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神話

  1•神話

  這要追溯到很久以前。

  在這片大陸只有一個古國統治的時期,有一條巨大的蛇棲息在北方岩山。

  軀體包覆在蒼藍色堅硬的鱗片中,巨大的身體足以吞掉一座小城池。體長甚至能圍繞半座大陸。當人類發現其存在時,巨蛇已經深陷長眠中。但巨蛇偶爾輕輕翻身,城鎮村莊便頓時遭到強烈地震侵襲,導致眾多民眾喪生。

  遠古的國王害怕巨蛇醒來,禁止任何人進入北山。可是國王的防備卻徒勞無功,有一天巨蛇在極度空腹中甦醒。巨蛇昂起龐然大頭,試圖吞噬在天空中發光的太陽。國王得知此事後,派兵前往北山。結果上千支刀劍與無數箭矢,甚至沒有在任何蛇鱗上留下傷痕。

  眾人深感自己的無力,最後國王決定祈求神明。

  只有一位神明回應召喚並顯靈。

  神明以神力將巨蛇斬殺成數塊,然後命令國王提供報酬。

  神明要求三樣事物,做為斬蛇的代價。分別是美酒、藝樂與聖體。

  國王感謝神明相助,隨即應允要求,建立一座城獻給神明。

  這座城就位於北方岩山山腳───名叫艾麗黛。

  即使古國已不復見,這座城依然繁榮。如今以美酒、藝樂與聖妓之城,名聲響遍整座大陸。

  「這裡就是艾麗黛嗎?」

  身穿旅行裝束的青年騎過朱紅色大橋後,隨即下馬。

  視線彼端是這片大陸歷史最悠久的城。

  這座城建立於遠古的黎明時期,保留了濃厚的神話風貌。樓門對面的街道是古老的木造商家,街上往來的行人也大多穿著和服。一到傍晚時分,商家便在屋簷下垂掛點亮的燈籠。淡紅色的紙花瓣迎風飛舞,落在從商家二樓俯瞰街道的娼妓掌心。

  遠遠傳來笛聲。異國風情讓黑髮青年感嘆了一口氣。

  「美酒、藝樂與聖妓之城嗎……」

  ───原以為對這三樣都不感興趣的自己,一輩子都不會來到此地。

  青年手握韁繩,眺望大陸最古老的花街。包含青樓在內,這座城有大約五百間商家。幾千人居住在此地,據說每年來到此地的訪客遠遠超越居民人數。

  正當青年對名副其實的熱鬧感到佩服時,身後傳來宏亮的聲音。

  「第一次來艾麗黛嗎?小哥。馬廄在進入城門內左邊。」

  回頭一瞧,是一名背著籮筐的男性商人。從他身上的洋服來看,可能來自王城。男子不等青年回答,接著開口。

  「很漂亮吧?這座神話之城從千年前一直維持沒變。初次造訪的人大多會在這裡看得入神,所以一眼便知。」

  「原來如此……」

  「要不要我幫你介紹不錯的店?你長得這麼清秀,肯定很受娼妓的歡迎。」

  「不,我是來找自衛隊的。謝謝。」

  隨著時代變遷,擁有艾麗黛的國家不斷更迭。但不論在任何時代,艾麗黛皆上繳高額稅金以獲得寬鬆的自治權。所以這座城從以前就靠自衛隊保護。

  與商人道別後,青年走到樓門旁。身穿深藍色制服的自衛隊隊員正與高個子男性聊天。兩人發現青年後,青年隨即從懷裡掏出一封書信。

  「我是來自王城的席修•札克托。經由介紹前來遞補『化生獵人』的職缺。」

  「好的,我收下了。」

  自衛隊隊員瞥了一眼席修的軍刀,然後打開介紹函。

  這段期間席修不經意一瞥城內。黃昏時分,夜幕逐漸低垂。注視熱鬧街道的他,視線偶然聚焦於一點。

  ───彷彿月光集中灑落於該處,在洶湧人潮中有一處小小的空隙。

  空隙的真正面貌是一名少女。年約十五、六歲的她,美麗的銀髮梳成漂亮的髮型。身穿純白色和服,繫著藍色腰帶。側顏美如精緻的藝術品,看得出連往來過客都著迷,不時回頭一睹少女的風采。

