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下)

  因为电话里说了到会议室集合,一到研究所我就径直向着会议室走去。一踏进会议室,发现里面已经是一片吵吵嚷嚷的景象。慧是世界上第一个通过克隆技术复活的人,和这样的慧一起生活的我原本应该有很高的新闻价值才对,但是没有人过来问我相关情况。如果不是因为战争结束,一定会有人问起吧。确实,这里是国立的研究所,研究内容也和战争有关,我能明白战争结束会对这研究所产生多大的影响。只是觉得有些寂寞,仔细一想,我也并不是很希望在大家面前谈论慧的情况。想着这样也好,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棚井一脸得意地凑了过来。

  “怎么样?像我说的一样,战争结束了吧。”

  棚井自鸣得意地这样说道,我搞不懂他在说些什么。

  “前阵子,我对你说了一则战争结束的新闻,你不是不相信嘛?”

  “好像是有过这种事。”

  我完全不记得了。歪着头回忆,棚井一脸装模作样地摇晃着身体,

  “算了,这种事先不提。总之,漫长的战争终于结束了。虽然觉得结束的不是时候。”

  “怎么了?有什么内部指示吗?大家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我这样问道,棚井点点头,

  “确实,对于像我们这样的秘密研究来说,事前准备开始得太早了。听说记者招待会还没结束,就有人打电话联系老师了。刚才老师又打电话过去问了详细情况,看来实验终止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这也没办法啊。”

  “这么轻易就终止实验了吗?离实验完成只差一点点了哦?我觉得等到实验完成再终止也不晚。”

  听了我的话,棚井嗤笑道,

  “战争一结束,政府首脑也会换人了吧,我们再怎么说也是战败方的遗留物。在被世人发现之前应该赶紧封锁研究所才是。”

  这点我也能理解。

  被世人称为克隆元年的是距今十五年前,染色体修复技术完成的那一年。由于这项技术的完成,短命的克隆生物的寿命延长到和普通生物相同的水准。自那以后,以畜牧业为中心的克隆技术不断发展,但是与此同时,世界人权伦理机构发表了限制灵长类克隆研究的相关规定。不仅如此,各国也拟定了类似的规定,把克隆技术的迅猛发展作为人类共同的问题,设立起超国家组织。听年长的科学家说,超国家组织一设立就发产生巨大的影响,在那之前,各国对于克隆人的研究还持比较暧昧的态度,那之后就几乎全面禁止了。日本当然也加入了这个组织,现阶段也还没有脱离组织。

  在这些背景之下,我们一直进行着秘密研究。所有研究员都签订了一份契约书,一旦向外人泄露了研究内容,就会受到重罚。

  如果把些公之于众,一定都受到严重的批判,这一点就算是我也能够理解。也许光批判还不够。世界上有不少人对克隆技术抱有很大的成见。

  “总觉得很可惜,你应该也能理解这种心情吧。”

  “作为当事人当然会觉得可惜。因为无论是谁都不想失业呢。不过往好的方面想,早点终止也是件好事。能早点从危险的贼船上下来。”

  “这么说也没错……”

  “啊,对了,关于你和慧的事,为了避免之后演变成棘手的事,还是先和有关负责人交涉一下比较好。”

  确实如此。棚井不说倒还没有注意到,的确,即使研究终止了,慧的身份证明等相关问题还是需要解决。

  “我也渐渐消沉起来了……”

  然后,棚井好像还想对我说些什么,这时,富田老师进来了。

  老师站定之后,大家都停止交谈,房间安静下来了。老师打破寂静,用和往常一样的淡然口吻宣告事实。然后下达了近期即将封锁研究所的指示,明确地告诉我们这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改变的事实。大家听了都唉声叹气的。

  “封锁后大概会留一个月的时间来收拾残局。你们的最后一项工作就是在这段时间里稍微地收拾一下。至于再就业方面,政府大概会有一些指示。如果你们对政府的安排不满意,我也会竭尽全力帮助你们,不过,世事多变,我觉得还是乖乖接受政府的建议比较好。选择退职的人,大概能得到一笔保证金。事出突然,你们可能无法接受,不过请理解。过去大家一直恪尽职守,真是辛苦你们了。”

  老师淡然地说着,清了清嗓子。这时,城户站起来想要发言。

  他的眼睛闪着精光,好像食肉的爬虫类生物一样。仔细一看,干燥的嘴唇,额头上突起的青筋,好像蜥蜴一般。以前就觉得他长得像什么生物一样,原来是像蜥蜴啊。一旁的棚井小声说道:“不觉得城户长得有点像鬣蜥吗?”我一边忍笑一边说“你别突然说些没头没脑的话。”

  “收拾残局就是指销毁研究资料吗?”

  城户用带有攻击性的口吻说道。

  “这样理解也没错。”

  “那可不行!”城户瞪大眼睛大声吼道。

  一旦意识到了,越看越觉得他的脸像爬虫类生物。棚井在我旁边强忍着笑声。

  城户没有注意到棚井在笑他。

  “就这样让这次实验的成果埋葬在黑暗中,是人类的一大损失!”

  咚,城户的拳头敲在桌子上发出巨大的响声,坐在一旁的渡部被他吓了一跳。

  “这几年克隆技术停滞不前,这点老师您也是知道的吧?每年发表的尽是一些毫无新意的论文,硬是评论、赞赏那些微不足道的新发现,简直是在浪费时间。这种情况一定会被后世称作暗黑时代的。确实,如果硬是要公开克隆人研究的成果,会招致某些道德家的批判,但是同行中一定会有人拍手称赞的。这样不就够了吗?科学原本就是不拘小节的、自由的存在。无论如何,都必须把这研究结果结果公开。这样一来就能打破克隆研究停滞不前的现状了。”

  城户手舞足蹈、激情洋溢地高谈阔论着,老师静静地听着,一句话都没说。以我长久以来对老师的理解,知道这不是老师会认同的观点。

  城户也一定是知道的,但他大概是气昏头了,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这可不行!再这样下去所有的努力都要付诸东流了。我们不是科学工作者吗?特别是像老师您这样才能出众的人,更是肩负着特殊的使命。”

  “我并没有那么伟大。”

  老师和城户正好相反,用冷静的语调回答他。

  “我不知道什么使命,这是政府出资,我们也不过是为政府做事。基于职业道德,这项研究是绝对不能公开的。”

  “我不能理解老师您的想法。虽然在科学发现面前,我也还是会顾虑到那些职业道德之类琐碎的东西,这是关系到每个人的价值观,暂且不谈。我只是想问老师,这么做您真的满足了吗?自己的研究成果,因为别人就肆意妄为而付诸东流,这样的结果您真的能接受吗?”

  “那我就直说了吧,我很满意这样的结果。”

  “老师,我不相信这是您的真心话。”

  “你不相信吗?我从青年时代起就一直希望像现在这样接受资金援助,和小组的各位一起从事科学研究,历经千辛万苦得出结论,用我的这双眼睛来见证这一刻。不好意思,说了些我个人的事,对作为研究者的我而言,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我很满足。”

  听了这个答案,城户深深地叹了口气,“那就没办法了,太可惜了。”说完,坐回椅子上。

  “他刚才叹气的样子也太刻意了吧?对老师太失礼了。”

  棚井小声地抱怨着。原来棚井这么尊敬老师,连这么细枝末节的事都这么在意,我感到有些意外。

  城户沉默不语,其他人也没有发表意见。之后,老师说了具体的日程安排,回答了几个关于今后待遇的相关问题,会议就结束了,各位都三三两两地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

  我在走廊追上老师,问了开会时没问出口的,关于慧的一些问题。

  “啊啊,刚才忘记说明了。抱歉。应该还是会继续提供金钱方面的帮助。”

  “啊啊,原来如此,那太好了。如果连援助资金都没了,真不知道该怎么办呢。”

  我安下心。

  “说起来,木原还好吗?”

  “好是还好……”

  不知道应不应该照实说,想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如实汇报了。

  “这样啊,情绪很不安定啊。这还真不寻常呢。”

  富田老师眨了眨眼。

  “不不,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情况。之前她心情不太好,应该和实验没什么关系。”

  “不能想的太乐观。凡事都有万一。对了,让川越医生诊断一下吧。然后再和他谈谈今后的打算也是不错的选择。”

  川越医生也参加了这次研究,他是私营医院的精神科医生,在这次研究中担任了慧精神方面的顾问。

  “诶,不用麻烦了,情况没那么严重。啊啊,早知道刚才就不告诉您了。”

  现在后悔也已经晚了。并不是想要请川越医生检查才告诉富田老师的。

  “就由我来联络川越医生吧。他应该不久就会联络你了。”

  “哈,麻烦您了。”

  “今后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请联络我。即使实验终止了,我也还是实验负责人。……给你添麻烦了。你原来明明不打算参加实验的,还让你陪我们到现在。”

  “哪里的话,要不是老师您让我参加这次实验,我还不能和慧重逢呢。真的很感谢您。”

  “过阵子想找时间和木原一起三个人见个面。今天就此别过了。变成现在这种情况,我也还有一些事要处理。”

  就这样和老师的谈话结束了,我也没理由继续待在实验所里。

  所员们三三两两谈论着今后的打算,我用余光扫了他们一眼走出这栋白色的建筑物。望着我的保安一脸不安。他应该还不知道事态发展,大概是从我们的气氛中察觉到了什么吧。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研究所封锁之后,他也会失业吧。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我想到今后经济也会变得不景气,他失业之后该怎么办呢,不由得有些同情他。

  天空阴云密布,下起了雨。我走到半路才发现把伞忘在研究所里,现在已经淋成了落汤鸡。就连可以乘公交车去电车车站这个方法都没想到。真是像剑龙一样迟钝啊。

  终于走到车站,这时手机响了。是川越医生打来的。大概是富田老师马上就联络了川越医生吧。

  “土师吗?我听说了哦。”

  川越医生的声音通过手机传了过来,老师的语速很快,好像很忙的样子。因为我觉得慧的情况并不紧急,所以让川越医生有空再过来,但他不听我的劝,说现在就想给慧诊断。

  “那么乐观可不行。要是有什么万一的话可就来不及了。因为慧是特例,必须慎重对待。”

  川越医生用强硬的口吻重复了一遍富田老师刚才说过的话。我只好勉勉强强地答应,说这就带着慧过去,川越医生却说他会到我的公寓来。我知道他对工作充满热情,但从没想过他竟然会热衷到这个地步。虽然这么想很抱歉,但是说真的我不想让川越医生看到我们的房间,可又不好拒绝,最后只能同意。

  然后我乘上电车,在最近的那个车站下车,虽然已经浑身湿透了,还是买了一把伞,开始朝着公寓走去。

  川越医生是克隆人的精神医疗专家。听说他大学一毕业就进了南美的某家医院工作。在那里治疗过很多克隆人。

  他们是克隆犯罪的被害者,以性方面以及脏器方面的目的被克隆出来,大多是少年少女。将他们从犯罪组织的设施、拍卖场救出来之后,为了治愈心灵创伤给予精神方面的治疗。川越医生每天和他们交谈,似乎从他们口中听到了不少惨无人道的经历。

  “我就是在那样的地方工作。所以对克隆犯罪、克隆技术者没什么好印象。说实话,我一点也不喜欢在那种地方工作。但是,现在却又参加了这个实验,是因果循环吧。虽然名义不同,但是所做的事是一样的吧?”

  有次他这么和我说,然后干笑了几声。之后对我说“这是秘密哦。”我虽然没弄明白他所说的秘密到底是指自己的经历,还是指讨厌研究者,还是点了点头。然后,反问他为什么要把这个秘密告诉我。

  “没什么特别的理由。”

  他如是回答道,笑着对我说,不过是想要向谁发发牢骚,刚好我就在他旁边,所以就告诉我了。我有些怀疑是不是因为他知道我曾经和克隆人相处过,所以才告诉我这个秘密。把我的疑惑告诉他之后,他只是耸耸肩说“这事我第一次听说。”于是我就把当时的情况告诉他,他听完没有发表任何感想。只说了自己的梦想是总有一天,能在日本建立一所克隆犯罪被害者专属的医院。

  “他们需要特殊治疗。他们中的很多人,都有一种克隆人特有的丧失感和孤独感。就像有楔子钉进心脏一般的感觉。如果就这样融入社会,每当面对不是克隆人的普通人类时,会刺激到他们感情中纤细的那部分,让他们感到异常痛苦。必须要注意这点。”

  我分不清这是在讽刺过去的我,还是在警告今后要和克隆人一起生活的我。无论是出于何种理由,他说出这几句话的瞬间,我明白了他把自己的秘密告诉我的原因。他无以加复地,憎恶着我。

  我回到家,看到慧坐在沙发上吃巧克力。一看到我,就用手捂脸,摆出一副又要开始哭的架势。

  “等、等一下!待会儿有人要来。”

  我慌慌张张地制止她,她维持着快要哭出来的姿势睁大了眼睛,

  “有人要来?”

