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的小指
黑暗中的小指
一、
我犹豫了好久,终于决定把它写出来。
其一是因为这已经是二十年前的事了,我想应该早已过了追诉时效。其二是因为刚好有个契机,让我把它写出来。
但是,当时我的体验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老实说,就算写下来的这一刻也还搞不懂。唯独那体验的记忆至今仍旧鲜明,甚至还梦到好几次。一想起那晚,全身血液就妖娆地骚动着,体内深处好似被烈火烧得发热发烫。
我记得所有细节,第一次触摸女人肌肤的触感、温度,甚至叹息与喘息声。每当我一点一滴、仔细回想时,总睡不着觉,得借着让我失眠的记忆自慰,才能压抑体内的炙热,我承认,至今有好几晚如此的经验。
二十年前的十二月——
我还是个学生。
即将在隔年春天毕业,却还没找到工作。
我只应征了一家出版社,却没考上。当时茫然地认为,既然如此,就在我喜欢的山里工作吧。
当时我心仪一个女孩,不过,在约莫半个月前才刚从她口中得知,她有男友。
我没劲儿打工,于是在十二月初,独自一人去北阿尔卑斯山,花将近一周的时间爬完上高地附近的明神、穗高山麓。一整天走在雪地里,把身体操到极限,躺在薄薄的帆布帐篷里难以入眠。
就这样,我一整晚睁着眼、神经敏锐地在睡袋里听着飘雪的声音。
我从松本搭每站都停的电车,好不容易抵达新宿时,已接近十二月二十日的凌晨。
口袋里还有两千三百圆左右。
我背着重重的登山包,从新宿的拥挤人群中走向歌舞伎町。
我决定了目的地。
就是花钱买女人的地方。
因为我下定决心,该是跟女人发生关系的时候了。
我很清楚身上的钱并不够。
店门口招牌上写的数字,远比我带的钱多得多。
但我不管,总之进去再说。完事之后,如果因没钱而被盖布袋殴打,也就认了。如果可以事后再付钱,就回家拿钱,明天再付清余额。当时我急切地想,不管有没有钱,非得在今天,就是今天发生性经验。
当天、当晚——迫切的心情仿佛当时若不做,就再也没有第二次机会。
从站在店前到进入店里,我在入口附近徘徊超过半小时。
我告诉那个稍稍丰腴的娇小女人,我身上带的金额。
「我只有两千三百圆——」
在两人都还没脱衣服时。
虽然刚才打算完事之后再说,不过我还是不小心说了出来。
女人马上不说话,把我拿出来的两千三百圆放在旁边墙上的架子上,然后坐在椅子上,露出大腿跷着脚。
接着默默拿出香烟点燃。
然后将近一个小时内,我们无言而坐,眼神没有交会。
让人受不了的沉默。
她抽完不知第几根香烟之后:
「该回去了吧——」
女人忽然用睡醒般的声音说。
「不好意思……」
我离开房间时低头说。
我跟她说需要电车钱,于是那女人还给我三百圆。
我出去后发现,外头下着雾般细细、冰冷的雨。
那是冰雨。
二、
我到车站附近不起眼的小店喝啤酒。
点了两三盘便宜的小菜,电车钱就花光光了。
我待到打烊赶人的最后一刻,还没决定接下来该怎么办。冰雨停了的话,就走路去下北泽的朋友公寓打扰一下,如果雨不停,打算露宿在陆桥或地下道。反正登山包里有露宿用品。
荻洼有一家卖登山用品的二手店,大不了明天去那里卖掉一些登山用品,就能买回小田原的车票了。
这是一间狭小的店。
只有一个吧台,坐五个人就满了。
店门没有隔板。身体的前半在店里,背部却在店外。
客人除了我,还有个三十五岁左右、穷酸相的男人。在我常打工的铁工厂里可以看到的那种领日薪、说话总有酒臭味的男人——就是带着那种感觉的人。
「小哥,你爬山啊?」
他一直跟我聊天,聊些爬山的话题。
「你是学生吧?」
