非命───還是說他連後街的常識都沒有,只想賣弄妳的風采?」

  緊盯自己的視線讓薩莉屏息以對,但是情急之下薩莉只能搖頭否定。

  席修和薩莉對常識的缺乏可謂半斤八兩。他原本就很少接觸娼妓,自然不會明白這方面的常識。所以真要說的話,該怪自己不小心,才會遭遇這種危險。

  薩莉想如此辯解,但埃德硬拉她的手,害她差點摔跤。

  埃德沒理會腳步踉蹌的她,走出死巷子。薩莉在他的拽行下小跑步,同時回頭一瞧。

  「埃、埃德,屍體可以棄置不理嗎?」

  「在這附近死幾個無賴沒人會發現。重要的是他們的雇主。」

  完全不理會薩莉的埃德轉過街角。薩莉不僅人生地不熟,剛才還遭到蒙眼綁架,根本不知道自己身處何方。但埃德似乎知道該往哪裡走,可能要追捕剛才那群綁匪的雇主。

  埃德在眼花撩亂的巷子裡前進。薩莉只得任憑他擺布,同時勉強調整呼吸後開口。

  「埃德,你現在、住在、王城嗎?」

  他沒有回答。自己的手一直被他抓著,讓薩莉想起在陰暗地下室發生的一幕。一股並非奔跑造成的窒息感逐漸湧上喉頭。薩莉仰望高個子的埃德側顏。

  「你剛才說娼妓遭到綁架?」

  「和妳沒有關係,趕快回艾麗黛去。」

  「可是埃德……」

  ───連薩莉都不清楚自己想說什麼。

  即使不知道,薩莉依然想反駁。但埃德卻突然停下腳步。在下一處轉角前方,埃德默默將薩莉的身體壓在牆邊,然後自己也隱藏身形,窺視前方的動靜。薩莉同樣配合他,壓低自己的氣息,並且注視按著自己肩膀的大手。往下看的視線彼端,雙腳靜靜浸泡在一股既非焦躁、也非鄉愁的情感中。低下頭的薩莉,卻聽見埃德咂舌的聲音。

  「已經跑掉了嗎?」

  要找的對象似乎已經不在該處。見到埃德的手終於鬆開,薩莉才小心翼翼吁了一口氣。抬起頭後薩莉才發現,埃德正低頭緊盯自己。

  毫無矯飾的視線,與以前的他絲毫未變。

  ───如果可以說些什麼,多半就要趁現在。

  薩莉在一股衝動驅使下,抓住他的和服袖子。

  「抱歉,埃德。」

  「為什麼道歉?」

  「我不知道。」

  但薩莉還是想道歉。總覺得手中還留有些許餘溫,薩莉猶疑不定的視線在空中飄盪。

  「我……」

  目前依然欠缺一些時間,醞釀接下來究竟該說些什麼。其實薩莉隱約有自覺,可是無法確定彼此還有下一次見面的機會。

  埃德面無表情,低頭看著緊緊抓住自己袖子的薩莉。

  「……這樣與妳不搭。」

  「咦?」

  他以薩莉沒抓住袖子的另一隻手伸向她。薩莉反射性想後退,但身後就是牆壁,無處可躲。埃德的手指則趁機順著她的眼瞼用力一抹,原本增加陰影用的眼影逐漸滲入他的手指。

  他的動作粗魯,卻有種說不出的溫柔,讓薩莉想起孩提時期。

  ───以前也有過這段回憶。玩完泥巴後,他幫忙抹去自己臉上的泥。

  當時他的臉比薩莉還髒,但依然掛念年紀比自己小的薩莉。

  過去的記憶已逝。成為少女的薩莉感受到甜蜜的喪失感。

  抹去臉上的妝容後,埃德滑過薩莉嬌嫩的臉龐。最後以帶有淡淡血腥味的拇指,抹掉薩莉嘴上的口紅。這股觸感讓薩莉背脊發涼,抬頭看他。

  「埃德?」

  「別再扮演娼妓了,薩莉。」

  僅剩左眼的視線緊緊盯著薩莉。

  比起以前當化生獵人,他的視線更接近帶傷的少年時期。

  他這句話直落薩莉的內心底層……讓薩莉感到一陣冰涼。知道自己必須與他徹底切割。

  薩莉的視線望向他沾著口紅的拇指。比血更鮮豔的赤紅色,屬於生活在夜晚中的女人。

  「可是我就是啊,埃德。」

  不論任何人試圖否定,對薩莉而言這就是事實。

  月白的巫女是艾麗黛最古老的娼妓。基於源自神話時代的盟約,與恩客共度春宵,以此延續血脈與責任。只要人類還需要娼妓,這項傳統就會綿延不斷。

  所以討厭艾麗黛的他,註定沒有容身之地。

  薩莉的手指鬆開埃德的袖子。抬頭一瞧,發現他露出焦躁中帶有輕蔑的視線瞪著自己。和之前擦身而過時的他絲毫未變,薩莉勇敢面對他的視線。就在薩莉尋找話題即將開口時,一旁卻傳來似水的聲音。