  “是的,有客人要来。”

  “是谁呢?”

  “川越。你们在研究所见过了吧?你的精神科医生。”

  “诶?为什么……?”

  “在研究所见到富田老师,他问起你的情况,我就把你一直在哭的事照实告诉他了。老师一听就说这可不得了,赶忙联系了川越医生替你诊断一下。”

  “那、那可不行!我没事的,请拒绝!”

  “已经来不及了。他已经在来这边的路上了。我也拒绝过了,但是川越医生很严肃地说你的情况是史无前例的,必须慎重处理。我也只好点头答应了。拜托了,看在我的面子上稍微让医生检查一下吧?这样的话,你再多闹几天别扭也没关系。”

  “才、才没有闹别扭!”

  “总之,先把那身奇怪的居家服换掉吧。房间也必须打扫一下。再洗一洗蘸着巧克力的脸。就是因为你一直哭,所以才会弄成那样,可别抱怨什么哦。”

  慧什么都没说,两人开始收拾屋子。把从慧的老家回来那天就一直放在外面的旅行包收好,把随地乱丢的内衣放进洗衣机,慌慌张张地把揉成一团的纸巾扔进垃圾桶,我因为浑身湿透,冲了个澡,然后慧进浴室洗漱时,门铃响了。比预想中的还早。

  看起来川越医生是跑着来的,灰色的衣装外套只有肩膀部分被雨打湿变黑。

  “情况怎么样了?”

  他是个美男子,脸颊像用刀削过一般轮廓分明,只是随口的一句话,也好像在念台词一样。

  “已经差不多平静下来了,刚才让她去洗漱了。看起来没什么问题呢。”

  我这样回答道,努力把刚才的慌乱抛到脑后。

  “这样啊。那我能在这里等她出来吗?”

  “嗯,请便。”

  他走进起居室,我递上毛巾。他用毛巾擦了擦脸,环视起房间。我紧张地看着他,心里想着不知有没有忘记收好的东西,不过看样子应该都已经收拾好了。

  不久,慧从浴室出来了,川越医生开始问诊。一开始是我们三个人一起,后来我回到房间,留下他们两个人交谈。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不管怎么说,能顺利迎接川越医生实在是太好了。慧乖乖答应接受治疗,医生回去之后她应该也不会再哭了吧。从结果上来看,一切顺利。

  话虽如此,川越医生来的还真早。刚才打电话的时候他应该还在医院吧。一通完电话就冒雨赶来。他对工作的责任感和热情让我佩服地五体投地。

  他还那么年轻,和我差不多。但是,在克隆人精神方面的研究可谓日本第一,而且经验丰富。还有建立医院这种具有男子气概的野心,真是了不起的男子汉。再看看我自己,打从出生开始就不是那种有野心的人,要不是富田老师让我进研究所,大概到现在还在大学里漫无目的地进行着非生产性的研究吧。为什么明明一样是人,却有这么大的差别呢?而且我现在又失业了。虽然政府会给我安排工作,但是我和其他研究员不同,什么成绩都没有却能得到工作。如果我失业了,慧会怎么想呢?她现在变年轻了。和我走在一起很不般配,只要利用年轻这个武器,一定能找到更好的男人。也许能找到像川越医生这样优秀的男人。如果真变成那样可就糟了,我这样愣愣地想着,不知不觉间开始发困,川越医生的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开了一些药,必要的时候让她服下。”

  我揉了揉眼睛,他用公务性的的口吻对我如此说道。

  “首先就继续这样生活下去,看看她的情况。木原本人也是这么希望的。”

  “我知道了。谢谢。”

  “不用客气,不过要多关心关心她。她的精神确实不太稳定。”

  “是这样吗?她只是在闹别扭吧?”

  “你在说什么傻话啊!她因为自己是克隆人,一直很害怕。怕你们不接受她怕得不得了。”

  “嗯,这话她倒是对我说过。”

  然后,川越医生把诊断结果告诉我,因为慧对他而言是很特别的患者,所以必须把所有诊断结果都说清楚。

  “无论如何,还是再稍微观察一段时间比较好。之后我会写成报告书交给富田老师,在这里先和你说一声。”

  最后他这样说道。

  “我先告辞了,之后再联系。无论发生什么情况,请马上联系我。”

  川越医生急急忙忙地回去了。在玄关目送他之后回到起居室,慧正在收拾杯子。我正打算回房间,突然想起一些事,停止了开房门的动作,抬头对慧说。

  “川越医生真是个优秀的人呢。”

  慧好像不太认同的样子,

  “也许吧,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听她这么一说,我稍稍放下心来。

  虽然政府给了一个月的时间让我们在研究所里收拾残局,事实上不需要这么久。

  政府派来的那些穿着工作服的人把塞满研究资料的电脑,以及特别开发的实验器材一个个搬出去,装上卡车运走。我们只是呆呆地看着他们。之后听说他们似乎都是从战场上回来的士兵。基于他们干脆利落高效率的工作,不到一周就全搬完了。

  总之,实验室被搬空了。最终要如何处理,要等政府相关部门检查确认之后再做定夺,所以实验室里几乎什么都没留下。只剩下几张桌子几把椅子,以及研究员的个人物品。连装饰在窗边的观叶植物都被搬走了。大概是误以为那盆植物也是实验品之一吧。

  我们工作了将近八年的实验室,就这样,在转瞬之间变得空荡荡的。我站在实验室正中间感慨着世事无常。

  大多数研究员已经决定好之后的工作场所。这之中的大部分人都遵从了政府的安排,选择去其他的国立研究所。大多是一些生物学相关的研究所,不过也有人选择去开发新型单轨列车的研究所。不懂生物学的我即使去了也无事可做,只能暗自苦笑。实际上,政府那帮人大概是为了不让我们迫于生计而向外界泄露试验内容才给我们安排工作的,说到底,他们根本不在意我们最终选择什么工作,只要不失业就行了。

  除了选择在政府机关工作的人之外,有些人凭自己的关系找到了工作,还有回老家继承家业的,也有乘此机会选择了和科学研究毫无关系的工作的人。而我到最后还是没做出决定。

  姑且,我也想在政府安排的工作单位就职,但事实上,我现在已经没有继续在研究所工作的理由了。棚井笑称我是燃烧殆尽了,也许确实如此。在慧睁开双眼的那一瞬间,我作为科学工作者的人生已经圆满结束了。

  我原本就不打算成为研究者,连邀请我进入科学世界的富田老师也已经隐退,过上悠然自得的日子了,所以我觉得现在就是我结束研究生涯的最佳时机。

  虽然我知道这不是正确的选择。战争结束之后,社会经济变得不景气。许多军队都回国了,另外,因战时特殊需求而大发横财的企业缩小了业务,失业者也随之增加。在这种情况下,拒绝政府安排好的工作而选择自行求职并不明智。也许在找到新的工作之前先接受政府安排的工作比较好。

  即使如此,我还是不想接受。主要是因为担心慧。她现在的情况这么不安定,实在不放心留她一个人在家。幸好银行里还有一些积蓄,暂时失业一阵子也不用担心开支。所以我打算一边花时间陪慧,一边慢慢地找工作。

  关于新工作,现在还没有具体的计划,只是想了几个条件。

  首先,必须是时间上能灵活变通的工作。如果慧出了什么事,却不能放下手边的工作去陪她,那就糟了。现在实验小组已经解散了,她只能依靠我了。但是,这个国家接二连三地遇到麻烦事,在这么混乱的政局之下,我也不能保证自己能照顾慧到何时。

  更进一步而言,即使是有工作经验的人,也不见得能拿到和别人一样多的工资。而且考虑到将来,必须选择有发展机会的工作。然后,再考虑到我适应环境变化的能力比较弱,需要长期出差或者分配到远方的工作也不在考虑范畴内。如果双休日、假期能好好休息的话就最好了。另外,还要有完备的社保。这就是我想要从事的工作。

  “你也想得太美了吧?”

  醉得满脸通红的棚井如此说道。

  “是你问我想要什么样的工作我才如实说的。”

  “都一把年纪了,还一脸认真地列出这么天真的条件,我看会这么做的也只有你了吧。从你的简历来看,要做研究以外的工作是不可能的。我能断言,无论你怎么找都是白费力气。”

  棚井啧啧嘴,拿起啤酒杯仰头喝了起来。

  今天是待在研究所里的最后一天,我们以研究所的名义包下了附近的居酒屋吃散伙饭。狭窄的居酒屋里充斥着研究员们的嘈杂声。

  就连平时完全不喝酒的我,也在棚井的逼迫之下硬着头皮点了黑加仑橙汁。才喝一口就已经是极限了,之后就把杯子放在桌子上听他说话。

  “虽然你在研究所里还算年轻,但也已经三十岁了吧?不可能很轻松就能找到工作。现在社会上有博士学位的人很多,像你这样的人才一抓就是一大把。知识分子至上主义的风潮还真是无情呢。”

  讲得头头是道的棚井,似乎已经决定在千叶的农业试验场就职了。薪水和职位也比这所研究所高,他如此对我自夸道。

  “虽然现在有存款和补贴,但是又不知道仅仅靠这些钱能维持到几时。长期的失业会引起不安情绪,最后只能找些不像样的工作维持生计。所以我才认为还是乖乖接受政府安排的工作比较好。”

  “也是呢。”

  “是啊,你连这些都没想到吗?所以我才说你想的太美了。”

  虽然不想被一直窝在实验室里,从没正经地融入过社会的棚井说教,但是他说的确实没错。

  人难得活一辈子,果然还是想要找能体现自己人生价值的工作。如果能像这样和慧永远在一起,也是很幸福的事。难道这真的只是痴人说梦吗?如果真是如此,那这个世界也未免太无趣了。

  我默默听着棚井的说教,渐渐郁闷起来,再加上刚才硬着头皮喝了酒,现在感觉不太舒服,有些想吐。

  慌慌张张地冲进厕所,抱住珐琅马桶。从双臂传来了坚硬冰冷的触感,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吐了出来。到最后只能吐出一些酸性的液体,酸液的恶臭又让我想吐。但是,即使干呕着想吐出来,也只有一些酸液从唇边流下来。

  洗了把脸走出厕所,居酒屋里的电灯来回摇晃着。能听到城户醉醺醺地大声重申自己一贯的主张,用责难地口吻说着政府的决定是人类历史上的巨大损失。看样子他也已经醉得很厉害了。人类为什么要喝酒呢?特意花钱摄取有害物质,抛弃理性还那么开心,人类还真是愚蠢啊。

  伸出双手,在空桌子上死命地支撑住摇晃的身体,脸颊已经微红的南云将倒了水的玻璃杯放在我的面前。

  我对她的温柔感到意外,看了她一眼,她一脸嫌弃地对我冷言冷语道:“你这样子真难看。”

  “确如你所说。”

  我这样应答道,喝了口水。这时候反而觉得水格外的好喝。

  “你已经找到新工作了吗?听说你拒绝了政府介绍的工作。”

  南云拨了拨头发,我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她今天似乎喷了香水,真难得。

  “不,还没。我也有很多事需要考虑……不过,南云你一定觉得封锁研究所是一件好事吧?可以远离讨厌的克隆人,一定很开心吧?”

