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上)

  “感觉怎么样?”

  抽泣声渐渐平息,房间回归沉寂之后,富田老师出声询问。

  “在这种昏暗的地方醒过来,虽然不像在宁静的森林里醒过来一样精神舒爽,但还是能保证空气清新,以及适当的温度和湿度。而且,现在也能通过让你的肉体享受这份舒适来保证你的健康。如果你冷静下来了,就能注意到这些吧?怎么样?有没有痛苦、疼痛之类身体方面的问题?”

  “没问题。不觉得哪里不舒服。”

  “这样的话暂时能安心了。明天或者后天,冷静下来之后检查一下吧,到那时候,如果有哪里不舒服,请不要客气直接说出来就行了。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可能会觉得很惊慌,不过首先,健康是最重要的。不要想太多,请先考虑健康方面的问题。”

  “好的,我会努力的。我才是,一边说着要协助老师的实验,一边这么慌慌张张的,真是抱歉。”

  “会惊慌也是理所当然的。我很感谢木原的协助。很荣幸能遇到像你和土师这样出色的学生。”

  慧被泪水濡湿的脸上浮现了笑容,点了点头。暴风雨好像完全过去了。我放心地叹了口气。

  然后,老师对慧说明了今后的预定计划。她静静地听着,听完之后,完全理解了一般点了点头。

  “有什么想要的吗?如果能为你准备的话,会尽量为你准备好的。”

  听了我的话,慧稍微思考了一会儿,

  “请给我镜子。”她这样说道。

  于是,我出去拿了面小镜子回来,递给慧。她沉默地照着镜子。对于自己变得年轻的脸,她会怎么想呢?我有些紧张地看着她,结果,她什么都没说,就把小镜子递回给我。

  第二天,开始了确认实验成果的检查。这时慧已经一点都不惊慌了。毫无怨言地依次进行着为她安排的检查。与此同时,也努力地进行恢复运动功能的训练。她很好地理解了在这项研究里自己该做哪些事,也正因如此,没有发生实验中常见的一些问题。在这期间,我常常去她住的房间,她再也没像最初那样情绪不稳,而是像以前一样开朗地笑着,和我交谈。

  第一天她会哭,果然只是因为受了惊吓吧。这也难怪,自己以为是和往常一样迎接早晨的来临,却突然被告知到昨天为止自己还是处于死去的状态,现在的身体是克隆出来的,遇到这种事会不知所措也是理所当然的。倒不如说,在那种情况下惊慌失措的我们才应该觉得惭愧。我把这些话说给慧听之后,她耸了耸肩露出了苦笑。

  然后,大概花了一个月的时间,慧结束了在研究所里的所有检查。

  “结果比预期的更好呢。”

  南云看着自己显示器上的检查结果这样说道。她总是很干脆利落地完成自己的工作。讨厌她的人常常在背地里说她待人太冷淡,我倒是很尊敬她。我是多亏了富田老师才得以参加这个项目的,而她则不同,虽然和我同岁,却是靠实力被人推荐来的。在这里工作的都是一些被选拔出来的优秀科学家,就连棚井那样的人,也是经过选拔,拥有实力的人。在这之中,年轻的她能脱颖而出也不是一件容易事。

  “只是看这些检查结果的话,差不多可以说是理想的成果了。”

  然后,南云用笔尖指着图表上的数值。

  上一个阶段中所设想的问题,到目前为止,一个都没发生。无论是哪个结果,都大体良好,这些检查可以证明她作为木原慧的人格、记忆都保持着良好的状态,神经和内脏器官也都功能正常,基本可以确认实验成功了。

  “那么,也得到了司法部的许可了吧?”

  “暂且没问题。”

  南云点了点头,我松了口气。

  无论研究者说实验有多成功,如果得不到政府机关的许可,她还是无法变回原来的木原慧。得到许可之后,她才能作为慧继承原先的ID、身份、权利和财产。

  “这就行了。不仅仅是移植记忆,如果不能像原来的人类一样融入社会,实验就没有意义,希望能早点完成手续呢。”

  和我一起看着显示器的城户说道。

  “说起来,土师君。昨天第一次给她吃了固体物吧?情况怎么样?”

  “她说很好吃。”

  “也就是说味道没什么奇怪的,感觉和以前一样?”