他问我,我回答是,还顺便告诉他刚刚才发生丢脸的摆脱处男未遂事件。
半夜一点时被店家赶了出来。
我背着登山包漫无目的地走。
冰雨变得更细小了,不过还是继续下着。
我吞了颇多酒精。
我自己点的啤酒喝完之后,邻座的男人就把他的啤酒倒给我。
「小哥,你去哪啊?」
我正要往车站方向走去时,后方传来声音。
是刚才在店里请我喝啤酒的男人。
我与他面对面站着,才发现他个头很小,比不怎么高的我还要矮。
「要不要陪我再喝一杯?」
男人说话有点鼻音,音调也有点怪。
结果我和他又去了一间类似的店。
「喂,小哥,你想上女人?」
喝完一瓶啤酒时,他忽然这么说。
「小哥你有那意思的话,我有个女人让你上。」
他嘴角带笑,眼睛却发出认真的光芒。
「可是……」
「不用钱,不用担心钱的问题,免费。免费让你上女人。」
怎么样啊,他说。
对女人肉体的欲望,当时已经冷却了。
不过,是时候放下烦人的包袱了,这个心情还在腹部某处闷烧着。
「可不是货色差的女人,一个二十四岁的美女,没骗你——」
真让人起疑。
我想最后的目的应该是钱吧,可是从刚才的聊天中,他应该已经充分了解我没有钱才对。
我抓不住他突然提议的真正目的。
「我了解你的不安,不过就是因为你是这种人,我才跟你说——」
「……」
「告诉你,我也有我的理由;再说,虽然不用付钱,可是有条件。」
「条件?」
「对,如果小哥你答应的话。等一下我会带你到某个地方,你在那里等,然后那个女人就会过去——」
「这就是条件吗?」
「不,接下来才是条件。小哥,你听好,你要跟她怎么搞、叫她干什么都行,就是不能开灯。然后,话也——」
「话也?」
「一句话也不能说。你不能跟她说你的名字,也不能问她的。偷偷把自己的电话号码写给她,想要以后连络也不行——」
总而言之,不能超越男女之间的那种关系。
「在那个地方,就那么一次。不过,小哥,你可以叫她帮你吹喇叭,也可以插她的肛门。」
他非常直接地说。
三、
我在黑暗中屏息等待那个女人到来。
结果我接受了男人的提议。
出了店家,他拦了一辆计程车。
他先坐进计程车,告诉司机目的地,然后才叫我坐进去。
所以我不知道计程车要去哪里。
在车里,我的眼睛被蒙住,就这样从车子停住的地方跟着男人一起下车。我的眼睛依旧被蒙住,所以他牵着我的手走。
我感到马上进了建筑物里。
坐电梯往上,出电梯之后走了一会,进入房间。然后眼罩才拿下来。
一间套房——就是那样的房间。
有一张大双人床。
「听好,女人在三十分钟之内到。在这之前,你去冲个澡。她应该洗好澡才来,所以人一到可以马上开始。我等等就会出去。听着,不管你怎么搜这房间,都找不到这是哪里的线索——」
窗户吊着颇厚的窗帘。
虽然我知道这里不是饭店,不过这房间却有跟饭店一样的稀薄生活感。
「好了,我要走了。记得一定要关灯,如果灯亮着,她就不会来。大概三小时之后,她就会离开,到时候你再开灯。她走了之后,我就会回来——」
记得不可以说话。很爽得发出声音无所谓,但不可以说任何话——
他再三交代后才离开。
我在浴室冲澡后,把灯关了,坐在床上等女人来。
胸中充满后悔与期待。
还有自己完全不知正面临什么情况的不安之情。
该不会是受骗了?男人应该有别的目的吧?又或许在不知不觉间,我帮助别人犯罪——
假设他说的是真的,对方又是什么样的女人?
和男人有什么关系?
关灯、不能交谈,都是为了不让人知道女人的底细。
那么她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
难道说人家都认得她——例如知名女演员之类?
有夫之妇?
那么我能理解为什么不想脸被看到。还是说脸上或身上有难看的烧伤疤痕?