  少女隨即消失在川流的人群中。席修不由得追尋她的嬌小背影。

  「───你看上了那女孩嗎?」

  剛才與自衛隊員聊天的男性一問。席修再次端詳這名貌似比自己略大的男性。

  「與其說看上……應該說覺得她有些特殊,才忍不住注視。」

  那名少女散發不可思議的氣氛。夜幕低垂下,甚至覺得只有她特別顯眼。可能因為她散發的特殊氣質。這座城隱約瀰漫一股神祕感,少女彷彿帶有相同的感覺。

  見到席修表示不解,高個子男性開心一笑。

  「直覺真敏銳,不愧是化生獵人。那女孩是艾麗黛唯一的巫女。」

  「巫女?只有一人嗎?」

  這片大陸的奇能異士多半為未婚女性,她們總稱為「巫女」。巫女的異能因人而異,有「隱約預知未來」或「驅除不祥之物」。不過大城內只有一名巫女倒是很罕見。男性似乎已經習慣這種問題,很乾脆地點頭。

  「只有她一人。準確來說,除了她以外的巫女在艾麗黛都不叫巫女。畢竟她繼承的可是三項供品之一的『聖體』。算是這座城最特別的人物。」

  「聖體……」

  在來到此地之前,席修也確認過這個古老的傳說。神明要求的報酬是『美酒』『藝樂』與『聖體』。奉獻這三項供品的家族,如今在這座城內依然有強大影響力。其名為「神供三大家」。

  準備美酒的是「勒迪家族」。

  掌管藝樂的是「米蒂利多斯劇團」。

  以及繼承聖妓之名的青樓「月白」。

  ───意思是那女孩就是現任聖妓,也是巫女嗎?

  席修對這件事感到些許不對勁。此時男性從自衛隊員手中接過介紹函。

  「好,既然湊巧在這裡見面,就由我充當新任化生獵人的嚮導吧。」

  男性理所當然翻開介紹函,讓席修大吃一驚。他既未穿著自衛隊的制服,也沒有配戴武器。身上是極為普通的洋服,可是他怎麼會毫不介意地插手?

