殉情

  殉情

  一、

  由于钓鱼的关系,我周围有几个人见过人的尸体。

  那几人当中,最早有这经验的是名叫省二的男人。

  「昨天我看到很惊人的东西喔。」

  虽然我忘了那是何年何月何日的事,不过我确定省二是星期一说的。

  因为前一天星期日,省二去海钓,才看到那东西。

  我出生于神奈川县小田原市,现在依旧住在那儿。从家里出发,走个十分钟就到海边,童年常常去海边玩。

  比起我,省二住的地方离海更近。他走出玄关,不到三分钟,脚就能被海浪拍湿。

  他喜欢钓鱼,总在自家门前的沙滩上钓。

  他是我的国中同学。

  所以我是在国中时期,早上开班会前听到那件事。

  「我看到尸体。」省二说。

  看到尸体这句话具有危险且奇怪的魔力,几个人马上聚集在省二身旁。

  前一天是星期日,省二去钓鱚鱼①。

  把蚯蚓当钓饵,从沙滩上往前甩竿。

  过了大约一小时,钓上三条二十公分左右的鱚鱼之后,他发现另一边聚集了人群。

  一开始人还不多,渐渐地人群众集在岸边,旁边的人都把钓竿立在沙滩上,往人潮处移动。

  最后省二也好奇地放下钓竿,往那边走去看看。

  结果——

  「是女人的尸体。」省三压低声音说。

  她全裸。

  为什么全裸?本来就没穿衣服吗?这些都不清楚,也不知道她是谁。

  是自杀?意外?还是尸体直接被丢入海里?

  这是人的尸体吗——

  「肚子胀得好鼓好鼓。」

  到处都是鱼、蟹啃食的痕迹,鼓起的肚子、胸部、全身都浮现可怕的疙瘩似的条纹瘢痕。有一半的头发连头皮一起掉落,嘴唇不见了,牙齿外露。

  没有眼珠。

  起先以为是沉在海底的尸体,但也可能随着水流漂来。时间一久,肚子渐渐充满气体,才会胀得那么鼓。

  因此尸体浮出水面漂着,然后被海浪拍打到沙滩上。

  应该是那样。

  「当时我想,不管怎么死,我绝对不要溺死。」省二说。

  很幸运,我还没有机会看到溺死的尸体,不过从省二当时的话语,就能想像有多么可怕凄惨。

  不只省二,看过溺死尸体的人都异口同声地说:

  「绝对不要死在水里。」

  我想他们所言应该不假。

  有个朋友在东京湾钓到一具握着念珠的老婆婆尸体。

  海钓的钓线非常坚韧,虽然不至于把人的尸体整个钓起来,但慢慢从水里拉过来倒不成问题。

  还有个朋友在河边撒网捕鱼时,也曾捞起一具老人尸体。

  虽然状况不尽相同,但是看过溺死尸体的人都口径一致地表示:

  绝对不要变成土佐卫门②。

  至于我,其实也有一件关于溺死尸体、令人毛骨悚然的经验。

  二、

  当年——

  将近十年前,我去中部的某条河川钓鱼。

  我就不公布那条河川的名字了,我现在每年还会去钓个几次,那里也有几个朋友。如果全写出真名,可能会对其中几人造成困扰。

  以下所写的河川名、街名及人名,皆为假称,请大家多多包涵。

  姑且叫那条河为式贵舟川吧。

  那里因盛产香鱼而闻名,我一直想去看看。水质干净的江田川在上游汇入.交会点是个叫奈良岛町的小城镇。

  我打算在那里住四天三夜,在式贵舟川与江田川专心钓香鱼。

  好不容易安排好工作,终于在那年的七月下旬挪出时间。

  我采用以香鱼钓香鱼的友钓,大概有三年了。

  正值刚体会这种特殊钓法的趣味与难度的时期,也开始研究独创钓法。

  新干线后转搭地方线,坐上奈良岛町线时,已近中午。

  沿着式贵舟川到奈良岛站,约需一个钟头。

  所谓以香鱼钓香鱼,并非利用香鱼的食欲,而是考虑到其个性与本能的钓法。

  香鱼是一种具领域性的鱼。

  在海洋中成长的香鱼,一到樱花时节,就会像鲑鱼一样逆流而上。此时,香鱼的肉食性转变,改吃水中岩石上的珪藻类—钓香鱼的渔夫管那叫水垢、水苔。

  香鱼在附着水垢的石头周围划出自己的领域,它会攻击闯进自己领域的香鱼。攻击方式是以头向前碰撞身体。

  友钓法,首先必须准备好香鱼当作饵鱼,把它放入野生香鱼的领域,野生香鱼就会以身体攻击饵鱼。为了让野生香鱼容易上钩,必须在饵鱼尾巴挂上一支叫做「挂钩」的锚形钩。这挂钩就能钓到野生香鱼。