  “嗯,是的。和味觉检查的结果一样。”

  “那就好。”

  有这么一种说法,精神移植进其他的肉体之后,特性或者说是Qualia发生了变化,感受世界的方式也许会变得和以前不同。

  在特性的机能尚不明了的现状中产生了这种臆测,有一种假说和这种臆测相似,这种假说指出,由于精神和肉体的匹配性改变了,特性本身可能也会受到某些影响。这种假说是根据某些可能发生的现象提出的。例如,至今为止一直认为是蓝色的颜色,突然觉得变成了红色或者是其他颜色,听到某些声音时的心境与之前不同,或者是发生联觉性的浑浊。如果变成那样,精神会因为突然发生的变化而受到难以忍耐的痛苦,被试验者可能会因此发疯。

  这种假说在研究员之间也存在争议。意见分歧点主要在于,人类的特性发生改变之后可能会产生问题的这种现象是否具有某种普遍性,我觉得不具有普遍性。而城户则认为很有可能会产生问题。

  “最初她开始哭泣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发生混乱了,但是根据检查结果来看,是我的预测有误。不过,说不定也只不过是这次精神和肉体碰巧适合罢了,算了,没产生问题也是值得高兴的事。”

  城户耸了耸肩苦笑着。

  “说到底也不过是暂时没问题,不继续观察的话还得不出结论。”

  南云说着,把今天的慧的检查数据输入电脑里。

  “话虽如此,不过已经过了一个月了仍然是这种稳定的状态,我觉得已经能乐观看待了吧。对了,土师君,你和她交谈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你在工作之余常常去看她吧。有没有什么数据没有显示,但令你在意的地方?因为你们是恋人,所以比起我们,应该更能注意到细微的变化吧。”

  “和以前一模一样。克隆出梅的时候也是,因为完全一样,饲养员也吓了一跳,我现在也是这样的感觉。觉得那只可能是慧,不可能是其他任何人。”

  “这就够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是如此了吧。”

  城户露出略带讽刺的笑容,

  “不过说起来,终于成功地克隆出人类了。这可是一大壮举哦。我们改变了‘个人’的基本概念。不,说是消灭更合适吧?个人的人格是这世界上唯一的特别的存在,会和肉体一起消失,这种概念已经不存在了。我们的精神也好,智力也好,能通过数据永久地保存下去,无论多少都能重生出来。这么一想,就又一次感受到克隆技术的厉害了对吧?或者说,我们说不定是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一定能称之为技术性突破吧。人类的旧时代就此结束。就算是南云君,也一定觉得激动无比吧?”

  “不,完全不觉得。”

  南云冷淡地如此回答道。

  “如你所知,就我个人而言,我并不认为像这样把克隆技术用在人类身上是正确的。这个项目,说到底只不过是一项工作。对木原来说,今后还有很多考验在等着她。如果能平安无事地这么生活下去就好了。”

  “哈啊,你还真是敢在这种地方明确地说出这种批判性的话呢。”

  城户呆然地说到,而南云则是面不改色。

  “关于这种个人价值观的话题,我入所前博士就和我谈过了,他说不必刻意勉强自己。”

  城户叹了口气。

  “这还真像你会说的话,能接受这一点的富田老师也不是普通人。不过也正因为是那个天才富田老师,所以我才无法理解他的想法吧。话又说回来,你也太不懂风趣了。不过既年轻又十分优秀这点倒是有目共睹的。”

  “我认为重要的是取得工作的成果。比起那个……”

  南云把输入完毕的画面关掉,打开另一个文件夹。

  “城户,现在是摸鱼的时候吗?应该还有很多事要做吧。我们的研究还没结束哦。为了实现实用化,还有很多问题需要解决。这点你知道的吧?”

  “知道。实用化啊。这种事,原本是不在我们的工作范畴之内的。不过,一想到这么伟大的研究,最后只能用于作为那些大人物的备份,这么低俗,光想想眼泪就要出来了。不知道富田老师是怎么想的。这种历史性的壮举,只能埋藏在黑暗里。就没有能公之于众的办法吗?土师君,你是怎么想的?你认为,出于我们研究者的社会性使命,有必要公开先进的技术吗?”