  略為思考後,席修坦率地詢問。

  「請問你是?」

  「我是托馬•勒迪。身為神供三大家的一員,一直在尋找到此地任職的化生獵人。歡迎來到艾麗黛。」

  席修睜大眼睛,驚訝地注視他伸出的手。

  ───原以為自己這輩子與神話時代延續至今的花街無緣。

  自己對酒僅淺嘗即止,也缺乏藝樂的造詣,更沒有尋花問柳的經驗。同事甚至說過好幾次「他實在太耿直了,無趣到極點」。

  結果某一天,自己卻接到前往艾麗黛就職的命令。

  「敬請多多指教。我什麼都不懂,真是太好了。」

  「我們也缺乏化生獵人,所以彼此彼此。啊,馬廄在進去後往左轉。」

  「剛才我也聽說了。」

  並未露出笑容的席修,握住男性的手。

  自從與神話,以及一名少女相識後。

  他的命運就此改變。

  「你知道艾麗黛這座城嗎?」

  某一天,席修突然受到召見。國王一開口就是這句話。

  在謁見廳單膝跪地的席修想了想,然後抬頭。

  「那座城位於我國托羅尼亞北部,高聳岩山的山腳。建立於神話時代,即使遠古國家消失於歷史的洪流,那座城依然延續至今。」

  「是的,那是美酒、藝樂與聖妓之城,全大陸最有名的花街。」

  號稱每個人在人生結束前一定要去一次。悠久歷史點綴的城實在太美麗,足以魅惑人心,讓人流連忘返。

  不過席修對該處的認知僅止於此。艾麗黛私底下擁有自治權,官員與軍隊無法進駐。身為托羅尼亞士官的席修也從未進入該地。

  王座上的國王以手撐臉,面露微笑。

  「其實朕希望你去那座城見識一下。」

  「希望屬下去嗎……能否請教陛下原因?」

  「沒什麼深刻的原因。朕只是想知道你在那座城會見到、感覺到什麼。這對我國與朕都有幫助。」

  國王說著,同時瞄了一眼站在身旁,以布遮住上半張臉的盲眼巫女。侍奉國王的御前巫女具備卓越的預知與遠視能力。她見到的未來絕不會出錯───只見她默默點頭。

  那麼國王的命令可能也有某些意義。席修深深低下頭。

  「明白,屬下將化為陛下的耳目,前去見聞神話之城。」

  「對了,如果你只是單純去一趟,只看得到城的表象。你可以在當地居住一段時間。那裡的自衛隊正好在募集化生獵人,朕會幫你準備介紹函。你應該能勝任化生獵人一職吧?機會難得,為那座城貢獻自己的力量。」

  「……屬下遵命。」

  總覺得國王在言詞間透露出看戲的感覺,是自己多心了嗎?

  國王在大陸上以年輕有為聞名,卻也非常喜歡惡作劇。實際上在國王提拔後,席修的人生便受到極大的擺布。原以為自己從士官學校畢業後,會擔任士官過著平淡無奇的人生。結果不知不覺接到大大小小的麻煩任務,人生高潮起伏。雖然感謝國王的提拔,但席修始終感慨良多,要是過著原本普通的人生多好。

  希望這次的聖旨不要又是國王存心看熱鬧。但是席修無法判斷,也沒資格提出異議。見到依然低頭的青年,國王開心地繼續表示。

  「朕想聽聽你不戴有色眼鏡的真正感想,所以去之前別調查。如果知道你什麼也不懂,那邊應該會有人教你。這樣比較有趣。」

  「……知道了。屬下會在不失禮的程度之內請教對方。」

  國王果然存心看熱鬧。這種命令也不是第一次,之前還冷不防要求自己參加貴族宴席。當時席修暗咒國王拿自己尋開心,同時才發現自己對禮節一竅不通。不過這一次是長期任務,若加入自衛隊,肯定不會造成對方的麻煩。聽說艾麗黛基於傳統,具備濃厚的獨特文化。自己應該能尊重當地文化,謙虛求教。

  宛如看穿青年內心的想法,國王笑了笑。

  「你肯定到哪裡都會受歡迎,發揮自己的本色吧。」

  席修似乎明白,但彷彿又不理解國王這句話。

  將馬交給馬廄保管後,席修在自稱托馬•勒迪的男性帶領下逛街。

  托瑪是王城貴族,勒迪家族的下屆當家,比席修大六歲,年二十七。容貌端正,衣著整齊。態度和藹可親,是完美的嚮導人選。他兼具商人的親切與貴族的高尚,還大方地說「敬語太繞口,就免了吧」。於是席修坦率地提出疑問。

  「話說王城的貴族為何會在艾麗黛呢。」

  艾麗黛神供三大家之中,只有勒迪家族席修以前就聽過。因為另外兩家從未離開過艾麗黛。而擁有酒窖的勒迪家族積極與外界接觸,在國內獲得財富與地位。據說因為勒迪家族在王城最有人脈,才由托馬負責募集化生獵人的事宜。托馬聽了哈哈大笑。

  「貴族的地位是為了在艾麗黛行事方便。勒迪家族不論以前或現在,都是酒匠之家。況且酒窖也在這裡,王城只是偶爾去宅邸露個臉。反正父母都在那邊就夠了。」

  聽托馬毫不避諱解釋的同時,席修偶然仰望天空。因為見到視野角落,有隻大大展翅起飛的鳥。席修反射性伸手握住軍刀刀柄,結果托馬開口打斷他。

  「那不是化生,只是普通的鳥。」

  「……是真的。」

  仔細一瞧,劃過空中遠去的鳥有實體。見到席修放下軍刀,托馬笑了笑。

  「話說我的確要求『想要有能耐的化生獵人』。結果竟然是大貴族介紹而來,代表你相當有本事呢。」

  「還好,我應該只是偶然具備化生獵人的能力,才會獲選。」

  ───這片大陸上有種妖魔,總稱為「化生」。

  絕大多數人類都看不見,就像淡淡的影子一樣。會化為紅眼的鳥獸外型,在人群聚集之處會莫名其妙地產生。化生一旦靠近人類,就會扭曲人心,引發悽慘的事件,所以需要及時討伐。肩負此一職責者叫做化生獵人。