  刚刚被棚井训了一顿,现在不打算把同样的事告诉南云,所以转移了话题。

  “还好。”

  南云耸了耸肩,

  “虽然确实厌倦了克隆研究,不过也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的。”

  南云冷淡地说道。虽然没有问她新工作的事,不过她应该还是会继续从事生物学相关的工作吧。

  “总之,加油吧。南云你一定做什么都能成功的。我打算金盆洗手了。我们也共事那么久了,现在要道别,还真是有些寂寞呢。”

  “是呢。我也觉得很寂寞。”

  她说完,不等我接话就回自己的座位去了。途中,她踉跄了一下。虽然表面上看不出来,不过她可能也已经喝醉了吧。

  座位上只剩我一个人了,我叹了口气,酒臭味冲口而出。

  意识到的时候才发现八月已经过半。刺眼的阳光连日灼烧着柏油马路。因为听说今年是酷暑,所以街角的移动冰淇淋摊看起来也比往年多。这些摊主中有不少是年轻人,应该是今年春天失业的人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卖冰淇淋吧。

  研究所封锁之后,就这样过了一段时间,我的求职没什么进展,还是老样子,处于失业状态。看样子是我错了,棚井的意见是正确的。面试官们对我很严格,完全超乎我的想象。我的ID上姑且也有在国立研究所工作过的记录,但是在这种时势下,也没什么太大的用处。相较于政府机关,世人对民企的评价似乎很不好。前一段时间应该还不是这样的,但是现在时代不同了。

  正如棚井所言,社会上失业的博士几卡车都装不下。现实就是如此。认为能自主选择从事和科学研究相关的工作或者不从事相关工作,这种想法本身就太天真了,求职开始没多久,我就被迫意识到了这一点。

  即使降低我的选择条件,也还是收不到录取通知。而我又不甘心随便找份工作应付过去。渐渐地,我也懒得收集招聘信息,停止了求职。就这样,在不知不觉中,我个人定义的暑假开始了,这个暑假一直持续到现在。我一边看着窗外火辣辣的太阳一边郁闷地听着音乐,慧穿着吊带衫坐在我身边,用叉子卷着盘子里的意式香辣面吃。

  我们坐在同一张沙发上。那是以前两个人一起选的红色沙发。因为慧看上去吃得很香的样子,所以我也向她要了一半。我吸着面条的时候,橄榄油和大蒜的味道扑鼻而来。

  川越医生来过之后,我们没有再吵架。慧有时会陷入沉思,但没有再惊慌失措过。只是现在还不能确定她是否已经完全接受了通过实验得到的新肉体。一起去看电影的时候她会很开心,也会像现在这样一脸幸福地吃东西,但有时候也会突然闷闷不乐,一声不吭,对于看望父母也还是提不起多大的兴趣。虽然川越医生说现在必须静静守候,但是这样做到底能不能解决问题,现在也还不好说。

  我有些犯困,靠在沙发背上,看着慧的侧脸。黑发随着她的动作在肩上晃动。她的头发变长了不少。我只是这样看着她就觉得很幸福。这样看来,只要我找到一份稳定的工作就万事大吉了。

  我慢吞吞地吃着意式香辣面,看着慧把身体缩成一团躺倒在沙发上睡着了。她的嘴上还沾着变干的罗勒碎屑,我伸手用指尖帮她擦去。复刻版The Velvet Underground乐队的音乐从喇叭里流淌而出,和外面传来的知了的聒噪声混杂在一起。我吸着面条,蒜末飞溅到慧的脖子上,她毫无反应,继续沉睡着。

  那是发生在第二天早上的事。我把积了一星期的垃圾丢到一楼的垃圾场之后回到房间,发现慧就站在那里看着我,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我一看到她的表情就有种不好的预感,如果可以的话真想假装没看见直接走掉,但是我不能这么做。

  “怎么了?”

  我摸着好几天没刮胡子的脸,小心翼翼地问道。

  “那个,勇二。知道我参加这个实验的人,只有研究所的人,你和我的父母对吧?”

  她有些焦躁不安地这样说道。

  “是的。啊啊,难道你是想见见以前的朋友和熟人?完全没问题。离开研究所的时候也说过了,只要按照记录在ID上的理由告诉他们……”

  “不,不是这件事。”

  她打断我的话,摇了摇头。

  “比起那些,我有其他事想问问你。醒来之后突然想到的一些事……”

  慧用那双玻璃珠一般空洞的眼睛看着我。看着她的表情,我预感她会问出让人很难回答的问题。

  “什么问题?”

  我不情不愿地问道,她好像就是等我发问一般,我话音刚落她就开口了。

  “就是,叫做木原慧的人死去的消息,没有向所有的亲友公开吧?”

  如我所想,慧问了一个麻烦的问题。

  “啊啊,嗯……是的。差不多就是那样。”

  “那她在那种情况下,是怎么死去的呢?既然是向亲友隐瞒了木原慧的死亡,那她是一个人被丢在杳无人烟的地方,孤独的死去的吗?还是……”

  这样说着,她的眼里浮现了暗云。

  “怎么可能。这种情况是不可能会发生的。”

  “话虽如此,总觉得……”

  “你想太多了。我知道了,你是做了什么奇怪的梦了吧。所以才会一醒过来就想东想西的。再去休息一下怎么样?”

  她好像没听到我说的话一样,眼神突然一亮,又问了一个问题。

  “那时候勇二在场吗?你有看到木原慧死掉之后的样子吗?”

  又是一个不好回答的问题,不过也没必要隐瞒。我沉默着点点头。

  “那么,请告诉我。勇二那个时候是什么感受?看到木原慧死了,你难过吗?因为那个时候还没有决定要把我制作出来吧?所以也不会出现‘反正就算眼前的这个女人死了,也还有备用的’这种想法吧?”

  看着直勾勾地盯着我的两只大眼睛,我有些怯懦地回答道:

  “那个时候完全没有这种想法。连思考都快停止了。你的父母大概也一样。你死之后的那几天里,只是接受你已经死亡的事实就已经精疲力竭了。”

  “那过了一段时间冷静下来之后又是如何呢?……请说实话。我不认为勇二一点都没想过这种事。因为,如果真的很难过的话,不可能不想的吧?‘即使现在木原慧已经死在自己眼前了也不要紧,因为还能制作出克隆人代替她’,一般情况下应该会这么想的吧?我并不是想要责备勇二才问你这种事的,只是想知道你真正的想法。”

  “真的一次都没想过。不骗你。说不定是因为她一死就马上开始实验,所以才没有产生这种想法。然后,实验启动之后,脑子就被‘绝对不能失败’这个想法占满了。总之,你所说的事,我完全没有想过哦。现在听你这么一说,才意识到原来还存在这种想法。只有这一点希望你一定要相信。”

  “她的死真的让你这么难过吗?”

  “嗯。”

  “现在还难过吗?”

  “这个嘛……”

  其实我也不知道自己还难不难过,支支吾吾地开口道,

  “大概还是有些难过吧。不过多亏现在你回来了,这个问题已经无关紧要了。”

  “我从一开始就无法理解这个问题,无论如何都理解不了。木原慧死了,你们也看到了她那副变冷的肉体。然后,我明明是她死之后用培养液培育出来的人类,你们却把我当成是已故的木原慧,不是她的替代品或者备用品,而是她本人,我实在无法理解你们是怎么想的。果然是哪里弄错了吧?你们只不过是想安慰自己‘其实木原慧还没死’,才把我当成她本人的吧?”

  “对生命的定义因人而异,就我而言,像现在这样,木原慧的记忆和人格继续存在着,就不算是死亡。我原来不太想说这种话的,木原慧的肉体虽然消失了,但是她的灵魂由你继承了,这就不是死亡。你的父母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这样啊。”

  慧把拇指放在嘴边,然后轻轻地咬着指尖。

  毫无疑问,这个问题对慧而言很重要,我一回答完就开始紧张起来。我之前没有想过该如何回答她的这个问题。从她的一举一动中无法判断我临时想出来的答案到底正不正确。我拉开椅子坐下。从窗外传来了大型车的喇叭声。一阵杂乱的喇叭声之后,传来了事先录好音的女声,从录音的内容来听,大型车应该是在倒车。看样子是垃圾车来了。

  没过多久,慧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和刚才相比稍微有神了一些。

  “如果有慧的坟墓,我想去看看。”

  “诶?”

  “你、爸爸和妈妈,都看到木原慧死了对吧?所以我也想看看。明明你们都知道木原慧死了,只有我一个人不知道,这也太奇怪了。”

  “但是……”

  “拜托了。”

  慧看着我恳求道。

  “如果这样就能了却你的心事,那我就陪你去吧,但是对你来说,这可是需要一定觉悟的哦。因为无论看不看,事实是不会改变的,我觉得还是不去的好。”

  听了我的话,她一脸严肃地摇了摇头。

  “既然勇二和爸妈都能接受,我应该也可以接受。请一定要带我去坟墓看看……刚才勇二你说我是受了奇怪的梦的影响,说不定我从实验室醒来开始就一直是这种睡迷糊的状态。总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好像活在梦里一样。”

  乌鸦的漆黑剪影盘旋飞舞在赤红的空中。那些乌鸦也许是吃着人类扫墓留下的贡品长大的吧。小时候的我每次抬头望向乌鸦,总是条件反射地喃喃自语“等乌鸦都飞走了我再回家吧”,有句话叫三岁看小,七岁什么的,大概就是如此,我现在看到乌鸦,也有想要说出那句话的冲动。我忍着这股冲动,看着站在地上的慧的背影。她站在自己的墓前,看着墓碑。背影看上去有些无助。

  在这块刻着“木原家之墓”的花岗岩下,存放着慧的骨灰盒。她有些怯懦地伸出手,指尖抚上刻在墓碑上的文字。

  墓碑的背面刻着木原家世世代代已故先人的戒名,但是慧的名字并没有刻在上面。我们并没有公开她去世的消息,原本打算分开埋葬的,但是考虑到慧的父母的意愿,最终还是选择了木原家的这个墓,和她的祖父母葬在一起。这里距离慧少女时代生活过的那个老家只有步行三十分钟的路程。是一个宁静的地方,后面是山,前面能看到小镇的全貌。和城市里的墓地不同,很空旷,我的老家也是如此。

  看来今年确实是酷暑。太阳下山之后还是很热。出了很多汗,T恤都湿透了紧紧地贴在身体上。我用食指拉开衣领,让风灌进衣服里。慧的背后也被汗水濡湿了,透过白色的衬衫,能看到内衣的轮廓。

  我的老家禁止在盂兰盆节扫墓,但是这边的习俗似乎不同。很多墓前都供着鲜花和线香。木原家的墓前也供着花和酒。应该是慧的父母来过了吧。自从放骨灰的那天之后,我第一次来这里。虽然慧的父母在春分的时候想找我一起来扫墓,我以工作繁忙的理由拒绝了。

  慧住院时所住的病房是具备了优秀的医师以及先进的设备的奢华单间。利用协助实验所得的报酬,靠关系住进了这家医院。在这种宛如一流宾馆的客房一般的高级房间里,她反而冷静不下来,常常因此而苦笑。

  她住在这间病房里的这段时间里,她的父母每天都来看她,而我每周一半的时间都住在这里。无论何时都有人陪着她,我能保证慧绝对不会感到孤单。只是,病人这种存在本身就孤独得无药可救,到头来还是无法完全消除她的孤独感。

  然而,无论花多少时间陪在她身边,无论找来多优秀的医生来为她治疗,无论使用多先进的设备,还是无法阻止她的病情恶化。病情随着季节转冷不断恶化。渐渐地,病情恶化到慧无法咽下固体物质,也直不起身子的地步。就连说话,也要先好好休息一会儿,然后用尽全力才能挤出几个支离破碎的单词,之后又必须好好休息。我也碰到过慧的父母从病房出来之后在走廊里抱在一起大哭的场景。曾经娇嫩的身体也变得像皮包骨的干瘪木乃伊一样,留在手上的注射痕迹光看着就觉得疼。我也不去工作了,一直待在病房里握着她的手。

  慧一直很在意我的工作,常常问我花这么多时间待在这里会不会影响工作。现在回想起来,她大概是担心我会离开她身边,所以一直在向我确认吧。我总是回答她“没关系”,她则一脸高兴地回一句“对不起”。我们每天都反复着这样的对话,直到她去世。