  总之,钓到香鱼时,挂钩是同时钓着饵鱼与野生香鱼。

  式贵舟川的香鱼较大,上钩之后也不能马虎。我在电车上一边想象,一边感到兴奋。

  从车窗可以看到与轨道平行的式贵舟川,视线很自然地朝向河川。

  我看见在川边甩竿的小人影们,内心开始激动。

  此时,我发现一件诡异的事。

  坐在我对面的男人跟我一样,也看得见式贵舟川,不过奇怪的是,他似乎不太想看到那条河。我觉得他在尽力不看河川。

  他努力不去注意河川、不去看。但是眼睛又不自觉地望向河川——在我看来,仿佛是这样。

  他的年龄大约五十上下。

  我猜他大概跟我一样,要去式贵舟川钓鱼吧。

  但若真如此,他却没带像钓竿之类的东西。

  我们的视线时而望向河川,时而移回自己的手边,很自然地几度四目相会。

  于是他先开口问:

  「去钓鱼吗?」

  「对。」我答道。

  他用略显不安的眼神看着我,一度移向窗外,然后又再次落在我身上。

  「钓香鱼吗?」他说。

  「对。」我又点点头。

  不必看我穿的钓鱼背心,只要看我带的钓香鱼用折叠式长钓竿,行家就能马上判断我的目标。

  「式贵舟川吗?」

  「对。」我点点头。

  「你打算在哪里钓呢?」

  「江田川汇流那附近。」

  我终于有不同的回答,他听到之后似乎放心了些,露出微笑。

  「那你是不是打算去奈良岛町呢?」

  「对。」

  然后我们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些香鱼的话题。

  「你喜欢钓香鱼?」

  「对。」

  「喜不喜欢钓香鱼,没有什么还好、普通那种介于中间的答案,」他说。「只有钓与不钓这两者。钓香鱼的人当然钓得彻底,不钓香鱼的人则钓别的鱼种,唯独不碰香鱼。」

  「好像是这样。」

  「香鱼好像毒品,会让人上瘾,一阵子不钓的话,身体就会像这样发抖般极度难受。」

  「你也钓香鱼吗?」

  「钓——正确地说,是以前钓过。很久以前——」

  「很久以前?」

  「二十年前。」

  「现在不钓了吗?」

  「不钓了,我戒掉了。」

  「可是你从刚才就一直很在意河川的样子,从车窗望了几次,不是吗?」

  「当然会在意,毕竟我又不是讨厌香鱼才不钓的。」

  「你从前经常钓吗?」

  「可以这么说。」

  「也常来式贵舟川钓吗?」

  「该怎么说……我以前做过类似渔夫的工作。」

  「渔夫?」

  「是啊,在这条河川上。每年二月开始捕天鱼③,四月到六月中旬捕五月鳟④,香鱼产季时就捕香鱼。一天最少得钓三十条不可,然后把鱼直接卖给附近的旅馆。」

  「原来如此。」

  「因为我会开挖土机,所以在钓不到天鱼、香鱼的秋冬季,朋友就介绍我去各个工地挖土。」

  「你为什么不钓香鱼了呢?」

  「以前的渔夫赚不了钱。」

  「你住这里吗?」

  「不,我刚说的都是陈年往事。我已经好久没回来了,这二十年来一次也没——」

  「为什么?」

  「总之有种种原因……」

  他渐渐变得多话,但同时眼神却显得浮躁。

  额头冒汗、呼吸急促。

  让人以为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梦到好多次……」他自言自语。

  不知为何,他眼露恐怖的的光芒。

  「每年一到香鱼产季,我就会做钓香鱼的梦,瘾头袭来难以忍受,让我想起这条河川。」

  「你没在其他河川钓过吗?」

  「从来没有,我不会在其他河川钓鱼。打从童年开始就一直只在这里钓香鱼——」