  席修偶然具備能看見化生的資質,這次才會前來視察。他並未以化生獵人謀生,不過介紹函應該對自己大加讚揚。

  「化生獵人的能力嗎?唯有在這座城,技巧比能力更重要。你對艾麗黛了解多少?」

  「抱歉,我的知識僅限於史書上的記載。」

  出於禮貌,其實來之前應該盡可能調查。可是聖旨在身,自己不能這麼做。國王多半覺得自己不知所措的模樣很有趣,但實在對不起一起被拖下水的居民。

  不過這一點姑且不論,目前對艾麗黛的印象是「如夢似幻的城」。

  傍晚時分的街道就像慶典日一樣熱鬧。四處都開始點亮五顏六色的燈籠,鼎沸的人聲如波浪般交會。娼妓穿著豔麗的和服,小聲嗤笑。倚靠著早早開門營業的青樓二樓欄杆,朝路過的男性招手。紙燈籠的燈火反射在遍布街道的水渠中,隨波搖曳。

  「今天是什麼特別的夜晚嗎?」

  「不,每天都是這樣。算是這座城的特色。」

  「原來如此……怪不得會有人大老遠跑來。」

  眼前的景色十分美麗,美得不屬於日常。連席修這種俗人都知道這座城有不可思議的魅力。一種不屬於任何國度,超脫凡俗的氣氛。即使只佇足片刻,都有很多人想在此地休息吧。

  托馬對好奇地環顧街景的席修微微點頭。

  「不知道這座城的底細最好。因為有很多不成文的規則,只有此地的居民才知道。碰上了再問即可。」

  「知道了。可能會因為不知禮數而添麻煩,敬請多多指教。」

  聽到席修非常認真的回應,托馬有些好奇地注視他。

  「剛才我就隱約覺得,有沒有人說你有點奇特啊?」

  「我倒是覺得很普通。」

  席修回想起來,士官學校的同學是這麼評論自己的:「十年一見的耿直男」、「完全不懂玩笑的你本身就是個玩笑」、「試試看你能維持這樣多久,因為很有趣」。但他們是和自己朝夕相處的同學,才會這麼說。應該輪不到第一次見面的人說自己「有點奇特」。

  即使心裡這麼想,但既然對方開口,席修便坦率地回答。

  「抱歉我不懂事,我會盡可能改善。」

  「我不是這個意思……算了,無妨。」

  托馬笑著拍了拍席修的背。然後一邊逛街,同時告訴席修「那間店的菜色便宜又美味」「進入那條巷子,有間店販售居民使用的日用品」。

  最後抵達位於城西的自衛隊總部。圍繞在高聳城牆的總部內,宿舍與訓練場都在此處。席修在這裡辦理各種手續。

  一連串手續中包括與化生獵人較量,在外頭的訓練場做三戰兩勝的測驗。贏得第一場勝利後,評審便表示「沒有問題」,正式讓席修上任。

  剛才靠在外牆觀戰的托馬發出讚嘆。

  「真是出乎意料。你怎麼會跑來艾麗黛?憑你的本事,在王城不難謀個一官半職吧。」

  這個犀利的問題聽得席修差點身子一震,端正的容貌忍不住輕輕皺眉。

  「我也不知道為什麼……算是順水推舟吧。」

  「這裡的薪水並不差。可是與王城相比,沒有出人頭地的機會喔。」

  「我對出人頭地沒興趣,而且我個人比較喜歡到缺人的地方幫忙。」

  這是席修的真心話。他對過度的地位或財產不感興趣,而且來到艾麗黛的契機是國王的旨意。不過既然這裡為缺乏化生獵人所苦,那麼來這裡是對的。

  席修接過化生獵人身分證明的飾繩,綁在自己的軍刀上。朱紅色的飾繩上繫著一顆黑水晶,每名化生獵人似乎繫的石頭都不一樣。包含席修在內,目前艾麗黛有五名化生獵人。其中一人年事已高,大多在家裡待命。另外三人擔任自衛隊,幫忙巡邏街道。一旦接獲目擊化生的報告,就要前往討伐。