  那天,我为她泡了一杯放了很多砂糖的可可。喝了一口,她满足地笑着对我说了句“谢谢”。声音沙哑,几乎听不清她说了什么,从她的口型中读出了她感谢的话语。

  慧在几天之前突然变得虚弱了。年关将近,再过半个月就是新年了,但是根据医生的意思来看,怕是看不到元旦的日出了。

  不能把这个消息告诉慧。那个时候,慧已经处于不打止痛针就痛得要死的情况了,不知是不是止痛针给她带来了幸福感,她总是微笑着。

  她啜饮着剩下的可可。我为了稍微振作一点,主动摄取了喝不惯的咖啡因,所以一整天都很有精神。那天乌云密布,窗外阴沉沉的灰色蔓延至天际,房间关得死死的,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我觉得湿度有些偏低,调节了加湿器。然后,不经意间抬头望向窗外的天空,乌云翻滚着覆盖住整片天空,不慌不忙地描绘着渐开曲线。渐开曲线的中央是巨大的眼球图案。不断扩大的瞳孔,向慧的病房投来污秽的视线,好像窥视着我们一般。

  如果现在抬头望向天空,所有人都会觉得只有自己被天空窥视着吧,就和我现在的感受一样。我和空中的眼球对视着,有些恍惚,身后的慧说“好想再喝一口可可”,那声音小到仿佛一不小心就会听漏一般。

  于是,我又泡了一杯可可。慧撅着嘴,两瓣干燥的嘴唇之间的缝隙将茶色的液体吸入其中。慢慢地品尝着,慧笑着说“真甜”,这就是她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那天晚上,慧就戴上了人工呼吸器,四天之后的早上,护士叫醒从前一天晚上就留宿在医院里的我,告诉我慧去世了。就好像她特地挑了我打瞌睡的时候死去一样。

  葬礼是家人悄悄办的,一切都在暗中进行,最后把慧葬在了这个墓里。

  那天我呆站在墓碑前,直到慧的父亲拍拍我的肩膀才回过神来离开。现在,慧就站在那天我所站的地方。

  我有些恍惚地望着慧的背影,然后,她回过头来看我,眼神里全是不安。

  “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好呢?即使亲眼看到了木原慧的墓,也还是无法相信。木原慧真的长眠于此吗?真的不是在骗我吗?墓碑上什么都没写不是吗?完全没有能证明木原慧已经死去的证据。虽然她的死是既定事实,但我还是无法相信。如果她真的已经死了,那也太寂寞了吧?说不定她现在还在某个地方活得好好的。或者,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实验,而是在我睡着的时候帮我把病治好了,还为我做了手术让我变年轻了。……我也知道自己说了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是总觉得这样想比较自然,勇二你说的话我实在是难以理解。”

  她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拉着我的T恤的下摆。

  啊啊,要怎么做才能让她相信呢?我们好不容易才从失去慧的悲痛中走出来。

  “你想看看吗?”

  “诶?”

  慧有些迷惘,我补上了一句“木原慧的尸骨”。然后她有些吃惊,

  “……我想看。”

  她这样说着,有些提心吊胆地点了点头。

  确认了四周没有其他人之后,我站在墓前,把手搭在盖石上用力。虽然用来挡雨的水泥看起来是和下面的石头黏在一起的,但不知是不是因为施工不善,只是轻轻一拉就碎成一块块地往下掉。

  墓裂开了一道口子,我记得很清楚,骨灰盒就放在那里。小心地用双手捧起骨灰盒,里面的东西发出了玩具互相碰撞般的声音。

  把骨灰盒放在地上,掀开盖子,让慧看放在里面的东西。

  她睁大眼睛凝视着骨灰盒里的东西,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定在了那里。

  2

  没工作。没事做只能不停地看电视,从新闻报道中得知了失业者和犯罪剧增的消息。

  特别是由于军队缩小规模而被迫退伍的原军人回归社会造成了一系列的社会问题,昨晚,电视上也播放了相关的纪实节目,记录了一位名叫渡边的二十五岁青年一边与志愿团体的职员们协商,一边找工作的情形,是一档十分有趣的节目,渡边的经历中也有和我相似的部分,所以我从头开始看到了最后。

  虽然渡边君到很多家企业应聘却屡屡失败,但在节目中,他自始至终都在嘿嘿地傻笑,所以我现在虽然和他处于相同立场,但是看着他却产生不了一丝一毫的危机感。我觉得导演应该是想拍渡边君被面试官打击之后失望的画面,但是渡边君对此只字不提,只是很开心地在自己的房间里炫耀自己的枪械装备。然后,他一脸兴奋地说自己是因为喜欢枪械才参军的,但是军队却把他安排在远离前线的后方,每天无所事事,只好和其他国家的士兵一起踢足球。他说的这种话都在电视上播出了,由此可见,被剪掉的那些部分一定更不得了。他如果是带着这种态度去面试的,也难怪会失败,我看着电视画面不禁脱口而出。

  他的父母看着自己的儿子整天游手好闲也只能干着急,不断恳求节目组的人:“请帮我们好好劝劝他。”可以理解节目组是为了谴责政府无理的做法才去采访原军人的,但是最重要的渡边君却是这幅德行,慷慨激昂的背景音乐和振奋人心的解说都白费了。真的十分有趣。

  节目中,渡边君不断重复“一切都是战争的错”,这句话不知是节目组的工作人员让他说的,还是从其他地方听来的,渡边君本人看起来完全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说的时候也和在演戏一样,然后,说完之后自满地看着镜头,那样子好像是在说“怎么样?这台词很帅气吧?”一样。这点也十分有趣。

  我就这样愉快地看着电视。无论如何,战争的结束给整个世界带来了和平,但是人们真的得到幸福了吗?看样子并非如此。不管怎么说,人们的不幸和幸福都不是绝对的。然后,说到我们家,照目前的状况来看,也和和平扯不上关系。

  一醒过来就觉得头疼得快裂开了一样,一测体温发现有38.5度。这几天一直觉得身子很重,也有些意识到可能是感冒了,但是一想到反正自己又不去工作,也没必要太在意自己的健康,所以一直拖着,看样子这种做法错了。明明处于失业状态还不好好照顾自己,连我都想痛骂自己一顿了。我现在这样真的是没资格笑话渡边君。看到渡边君的父母一脸不安的样子,我就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我的父母还不知道我失业了。我是一个没有人生目标的大学生,一想到得知这样的我成为国立研究所的职员时父母喜出望外的样子,我就不敢告诉他们自己现在失业了。而且,不仅失业了,到现在都还没找到新工作。没找到新工作就意味着没人认同我在金钱方面的价值,对这个社会而言是可有可无的人。儿子落到这种地步,做父母的也一定很心痛吧。一想到这点我也难过起来。如果节目组采访,并通过公共电波播放出去的不是渡边君而是我,一定会有人和昨晚的我一样,横躺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嘲笑我是个没用的家伙。我能具体地想象出那个情景。

  正如棚井所言,即使无法胜任我也应该好好珍惜政府给的工作机会。是我判断失误了。

  后悔莫及。想要积极地思考明天该如何,却因为头痛而变得意识模糊。我想喝点水,补充一些维生素C,一走出卧室就看到慧面无表情地在打扫。从扫墓回来开始,她就一直闷闷不乐的。而且,有些变瘦了。这阵子,每次找她一起吃饭,她都说着“我之后再吃”拒绝了,说起来,她到底是什么时候吃的饭?可能没有好好摄取营养。脸色看起来也很差。

  “早饭吃了吗?”

  虽然听我这么一问她点了点头,但究竟有没有吃过我就不知道了。怎么看都觉得她是在说谎。餐桌和厨房都没有留下做过早饭的痕迹。真麻烦。我正打算再问一次,却突然咳嗽起来。

  “你还好吧?”

  慧停下手中的吸尘器这样问道。

  “我没事。”

  “但是你都开始咳嗽了。”

  “是咳嗽了,不过没事。倒是你,看起来越来越憔悴了。啊啊,仔细一看黑眼圈都出来了。没有好好睡觉吗?”

  “不,没什么。我没事的。”

  “别说谎了。”

  “话虽如此,但即使我照实说了,也什么都解决不了不是吗。”

  慧这样说着,拔掉吸尘器的插头,按下开关。随着咻咻的声响,电线慢慢缩回吸尘器里。

  “也不能断言什么都无法解决吧。说不定能找到什么突破口。”

  “我没事的。勇二你才是,如果觉得不舒服,还是再去躺一会儿比较好。”

  慧拿着吸尘器,走出起居室。与此同时,我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矿泉水,吃了一片维生素C的药片。

  然后,我回到起居室,看到慧拿着抹布在打扫。

  “你每天都这么打扫,太勤快了吧。”

  “没有的事。我觉得有事做反而比较轻松。”

  慧一边擦着碗柜一边回答我。

  “都怪我。不该带你去看坟墓的。自那之后,你就一直很奇怪。”

  “不,没那回事。多亏勇二你带我去看了坟墓,我才能理解事实的真相。”

  “事实的真相是指?”

  “就是指‘我不是木原慧’这件事。”

  “你又在说这种胡话了。”

  “但是你看,她的遗骨就那样静静地放在那里不是吗?还是说,我那时看到的是我自己的尸骨?”

  “你说的没错。虽然可能难以理解,但是现实就是如此。”

  听我这样说完,慧叹了口气抬起头看我。

  “说是事实也好,说是现实也罢,无论如何我都没什么实感。说到底,这实验本身就是不合情理的。”

  “什么意思?”

  “举个例子,每天起来我都会照照镜子。然后会觉得脸上的痣的位置和以前不一样了。再看看自己的手。这次又发现指纹的纹路不同了。想掏掏耳朵,又发现耳垂的形状有些不一样。想着干脆就把自己当成是别人算了,但是脸型、体型之类的又和以前没什么两样,我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了。”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这并不是失败。即使DNA一模一样,产生这样微小的差异也是合情合理的。如果不是这样,那同卵双胞胎的DNA鉴定就毫无意义了。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她一听完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

  “啊啊真是的!我完全不想听你说这种话!吃了过期面包想吐的人,难道在听了‘食物中毒的原因是病菌侵入体内’这种话之后,就会好过了吗?克隆技术不能将DNA没有携带的信息复制出来,这种事我又不是不知道!无法预测当事人会因为这些微小的差异而感到痛苦,这就是失败!”

  “我们当然预想过出现这种情况的可能性。观察面对这种状况时,当事人会有什么反应也是实验的目的之一。”

  “既然如此,你就向上面报告说我觉得糟透了!”

  慧这样说着,一把把抹布甩进水桶里。

  “虽然一开始没有特别在意,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感觉越来越糟了。……该怎么说明才好呢?觉得自己身上的每个部分都是奇怪的假货,连脑子里的记忆和意识也是通过机器复制过来的,自己的尸骨还放在坟墓里。如果说这不是噩梦的话,那又是什么呢?就像误闯进刘易斯·卡罗尔的世界里一样。你说的话也好,其他的人说的话也好,在我听来就像是疯帽子和红心女王说的话。我果然完全无法理解。木原慧已经死了。这是显而易见的事,为什么你们都不愿承认呢?虽然你说我奇怪,但我觉得奇怪的人是你才对。”

  “是这样吗?”

  “正是如此。”

  慧低下头,看着放在胸前的双手。当然,即使我现在提出相反的意见,也只会让慧更生气而已。

  “这么说的话,你觉得自己还是不被克隆出来比较好吗?”

  我小心翼翼地问道,慧叹了口气开口说道。

  “如果你们能做的更完美一些,我应该会发自内心地感到高兴吧。即使是遇到了和现在一样的情况,如果痣的位置和指纹的纹路和以前一样,我可能也就这么稀里糊涂地接受了。”

  “我们也曾想过给你做整形手术。但是,用手术刀切割急速成长的肉体有一定风险,为了健康着想,最后还是没有选择整形手术。没想到你竟然会在意到这种地步,果然当初还是进行手术比较好吧。或者说,现在给你做整形手术怎么样?”