  「这次为什么回来呢?」

  「因为实在受不了,回来看看河川也好啊。不过看到之后,就想甩竿。」

  「要去钓香鱼吗?」

  「不,我看到这条河川就心满意足,够了。我在下一站下车。」

  「你要下车了吗?」

  「对——」

  他额头的汗珠越来越大颗,顺着双颊、脸上、喉咙滑落。

  再从穿旧的白衬衫领滑入内侧,但他却无意擦拭。

  「和你相遇算是有缘,也好,我就告诉你吧。」他勉强地笑着说。

  嘴唇歪歪地吊着。

  他是打算笑的吧。

  「当地人把江田川汇流处往下游方向的第二个深渊叫做半裂渊。」

  「半裂?」

  「你知道大山椒鱼⑤的故事吧?」

  他这么一说,我就想起来了。

  大山椒鱼栖息于这条式贵舟川,所以这里有个别名叫「半裂」。

  因为就算把大山椒鱼切成两半也不会死,它拥有旺盛的生命力。半裂之名由此而来。

  「在奈良岛町钓香鱼的话,建议你去半裂渊甩竿。那里水流急且深,不管下多大的雨,都无法填满那个深渊,我想现在应该还在吧。」

  「……」

  「大约七、八米深,底下沉着一颗一间小屋大小的大岩石,那里有尾非常大的野生香鱼。你先准备好活力十足的野生香鱼当饵鱼放入,就能体会无法置信的钓鱼经验。夹两个五号咬铅,沉到水中,让钓竿前端触及水面,不需要任何记号,靠钓竿观察有无上钩即可。等到感觉钓竿被拉扯,钓竿前端会潜入水里,若用力拉钓竿,钓线会马上断裂。」

  「真的吗?」

  我不会骗你。每年在那里都可以钓到三十尾一尺长的香鱼,七月起就能钓到。最小也有二十五公分,所以可不能用一般的钓线,至少得用一•五号尼龙线。

  「先越过前方的水流到沙洲,再从沙洲往前移动,到水深及胸的地方,否则十米的钓竿也钓不到。钓线得长出竿尾一,五米。对岸是崖,大香鱼就在崖边的岩石周围。那地方很危险,所以只有当地人才会去那里甩竿,外地人根本不知道怎么去,因为从路上看不到那个深渊。」

  不知是否因为即将接近他要下车的车站,他迅速赶着讲完,连我也觉得呼吸有点急促。

  「我给你好东西。」

  他从裤子口袋里拿出小纸包。

  折得小小的报纸。

  里面好像包着什么东西。

  「是什么?」

  「我做的特制挂钩。把海钓用的海钓钩锻烧后,再用砂纸将前端磨细。如果不用这挂钩,就算钓到那深渊的香鱼,一般挂钩也会马上断掉——」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电车刚好抵达奈良岛町的前一站。

  他把那纸包放在我手里,说:

  「再见了。」

  一说完就下车。

  他在月台上并没回头看,我没能跟他对上眼。

  我在电车里打开纸包,看到他说的挂钩,黑色的七•五号挂钩,散发令人微微发毛的金属光泽。

  一共有四支。

  非常不祥的、角度锐利的挂钩。

  三、

  我先去旅馆放行李、准备钓具,犹豫半晌之后,决定去那男人说的半裂渊。

  香鱼饵鱼店的入口写着:

  内有香鱼饵鱼 岩崎

  「请问怎么去半裂渊?」我问老板,他的笑脸马上垮下。

  「你从哪里听到这名字?」他反问我。

  从前是有那么一个深渊,不过现在没人这么叫。

  我没回答老板,继续问:

  「深渊不见了吗?」

  「还在,那深渊不可能不见,就算犯洪水也不会消失。」

  饵鱼店的老板跟那个男人说同样的话。

  「那么请告诉我怎么去。」

  他一副不想说的样子,但经不起我死缠烂打,最后老大不愿意地告诉了我。

  「你没问题吧?」离去前他说:

  「那里啊,因为水流强劲,连当地人最近都不太去了。防水连身裤得是紧身的,千万不能让它进水,如果人被水流冲走,马上丢下钓竿什么的,先顾性命要紧。」

  我到了之后,发现它果真是个了不起的深渊。

  强劲的水流变成白色泡沫窜入深渊,那水势造就出这深渊。

  深绿色的水撞击到对崖之后,变成黑色漩涡。

  我心生恐惧,于是并未马上走入深渊,而是待在前方的水流处,一小时左右之间钓上五条约二十公分的香鱼。

  接着,好不容易下定决心往前走一点,站在砂石堆积的沙洲。

  沙洲的另一侧是很陡的斜面,朝着深渊下落。

  由于水流本身会撞击对岸,因此沙洲附近的水势并不那么强劲,不过只要再往前两米,水深就大约及胸,成了急流。

  另外,脚踩在柔软的沙上,会一点一点往斜面深处沉下去。

  所以必须比自己想站之处再后退二十公分才行,不然脚底会滑进深渊,瞬间被急流冲去撞对岸的岩石,然后卷入漩涡里。

  真是可怕的深渊。

  路上看不到这里,也没有别人在此。

  从这里看得见有几个人在下游钓鱼,很难想像上游有这样的地方。

  我照那男人说的,夹上两块咬铅,再把最有活力的香鱼途进深渊。

  我看见深绿色的水流底部,有块黑色的大岩石。

  看起来好像一只巨大的猛兽,蹲在深渊之中,只露出背部。

  粗大刀刃横倒在旁,时而闪闪发出妖媚光影。那是香鱼翻身吃水垢时,腹部闪耀的光芒。

  宛如在水中跳跃的打斧头。

  让喉咙干渴、充满刺激的光景。

  比钓竿长的十二米钓线,几乎全被深渊吞噬,钓竿前端到水面的钓线不到一米长。

  虽然夹了咬铅,钓线却不往正下方沉,而是随着水流在水里呈弧线摇摆。把这也列入计算,我估计水深应该接近八米。

  我正想着香鱼就在那底下时——

  吱,钓竿前端微微动了一下。

  如此而已。

  过了五分钟、十分钟,并没有任何变化。

  于是我把饵鱼拉起来看,挂钩的线断了,挂钩也不见了。

  刚才那小小的动静,原来表示上钩了。一定是非常强的力量,才能瞬间弄断钓线。

  之后几次都是同样的状况。

  换了更粗的钓线,却变成挂钩断了。

  三重锚挂钩中有两支轻易地被同时折断,近十只挂钩也已消耗殆尽。

  我以为这天下午只会钓几个钟头,所以把其余钓具留在旅馆。

  饵鱼已经累了,最有活力的那只一开始就用掉了。不是野生香鱼,在饵鱼店买的养殖香鱼就是这样。

  我想当时我的眼睛一定满布血丝。

  毕竟那是我有生以来的初次体验。

  快要钓上的时候,不是钓线断了,就是挂钩断了,这非比寻常。

  同时也理解到这半裂渊的香鱼不是普通的大。虽然了解,但香鱼的大小与动静尚未传到我手上。我觉得先前的准备工作并不够。

  太阳渐渐西下。

  但是我满脑子都是半裂渊的大香鱼。

  突然间,我想起电车上男人递给我的挂钩。

  那挂钩应该在我背心的口袋里。

  我伸手摸索。

  找到了。

  我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用报纸包住的挂钩。

  我手上有四支发出妖媚光泽的挂钩。

  我用了当中三支做了三重锚挂钩。

  然后装上当时带去最粗的二号钓线,顺便也用二号线重做了母线与子线。

  准备的同时,太阳下山了,周遭天色暗了下来。

  水面映出天色,此时已经几乎看不到河底。

  穿上看起来最有活力的饵鱼,绑上三个咬铅,强行送进半裂渊最深的地方。与其说送进深渊,不如说是咬铅的重量使之往下沉。

  可是却没有任何动静。

  该不会是诱饵没力,或是已经过了香鱼捕食的时间?难道就这样结束吗?

  我仍在兴头上。

  再稍微、稍微往前一点——

  我在水里一点点地往深处前进,到了防水连身裤即将进水的深度。

  然后——

  吱!

  脚往深处沉去。

  大约两、三公分。

  但那几公分就是来到临界点。

  我动也不能动,因为只要稍稍移动一下,就会陷得更深,然后身体会往前被水冲走。现在得维持极度危险的平衡,站在那里。

  身体摇摇晃晃。

  想让承受体重的双脚站稳,但是体重在水里会变轻,无法站稳。相反地,若使劲想站稳,脚踝将更陷进沙里,然后掉进去。

  双脚渐渐陷入水中的沙里,身体无法动弹。

  恐怖的感觉使背脊僵硬。

  我会死吧。

  如果被冲走,会被冲到下面的激流,身体也将伤痕累累吧。

  我看着脚底。

  暗暗的,水里的模样已经看不清楚了。

  天色映在水面,此时连水下一米深处都看不清楚了。加上水面波动摇晃,很难一窥水底模样。

  我该如何是好?