  「如果你能接受,那麼在這裡真的幫了大忙啦。啊,明天就會幫你準備好宿舍房間。所以今天暫時外宿吧,抱歉。」

  「沒關係。反正在外頭逛一晚,時間很快就過了。」

  既然他剛才沒提到「今天就去」,這是當然的。席修爽快地點頭,但托馬卻搖了搖頭。

  「再怎麼說也會幫你安排今晚下榻之處。反正我還想再帶你去一個地方,正好。」

  「另一個地方?」

  托馬咧嘴一笑。

  「去最古老的青樓吧───向你介紹剛才的女孩。」

  據說在艾麗黛的眾多青樓中,「月白」是唯一號稱正統神話之處。因為該地是為了奉獻「聖體」而建的神樓,如今月白的樓主依然繼承當時的古老血脈。

  沿著街道往北的路上,席修環顧完全暗下來的四周。

  「路上的行人愈來愈少了,難道你走的是捷徑?」

  「這條路沒錯,月白位於北方城郊。」

  零星的石燈籠照耀著夾在兩側竹林中的夜晚小徑。雖然並非沒有擦肩而過的行人,但比剛才摩肩擦踵的鬧區少了很多。

  席修從竹林的縫隙仰望天上的缺月。

  「話說在這麼熱鬧的城裡,居然完全看不見化生的蹤影啊。」

  王城內只要是有人聚集的場所,尤其是鬧區,幾乎都會有一隻化生。例如徘徊在巷子內,外型像狗的黑影。或是飛越暮色的鳥型化生,這些都不稀奇。席修以前被捲入南方的詭異事件時,還斬殺過能穿牆的虎型化生。不論怎麼消滅,過一段時間都會再度出現。化生與人類的活動息息相關,無法根絕。

  可是在艾麗黛,人潮像舉辦慶典一樣洶湧,卻沒見到任何化生。難道在這裡討伐得非常徹底嗎?席修感到佩服之際,托馬面露苦笑。

  「對喔,你還不知情呢。畢竟這件事的確對外人保密。」

  「什麼事?」

  「啊───沒有親眼見過很難理解,所以稍後再說。來,我們到了。」

  托馬指了指在月色下浮現的門。

  門上沒有招牌。門前是石板路,後方有一棟兩層樓的大型宅邸。宅邸門口掛著白色燈籠,上頭畫著弦月的圖案。

  「這間青樓的樓主就是剛才的女孩。前任巫女,也就是她的祖母大約半年前過世後,她才繼承這間青樓。」

  見到托馬對此地十分熟悉的模樣,席修從不遠的後方詢問。

  「這麼晚了還上門打擾,不嫌失禮嗎?」

  「說這什麼話。青樓可是夜晚開門營業啊,早上來才失禮呢。看到燈籠有火光吧,證明此樓正在營業。」

  「聽你這麼一說,其他青樓的屋簷都掛著燈籠呢……」

  在席修茅塞頓開時,托馬進入玄關,然後向後方的某人露出笑容。

  「嗨,薩莉,還好嗎?」

  「───託您的福,一如既往,托馬公子。」

  少女的聲音婉轉如鈴。抵達大門前方的席修停下腳步。

  托馬撫摸少女的頭,這一幕正好映入席修的眼簾。

  「客套話就免了。」

  「托馬!頭髮會散開啦!」

  雖然少女鼓起臉頰抗議,但隨即笑出來。無憂無慮的笑容吸引席修的視線。

  ───她的確是剛才在城門口見到的少女。

  身穿純白色和服,繫著藍色腰帶。一輪弦月拔染(註1)在腰帶上。仔細梳起的銀髮宛如蓄積月光般光澤豔麗,嬌小的臉龐堪比人偶般精雕細琢。深藍色的雙眸清澈無比,手上僅戴著細手鐲,化妝也十分保守。不過近距離端詳,可以看出她真的很漂亮。