  “已经来不及了。”

  慧这样说着,拎着水桶站了起来。

  慧离开之后,我叹了口气,感到自己吐出来的气息很热。从柜子里拿出综合感冒药,到厨房吃完药回到起居室,看到慧双手撑着桌子低着头。表情扭曲着,就像是在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一样。

  “你无法理解我的感受吧。这一定是只有体验者自己才能理解的感觉。虽然世界上有很多克隆人,但是像我这样,不仅仅是DNA,连头脑里的东西也一并强塞进来,被这样对待的人就只有我一个,谁都无法理解我的痛苦。说到底,我只是孤身一人。拼命想要让你们理解我的感受,但是无论我说多少,都只是在白费力气而已。”

  慧一下子把话都说了出来。

  “不要再说这种孩子气的话了。”

  “那也是没办法的。因为,我出生到现在还不到一年不是吗?不要说是小孩子了,根本就是个婴儿啊。”

  豆大的泪珠从慧的眼里渗出,滴落在桌子上飞溅开去。

  “肉体也许是这样没错,但你的知识和经验和普通的二十六岁女性没什么区别。对了,川越医生给的药还没吃完吧?稍微吃一点怎么样?这样你就能冷静下来了。”

  “不需要。就算冷静下来了也解决不了问题。你让我一个人静一静,说不定过慢慢地就习惯了。现在也只能努力让自己早点习惯了。”

  慧一边哭一边牵动嘴角,努力挤出一个微笑。看来我帮不上她什么忙。

  “啊啊真是的,我果然不该带你去看那种东西的!”

  我不由自主地大声懊悔道,觉得眼前一阵晕眩。我闭了闭眼睛。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抬头看看慧的脸。她也看着我。晨曦透过窗子洒在她的侧脸上,在她新生的雪白肌肤上形成一片阴影。我刚想说点什么,却忍不住咳嗽起来。

  “没事。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制止了想要凑过来的慧,低下头,不想把混有病菌的气息传给慧。

  “对不起。我尽说一些你不想听的话。”

  我的上方传来慧的声音。

  “没事。我也能理解你所说的。但我还是希望你能接受事实。”

  “如果能做到的话,那该多好。我好不容易又能和你一起在这里生活……”

  说着说着,慧又一脸快哭出来的样子,我想要安慰她,却又忍不住咳嗽起来。这次咳了半天怎么都停不下来,慧过来拍了拍我的背。

  “啊啊,你的身体好热。发烧有几度呢?还没量过吧。……我马上去拿体温计,等下再给你做过冰枕。你先躺一会儿……”

  慧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正准备起身离开,我伸手拉住了她。

  “我没事的。让我不要管你……这种话,求你别再说了。”

  她一脸困扰地看着我。

  “所以,现在最重要的是要消除你的不安吧?要消除你的不安,有很多方法。我会想办法。我会负责的。”

  “勇二……”

  “对了。首先要好好恢复体力。好好吃饭,好好休息,这样就不会想一些消极的事了。如果不想吃家里的这些东西,我出去给你买别的。对了,吃蛋糕吧!看到圆圆的蛋糕放在桌子上,心情也会好起来的。我去给你买你最喜欢的蛋糕。你乖乖待在家里等我回来。”

  “那个,勇二。我……”

  像是要甩开慧的声音一般,我踉跄着走出公寓。

  一迈开脚步往前走,感冒病菌就张牙舞爪起来。头晕得厉害,还很想吐。是吃的感冒药没有效果吗?意识模糊,四周的景色好像浮游生物一样移动着。天空呈现着一片紫色。为什么会是这种颜色呢?我的眼睛、精神都变得奇怪起来了。原本应该是更明朗的颜色才对吧。

  已经决定好要买什么了。慧生病之前,最后的那个圣诞节,我们两人闲逛着晃进了一家蛋糕店,在那里买了个草莓蛋糕。没想到那个蛋糕好吃得不得了,于是决定明年还要再吃这种蛋糕。然后,慧住院之后,也约定好等慧的病治好了,再一起吃那个蛋糕。慧应该还记得这个没能实现的约定。我现在就是要去买那个白白的圆圆的东西。

  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痛苦,都能在吃一些美味的食物,做一些快乐的事,然后美美得睡上一觉之后全部忘掉。我要让尽是想一些痛苦的事的慧高兴起来。还要讲一些有趣的笑话给她听。关于“自我”的疑问也好,形而上的痛苦也好,归根结底,都不过是让生活继续下去的调剂品。

  我气喘吁吁地终于到了商店街。那家蛋糕店确实是在这条街的某处。但是,想不起具体是在哪里了。虽然蛋糕的味道和形状都记得很清楚,但是那家店是偶然进去的,所以没什么印象。

  我们到底是怎么经过那家店,然后进去的呢?按顺序从头开始想吧。首先,那天晚上我要工作。因为是平安夜,慧特地到车站接我,两个人一起买了晚上吃的东西,回来的路上发现了那家店。对了,那家店虽然小小的,但是给人一种很温暖的感觉。店主是一对相处融洽的夫妻,留胡子的店主有些冷漠,她的妻子很开朗友善。我记得,当时我们还说,希望将来也想成为像店主夫妇一样平静地生活下去。足够两个人吃的蛋糕只剩一个了,买回家吃完之后发现比想象中的还好吃,两人不由得惊讶的对视。

  我回想着那天晚上的事,把目标锁定在商店街的这一带,来来回回找了半天,不知怎的就是找不到。明明不是那么难找的店,但就是找不到。拼命地走来走去,身体状况也越来越差了,最后累得出了一身汗,还是没找到。

  要是换做慧,一定会不安地怀疑是不是因为记忆移植失败所以才找不到吧。我虽然不会这么想,但也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把梦境和现实混淆在一起了。一年前,照顾住院的慧的时候,做过好几次慧痊愈之后,两个人一起庆祝的梦。在梦里,我买了蛋糕。我现在所仰赖的该不会是那些梦里的记忆吧。

  或者,是感冒病毒侵入大脑,让我混乱了也说不定。再或者,可能是我已经看到了,但是没有在意。

  宛如被轻轻撕开的棉花般的云在空中蔓延。冷风只是轻拂过我的皮肤就让我浑身发冷。身体失去重心。情况很糟糕。我一个踉跄靠到电线杆上,电线杆上贴着招募传销员的可疑传单。看到招聘广告想起自己现在也没有工作。我是无业游民。明明是无业游民却不去找工作而是在这里找蛋糕店。不,这一切都是为了爱。这样不也挺好的吗?

  渐渐地,我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看店的阿姨们站着聊天,主动辞职的老人穿着宽袖棉袍昂首阔步。花店前,女店员弯着腰扫地。她从刚才开始就时不时抬头,一脸怀疑地看看在这一带不停徘徊着的我。一不小心视线相对时,我觉得很不好意思,不由自主地对她露出讨好的笑。然后我顺便向她搭话:“我在找一家蛋糕店,应该就在这附近。”听我这么一说,店员停下了扫地的动作。

  “请问,您知道吗?我记得确实是在这附近,但怎么都找不到。”

  我用因感冒变得有些沙哑的声音这样问道,店员上下打量了一番我的穿着打扮,很失礼地说道:“你穿的可真不像样啊。”然后接着说:“你是指西村的店吗?”

  “西村?”

  “你应该是在找那家叫‘Moustache’的店吧。那家店的老板就是西村。”

  “啊啊,好像确实是那个店名。moustache就是胡子的意思吧。说起来,老板确实是留着胡子。原来那个老板叫西村啊。我以前都不知道呢。”

  “是的。留胡子的西村。原来在那边开店的。不过现在已经关门了。”

  说着,她伸手指了指斜对面的建筑物。西点店应有的华丽装饰和招牌都已经拆掉了,陈列橱窗也被锈迹斑斑的卷帘门遮住。那家店完全变了样,我盯着看了很久,终于稍微看出一点曾经的西点店的样子,难怪我从店门前走过这么多次还是没认出来。我叹了口气,不是我的记忆错乱真是太好了。

  店员告诉我,这家店是大概半年前关掉的。确实,贴在卷帘门上,写有“店面出租”的广告已经积满了灰尘,贴在纸张四周的玻璃纸胶带也发黄了。

  蛋糕店关门了,充满回忆的蛋糕也买不成了。明明自顾自地说了一通之后丢下慧出来,没想到却吃了闭门羹。现在只能买点其他吃的回去了,但是一下子又想不出什么能让慧觉得高兴的东西。除了这家店的蛋糕。

  我依依不舍地用手指摩挲着劣化的玻璃纸,不知是不是因为我这个样子看起来太凄惨了,店员开口向我搭话。

  “西村曾经说过想去隔壁城市的商店街租一间新的店铺。”

  真是条可贵的情报。“真的吗?”我这样反问道,店员向我保证说,她虽然没去过,也不知道具体在哪里,但是不会有错的。突然恢复精神的我,为了答谢她,在她的店里买了花。

  我说想买花送给留在家里的恋人,希望店员能帮我挑一下。但是对我来说,送花束有些太装腔作势了,所以想要送盆栽。店员听完之后,拿了开着红蔷薇的花盆过来。

  “啊,这是不是插枝繁殖种出来的?”

  “诶?啊啊,是的。这附近有一户农家在著名的评定会上得过奖,我从他们那里用特别便宜的价格买了一些插条。”

  “得奖了吗?那可真厉害啊。无论在什么领域,能出类拔萃都是很了不起的。我也做过类似的工作,但是从来没被表彰过。不过话说回来,这还真是可爱的蔷薇呢。”

  “你从事过园艺相关的工作吗?”

  “不,是生物学相关的工作。不过已经辞职了。现在出于某些原因,正在身为爱的战士行动中。您知道吗?插枝繁殖也是克隆技术的一种。”

  “哈啊。”店员有些困惑。

  “啊,没什么。总之,我就买这盆了。谢谢。”

  付完钱,我就打的前往店员告诉我的那条商店街。穿过车站前的公交环形交叉路,经过嘈杂的柏青哥(一种赌博机——译者注)店,踏入有拱廊的商店街。街上一片死寂,一个人都没有,只有紧紧关着的卷帘门和野猫的身影格外醒目。再这样下去,这条商店街一定会倒闭。说不定已经倒闭了。那家蛋糕店为什么要搬到这里来呢?

  被褥铺门前竖了一块告示牌,上面贴着商店街的地图。虽然只是随手画的一张草图,但是仔细看的话,就能发现上面有“Moustache西点店”这样几个小字。虽然“シ”怎么看都像“ツ”(译者注:“Moustache”的原文是“ムスタッシュ”,“シ”(shi)“ツ”(tsu)两个假名写法比较相似。),但是这里再怎么说也不可能有店名这么相似的另一家店吧。

  Moustache西点店在拱廊深处,接近尽头的地方。我依照地图的指示,在商店街半透明的塑料屋顶下快步前进。不一会儿就发现了一栋看似Moustache西点店的建筑物,我站在门前犹豫着要不要进去。

  这是一栋奇怪的建筑物。一般来说,像这样的西点店,为了让往来的行人能怀着轻松愉快的心情进入店里,外侧墙壁的一部分,或者整面外墙都是玻璃,人们能从门外看到店里的情况。而这家店却不是如此,只有一面冷冰冰的混凝土墙壁以及一扇做工粗糙的铝门。虽然墙上还有一扇窗户,不过这只是一扇为了通光而设置在高处的小窗,外面的人不能通过这扇窗看到店里的情况。

  如果门上没贴写有“Moustache西点店”的门牌,就算被误认为是麻将庄之类的地方也没什么奇怪的。即使像这样站在门口抬头看,也无法确定这家店是否正在营业。

  放弃之前符合大众审美的店铺,搬到这里开了一家前卫艺术一般的店,是转变营业方针了吗?如果现在出售的蛋糕味道也变了,那就失去特地赶来这里的意义了。虽然觉得很不安,但也不可能就这样回去,于是我慢慢打开店门。

  像以没人在家的房子为目标的小偷一样,我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店主开口招呼道。

  “欢迎光临。”

  狭窄的店铺里没什么装饰物,作为西点店,内部装潢朴素过头了,而且还很昏暗。店主在陈列柜另一边的厨房里做糕点。打蛋器在大碗里飞快地搅动着,金属相碰的声音在混凝土墙壁之间回响着。店里凉飕飕的,身体也感到一阵凉意。我不禁咳嗽起来。

  “感冒了吗?”

  店主瞥了我一眼这样问道。他的声音和店里昏暗的气氛不同,十分明朗爽快。

  “还是当心一点的好。如果变成不得不去医院的情况那可就糟了。最近像样的医院越来越少了。”

  “哈啊。”

  店主胡子的浓密度还是和以前一样,但是人却瘦了很多。不过短短两年而已,这就是所谓的岁月不饶人吧。总之,我打算快点买好蛋糕立马回家。我干劲十足地看着陈列柜,和这家店的外观不同,里面摆放着形状普通,值得信赖的商品。顶在栗子蛋糕上,用巧克力制成的装饰品,一定费了店主很多心思吧。但是,没找到以前买过的那种蛋糕。虽然有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草莓蛋糕,但是没找到一整个的那种。

  “请问要买什么呢?”