  「請到此為止。」

  「瓦司,你怎麼會……」

  「至少我一直在追蹤妳。」

  從前方街角現身的瓦司,表情帶有一絲疲憊。但依然以穩健的腳步走近薩莉,然後拽著薩莉的手拉到自己身後。

  原本瓦司在外絕口不提威立洛希亞與「薩莉蒂」之間的關係。但他卻主動保護自己,這讓薩莉感到措手不及。本來想問他這麼做是否恰當,但瓦司背對著自己,讓薩莉無從開口。

  瓦司禮貌地向埃德低頭致意。

  「謝謝你照顧她。今後我們會加以監督,避免再發生這種事。」

  一身貴族打扮的瓦司問候,讓埃德不耐煩地瞇起左眼。殺氣騰騰的視線讓薩莉表情緊繃,預料兩人可能爆發衝突。

  若是以前的埃德,肯定不會乖乖退讓。但他一瞥臉色發青的薩莉後,一語不發轉過身去。

  踩踏砂礫的腳步聲逐漸遠去。直到看不見埃德後,瓦司才終於轉身面對薩莉。

  「妳在做什麼啊。」

  「對不起……」

  「馬車已經在附近等候了。」

  「咦?」

  「別露出這種表情,我又沒有要帶妳回宅邸。走散的他也沒事,之後就能會合。」

  說著瓦司取出黑色面紗。既然要乘坐他安排的馬車,就必須遮住面貌。於是薩莉乖乖接過後戴上。

  自己早已習慣隔著面紗,視線帶有陰影了。於是薩莉跟在表哥瓦司身後……同時回望一眼空無一人的巷子。

  「───多餘的同情會惹禍上身。」

  馬車裡的瓦司不知道對著誰說出這句話。語氣十分平靜,聽起來既沒有嘲諷也不像挖苦。薩莉始終盯著自己的腿,聽到這句話後抬頭望向坐在對面的瓦司。

  薩莉一聽就知道他的意思。瓦司僅瞄了她一眼,視線隨即回到遮住車窗的薄絹窗簾。

  「我知道他是妳的兒時玩伴,也知道妳對他還念念不忘,可是這不足以原諒他犯下的過錯……而且人心可沒有這麼容易改變。」

  表哥的忠告和以前祖母的建言不謀而合,在薩莉的心中迴盪。

  ───如今已經不在人世的祖母,難道當年就看穿他的本性了嗎?