  不過更吸引席修目光的,不是她的美麗容貌,而是符合年齡的笑容。聽說她是艾麗黛唯一的巫女,不過看她臉上的笑容,就是單純的可愛少女。

  「那麼托馬,今天有何貴幹?如果要過夜的話,我去叫伊希雅來。」

  「不,我是帶人來的。席修,進來吧。」

  聽到托馬一喊,席修才回過神來,跨過門檻。

  少女一見到席修,表情瞬間一變。

  從十五、六歲的少女笑容,變成掛在臉上的完美微笑。就像蝴蝶改變翅膀顏色一樣明顯。站在三和土臺階上的少女,修長的銀色睫毛一晃,面露微笑。

  「歡迎來到青樓『月白』。」

  聲音比剛才略低而沉著。沁入耳內的聲響,聽得出她就是樓主。

  「此處為艾麗黛唯一繼承神祕神話的場所。屬於北方正統,風格會與其他青樓有些不一樣,可以嗎?」

  「呃,不……」

  流利的問候聽得席修慌了手腳。不知從何開口的席修望向托馬,只見他一臉看熱鬧的眼神注視自己。明明是他帶自己來,結果卻絲毫無意幫忙解釋。雖然見面才幾小時,席修卻已經逐漸明白他的個性。

  暗暗下定決心「稍後要向他抱怨」,同時席修一改態度。

  「妳好,我叫席修•札克托。擔任化生獵人,剛從王城來到此地。今天前來問候。」

  托馬帶自己來到這裡的原因,可能是「她是艾麗黛唯一的巫女」。或者「她是神供三大家之一」,也有可能兩者皆是。見到席修帶有敬意地敬禮,少女微微睜大眼睛。

  仰望席修的藍色眼眸,看不出她心中真正的想法。不過她僅僅一瞬間注視自己,隨即動作高雅地略為屈膝。

  「原來如此,真是失禮了。」

  宛如經驗豐富的樓主,帶有漫長歲月的歷史風韻,少女面露微笑。

  「我是月白的薩莉蒂。敬請多多指教。」

  這句話在席修的心中清澈地回響。

  席修首先向巫女薩莉說明「我對城一無所知,今後會慢慢學習,有勞妳的幫忙。」正經八百的問候聽得少女睜大眼睛,不過僅笑著回答「別介意」。但只是因為她心胸寬大吧。席修一想到今後還得懇請居民幫忙,就浮現國王看熱鬧的表情,心中不禁惱火。真想盡快學會在此地生活的必要知識。

  「那麼先帶您逛逛這座青樓吧。請往裡面。」

  然後薩莉帶席修脫下鞋子,經過走廊來到後方的大廳。

  開啟雙開的厚重門扉,席修首先對房間的寬廣感到驚訝。

  偌大的空間與挑高的天花板,甚至能在此舉辦舞會。正面是朝向中庭的玻璃落地窗。

  而且此處有二十幾名女性,正隨心所欲地消磨時間。

  有少女躺在白色地毯上看書,也有女性靠在長椅上塗指甲油。有些女性優雅地坐在桌旁飲茶,各有各的舉止。其中有人發現席修等人,投以充滿興趣的眼神,有人則完全沉默不語。

  「這間房間叫『花之間』。沒有接客的娼妓基本都待在這裡。她們之間有不少怪人,請見諒。」

  「看起來並不怪……不過與其他青樓的氣氛差很多呢。」

  馬路上熱鬧的青樓,娼妓們幾乎都倚靠在窗邊賣笑攬客。相較之下,這裡宛如貴族的沙龍。娼妓們自由消磨時間,絲毫沒有向尋芳客搔首弄姿的模樣。有娼妓與席修四目相接後,笑著揮揮手,但頂多只有半數。薩莉帶領席修來到房間角落的桌子旁,同時一臉苦笑。