不,可能来的不是女人,是个男人也说不定。
已经变性的男同性恋。
也可能是刚才那个男人打扮成女人,一进来就握住我的手。
不论哪一种想像都不太好。
女人迟迟不来。
应该早就过了男人说的三十分钟。
等待的空档,又多了一种想像。
那男人说不定不举。
他是有妇之夫——
所以他得每个月上街几次,帮妻子找一夜情的对象。
不,或许他们是性欲奇特的夫妻,无法满足于一般的性,如果别的男人不先搞自己的妻子,就无法得到愉悦。
从杂志书籍读来的知识浮现在脑海。
我觉得每种想像都有可能,又都不可能。
总之——
我好像正面临只出现在印刷活字里的状况——或与那类似的状况。
已经没有什么新点子浮现脑海,正在重复刚才的几种想像时——
响起了细微的声音。
是转动门把的声音。
紧张感瞬间袭来。
走廊的幽暗灯光柔柔地照在玄关附近,不一会儿光线就消失了,我被比之前更浓厚的黑暗包围。
感到有人的重量踩在柔软地毯上慢慢走来——
像是光着脚。
我坐在床上无法动弹。
心跳声传到太阳穴附近。
眼睛凝视浓厚的黑暗,但只看到比黑暗更浓厚的影子在动。不过那或许是错觉。
忽然有只手摸我的右膝。
我依旧不能动。
身体僵硬,不知该如何是好。
近处传来叹息声,似乎是因为找到我而放下心的样子。那的确是女人的叹息声。
接着,香水味传到我的鼻子。
右膝上的手并没有离开。
那手指仿佛包住右膝般滑动,手的温度透过裤子的布料慢慢传来。
手指以同样缓慢的速度动了起来。
过了一会,我才发现那手指除了抚摸膝盖,还有别的动静。手指一边重复抚摸膝盖的动作,一边缓缓往上移到我的大腿内侧。
我还是动弹不得。
我故意不理会变得急促的呼吸,却反而更痛苦。我的呼吸乱了。
我的中心处以惊人的气势,将裤子的布料往上挺。
另一只手摸着我的左膝。
且开始与现在移到我右脚上的手指进行相同的动作。
两只手都抵达我的中心处。
我那里的变化肯定清楚传递到手指上。
黑暗中响起深深的、满足的叹息。
野生大型猫科肉食野兽捕获到猎物时,或许也会发出如此的叹息。
两只手来回抚摸我那里,用手指压着、隔着裤子握着——那动作非常舒服,为了拥有更强烈的快感,我稍稍抬起腰部。希望众集在我那里的冲动更强烈地传到那手里,我不知道还能忍耐多久。
我终于将搁在床上的右手往前伸。
手指碰到了什么。
是头发。
长头发。
我的右手摸着头发。
手指伸进头发里摸索。
是耳朵。
我的手指摸着她的耳朵,并慢慢移动。
脸颊——
然后,鼻子。
嘴唇。
摸到她嘴唇时,我的手指被吸进一个温暖的东西内。
她用嘴唇内侧含着我的手指。一个移动频繁的温暖东西,缠绕住我的食指。
是她的舌头。
真是一个极具官能性的感触。
手指、我的中心处这两个刺激与兴奋,差一点让我射出来。
食指、中指、无名指,她的嘴唇陆续含着每一根手指。
接着是小指——
小指的感触不同。
牙齿。
她一边舔我的小指,一边用牙齿轻轻咬。
我注意到她的鼻子发出急促的呼吸。
我伸出左手。
她已经将身体放在我的两膝中间。
我的左手抚摸她的胸部。
她似乎穿着T恤。
隔着衣服,我用手掌捉住那弹性。
得知她T恤底下什么都没穿,因为我的手指感觉到尖挺的乳头。
我搓揉她的胸部、捏起她的乳头。
她从含着我手指的嘴巴深处——喉咙附近发出微小的声音。
当时,一股尖锐的痛楚袭上我右手小指。
因为她用力咬我的小指。
「好痛……」我说。
她把我的小指从她口中解放。
「对不起。」
压抑喘息、略微嘶哑的声音,在我脸的正上方响起。
我没遵守与男人的承诺,不过当晚与她的交谈,也仅止于此。
她用两手抱起我的脖子。
她的嘴唇碰着我的嘴唇。
——开始轻轻地。
然后渐渐变得强烈。
舌头像生物般伸进我的嘴里。
我就那样仰躺在床上。
她在我的上面。
舌头相互缠绕。
她的舌头在我口中钻动。
我跟着做相同的动作。
在那之间,她微小的声音不断从连成一体的嘴唇送进我口中。
她应该非常陶醉吧。
不知不觉间,她的右手开始解开我裤头的腰带。
嘴唇仍相连着,她打算连着内裤脱掉我的裤子。
我抬起腰帮她的同时,把手伸进她的T恤里。