  反倒是在他身邊的薩莉,直到最後都不懂他真正的想法。隔著面紗,薩莉按著眼角。其實自己並不想哭,可是卻希望身邊能有些許支持。

  心中好沉重,塗成淡紅色的指甲看起來就像乾枯的花瓣。

  「艾瓦莉。」

  「我知道。」

  薩莉沒有嗆瓦司別插嘴,是因為這並非艾麗黛,而是薩莉自己的問題。自己反而心知肚明,身為艾麗黛的巫女不該選擇他。

  自己不能駐足不前,必須跨越這份傷感。若是身邊的人,肯定都會這麼說。薩莉切換原本委靡不振的想法後,放下抵著眼角的手。

  ───不要緊,自己已經冷靜了。

  「瓦司,你直接來接我,難道事後不會惹出麻煩嗎?埃德知道我是艾麗黛的巫女。」

  「反正要找藉口有的是。只要推說受人之託監督即可。反倒是如果妳真的擔心這種事,昨晚就應該跟我一起回來。」

  「昨晚?」

  見到薩莉表示不解,瓦司露出欲言又止的表情。不過此時馬車轉過街角,兩人在大幅度搖晃下噤口不語。

  薄絹窗簾遮住車窗,看不見外面。但就算看得見,人生地不熟的薩莉也不知道馬車要前往何處。就在猶豫是否要詢問目的地時,瓦司指了指前進方向。

  「而且我們接下來要去的地方可不一樣。沒有我陪伴會出問題。」

  然後他的表情明顯不悅。王城中去哪裡必須有他相陪?心中沒有頭緒的薩莉眨了眨大眼睛。

  「我們現在究竟要去哪裡?」

  「去王宮。馬上就到了。」

  「……咦?」

  聽到出乎意料的回答,薩莉注視車窗懸掛的窗簾。

  在兩人對話之際,馬車駛入王宮的後門。可能事先打過招呼,沒有人上前阻攔。走下馬車的兩人在侍女帶領下,來到後方的一間房間。

  薩莉見到房間裡的東西後,驚訝地睜眼。

  「這是什麼?」

  「意思是要妳換衣服吧。」

  清一色高級家具的室內,正中央有一只掛著好幾十件服裝的衣架。不論洋服或和服都有,全都是女性服飾,似乎還符合薩莉的身材。

  薩莉端詳掛在最前方的淺藍色洋服,然後望向自己髒兮兮的手掌。

  「的確到處都髒髒的呢。」

  現在身上的和服雖然不至於凌亂不堪,但的確髒了,真想趁早換一件。而且臉上的妝容也幾乎被抹光了。想起自己目前的模樣難以見人,薩莉小聲嘀咕。

  「傷腦筋……」

  「需要什麼的話,我叫姊姊帶來。」

  「別擔心,我自己想辦法。」

  這種情況下再找菲菈來,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薩莉半反射性拒絕後,走進衣架決定先挑件服裝。小心避免碰髒衣服,同時端詳的時候,薩莉聽到有人敲門。站在入口旁的瓦司回應,門隨即無聲無息從外面開啟。

  一見到進入的青年,薩莉便飛奔過去。

  「席修!你沒事啊!?」

  「我更想問妳呢……是我不好。」

  依然配戴軍刀的席修見到薩莉,表情頓時緩和。秀氣的容貌浮現罪惡感。他發現上前的薩莉身上的和服沾了土,表情更加苦澀。

  「抱歉,妳有受傷嗎……」

  「沒有,別擔心。我才應該道歉,自己太遲鈍了。」

  薩莉邊回答邊取下黑色面紗。目前這間房間裡沒有外人,不用隱藏真面目。本來薩莉想顯示自己並未受傷,但有人抹去臉上妝容的痕跡,反而讓席修感到驚訝。

  「薩莉蒂?」

  「啊,我真的沒事。反正要換衣服,我也想重新化妝……」

  薩莉將髒汙的雙手藏在面紗中。

  ───因為真的沒發生什麼事,才不希望他過度擔心。

  即使心裡這麼想,但薩莉卻不可思議地感到放心,深深吁了一口氣。好想靠在席修的胸膛上,即使只有一下也好。其實並非疲勞想撒嬌,而是待在他身邊,就覺得自己恢復艾麗黛的巫女身分。既不是孩提時代一無所知的自己,也不是被關在宅邸裡的當家。巫女的身分才是最原本的自己。

  薩莉緊緊握住輕薄的面紗,然後闔起眼睛,感受席修散發的氣氛。

  她調整心中的情感後,對擔憂的席修露出微笑。

  「謝謝你,席修。」

  「為何道謝?」

  「因為有你陪伴在我身邊,我很高興。」

  平淡無奇的感謝卻讓席修啞口無言,連薩莉都不知道原因。

  ───綜合席修與瓦司的對話內容,得知是國王召薩莉來到王宮。

  聽到的瞬間,薩莉感到驚訝。但是仔細一想,只有國王能指派威立洛希亞家帶薩莉進宮,畢竟國王的才幹遠近馳名。似乎早在席修報告之前,就知道月白的樓主與威立洛希亞當家是同一人。瓦司聽到後忿忿不平地表示「究竟是怎麼走漏情報的?」席修則說,原因似乎是御前巫女。

