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只脚的猫
两只脚的猫
一、
我第一次遇见她,应该是在四月上旬左右。
记得是樱花盛开前,一个相当暖和的日子。
那天到了晚上还吹着温暖的风,我想,照这样子,只要一个晚上樱花就会全开了。
当天我工作到很晚,但是到了深夜才发现没办法把事情做完。
我犹豫着是要继续工作到早上,还是干脆去睡觉。总之先抽根烟,于是我打开窗户。
当时从窗外吹进一股气,我惊讶于它的妖娆温度,于是就这样走出工作室。
我搬来这里还不到一个月。
我没穿外套就出了门,希望在工作室附近找到营业至深夜、可以松口气的平价店家。
我住在古城的老街区。眼前就是海,山脉绵延至海岸附近,坡道很多。不管从哪条坡道走下去,都看得见海。
我的公寓既是住家也是工作室,位在车站背面的山腰上。
一走出公寓大门就是坡道,往下走十分钟就到车站。
我踩着柏油路,走下坡道。
两旁是老樱树,形成一条美丽的樱花隧道。走在樱花树下,看得见街上的灯火,还有更远处的黑暗海洋。
快到车站的地方,右手边有条岔路,往那边走去的话,有一间像酒吧的店。我大约十天前发现这间店,但是还没进去过。因为是白天发现的,店家还没营业。门口吊着一个铜制招牌,上面横写着店名。
「Abyssinian」①
这个店名引起我的注意,当时心想有机会一定要进去看看。因为不久前还跟我同居的猫,就是阿比西尼亚猫。
右转后不久,就会看到右边亮着灯。
木制大门下放着一个灯笼式的铜框立牌,铜框镶着深绿色玻璃,上面写着:
「Abyssinian」。
我推开重重的大门进去。
是一间只有吧台的窄长小店。
总共约有十个座位。
厚重的木造吧台后方,站着一个看起来像老板的五十多岁男子,穿着白色衬衫和深石榴色天鹅绒背心。
只有一个客人。
穿着黑色V领毛衣、黑色长裙、黑色针织开襟薄外套的女子。
我在高脚椅上坐下,与那名女子隔着两个位子。
店内播放着低沉和缓的大提琴旋律。
是巴哈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
我喜欢的曲子。
我点了单份的麦卡伦②。
On the rock。③
把一大块冰放在巴卡拉④水晶杯里转一转,然后注入麦卡伦。
浓浓的威士忌香味飘散在店里。
一口、两口,我一边喝着麦卡伦,一边不经意地打量这家店。
店名叫做Abyssinian,想必有许多猫的摆饰,但却不是这么一回事。唯一说得上跟猫有关的,就是吧台上篮子里印着店名的火柴盒,上有形似阿比西尼亚猫的图案设计。
「您喜欢猫吗?」我开口问老板。
「常有人这么问,但其实我并不特别喜欢。」老板用大提琴般的低沉嗓音说。
「那店名是——」
「我太太喜欢猫,她养了一只阿比西尼亚,所以当初两人开店时就取了这个名字。」
「是夫人取的名?」
「对。不过她六年前过世了。虽然太太和猫都不在了,店名还是叫阿比西尼亚。」
第一次看到老板的脸上浮出一抹浅笑。
「你喜欢猫?」之前默不作声的女子突然问我。
「嗯。」我看着她回答。
她大约三十五、六岁吧。
应该比我大个两三岁。
是个留着黑色长发、脖子细长的女人。
如猫一般的黑色大眼睛正面盯着我,散发出让人心跳的光泽。
「养过吗?」
「以前养过阿比西尼亚猫。」回答时,我的胸口微痛。
想起猫毛的柔软触感和温度。还有重量。仿佛再次感到它的毛皮下静静呼吸的内脏的分量。
「喔……」她垂着眼点点头。
眼睑上形成蓝色的影子。
舒服的大提琴旋律降落堆积于沉默中。
她的左手肘放在吧台上,左手指尖撑着额头,微笑时右手摇晃装着威士忌与冰块的杯子。
杯子与冰块敲撞出声。
「猫很神奇呢。」她说。
「神奇?」
「是啊,有时候别处的猫也会跑来,不是吗?给它们饲料的话,就会每天同一时间出现,待上一段时间,然后一不注意又不见踪影了——」
「的确常有呢。」
「那种猫到底有没有自觉哪一家才是主人呢——」
她用自觉这字眼很特别。
「上午在这家吃饭、下午在那家午睡、晚上回另一家睡觉,不知道它们是不是这样区分。」
「或许三家主人都擅自以为它是自己养的猫。」
「但其实猫并不属于任何人……」
她说完之后,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起身把钱放在吧台上,慢慢走了出去。
当时她的外套背后黏着一片樱花花瓣。
这就是我与她相识的情景。
之后我多待了三十分钟左右,喝完第二杯麦卡伦,才回家睡觉。
二、
第二次看到她也是在Abyssinian。