  当时,俯视水底的眼睛映照出奇妙的东西。

  什么东西在水里?

  好像是个影子。

  它在动,而且就在我的脚边。

  是什么生物?

  我一开始以为那是巨大的大山椒鱼。

  但却不是。

  大山椒鱼不可能这么大。

  这是人类的尺寸。

  到底是什么东西从半裂渊底,穿越过河床来到我的脚边?

  有个黑色的东西在河底漂晃着。

  那究竟是什么?

  头发?

  我突然感到恐怖,全身毛发都竖了起来。

  有个全裸女子趴在水底,她双手用力握住我两只脚踝,想把我拉进水里。

  她在水里抬起脸。

  从漂晃的头发缝隙间,用两颗没有表情的圆眼珠看着我。

  虽然其他部位也没有表情,不过她蓝紫色的嘴唇看起来却像在满足地微笑。

  在那瞬间——

  吱!

  一个强烈的上钩讯号。

  钓竿前端约有一米潜在水里,一股强劲的力量拉扯整支钓竿,打算把我也扯进急流中。

  那股力量足以让我丧失平衡。

  我马上被卷入巨大的水流漩涡中,无法控制身体。

  大量的水跑进我想开口大叫的嘴巴里。

  四、

  能捡回这条命,真是幸运。

  不,与其说是幸运,应该要诚心感谢饵鱼店老板岩崎善治郎。

  因为我那么晚还没回去,他很担心,所以跑来半裂渊找我。

  他抵达河岸的时候,几乎就是我被冲走的那一刻。

  他看到我被冲走的那一幕,马上跑去下游。

  将我卷入的水流,沿着对岸的崖转一个大弯,与被沙洲隔开的两条支流汇合,再流向下游。

  下游有一段浅滩,他就是朝那里跑去。

  他捉起我的衣领,把我拖到浅摊。

  我平躺在浅滩上,开始咳嗽,吐出大量跑进肺、胃的水。

  我一直咳,无法呼吸,难受得以为会死。

  眼睛流出泪水。

  等到我好不容易可以说句谢谢,已经是上岸十五分钟后的事。

  带来的钓竿早就不在手上,我不知道它的下落。

  比起钓竿,我应该更庆幸自己的小命获救。

  走回岩崎先生的饵鱼店,脱掉湿透的衣服,向老板借了衬衫、裤子、内裤。

  干爽的内裤让我活了过来。

  「你为什么知道那个深渊?」岩崎先生问我。

  我老实告诉他,在电车遇到那个男人的事。

  「你说你拿了挂钩?」

  「对。」

  「那支挂钩还在吗?」

  「应该在吧。」

  我伸手拿脱下来的背心,从胸前口袋拿出已经湿了的报纸包。

  「就是这个。」

  岩崎先生小心地把湿报纸摊开,取出仅存的一支挂钩,用右手指尖把它抓起来。

  「这不就是源三钩吗!」他惊讶地说。

  「源三钩?」

  「没错,他去年过世了,享年八十七岁。他是这附近有名的香鱼渔夫,叫做川端源三,这是他为了钓半裂渊的香鱼,特地研发的挂钩。我就是川端源三的徒弟,现在没什么人知道这个挂钩,除非——」

  岩崎先生语塞,用恐怖的眼睛盯着我。

  「你见到山本勘次了。」他说。

  「山本勘次?」

  「就是在电车上给你这挂钩的男人。川端源三有两个徒弟,就是我和山本勘次——」

  我想起那男人说他已经二十年没回来这里,于是问他:

  「发生什么事了吗?」

  岩崎先生忽然噤声,在灯泡下望着远处。

  不久后,他好似下了决心,看着我说:

  「也算是缘份,我就告诉你,你今天就住在这里吧。我一个人住,你不必介意。虽然以前有个老婆,但她已经过世了。明天是她的忌日,跟你说这个故事,也算一种吊祭吧。」他这么说。