  「畢竟御前巫女能預知並遠視,已經超越常人了。大多數情報都瞞不了她。不過艾麗黛似乎比其他地方更難看清楚。」

  「因為我的關係?」

  「大概是。」

  所以國王才特地派席修來到艾麗黛吧。薩莉不清楚普通巫女力量的原理,但可能類似將燈火丟進五里霧中。

  明白原委後,薩莉再度低頭看向自己的模樣。

  「那我該穿什麼晉見陛下才好呢。陛下會以巫女的身分稱呼我嗎?還是當家?」

  不同的身分要對應不同的服飾與妝容。對於薩莉的疑問,席修毫不猶豫地回答。

  「陛下說想見薩莉蒂。」

  「見我?」

  「嗯。」

  意思是陛下要見的不是薩莉的兩種身分,而是她自己。沒理會陷入沉思的薩莉,剛才一直沒開口的瓦司輕輕舉手。

  「希望你能謹守祕密。」

  「我明白。」

  「還有希望能準備沐浴的場所,不能讓她以這種模樣晉見陛下。」

  「知道了。」

  聽著兩人俐落的安排同時,薩莉轉頭望向衣架上的服裝。

  陛下點明了要見自己,那該怎麼打扮才好呢───薩莉沒多久就有了結論,然後向瓦司招手。

  「瓦司,還是幫我從宅邸裡拿個東西來。」

  「什麼東西呢?」

  即使會挨菲菈的罵,薩莉還是需要。下達簡短的指示後,薩莉再度低頭看自己髒汙的雙手,小聲表示「肚子餓了……」

  浴場的牆壁與天花板都貼了藍色瓷磚。白色的蒸氣裊裊冒起,到處都有大顆水珠滴落,還從某處傳來嘩啦啦的水流聲。地面同樣鋪了瓷磚,中央挖設了一座四角形的凹槽。大小足以讓三人一起泡澡都綽綽有餘,裡面裝滿清澈的熱水。

  凹槽四周放置了幾個裝水的大型圓形容器。接住天花板滴落的水珠,同時發出清脆的聲響。整間浴場奢侈地使用大量的水,還做成密閉式以免蒸氣散逸。這種設計在這個國家裡十分罕見,可能反映出某人的興趣。

  一邊如此心想的同時,薩莉光著身子坐在陶瓷椅子上,咬牙忍耐痛楚。一名女性手拿麻布,正使勁搓薩莉的背部。隱隱作痛的肌膚讓薩莉輕輕吁了一口氣。

  雖然不至於因此挨罵,但是搓背的手突然停了下來。

  「───妳有好好保養嗎?」

  女性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婉約。她的語氣優美又柔和,卻讓人覺得話中帶刺。

  薩莉盡可能聲音平靜,回答幫自己搓背的表姊。

  「一直依照表姊的指示。」

  「是嗎?沒有因為背後看不到就疏於保養嗎?偷懶可是能輕易看出來的喔。」

  肌膚已經痛得讓薩莉懷疑已經紅腫,結果菲菈再度以粗糙的麻布使勁搓。

  差點失去知覺的疼痛讓薩莉忍不住快喊出來,但還是勉強忍住。

  薩莉很想抱怨。可是菲菈的搓背形同懲罰,抱怨只會讓情況更加惡化。即使瓦司叮囑過她「時間寶貴,一切從簡」,但她從以前就不懂得輕重。

  麻布離開身體後,薩莉剛鬆了口氣。結果冷不防被潑了一盆涼水,薩莉忍不住尖叫。

  「呀!」

  「哦,怎麼了?我要塗抹香油,拜託妳別亂動。」

  「我、我知道了……」

  還有手腳沒搓。要是現在就累癱,等一下謁見肯定撐不住。薩莉肩膀放鬆,嘆了口氣後挺直腰桿。菲菈沾著香精油的手指在背上滑過,讓薩莉打個冷顫。

  ───雖然菲菈很可怕,但是保養的本領的確很有一套。

  身穿入浴衣協助薩莉沐浴的菲菈,忽然微微一笑。

  「話說那位化生獵人……長得挺別致的。」

  「…………」

  果然提到席修了嗎?薩莉在心中提高警覺。之前就覺得席修的長相符合她的喜好,但自己可不想輕易拱手讓位。薩莉刻意以冷淡的聲音回答。

  「是沒錯。不過可別隨便對艾麗黛的人出手啊。」

  「難道他不是王城人嗎?他是王族,還是直屬陛下的士官吧?」

  「他是化生獵人。」

  「妳的?」

  「艾麗黛的。」

  所以威立洛希亞家的人別插手。聽到薩莉畫下紅線,菲菈呵呵一笑。

  「我插手會不會惹出麻煩,應該問他才對。」

  「我不想在自家人面前丟臉。」

  薩莉話音剛落,菲菈的雙手便滑到薩莉身體前方。沾著香精油反光的右手從薩莉身後掐住喉嚨,左手撫摸薩莉平坦的小腹。眼看她的雙手要抓住自己,薩莉再度感到冷水澆頭的冰涼感。後頸傳來菲菈的氣息。