  糕点制作告一段落,店主洗了洗手朝我走过来。他比我高出一头,站在眼前俯视着我,我感到一股压迫感。

  “我想要买整个蛋糕。正好够两个人吃的那种。以前来买过,觉得很好吃,但是现在怎么都找不到。那个是季节限定的商品吗?”

  “您是什么时候来的呢?”

  “圣诞节的时候。”

  “啊啊原来如此。是在搬来这条街之前来的啊。现在这个时候确实不出售那种蛋糕。不过,如果您不介意等一会儿,我可以现在给您做一个。”

  店主说着,露出友善的微笑。

  “麻烦了。”

  终于找到目标蛋糕了,我不由得叹了口气。

  “是生日蛋糕吗?”

  “不,是为了庆祝大病初愈。我的恋人出院了。”

  “那可真是恭喜了。要在蛋糕上写什么字吗?这是免费的特殊服务。”

  “嗯……不用了。没这个必要。”

  “好的。我现在就去做,请过会儿再过来。”

  “如果马上就能做好的话,我就在这里等好了。”

  “那就请坐在那边的椅子上等一会儿吧。”

  我照店主说的,坐在入口旁的藤椅上。放在膝盖上的蔷薇芬芳扑鼻。真香啊。慧也一定会喜欢的吧。真想快点回家。蛋糕到底多久才能做好呢?我一动不动地坐着,觉得更冷了。

  店主回到厨房,开始做蛋糕。他从冰箱里拿出小的海绵蛋糕,涂上生奶油,装点上草莓。在小熊的躯体上,小心翼翼地描绘出可爱的图案。

  “这家店从外面开起来不像西点店吧。还真亏您能找到呢。”

  店主一边做蛋糕,一边说道。

  “一开始去了之前的商店街,但是没找到,向人打听之后找过来了。”

  “原来如此,是这样啊。您又来光顾,我真是太开心了。”

  店主开心地笑了起来。

  “值得庆幸的是现在有很多客人光顾。多亏了这些客人,现在的生活还不至于太艰苦。倒不如说,最近生意比以前更好了。好像有传言说我这家店虽然店面装潢很奇怪,但是出售的糕点意外地很好吃。明明出售的糕点和以前没什么不同,真是不可思议呢。是店里气氛的关系吗?这就是所谓的无心插柳柳成荫吧。”

  “哈啊。”

  店主爽朗的声音,在我的脑袋里回响着。我心里暗想,就不能闭上嘴快点做蛋糕吗?但是面对蓄着胡子的高大男人,实在是说不出口。他只要用手里的蛋糕刀砍我一刀,我就会当场毙命吧。如果我死在这么狭小昏暗的地方,大概不会有人发现吧。

  但是店主好像很想和我闲聊的样子,从这里的垃圾分类标准比原来那条商店街的更严格聊到自行车被小偷偷走,一直在找话题和我聊天。我虽然心里不想搭理他,但还是强迫着自己回应他。然后,我问道:“说起来,以前来的时候夫人也在。今天她没过来帮忙吗?”店主听后,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地回答道:“内人已经过世了。”

  “啊,真是抱歉。”

  我慌忙地低下头。

  “啊,请别在意。我也已经不在意了。比起这个,真是让您久等了。还差一点就能完成了,先喝点热的东西如何?”

  不知是何时为我准备的,陈列柜上放了一只冒着热气的茶杯。虽然不想摄取咖啡因,但是比起这个,现在更想喝点东西暖暖身子。我说了句谢谢,开始啜饮起来。久违的咖啡因的效果立竿见影,因高烧产生的游离感更严重了。

  我这样的身体状况,不是还能不能带着蛋糕和盆栽回家和慧欢聚。

  “您刚才说要庆祝恋人大病初愈,她现在已经痊愈了吗?”

  我正有些发愣的时候,店主向我搭话了。

  “嗯,差不多吧。”

  “那就好。请好好地照顾她。虽然这话由我来说有些奇怪。”

  店主说完,嘴边的胡子动了动。大概是在苦笑吧。

  “那个,夫人是因什么过世的呢?”

  店主看起来很希望就这个话题继续深入下去,我虽然不怎么想继续这个话题,但还是这样问了。

  然后,店主“呼呼”地笑了一声,好像就是在等我问这个问题一样。

  “是因为交通事故。警察打了个电话过来通知我,这样的处理方式也太简单了吧。然后我的人生计划就这样一下子全毁了。存款的计划,生孩子的计划,老了之后要选择入住的养老院,连像个傻瓜一样考虑了这么多,一下子都没了。”

  这都叫什么事啊。他把蛋糕放在咕噜咕噜转个不停的圆形桌子上,拿着刀,用熟练的手法涂着生奶油。

  “那可真是太惨了。”

  我看着快做好的蛋糕应答道。然后,店主停下手边的工作,看向我这边。

  “你说太惨了?哈哈,确实很惨!不过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家人死了会觉得悲伤,这是连野猫都能做到的事。作为人类,来讨论点更高尚的话题吧。”

  “哈啊。”

  “其实,我到现在都不觉得她已经死了。这种感觉很不可思议,总是忘不掉。客人,你觉得她会不会现在仍然存在于这个世界上呢?总觉得,死了和没有了是两个不同的概念。您是怎么认为的呢?”

  他这样说道。

  “因为人死并不是指物质性的消失。也许和消失还是有所不同的。”

  然后,他恍然大悟,啪地拍了一下手。

  “正是如此!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死了那又如何?反正我们也马上就会死去。没什么值得惊慌失措的。如果因为有人死了就痛苦哭泣,不觉得太傻了吗?只要平静地过好每一天,这一切马上就会过去的。”

  店主拿着刀咚咚地敲着冰箱,笑着说,

  “真不好意思,说了奇怪的话。最近总是不知不觉中就和客人聊了很多。我也知道不是什么好习惯,但是总觉得很快乐所以停不下来。但是请放心,虽然是这样的人,但是做的点心意外地很美味呢。我做的超级美味的蛋糕马上就能完成了。您的恋人也一定会开心的。但是你们打算怎么吃呢?您的恋人不是已经只剩下一副骨架了吗?”

  说完,店主更大声地笑了起来,我感到一阵怒火涌上心头。真是个失礼的家伙。把人当成笨蛋耍也要有个限度。

  “只剩下一副骨架就吃不了东西,这只不是你的臆想罢了。”

  “是吗?会这么说才是您的臆想吧?算了,怎样都无所谓。我只负责做蛋糕。您打算怎么处理这个蛋糕不是我关注的问题。喂猪也好,塞进尸体的嘴里也好,都和我没关系。”

  我想开口反驳,但是发不出声音。就像空气突然都被抽走了一般,没有任何东西通过喉咙,只能像金鱼一样让自己的嘴一张一合。好奇怪啊,这是怎么了?我有些不可思议地这样想着,突然,地面急速旋转起来,猛地逼近我的侧脸。还真是发生了奇妙的事啊,就像游乐园的加演节目一样。因为悠闲地想着这种事,所以连躲避都忘记了。右肩感到一阵强烈的冲击,下一个瞬间,我眼前只剩一片漆黑。

  然后,我醒了。保持着脸颊紧紧贴着地板的姿势。腰椎骨痛的要命,是因为从床上掉下来的时候撞到了吧。

  然后,我打了个大喷嚏,鼻涕从上唇垂下来。头痛,意识模糊。走出卧室,想喝点水补充一些维生素C,看到坐在桌边的慧弓着背好像在吃什么东西。

  地上到处都是脱下乱放的衣服和吃剩的点心包装。厨房里的厨余垃圾腐烂了,起居室里充斥着恶臭。背向这边的慧向前弯着身子,好像把脸埋进手里一般在吃着些什么。脖子也好背也好都有肥嘟嘟的赘肉,就像猪一样。她的身边,放满了杯面的空碗。我昨天看纪实节目的时候还没有这些东西。这些都是今天起来之后吃的吗?

  “不要吃太多比较好哦。这样对身体不好。”

  我为了不让她感到不高兴,轻声细语地说道。但是,无论我用多柔和的声调和她说话都是白费力气。她慢慢地回过头来,带着一副明显的不开心的表情瞪着我。嘴角还沾着饭粒。

  “你在吃炸猪排盖浇饭吗?”

  “你管我在吃什么,不可以吗!”

  慧用足以让我的脑袋嗡嗡作响的声音喊道。

  “除了吃东西已经没有什么事能让我感到高兴了,请不要管我。说起来,这间房间的壁纸是怎么回事!”

  慧指着三天前刚换过的壁纸说道。

  “是你喜欢的颜色吧?”

  “话是如此,但是把房间的壁纸后换成粉色的,你是怎么想的!”

  “我觉得你会高兴的。”

  “心里是很高兴,但是这也太过了。早上一睁开眼,突然看到这样的颜色,不觉得自己变得不正常了吗。就算不是如此,也会担心什么时候会疯掉……”

  就算被这样抱怨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能垂头丧气地离开,到厨房用矿泉水吃了维生素C和综合感冒药。回到起居室,看到她还在吃。就算我回来了,她也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只是一个劲地吃着。拉面和炒饭并排放着,交替着送到嘴里。只是看一眼我就饱了。

  “马上就是圣诞节了。”

  “是呢。”

  她忙着吃东西,抽空应答道。

  “你的父母让我们过年的时候回家看看。”

  “不回。”

  她捧起碗喝了口汤。

  “你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

  “你才是,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

  “不,过一阵子我就会去工作的。过一阵子。”

  听了我的话,慧一边吃一边耸了耸肩。

  “怎么说呢,我现在觉得自己就好像是养猪场的饲养员一样。”

  我小声地嘟囔道,被她听到了。

  “你刚才说什么了?”

  “你不需要一副这么可怕的表情生气吧。我不过是开个玩笑。算了,你也是个成人,如果真的这么想吃,我也不会阻止你。只是,在这样下去什么都改变不了哦。只会糟蹋了难得的人生。”

  然后,慧的表情一下子扭曲了起来。

  “如果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能像回忆中那样快乐的生活!但是,无论怎么努力都做不到。”

  前一刻还涨红着脸怒不可遏的慧,现在已经开始哭起来,泪水不断从她眼角滚落。然后悲叹着好想死啊好想死啊。

  配合着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声,全身的脂肪都在轻轻颤动着。脸上也因为脂肪过多,浮现出一幅无法分辨是哭还是笑的怪异表情。慧一直是个爱哭的人,以前哭的时候还比较像样,现在这幅滑稽的样子,反而更让人心痛。我太心痛了一下子不知说什么才好。我低头看着她,她的泪水滑落到拉面的浓汤里。

  如果能哭的话我也想哭。没工作没收入,是个不被社会需要的人,恋人也一天天变丑,一开口就责备我,嘟囔着诅咒世界的话语。

  我也想抱怨几句,但是如果真的抱怨了,一定会更想撒手不管的。那样的话,她就破坏了我最重要的东西。不知哪次吵架的时候,我们打碎了刚开始交往没多久,慧送给我当做生日礼物的壁钟,那时,我的心也像是一同被打碎了一般。

  “啊呀,我可不知道那是那么重要的东西呀。大概是实验失败,我的记忆断层了吧。”

  她好像就是这样,带着恶魔一般的笑容说了这样的话。我知道她什么都没忘记,故意说了这种话。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到现在也没丢掉那只壁钟的残骸,偷偷藏在库房里。看着慧停止哭泣,继续吃面,我取出藏在库房里的壁钟残骸,躲进厕所盯着这些碎片发呆。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呢?她明明声称自己不是慧,却有着慧所拥有的经验、知识和性格,准确的攻击我的弱点。这也太狡猾了吧。

  坐在马桶盖上低声抽泣的时候,川越医生打电话过来了。医生说因为慧暂时拒绝检查所以有些担心。大略地商量了一下,最后我同意先和医生两个人见面谈一谈。

  第二天我就赶往他指定的地点赴约。那是四周被防尘幕布包围的工地。看样子是在改建旧的建筑物,穿着工作服的男子扛着建筑材料进进出出。川越医生说是在这个入口附近打电话给我的,我穿过入口往里走,看到了戴着黄色安全帽的川越医生。

  “让您劳步了,本应由我登门拜访的,但是这里有事抽不开身。”

  他摘下安全帽说道。

  “在这样的地方有要事吗?”