工作到很晚,终于做完了,但眼睛还亮得很,无法马上入睡,所以决定去Abyssinian喝一杯。
我是做设计的。
设计杂志内页、书籍等等,有时候也画插图。
不久前,我跟女朋友,还有一只猫,在东京过着同居生活。
她喜欢上别人,因而分手,但让我不舍的是她带走了那只阿比西尼亚猫。老实说我非常喜欢那只猫。虽然当初分手时我很想留下它,不过现在想想,她带走了也好。
因为当我抱猫摸猫的时候,一定会想起她而难过。
借着分手,我搬到这个离东京不到一小时车程的靠海地方。
因此丢了几个工作,不过还有一些在手上。为了填补减少的部分,我在这里也跑业务,接了地方杂志的广告页、几个企业广告,和报纸夹页广告等设计案。
虽然收入少了些,但是房租和生活费比较便宜,所以收支还能平衡。
况且出门一小时后,就能坐在东京的饭店咖啡厅里,与合作伙伴讨论公事,没什么不方便。
比起白天,我较常在晚上工作,所以附近有一间像Abyssinian这样开到很晚的店,真是值得庆幸。
第二次见到她的时候,她喝醉了。
她的表情、身上穿的黑衣和上次相同,不过双眼有些湿润,还比上次多话一点点。
这次我隔了一个位子坐在她旁边,跟她聊天。一样聊猫。
谈话间,知道她应该是一个人住,同居人是一只猫。
「我家的猫阿,最近出去之后就不怎么回来。」她说。
她有时候为了买东西或工作,把猫留在家里看家。
不方便带猫去,但也不能把它关在家里,所以她会打开猫门。那是她公寓阳台的落地窗角落,一个让猫自由进出的小门。
她说自己住的公寓在二楼。阳台当然就是二楼的高度,不过由于她住边间,逃生梯就在转角。从阳台的扶手到逃生梯,猫一跳就到了,几乎没有距离。
她说她的猫总是利用阳台和逃生梯外出,然后回家。
「它好像有了喜欢的家。」
「你怎么知道?」
「因为就算它回来,也不怎么吃饭。我想它一定是在别人家吃饱了。」
她嘴角浅笑,眼眶泛泪地说。
三、
「我发现了。」
大约七天后,她这么说。
地点在Abyssinian吧台,她就坐在我右边。
「发现什么?」我问她。
我点了麦卡伦,和第一次来的那晚一样。
巴哈的无伴奏大提琴——
那时樱花全谢了,我经过绿色的樱叶隧道来到店里。她一如往常比我早到,坐在高脚椅上。
我隔了一个位子坐下,不过她主动移到那个空位来。
「我的猫常进出的家。」
「怎么发现的?」
「跟踪喽。就这样找到的。」
「结果是哪里?」
「从这家店出去之后左转,顺着坡道往下走不就是车站吗?」
「嗯。」我点点头。
「不朝那头,往上走。过两旁有樱树的那条路,就会看到左边有间公寓。」
我住的那间公寓。
「四楼有一个独居女人——」
「去那个女人家吗?」
「就是啊……」
她用纤细指尖拿起自己的那杯威士忌,移到唇边。
「因为我看到了。」
「看到什么?」
「我家的猫在那里喝牛奶、睡在地板上,就像在我家一样自在——」
「……」
「我去工作的时候,它在家无聊就往外跑。往外跑也没啥大不了,可是居然像那样跑到别人家去。」
「你的工作是?」
我有点不知所措,想换个话题。
「漫画。」她说。
「漫画?」
「我画漫画,少女漫画。就是那种女生喜欢男生,又被别的男生追求之类的……」
我本来想问她笔名是什么,帮哪家杂志画画,不过后来打消念头。
如果她报出笔名,我却没听过,气氛多少会变得尴尬。
「猫啊,不受拘束、善变、怕寂寞又爱撒娇,但也不能对它大意——」
「你说的没错。」我点点头。
她的眼睛盯着我看,泛起泪珠。
「它是一只好猫喔。」她叹气似地说。
「好猫都花心。」
泪水从她的眼里滑落白色脸颊。
四、
每次见面,她总是聊猫。
猫没回来。
又在那间公寓的女人那里。
她又是眼眶泛泪又是叹气,对我说这些。
我觉得自己好像在扮演一个受女人责备、不老实的男人角色。
虽然也有让人烦得受不了的时候,但不那么让人讨厌的原因是,就算泪水在眼眶打转,她也不会情绪激昂,她的体内有一种不可思议的宁静。
她的眼睛如此容易泛泪,好似森林深处涌出无人知晓的清澈泉水。
她静静地、不出声、不停地流泪。
我想不管发生什么事,她应该都不会情绪激动吧。
当时——
我说那句话,真的是一时冲动。
没什么特别意思。
或许我对她的话题多少有些厌烦了。老实说,我有点想看她听到这话的反应。我想看看她情绪起伏的样子,这点我无法否认。
但真的说出口,只是一时冲动,没别的了。
「不然你就效法某个国王,把猫的脚砍掉两只不就行了。」我说。「拿把大剪刀,像这样喀嚓喀嚓地剪掉,它就哪儿也去不了,不是吗?」
我曾经看过一本书,叙述某个国王把自己的猫截肢的故事。不过国王用的不是剪刀,而是一把剑。