我的右手被一种甜美得难以迢信的感觉包围,非常明显,人的手也能享受快感。深深的愉悦,以及类似安心的感觉,从我的掌心蔓延至全身。
我专心品尝那感触。
我的裤子已经被脱掉,那里被她握着。
她的手缓缓移动。
她的嘴唇离开我的,滑到我的喉部、飞向我的耳朵、移到我的胸部,然后往下移动。
刚才含住我小指的东西,现在包覆在我的那里。
我在唇与舌停住不动时挺上腰,从喉咙深处发出声音,射出来了。
四、
那晚的体验不只燃烧了我的精神层面,也包括肉体深层部分。
我第一次插入她炙热的肉体时,她发出怎样的声音、身体怎样的扭动,到现在都还历历在目。
那晚,我射了四次。
宛如拥有体温的蛇一般,我们交叠数次,互相咬着对方的肌肤、吸吮彼此的肉体。
我再也没经历过当时那样浓厚、伴随妖娆、深沉愉悦的体验。
我的手、我的手指、我的耳朵,清晰记得黑暗中她的肉体如何移动、她发出如何的喘息声。指尖还能再次描绘出她全身上下的曲线,以及肌肤的触感。
小指的尖锐痛楚——
甚至还记得当时留下的齿痕形状。我也曾在那齿痕上面印下自己的齿痕,让同样的痛楚再次苏醒。
我虽然不会看到她的真面目,但是她在黑暗中移动的白色肌肤、起伏的样子,却如同影像般存在于我的记忆里,真是不可思议。
她离开房间时,我累得快睡着了。
她穿上衣服的声音——
静悄悄地踩着地毯出去的声音。
我都是在半梦半醒间听到的。
她离开房间之后不久,那男人就出现了。他再次蒙上我的眼睛,带我坐上计程车,放我在微暗清晨的新宿车站前下车。
那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关于这件事,接下来就只有二十年的空白。
至今我不会在任何地方写过这个经验。
只跟非常少数几位朋友说过。
这桩奇妙的、说不上是事件的事件,让我变得喜欢关灯做爱,留下这些许后遗症,并在我的记忆深处扎根。
先前也提过了,让我想写出这段记忆,是因为一个契机。
为了叙述那个契机,我得结束这段小小告白。
今年夏天——
由于杂志采访,我走访日本各地的河川。
当时前往某条河川附近的商店街,过上那个契机。
五、
车子行驶于离开东京的高速公路上,花了几个小时抵达本州的某条河川——就透露到此吧。
当天的拍摄工作进行到黄昏,回到饭店已经七点半左右了。
淋浴后,与摄影师一起在饭店餐厅用餐。
然后回到房间,开始为另一本杂志写稿,我猜当时大约九点半左右。我答应对方,十二点前把十张稿纸交给东京某印刷厂,那家杂志的校正室。
我喜欢山,认识了在户外休闲杂志工作的人,就开始帮他们写稿。现在也写些跟山、钓鱼有关的文章。
十二点左右,我在大厅把完成的稿件传真过去之后,就出去了。
刚才吃饭时没怎么喝啤酒。
体内一摄取酒精就想睡觉、没办法写稿,所以我计划写稿的时候就不会喝酒。
我想去附近的小酒馆喝点酒再回去睡。
我住的商务饭店离最近的车站大约只有五分钟路程,附近有许多居酒屋。
离饭店很近的居酒屋感觉有点扫兴,所以我经过两、三间居酒屋,才走进那一间。
小小的居酒屋里有两张四人桌,以及一个可容纳八人的吧台。
吧台有一个空位,于是我就坐在入口附近的那个位子。
店里客人还颇多,看起来都像是常客。
应该是一对夫妇经营的店。
老板大约五十多岁,老板娘大约四十多岁吧。
老板娘盘着头发,在清爽的和服外罩一件白色日式围裙。
「欢迎光临。」
耳朵听到这个女人的声音,有种奇妙的感觉。好似让人怀念、暌违已久、已经忘了名字与脸蛋、只记得声音的青梅竹马般的声音——
「你好。」我看着女人的脸说。
我和女人的眼睛交会。
她肌肤白皙,化着淡妆。
虽然眼角与嘴角有细小的皱纹,那皱纹却散发着不可思议的女人味。
女人以不可思议般的脸盯着我看,并说:
「您要点什么?」
「啤酒。」我说。
然后,我好不容易才把视线从女人身上移开,望着墙上贴的菜单,点了青花鱼生鱼片和烤肉串。
女人低下头,把我点的东西告诉正在处理客人点单的老板。
「青花鱼生鱼片一份、烤肉串一份,马上来——」
老板说着并抬起头看我。
当时我差点叫了出来。
那张脸。
喂,小哥,你想上女人?