  「此處與其他青樓最大的不同,就是『由娼妓選擇尋芳客』。當然尋芳客可以選擇自己喜歡的對象,但是得看娼妓是否接受。」

  「因此花代(註2)也相當高,來此處的尋芳客不多。」

  坐上椅子的托馬笑著說。他伸手端起下女送來的酒杯。下女也在席修面前放置酒杯,但席修並未飲用。

  「因為這座青樓有聖妓,娼妓才擁有選擇權嗎?」

  「不,除了我以外,眾人都是普通女子。只不過這間店遵循正統神話,更重視你情我願。因為神明索取的最重要報酬是快樂。」

  薩莉望向席修的手邊,隨即吩咐下女「奉茶」。她似乎無意坐下,站在桌子另一側的她顯得楚楚動人。

  席修感到過意不去。但就算主動開口「坐下吧」,她多半也不會就座。所以打聽在意的事情後,盡早離去才是上策。

  「我聽說艾麗黛的巫女只有妳而已。」

  「準確來說,只有我才叫做『巫女』。有巫女來自其他城,但是這裡的人只會稱呼我為巫女。在艾麗黛,巫女指的就是月白的樓主。」

  薩莉一抬手,輕輕一打響指。隨即一瞬間飄起發光的飛沫,席修心想應該不是看走眼。

  「艾麗黛的巫女負責管理城外圍的結界,防止城裡產生的化生逃出去。其他主要任務就是在諸位獵人討伐化生之際,負責輔助。只要提出要求我就會陪同,所以敬請開口。」

  「輔助?」

  「獨自一人追蹤化生很麻煩吧?化生一旦發現打不贏獵人,就會想盡辦法逃跑。只要有我在場,就能限制化生的行動。」

  「喔……的確是,那可幫了忙呢。」

  以前在王城出現化生時,的確飛天遁地,穿牆逃竄,相當麻煩。艾麗黛的巫女應該會在這時候提供協助。

  見到席修心領神會,薩莉忽然微微苦笑。她的臉上一瞬間浮現稚嫩的自嘲。

  「不過我身為巫女,年紀尚輕。若沒有這只手鐲就無法發揮力量───」

  薩莉撩起左手的袖子,只見她的手上戴著細細的銀手鐲。

  「而且每逢上弦月至滿月,我沒辦法跟各位一起出動。敬請見諒。」

  她以眼神致意後,下女隨即奉茶。席修向下女道謝後,聞到芬芳的茶香,瞇起眼睛。以前在王城從未聞過這種香氣。或許因為是大陸第一的花街,聚集了多采多姿的奇珍異品。席修暗自決定,等一下去茶館問問看。

  薩莉的視線一直盯著席修。

  「您是───」

  正待薩莉開口,有別的尋芳客推開大廳的門進入。由下女帶領的壯年男性似乎是熟客。剛才在後方的一名娼妓隨即面露笑容起身。為了打招呼,樓主薩莉也低聲告知「我馬上回來」便離開席修面前。端起酒杯的托馬笑著向席修開口。

  「如何?她就是艾麗黛的巫女。」

  「……看起來像是普通的女孩。」

  美麗無瑕的少女,身為樓主的舉止無可挑剔,但應該是她的覺悟與努力所賜。看不出托馬一開始說的「全艾麗黛最特別的人」。她雖然美貌出眾,卻尚未成熟。

  要說她有何特別之處,應該是第一眼見到時的不可思議氣氛。但聽說她是巫女,倒是可以明白。每一位巫女的力量類別與來源都不一樣。薩莉應該也是身為巫女,身上才會隱約散發類似月光的氣息。