  「我会帮你打电话给旅馆,你不用担心。跟他们说在岩崎老板家过夜,就没事了。」

  岩崎先生从厨房拿来一升未开瓶的酒,盘坐在榻榻米上,把两个杯子放在我和他面前。

  「来烤香鱼吧,我烤的香鱼比你住的旅馆那里的要好吃多了。不过,先陪我喝两杯吧。」岩崎先生说,然后把酒倒入两个杯子里。

  五、

  「你听过互拥殉情吗?」

  岩崎先生这么问我,当时,一升的酒瓶已经空了一半,也吃了几条盐烤香鱼、山菜、鹿肉等等,肚子相当饱了。

  「没听过欸——」

  老实说,当时是我第一次听到互拥殉情这词。

  「男女像这样面对面抱着,用绳子之类把两人绑在一起,让彼此的身体互不分离,然后把石头放进胸前和袖子里,一起跳水殉情——」

  岩崎先生一边说,一边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再自己倒酒。

  「二十年前,我看过那种殉情——」

  「二十年前?」

  「没错。当时我去钓香鱼,就在那个半裂渊。当时发生了许多烦人的事。总之,常往来的旅馆拜托我钓二十条有活力、形体相近的香鱼。若要一次钓足交货,就得去半裂渊。」

  「然后——」

  「一早开始,到接近中午时,已经钓了十五条。我心想,中午过后不久应该就能解决,于是把钓具固定好。当时不像现在物质丰富,钓具也很珍贵,再说源三钩也所剩不多,所以我戴上蛙镜,从岸边捡两三颗石头放进裤子,潜入深渊里。没想到居然看到——」

  「看到什么?」

  「互拥殉情。正确地说,我只看到一具女尸,她的脖子勾到挂钩,不知是不是这个原因,她的嘴巴咬着香鱼钓饵。尽管在水里,她的眼睛仍旧张着,从漂晃的头发缝隙间看着我,吓死我了。」

  「……」

  「男女恋情无法修成正果,一起跳水自尽也罢。谁知在水里痛苦万分,绳子又松开了,男人被冲走获救。可是女人的怀里袖里全是石头,一命呜呼了。男人怕得要死,逃得不知下落。」

  岩崎先生用恐怖的眼神瞪着我。

  那双眼瞬间变得哀伤:

  「那个死掉的女人,就是我老婆。获救的那个男人,就是给你挂钩的山本勘次。」

  「……」

  「我刚才说发生许多烦人的事,指的就是这个。勘次与我老婆早就有染,他们只好殉情。就像钓香鱼,钓起来时钩上应该有两只,只有一只就是失败。那天的前一晚,就找不到我太太和勘次,我还以为他们私奔了,没想到居然是互拥殉情……」

  「……」

  「我猜,是我老婆拉住你的脚。她一定是看到源三钩,以为勘次回来了,所以才拉住。换做我的话,一起沉进水里也罢,可是你与这事无关,可不能让你成了替死鬼。」

  岩崎先生又喝起酒。

  「去年源三也死了,勘次那家伙肯定是耐不住,才回到式贵舟川吧,居然还下不了决心,又逃走了。」

  「源三先生死了,所以——」

  「我老婆是源三的女儿。她其实喜欢勘次,但是源三中意我,硬是把我们配成对,跟我在一起之后,她应该明白自己喜欢的到底是谁吧……」

  那晚,我与岩崎先生一饮到天明,虽然还有休假,但是我在隔天中午提前离开了奈良岛町。

  六、

  回来后的隔天,岩崎先生与我连络。

  家里的电话响了,我拿起话筒,便听到岩崎先生的声音。

  「勘次那家伙死了。」

  据说溺死于式贵舟川。

  一大早,钓鱼客在半裂渊下游的沙洲发现山本勘次的尸体。

  据说他握着一枝钓竿,上头钩着一尾三十公分以上的大香鱼。

  大香鱼还活着,在尸体旁生气勃勃地游着。

  「勘次握的钓竿,就是你那天被冲走的钓竿。握把上刻着你的名字,所以马上就认出来了。」

  岩崎先生还说了山本勘次如何在下游捡到钓竿、拿着它,再进入半裂渊。

  「大家都做了了结,只有我还苟延残喘地活着。」

  岩崎先生这么说完,挂掉电话。

  至今我每年都会去式贵舟川钓鱼几次,住在岩崎先生那儿,但是唯独半裂渊,再也不曾在那里甩竿。

  ①体呈圆筒形,长约十余公分,银灰色,栖息在近海沙底。

  ②江户时代称溺死尸体为「土左卫门」,由来是一名叫做成濑川土左衙门的相扑力士,因为他脸白,体型特别肥胖巨大,就像溺死的尸体般。

  ③又称「甘子」,鲑鱼科淡水鱼,全长约二十至三十公分。

  ④鲑鱼科淡水鱼,全长约三十至五十公分。

  ⑤现今世界上最大的两栖类,全长约一•二米。因背部分泌的黏液气味类似山椒而得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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