二十年前,在新宿跟我说话的那个男人的睑。
不过他好像没有认出我。
因为他马上低下头,将视线拉回自己手边,继续原本的工作。他的表情与动作,看起来不像发现了熟面孔。
但是我很确定。
那么——
现在在我眼前、吧台里的女人就是当时的女人。
我完全不在她的视线里。
她正端着上置几瓶清酒酒瓶的托盘,从吧台里出来。
她把酒瓶放在我后方的四个男人的桌上,然后回到吧台里。
「小美,啤酒——」有人从吧台另一端叫着。
「马上来。」她回答,并从冰箱取出瓶装啤酒。
此时,她露出左手白皙的上臂。
我看到之后,心扑通扑通地跳。
我还记得。
那个声音。
我的手指还记得那个形状。
那段白皙的上臂。
后颈。
脸颊的线条。
红色嘴唇——那片红色嘴唇曾经在我那里——
没错。
不可能会错。
对不起……
只听过一次的声音——
我的指尖会数次描绘的后颈、喉咙——那种触感。
我心跳加速。
真是巧合。
男人没注意到我。
虽然我只看得到他的侧脸,不过不可能记错。
圆圆的鼻子、下唇的形状,我都记得清清楚楚。那声音也是。
我边喝啤酒,边偷看他们俩。
还竖耳倾听像是常客的男人的片段对话。
因此知道他们叫男人「老板」,叫女人「小美」。
男人和客人一来一往的言谈,没有丝毫他独特的语调。
不过——
仅仅一次,一个坐在吧台的客人问他对于某棒球选手的想法。
「今年不行啊。」
他回答。那音调有二十年前那男人的感觉。
所以我知道他没认出我。
但是,女人呢?
我不清楚。
可能认出来了。
可能没认出来。
我有一股冲动,想向她确认。
问她当时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到底为什么?
可是我压抑住这个诱惑。
毕竟现在知道又如何?
为了满足我好奇心的行为,可能使眼前看起来感情颇顺遂的两人之间横生波澜。那对他们俩、对我都没好处。
就是为了避免这种事,当时才会那么做吧——在黑暗中不准交谈。
问了之后,我不觉得他们俩忆起当时会特别怀念或开心。倒是我,极可能拥有甜美的幻想。
况且这里除了我与他们,还有不相干的人。
再说,我可能也没有机会再踏进这间店。
先不说特地来这间店得花几个钟头的车程,我根本不觉得自己会那么做。
但是,我的体内有把燃烧炙热的狂野之火。
她身体的触感、动作、耳边的热气——在黑暗中交合的异样感觉——
一切都以惊人的强度复苏起来。
再一次——
如果可以重现那晚。
我的体内产生强烈的欲望。
我因久违、急切的肉体冲动而哑然失声。
不过,我压抑住那股冲动。
关于那件事,我最后只做了一项举动。
我点了一瓶清酒,与她的眼神交会,此时,我在老板的视线外,把自己右手小指含在嘴里。我盯着她看,然后用牙齿咬嘴里的小指——
「好痛……」我低声说。
我觉得她当时露出浅浅的微笑。
她端来清酒。
放在我面前的吧台。
我一拿起酒杯,她就伸手用白皙的手指端起清酒瓶:
「对不起……」
帮我往杯里倒酒。
那就是当初在黑暗中唯一的对话。
我们让它在二十年后再度重现。
「你也喝一杯吧?」我拿起放回吧台上的清酒瓶说。
「谢谢。」她拿起我刚喝完的酒杯。
我把酒倒在那个杯子里。
慢慢地——
我把我的想念慢慢地倒进酒杯里。
她以和我倒酒同样的速度慢慢暍完,然后放在吧台上。
「真好喝。」她说。
这就是我在店里和她的对话。
我喝完酒、付了钱,就离开了。
我背对着店迈步离开。
却感觉背后有一股甜美的拉扯力。
不管我走多远,都能感觉到那股力量。
有一瞬间我想回去店里,不过还是作罢。
我甚至幻想或许她会编什么理由跑出来追我,可是没有任何人追出来。
我也想过故意遗落什么东西,好让她出来追我,但我没那么做就离开了。
没有任何人追来,虽然让我有点失望,不过也多少有点放心。
最后我还是不晓得,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那件事。不过这样也好。
我回到饭店房间。好久没用自己的手,还射出两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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