我是开玩笑的,所以故意换成剪刀。
可是——
我一说,她的表情就静止下来。
眼睛不动、呼吸停止。
说完后,我极度后悔。
我说了什么啊。
一片沉默。
只听见巴哈的大提琴。
我看了老板一眼,希望他救救我,不过他却默不作声,静静地擦着玻璃杯。
我承受那沉默整整一分钟左右。就在我受不了、准备开口时,她的表情好不容易有了变化。
她嘴角两端慢慢上扬,露出些许洁白牙齿。
没想到她对着我展现我不会见过的爽朗笑容。
「说的也是。」她说。
「没错。」
她开心地看着我,并自言自语:
「喼,剪掉它的脚就解决了。」
我的背上起了鸡皮疙瘩。
五、
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我去她家玩。
她开门请我进去,还泡了茶。
我们边暍红茶边聊猫。
我问她的猫最近好吗,她开心地微笑,然后叫起猫的名字。
不一会儿,有一个柔软的生物从房里朝我爬过来。
是个没有脚,披着天鹅绒毛、像绒毛玩具的生物。
一只有着猫脸的大毛毛虫。
那个生物爬到我面前,伸出小小的粉红色舌头,舔着我的手指,并发出「呐……」的声音一——
然后用力咬下去。
六、
住在我公寓四楼的女人搬走了。
七、
之后将近一个月我都没再见到她。有一天,终于又在Abyssinian遇见她。
「好久不见。」她说。
和以往相同的语气。
眼睛的颜色、说话时嘴角开合的角度都跟以前一样,明明没什么不同,她的语气和态度却显得有些兴奋。
她第一次没聊到猫。
闲聊了一个小时左右,我战战兢兢地问她:
「你的猫呢?」
「猫?」
「就是那只跑去别的女人家吃饭、让你很头痛的猫啊——」
「喔,那只猫啊,没事了。」
「没事?」
「我家的猫不能走路了。」她轻松带过。
「不能走路……?」
「两只后腿没了。」
「……」我说不出话来。
该不会——
她可能注意到我脸色的变化,
「出了个意外。」她说。
「意外?」
「被车子辗过。」
「什么?」
「它还在住院。以后只能依靠我了。那只猫,没有我不行。」
「……」
我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才好。
「别傻了,我怎么可能拿剪刀剪猫的脚。」她笑着说。
八、
白天——
我从工作室的窗户往外看,好久没想到她了。
窗外樱花盛开。
又到了樱花的季节。
肯定是看到樱花才想到她吧。
我第二次在这里赏樱。
自上次之后,她不再去Abyssinian了。
我稍稍松了一口气,但也微妙地有些遗憾。
她不来Abyssinian之后,我才发现自己对她的心意。
姑且不论次数,我会常去Abyssinian,都是因为她。有机会的话,应该好好追求她。我现在这么想。
她既美丽又文静。
仔细想想,我们虽然见过聊过好几次,我却没问过她住在哪里。
想着想着,我突然想放下手边的工作出去走走。
就像第一次去Abyssinian的那晚一样,我没穿外套就出去了。
走下坡道。
我漫步于盛开的樱花树下。
樱花花瓣在我的头上轻轻地随风飘动。
花瓣从上面缓缓落下。
樱花树下是个特别的空间,既不让人发狂、也不让人哀伤,有种不可思议的开朗氛围。
走着走着,看见一个女子从坡道下方走上来。
黑色长裙、黑色毛衣、黑色针织开襟外套。
是她。
但并非一个人。
她跟一个年轻男子在一起。
可是,男子不能走路。
他坐在轮椅上。
她慢慢推着男子坐的轮椅,静静踏着地面堆积的樱花花瓣,往这边走来。
错身时,她注意到我。
「唉呀。」她停下脚步出声说。
「好久不见。」
「是啊,好久不见。」
我一边看她、看坐着轮椅的男子,一边这么回答。
是个鼻梁高挺的青年。
不过,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没表情的脸直直望着前方。
那名青年没有双脚。
「你看起来很好。」我说。
「托福……」
她的嘴角浮现我之前不会看过的幸福笑容:
「……喽。」
用幽静、令人发毛的柔美声音说。
①阿比西尼亚,据说是最古老的猫种之一,由英国士兵从衣索比亚带回英国进行品种改良,不过也有一说表示它是埃及法老王的圣猫。
②MACALLAN,苏格兰纯麦威士忌。
③加冰块。
④BACCART,法国著名水晶品牌,深受皇室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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