  「什麼丟臉,艾瓦莉?我可不會溜出家門。只不過想玩玩而已。」

  「……我覺得自己已經盡到義務了。」

  「那是妳自己覺得。」

  弦外之音應該是暗諷離家的母親。薩莉毫不掩飾地嘆了一口氣,甩開菲菈的手,然後在陶椅上轉過身來。

  兩名有親戚關係的女性面對面。菲菈臉上露出淺淺的笑容,薩莉則面無表情。

  身為當家的她,向菲菈伸出自己柔軟的四肢。

  「那妳也盡自己的義務吧。如果妳實在忍不住想管閒事,那我就自己來。」

  「哎呀,不敢當。」

  菲菈的手恭敬捧起薩莉的腳。薩莉倨傲地讓她舉起纖細的肢體。吻了一下白皙的腳背後,菲菈露出可憎的微笑。

  「我可不會手下留情,艾瓦莉。妳可是我的心頭肉───別人休想染指。」

  她以前常說的這句話,究竟有幾分真幾分假?薩莉默默抬頭,仰望天花板。

  走出浴場的薩莉,肌膚彷彿煥然一新般滑嫩,但代價卻是感到極度疲勞。疲勞的主因就是自己的表姊菲菈,而她目前正哼著歌,擦拭自己的頭髮。裸身只披著貼身襯衣的薩莉,見到菲菈映照在鏡子裡的笑容,感到渾身無力。

  原本希望這次的開倉大典別碰到她,結果繞了一圈還是沒躲過。總覺得自己在不知不覺中受到他人擺布,薩莉回顧匆匆忙忙的這兩天。

  期間內菲菈熟練地紮好薩莉的銀髮,還幫薩莉化了妝。即使嘴上不饒人,但她還是值得信賴,會依照自己的指示幫忙上妝。

  菲菈起身後,確認鏡中的薩莉。

  「差不多就這樣吧。雖然再多一點霸氣可能會更好。」

  「等一下要謁見陛下耶。」

  「那又怎樣?你可是威立洛希亞家的公主喔。」

  她的嘲諷如實反應了瞧不起國王的傲慢。

  繼承古國血脈的家族───高貴的身分讓菲菈深深感到自傲。

  薩莉對她的態度聳聳肩,同時開口改變話題。

  「聽說最近王城的後街有娼妓遭到綁架,妳知道嗎?」

  「若是尚未確定真偽的謠言,我知道。」

  她的回答一如預料。威立洛希亞姊弟中,瓦司似乎一直重點收集王城與艾麗黛的情報,但菲菈的情報網似乎比弟弟更廣。薩莉想多了解一點埃德可能在追蹤的事件,於是進一步質問。

  「目前有多少娼妓遭到綁架?」

  「十一人,全都是十幾歲的廉價娼妓。所以聽說一開始,大家都以為是她們自行逃脫青樓。」

  「目前有找到人嗎?」

  「沒有,不過蕾森媞似乎有頭緒。」

  「蕾森媞?」

  「蕾森媞•迪思拉姆。掌管後街的青樓樓主之一。她是娼妓,還是我的相好。」

  「喔……原來如此。」

  只要看對眼,菲菈男女通吃。她的交際關係姑且不論,但薩莉相當在意這件事。薩莉注視鏡中挑選口紅的菲菈。

  「有頭緒是什麼意思?」

  「知道幕後主使可能是誰吧?」

  菲菈拐彎抹角的語氣彷彿在說『我早就知道妳想打探消息了』,聽得薩莉皺起眉頭。

  「我想知道主使的名字與目的。」

  「既然當家想知道,我沒有理由不回答───幕後主使可能是聶多斯男爵。他與某間高級青樓有關係。」

  「那間高級青樓有娼妓失蹤嗎?」

  「沒有吧?」

  即使早就心知肚明,薩莉還是確認後點頭。

  「意思是打擊商業對手嗎?」

  「有可能。可是我聽說專門抓年輕女孩。」

  菲菈沒有使用口紅筆,而是在自己小指上塗抹紅色。見到她示意別說話的手勢,薩莉便中斷對話。然後菲菈來到鏡子與薩莉之間,笑得一臉嬌豔,在薩莉的嘴脣塗上口紅。

  ───平時明明也模仿她的做法,可是為何化妝的完成度會差這麼多呢。

  等她的手指離開後,薩莉忍不住感嘆。一旁的菲菈滿足地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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