  “嗯。现在这里建造是我的医院。”

  “诶,医院?”

  “是的。所以我一直在这里忙个不停。终于买下这栋废弃医院了,现在正在改建内部装潢,更新设备。希望能在天气变暖之前开始营业。”

  “有投资者吗?”

  “当然有。政府,以及几个有相同意向的团体。日本的克隆受害者在不断增加,这样的设施也是必须的。”

  自己的医院,乍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不过看来应该是真的,我不由地大吃一惊。确实,川越医生是日本少有的专业的克隆人精神医生,也不能说没有面向公众的意义,所以建起自己的医院也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说不定川越医生也是靠哪个官员的裙带关系才得以参与我们的实验。一直想不通有像他这样厌恶克隆技术的人为什么会参与我们的实验,可能目的就是这个吧。虽然这可能只是我胡思乱想,但如果真是如此,那可就太了不起了。为了实现自己的愿望,采取了这么明智大胆的行动。

  他这样的做法,我无论如何都模仿不来。强忍住想要叹气的冲动,我装出一幅若无其事的样子。

  “总之,我们先到附近的咖啡店去吧。”

  川越医生说完,我们就动身前往咖啡店。

  走进工地附近某个安静的咖啡店。虽然店里似乎有微弱的广播声,但是声音小的几乎听不到。店里很安静,只能听到坐在咖啡店里边的客人的翻书声,以及坐在我们旁边的客人为了不影响我们,窃窃私语般的交谈声。

  “原来如此。”

  听我说完慧的情况,川越医生点了点头。

  “你说的这种情况很有可能发生。我也想到了这种可能性,但是因为一直很忙没怎么在意,真是抱歉。”

  “这也是没办法的,毕竟项目已经中止了。您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忙。所以由我们登门拜访也是应该的。”

  “木原不想接受检查的心情我也能理解。而且,我也有很多事想和您单独谈谈。”

  川越医生这样说着,喝了一口黑咖啡。我也用吸管喝了一口自己的柠檬苏打。

  “果然不该带她去墓地的。”

  “到底如何呢。那件事也许是契机,但是我认为这种情况迟早会发生的。这种情况在克隆人身上很常见。因为自己特殊的出身,让他们产生了一种和这个社会以及其他人之间的隔阂感。虽然她和因为克隆犯罪而诞生的克隆人有所不同,但在这方面是一样的。在克隆犯罪多发地区,有很多克隆人,也正因如此,无法适应这个社会而步入犯罪道路的例子也不少见。他们都憎恨着这个世界。”

  “啊,是这样啊。日本也会渐渐变成这样吗……”

  “为了不让事情发展到那种地步,我才开始做这种事。”

  川越医生这样说着,叹了口气。

  “好了,大概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具体的还是等到见到本人再谈吧,话虽如此,恐怕接下来要让慧在与世隔绝的环境里生活了。”

  “具体是指怎样的环境呢?”

  “完全与世隔绝的地方。要让慧远离任何与她有关的事物,必须让她待在只有她一个人的地方,冷静下来,思考自己的事。”

  “要思考的是‘她不是慧’这件事?”

  “那就要看她本人的结论了。很遗憾,恐怕你和她的双亲都在逼她接受自己是慧,这件事从侧面给她施加了压力。如果她不能从这方面的问题中解脱出来,情况只会不断恶化。虽然不知道她会得出怎样的结论,但是我认为她有选择自己作为谁继续生存下去的权利。”

  “但是,如果她选择放弃慧的身份活下去,那就失去实验的意义了。”

  “实验已经终止了。”

  “但是……”

  我觉得口干舌燥。不知何时松开了握紧的拳头。手心上都是冷汗。

  “我能理解您的心情,但是她也有接受治疗,重新开始健康的人生的权利。这点还请您谅解。”

  听了川越医生的话,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现在就让慧在现有的设施里生活吧。等我的医院建成之后,再让她搬到那里,我认为这是最佳选择。”

  “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她住在家里吗?”

  “不行。”

  川越医生用像演员一样冷淡的口吻拒绝了。

  “可能会陷入无可挽回的地步也说不定。说到底,那个项目本身,对于克隆人这种事物想的太过轻率了。”

  “啊。”

  我心不在焉地回应他,他用冰冷的视线看着我,继续说道。

  “把复制好的肉体和复制好的精神组合在一起就成了一个人类,这样的想法太欠斟酌了。事到如今我能断言,这种想法是错误的。”

  不知是不是因为暖气的缘故,川越医生挽起了袖子。

  “人类不应该制造克隆人。如你所知,南美没有限制克隆。因此,那里克隆研究者云集,技术过剩。不过,也不能一概而论,认为克隆只有消极的一面。举个例子,克隆使实现稳定供应低消耗化的优秀家畜变得更为容易,这就是积极成果中的一例。现在,超市里出售的高级肉类那么便宜,大多都是托了克隆种牛的福。但是,克隆的代价很大。”

  大概是一直积蓄下来的不满吧。川越医生用一吐为快的口吻说着。

  “牛可以这么廉价地制造出来,人类也可以。所以克隆犯罪在世界范围内蔓延开来了。发生在日本的大多数克隆犯罪,究其根本,就是发源于此吧。你曾经相识的女性,恐怕也是出生在那里吧。战争即将开始的那段时期,大量少女作为卖春人员被秘密送入国境,她可能也是那时入境的其中一人吧。”

  说着,他扬起一边的眉毛,

  “真是个悲惨的故事。我一点也不喜欢这种故事。对了,要不来说说我以前工作的地方发生的事吧?那里,可以说是真正的地狱。”

  川越医生将杯子里剩下的咖啡一饮而尽,然后慢慢地开始讲述起来。

  不怎么想向别人提起那些让人浑身不舒服的事,但是只有这次是没办法才讲的。因为你也已经完全踏入那个世界了。

  从哪里开始说起好呢。对了,你知道有一座被称为克隆岛的岛屿吗?不是发生过这样的事件吗?克隆出来的克隆人直到他们被卖掉的那段时间,集体生活在一起的那个地方被世人发现了。有人买下加勒比海上的某个小岛,在那样的隔离环境中抚养、教育用于买卖的克隆人。有人发现之后报警了,大量克隆人被保护起来,那时所拍下的那些美丽少女的影像,在日本有报道吗?没有吗?啊啊,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至少有些了解。也对,那是发生在地球另一端的事件,也是极端残酷的新闻,也难怪在日本没有报道。在那边,这起事件成了媒体连日报道的大新闻,如何处置一并捕获的犯罪团伙的头目,以及今后该如何对待那些被保护起来的少年少女,世人对于这些问题争论不休。最后,头目被处以死刑,岛上的教育设施就这样被用作保护设施,让那些少年少女继续生活在那里。因为那里不仅与世隔绝,也能应对各种意外事件。然后,担当他们治疗的医生护士,对他们进行教育的教师牧师,以及以研究为目的的科学家们被派遣到那座岛上。我作为医生,在那里工作。

  怎么说呢,那里是个不可思议的地方。一般情况下,喝下成长促进剂的克隆人,最晚到十岁就要被卖掉。所以,留在设施里的都是一些不到十岁的小孩子。从男女比例来看,少女的人数压倒性地多。正如你所知,克隆犯罪的主要目的是基于性方面目的的人身买卖。虽然以劳动力为目的买卖也不是没有,但是从花费的金额来看太不合算了。虽说克隆技术的成功使低消耗化成为可能,但是要克隆一个人类,并养育到一定年龄,即使用了成长促进剂也还是必须花费相当数量的资金。考虑到克隆他们是为了满足性方面的目的,他们无论哪一个都拥有惊人的美貌这一点,也是理所当然的。

  根据顾客的要求,岛上白种人也好,黑种人也好,黄种人也好应有尽有。他们中大多数人的容貌都给人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是因为继承了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电影明星之类名人的基因的缘故吧。如果没有这种附加价值,就不需要克隆,像以前那样绑架,或者到贫困国家从父母那里买他们的孩子就行了,也就是说,这正是这座克隆岛上所售商品的卖点。

  真的有很多名人。例如,八岁的Maria·Carson四人,五岁和四岁的Caroline·Farner各两人,然后四岁的SAEKIMIRI七人,世界上的美女,每个都有好几人。啊啊,也有YangYilin。你知道吗?她是获得过奥斯卡最佳女配角奖的中国女演员。(译者注:原文マリア·カーソン、カロリーネ·ファーナー、サエキ·ミリ、ヤン·イーリン,这些人名大概是作者自己编的,总之我GOOGLE了都没找到相关人物...)我是她的粉丝,知道她也在被买卖大受打击。然后,他们都在那座岛上,作为商品接受着不平衡的教育。

  你能想象是什么样的教育吗?……确实,也不是没有像索多玛和蛾摩拉(译者注:索多玛和蛾摩拉都是《圣经·创世纪》第19章中的城镇名,因其居民的不道德、不信仰与多玛城一起被雅赫维神所毁灭。)那样的背德教育,除此之外,他们还被灌输了教养、语言、以及毫不怀疑的温顺态度。是为了顺应顾客的欲望才这么教育的吧。因为他们的生养花费很高,所以顾客都是些特别富有的人,也有很多上流阶级的人。为了让他们喜欢这些商品并花钱购买,还真是费了一番功夫啊。

  虽然孩子们不谙世事,但是被管教地很好,无论和哪个国家上流阶级出生的小孩比较都毫不逊色。教育设施里的墙壁上贴着他们画的画,花坛里开满扶桑花。组织的方针就是把他们养育成天使一样的孩子。事实上,那座岛上的孩子的魅力已经到了让人畏惧的地步,天真无邪之中又带些娇媚。而且,十分顺从。那里的工作人员中,和那些孩子产生不当关系而被处分的例子也不少。也有接受了精神外科脑手术,失去人性的孩子。……换句话说就是接受了脑白质切除术。这方面的知识你应该很了解吧。没有感情起伏,如字面意思一般,成了像机器人一样只是不断“输出”的状态。(译者注:“脑白质切除术”原文「ロボトミー」,“机器人”原文「ロボット」,两者相似,所以说是“如字面意思一般”。)最重要的,还是根据顾客的要求来进行教育。

  那是一座自然景色优美的岛屿。和被污染的日本不同,被美丽的天空和海洋包围,沙滩也是雪白的。如果隐藏起犯罪团伙暗地里做的事,不考虑那些孩子的最终命运的话,那座小岛就是美丽而又天真无邪的孩子们生活的乐园。但是,只要绕过稍远的山丘,就马上会意识到这不过是幻想。那里矗立着岛上其他的建筑物,以及样子稍微有些不同的建筑物。那是面向顾客开放的旅馆,一些在岛上长大的孩子在那里工作,为客人提供服务。只要支付相当的费用,客人就能买下孩子,满足他们的任何要求。例如,那栋建筑物的地下,似乎放着中世纪时的拷问刑具。那些刑具并不是作为古董装饰在那里。你懂我说的意思吧?

  真是让人生气!即使是像现在这样说起那些事,当时的情景就历历在目,冷静不下来。世上竟然发生着这么不人道的事!把孩子们当成物品一样对待。听说在岛上提供服务的孩子和被买走的孩子的比例是三比七。在旅馆的后面发现了数量惊人的遗骨,与之相比一倍以上的孩子在世上被贩卖,那可真是一笔可观的收入啊。似乎也有每年一次性买两三个孩子的顾客。虽然也有被揭发之后救出孩子的例子,但大多数都被淹没在黑暗里了。顾客大多是有权有势的人,也许在暗地里和当局做了什么交易也不一定,这些我就无从获悉了。只是,那之后我见到了被救出的孩子……我和她相遇时她已经是个成年人了,我有幸成了她的主治医生。

  她是一个幸运的例外。成为她监护人的老富翁把她当成家人对待,把她送到学校学习。老富翁死后,她隐藏起自己克隆人的经历,作为普通人融入社会生活,但怎么也习惯不了,神经上出了问题。辞去工作的她只身一人来到岛上,像教育设施提出了参观申请。保安以为她是第一次来的游客,但是一看到她摘下太阳镜,那容貌和岛上的好几个孩子一模一样,一问才知道她确实是这里的克隆人,那之后,她也留在设施里生活了。神经病症好转之后,她加入了工作人员的阵营,帮忙照顾孩子。现在在学校学习临床心理学。啊啊,下次让木原见见她,聊聊天可能也不错。等她毕业后,就正式让她到我的医院来工作。

  她能完全地融入社会,这是幸运而又极其稀有的例子。大多的克隆人连活下来都做不到,即使活下来了,要适应社会也是很困难的。所有的克隆人都带着痛苦度过一生。

  在克隆岛上的少女们也是如此,真正痛苦的事现在才开始。不知道自己的残酷命运,只听着梦境一般美妙话语长大的孩子们,什么时候让他们接触社会才好呢。对于这个过程,能预测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接触社会对她们而言并不是什么好事。我待在那个设施的那段时间里,到最后都没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即便如此,也不可能一直让她们与世隔绝。本来就处于政治不稳定,不可能充分关照她们的环境。他们从岛上出来的时候,可能又会发生什么可怕的事。该怎么办才好呢?