  所以在席修的眼中,她是盡忠職守的普通少女。

  「普通嗎?原來如此。」

  「難道有什麼不一樣?」

  「不,大致上是對的。身為樓主努力的一面很可愛吧?」

  「可愛?」

  真要說的話,「美麗」這個詞比較適合她。席修望向在大廳另一側問候的薩莉。

  「因為我從她小時候就認識她,算是可愛的妹妹。憑你這樣的話,很快就會覺得她很可愛吧。」

  「這對青樓樓主不太禮貌吧……」

  壯年男性帶娼妓離開花之間後,托馬隨口告訴返回的薩莉。

  「薩莉,自衛隊的宿舍尚未備妥,今天就讓他在月白留宿吧。」

  「明白,那就找人陪他───」

  眼看薩莉環視一眾娼妓,席修急忙阻止她。

  「不,不用了,不需要這麼大費周章。」

  而且自己本來就無意在此過夜。如果再交給托馬,自己就無禮到極點了。但薩莉歪頭表示不解。

  「我們不收您的花代,而且應該會有人看上您。」

  「不是這個意思,我本來就無意買春。抱歉我不解風情,感謝妳的盛情。」

  聽到席修有些急促地辯解,少女一臉茫然。她注視席修一段時間後,冷不防開口。

  「那麼……要睡在我的房間嗎?」

  「這樣更沒禮貌了。」

  見到席修認真婉拒,托馬笑出聲來。在席修瞪向開懷大笑的托馬之際,薩莉再度開口。

  「抱歉我沒說明清楚。其實我住在後方的離樓,不過主樓也有我接待恩客的房間。目前無人使用,您可以在那裡過夜。」

  「巫女也需要接客……?」

  席修的聲音透露出驚訝。但隨即回過神來,說聲「對不起」為自己的失禮賠罪。

  不過薩莉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反應,呵呵一笑。

  「許多巫女一旦與男性交合,就會失去力量。不過艾麗黛的巫女是透過血脈繼承力量。前任樓主,亦即我的祖母也是巫女,更前一任巫女亦然。即使失去純潔之身,也不會失去力量。不過代價是力量不太穩定,會受到月亮盈缺的影響。」

  「巫女的血脈嗎……意思是接客後成為聖妓,才會顯現力量?」

  在廣闊的大陸上,據說古時候有娼妓以這種方式占卜男性的命運。所以席修以為薩莉也會接客,但薩莉卻搖搖頭。

  「不,我尚未接過客,卻具備巫女之力。亦即我的力量是與生俱來的。」

  她的聲音彷彿在訴說古老的故事。

  聽起來婉轉悅耳,並且擁有無法忽視的力量。

  「不過既然我肩負延續血脈的任務,總有一天就必須接客生子。所以我既是這間青樓的樓主,同時也是娼妓。」

  體現正統神話的少女,湛藍的清澈眼眸注視席修。

  席修也回望她的眼眸。讓人聯想到冰冷湖水的顏色十分神祕。

  「不過,月白之主一生中───只會選擇一位恩客。」

  聽在席修的耳中,宛如祕密的誓言。

  月白樓主的房間很長一段時間無人使用。不過十分通風,也打掃得很乾淨。

  房間位於二樓最後方。薩莉帶領席修來到該處後,關起紙窗並掛上窗鉤。然後轉頭望向尷尬的席修。

  「稍後下女會端餐飲來。浴室已經燒好了熱水,敬請使用。更換的衣物我放在這裡。」

  「抱歉完全讓妳包辦一切……」

  見到席修充滿歉意的苦澀表情,薩莉在他看不見的角度呵呵一笑。

  初來乍到艾麗黛的他,一整天肯定接受不少這座城的洗禮。或許其中七成要算在托馬的頭上。薩莉從懂事就認識托馬,知道他懂得照顧人,卻也喜歡觀察他人的反應。來自外地的青年肯定是他尋開心的絕佳對象。

  薩莉瞄了一眼脫下上衣的席修。雖然他的嚴肅表情有些顯眼,其實還挺端正。真要說的話長得挺俊秀,只不過苦澀的表情散發出讓人難以接近的氣氛。另一方面,他的個性耿直,十分有趣。連面對年紀比他小的薩莉,都表達出平起平坐,甚至過於禮貌的態度。

  「有任何吩咐就通知我或下女,早上可以晚點起床無妨。」

  「謝謝妳。」

  席修道謝後,尷尬地補充了一句。

  「其實妳可以不用這麼周到。」

  「我並沒有特別周到啊。」

  「…………」

  一股微妙的沉默籠罩。薩莉在氣氛變成明確的尷尬前,露出完美的笑容表示「那就先失陪了」。然後離開房間,回到長廊上。

  「……這人真有趣。」

  來自王城的尋芳客不少,薩莉自己也在王城出生。不過這樣的青年還是第一次見到。

  他應該就是別人口中耿直、木訥一類的人。連在王城都很罕見,在艾麗黛更不在話下。如果不是因為擔任化生獵人,不買春的他肯定不會來到艾麗黛,更遑論月白。

  但他依然以自己的方式,試圖適應陌生的城。不僅認真提出疑問,還為失禮道歉,非常有趣。動輒向下女道謝也好,他的認真在薩莉的眼中留下好印象。所以薩莉才認為,自己的房間可以借他使用。

  「希望我的解釋沒有出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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