  虽然有很多因克隆犯罪而诞生的克隆人在当地生活,但是他们之中没有怀着希望生活下去的先例。很可惜,他们中的大多数,都是在医院或者监狱的围墙里度过余生的。

  就像刚才所说的那样,他们基本只信赖同为克隆人的同伴,而仇视其他的人类。他们大多都是为了满足人类的欲望或者作为犯罪道具而诞生的,这个社会用怪异的目光看待他们的例子也不少,时间久了自然而然就会变成这种状况吧。而且,每当克隆人犯罪或者引发问题时,人们对于克隆人差别意识也随之增加。此外,也有人认为他们是在不同技术下诞生的恶魔般的存在,并以这种宗教性的理由憎恶、害怕他们。从整体上看,他们并没有以好印象被人们所接受。也发生过曾受设施保护的克隆少女,被当地居民处以私刑最后自杀的凄惨事件。

  大概四年前,为了和这种差别意识作斗争,成立了克隆人互助会,你知道吗?……只是听说过。原来如此。但是具体如何你不清楚吧?研究室里的其他人也基本都不知道。精通世界上克隆技术论文的人却不知道社会上的克隆人活动,我觉得这可真是滑稽至极的事啊。

  他们对那些被从克隆犯罪里救出来的儿童,以及在社会中工作的克隆人提供支援。最近,终于成功地得到了政府的补助金。今后,他们也会渐渐扩大活动范围吧。因为克隆犯罪在不断增加呢。

  这么说来,克隆人互助会创造了新的名词来代替“克隆人”来称呼他们,你知道吗?……对了,没错。就是EVAS。正如字面所说,从亚当的肋骨中诞生的夏娃,这个神话便是命名的典故。克隆人这种称呼确实太不人道了。虽然这个新称呼在日本还没普及,在地球的另一边,似乎已经被采用为正式场合的称呼了。顺带一提,我们这些不是克隆人的人类被称为ADAOS。这当然就是指亚当。因为这种称呼有宗教因素在里面,所以不久就会被其他词汇代替吧,尽管如此,这之中包含了像亚当夏娃夫妇一样,带着各自的问题和睦相处这种意思,我觉得是一种很好的称呼。就这样,EVAS现在正在积极地努力接受作为克隆人的人生。

  所谓科学技术的发展,是谁都阻止不了的,我认为作为当事人的你必须知道发生在这背面的那些足以让世人不愉快的现象。那座克隆岛上的孩子们,可是诞生于你的同辈或是前辈创造的技术之下的。犯罪团伙舍弃的研究设施的书架上,也放着富田老师年轻时写的论文。

  如何?现在能意识到你们所进行的实验是多么粗暴了吧?慧既不是EVAS也不是ADAOS。在EVAS的身体里植入ADAOS的人格而成的人类,是前所未有的。有机会的话希望能介绍身为EVAS的人给她认识,但是慧在那边可能仍会觉得孤独吧。比起普通的克隆人,她是更创新的存在。真是让人心酸啊。

  虽然川越医生提议近段时间对慧进行一次诊断,但是我却提不起兴趣。犹豫着要不要把医生的话转告给慧。总觉得慧一定很乐意到设施去生活。如果她在那里放弃了慧的身份,就再也不会回来了。要真是如此,那我的努力又算什么呢。一想到又要再一次失去她,就害怕地浑身发抖。

  然而,我也明白再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川越医生的说明很具体,而他所说的治疗方针是最佳选择这一点也很有说服力。我的愿望,说到底不过只是我的任性罢了。但是我不想让步。回家之后,我一边想着有没有什么解决办法,一边看着躺在床上的慧。

  话又说回来,最近慧总是吃吃睡睡,要么就是看看小说电影,听听音乐,以前那些文化类的兴趣却碰都不碰。完全缩在原始的世界里了。用自己的大脑思考,这件事本身对她而言就是很可怕的事吧。除此之外,慧也没做什么对我不利的举动,也没有给社会添麻烦,但是如果一直这样下去,她的一生都会在不幸中度过吧。真要变成那样的话,我会后悔的吧。或者说,就算看着眼前痛苦不堪的慧,也丝毫体会不到她的痛苦,只想着自己开心就好了,然后微笑着。我没有自信断言。

  让她去设施生活也好,让她留在这里继续痛苦也好,如果无论选哪个我都会后悔的话,果然还是让她健康地生活下去更好吧。说到底,只要理性地思考一下,这并不是什么让人犹豫不决的事。我的感情太自私残忍,已经误入歧途了。

  苦恼了半天,我最终决定把川越医生所说的告诉慧。我轻轻摇了摇她的肩膀把她叫醒,她睡眼惺忪,一副不太高兴的样子。我把医生的提案说给她听。

  “还要在检查一次吗?”

  慧这样说着,一脸还没睡醒的样子抬头看我。分开的刘海贴在脸颊上。我伸手拨开贴住脸颊的刘海。

  “是的。然后再搬到医生推荐的设施去。在那里住一段时间之后再搬去医生现在正在建造的新医院。”

  我感到有些口渴。指尖也在轻轻颤抖。有种马上就要吐出来的感觉。

  “我去改建现场看过了,附近的公园种满了绿色植物,也没什么杂居建筑,是幽静的住宅街,看起来十分不错。”

  慧低着头听我讲。

  “是怎么样的设施呢?”

  她一边用戒备的眼神确认我的表情变化,问道。

  “是在日本史无前例的克隆人专用医院,专门收容无处可归的克隆犯罪受害者。据说工作人员里也有克隆人。如果是在那里,你现在说不出口的那些话也能说出来吧。”

  “是这样啊……”

  慧又低下头去,

  “对勇二你而言,我不在了你也会觉得更轻松吧。”

  “别说傻话。你不在了我当然会觉得寂寞。话虽如此,我担心再这样下去你的健康状况会越来越恶化。”

  “……医生给的药也还没吃完,下次再谈这个话题好吗?我不想和别人讲话。如果可以的话也不想住院。只有陌生人的地方太可怕了。对不起。”

  我虽然觉得有些为难,但也松了口气。有种得救的感觉,不再提检查和住院的事。之后川越医生打电话过来,我把慧的意思转达给他,他也不勉强。

  “如果本人没那个意愿的话也不勉强。但我觉得木原总有一天会接受这个提议的。”

  他说的话就像事先准备好的一样。说不定其实医生已经猜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就这样,两人的生活还在继续。我依旧没有找到工作,慧的生活态度也没什么改善,两个人静静地待在房间里,明明哪里都没去,却有一种正在漂流的错觉。有时候一整天只是面对面坐着,一句话也不说,有时候又因为一些小事而争吵起来。无论是哪种情况,都让人觉得很累。

  即使邀请慧出去走走,她也不答应。我也差不多快失去找工作的意愿了。但是再这样下去存款就要花光了。要不回老家继承旅馆吧?不行,旅馆已经决定让妹妹的丈夫继承了。再说我对经营旅馆一无所知,也毫无经验,一定做不来吧。也不能带着慧回老家吃闲饭。那里已经不是我的归所了。

  我就这样半闹别扭似的惶惶度日,突然有一天,竟然有工作找上门来了。

  “最近过的怎么样?”

  打电话过来的是富田老师。

  据老师自己所说,他隐退之后,和一切与科学相关的事物撇清关系,到处搜罗旧书阅读。也许和老家是寺院有关吧,特别热衷于佛教的学习。可能是担心慧之后的情况,老师好几次打电话过来,但都因为时机不巧没能好好聊聊,像这样聊天还是研究所封闭之后的第一次。

  “好像不怎么样呢。”

  我被老师这么一问,说了自己和慧的现状。老师似乎听到了一些传闻,他的问法就像是为了确认传闻一样。

  “如果你有工作的意愿,我来介绍工作给你吧。”

  “是怎么样的工作呢?”

  “研究相关的工作,有什么不便吗?”

  “现在,只要是工作什么都可以。”

  “你这么想的话,一定可以胜任的。具体的想当面和你谈,现在方便出来一趟吗?”

  我当然没问题。连忙点头答应。挂下电话打开卧室的门,对赖在床上睡懒觉的慧说道。

  “刚才老师打电话过来,说要介绍工作给我。这样一来我也能活的有个人样了,所以你也要振作起来。再这样无所事事下去,两人都会变成废物的。”

  但是慧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半眯着眼看我。然后沉默着翻了个身,用像包子一样长满赘肉的背对着我这边。

  离春天还有很长一段时间。外面寒风阵阵,寒冷得仿佛刀子刮过皮肤一般。行人们把脸埋在外套的衣襟里,用围巾一层一层地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而我与他们不同,抬头挺胸逆风而行,顿时觉得心情舒畅。

  老师所指定的地方就是以前去研究所时所利用的那个车站前的某个餐馆。老师所选的地点并不是我家和老师家的中间点,为什么要约在那里呢?我带着这个疑问到了餐馆。正打算开门的时候,遇到了老师。他头上戴着皮帽。老师一边用手压住,不让帽子被风吹走,一边和我寒暄,说了句“好久不见”。

  老师点了牛排套餐,我点了柑橘系的果汁。脱下帽子,我才发现老师剃了头发。我问他怎么了,他说他出家了。

  “老师你明明出家了,还吃牛排没关系吗?还是说老师你们的宗派是不戒肉食的?”

  “不是,只不过我个人认为没必要遵守和食物有关的戒律。所以就随自己的喜好了。”

  “这果然是因为从事过科学工作,所以无法感受到戒律的意义吗?”

  “不,这不过是因为我喜欢肉的味道罢了。”

  “味道啊。”

  “嗯,味道很重要。”

  虽然我无法理解这样出家到底有什么意义,但是老师本人看起来并没有任何疑问和矛盾,一个劲地说着佛教的妙处和自己的坐禅体验。

  不久就上菜了,我们开始吃起来。

  “你还记得那只叫梅的倭黑猩猩吗?现在是我在养她。”

  老师一边用餐刀切开牛排一边说道。那只黑猩猩现在似乎在老师家里,待在笼子里悠闲地生活着。

  “我听说试验相关的东西都处理掉了,留下那只倭黑猩猩没关系吗?”

  “虽然也有那样的提议,但是我反对那种做法。那只不过是说说而已。但是,向自治团体申请饲养许可可真是花了我一番功夫。以前从来没想过。还以为和养小猫小狗是一样的。”

  老师苦笑着,

  “虽然木原似乎遇到了一连串麻烦事,但是梅可是在茁壮成长哦。实在是无法理解克隆啊。如果她能理解实验内容,大概也会和木原一样苦恼吧,不理解反而更轻松。”

  老师这样说着,喝了口玻璃杯里的水。

  “真的是无法理解啊。如果梅见到皋月,会有什么反应呢?”

  “那可真是有趣的实验啊。土师你觉得呢?”

  “到底如何呢,我不知道。可能会发生什么事吧。”

  “可能会有一些特殊的反应,但那不是我们研究的事,是动物学的实验。……算了,先不论学术意义,梅真的很可爱呢。因为我没有孩子,所以觉得她就像我的女儿一样。”

  老师这样说着,笑了。然后回归正题。

  “中断的项目决定重新开始。我是负责人,现在正在募集成员。于是我想着再找土师你来帮忙。”

占楼ww

占楼ww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