  “那种不知天高地厚的想法,我不太能理解。”

  我这么回答之后,城户啊啊地大声叹气。

  正式批准慧回家之后,我开始坐立不安、冷静不下来。木原慧终于可以离开研究所,回到生活的地方了。我做梦都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当然,今后还是要将她的情况一一汇报给研究所,不过至少能保证一定的自由,不至于影响基本生活。由于她的死,一度停止的时间,再一次运转起来。

  事到如今,还是觉得没有实感。心仿佛悬浮在平静春日里的气球一般轻飘飘的。那天也去了她的房间,无言地注视着她的脸,让她感到为难了。

  我为了掩饰自己的难为情抓了抓头,问她离开这里之后想要干什么。

  是回乡下的老家呢,还是像以前一样回到我家。当然,我希望她能和我一起回我住的公寓。就这样像以前一样两个人一起生活。

  她稍微思索了一会了,说着“就请那么办吧,我也希望和勇二一起生活。”点了点头。

  于是出院,这么说的话好像不太对?出所?这么说的话又像被关在监狱里一样。虽然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总之,慧离开研究所的这一天终于到来了。从南云那里拿到了慧新的身份证以及各种文件,我们在研究人员们的祝福下迈出了研究所的大门。

  这天正是梅雨时期难得的晴天,吹拂着夹杂着些许灰尘的风。稍稍走了几步,听到直升机飞行时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最后似乎是在官厅大楼屋顶上的直升飞机场着陆了。上空的风刮得更猛烈了,直升机不稳定地摇摆着,等待着陆的时机。回过神来的时候,我们就这样并排站着,抬头看着直升机。慧好像很不好意思,慌慌张张地走起来,我也跟了上去。

  “来的时候我是坐着轮椅吧。从来没想过还能再一次像这样用自己的脚走路。从来到这里开始,已经过了一年吧。我还是没什么实感。”

  慧感触颇深地喃喃自语。根本没空注意自己的脚下,只是不停地东张西望。虽然为了帮助她走路,给了她拐杖,不过看起来已经不需要用拐杖了。

  “啊啊,不过对我来说这是时隔已久的外出,不对,应该说是出生之后第一次外出吧?因为这个身体是出生在研究所里的,之后也一直待在这里对吧?”

  “这么说也没错,不过,我觉得果然还是应该称之为时隔一年的外出,而不是第一次外出。”

  我一边担心着她会不会摔倒,一边这么说道。

  “因为你延续了之前的人格,这幅躯体也是,并不是凭空制作出来的。原本就是用你的细胞培育出来的,就连从医院来到这里的那天的情形也一样,毫无疑问,作为你记忆的一部分存在着。”

  “也是呢。”

  慧坦率地接话,然后笑了。

  “你在笑什么呢?”

  “空气清新,天气真好。”

  她又笑了一次。好像有什么深意似的,但是我无法理解其中的意思。

  “觉得户外的空气清新是因为你很健康。实际上,健康是最重要的哦。你今后无论想走多少路都可以。岂止如此,也能打网球、游泳。现在的你又一次得到了能伸手触碰愿望和幸福的力量。对了,夏天快到了,一起去游泳池怎么样?好久没去了。不过,两个人一起去可能会让别人感到奇怪。从我现在的外貌来看,年纪和你差太多了。”

  听了我的话,她只是微笑着,什么都没说。

  我至今仍记得慧最后一次外出时的情形。那是夏末秋初的时节。那时,她已经住院了,征得医院的许可之后住在我家。她走路已经很艰难了,我推着她坐的轮椅,带着她到处逛。在那之前,为了让她尽可能地欣赏更多的景色,打算带她去旅行,但是,之后她变得很虚弱,只是稍微出去一会儿就累得不行,光是去附近的公园和美术馆就已经精疲力竭了。

  那天,我们看了黑田清辉展。因为她在中途就累了,所以天还没暗下来之前我们就回到公寓,谈起了学生时代的回忆。那时,我们常常漫无目的地聊以前的事。慧说想喝热牛奶,我递给她之后,她花了很多时间慢慢地喝着,即使如此,还是没喝完,剩了一半。

  我清楚地记得她说着“对不起”,用如枯枝般消瘦的苍白手腕把马克杯放到桌子上的情景。

  她预定第二天和父母一起过,那天,我们两人在我的房间里迎来了黎明。把推轮椅的任务交给父亲之后,慧啊地一声,好像想到了什么。然后,说想在我的房间里拍张照。虽然知道慧认为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外宿了,但我还是说下次来的时候再拍好了。现在想起来,如果当初一起拍了那该多好。

  那之后过了很久。因为我一个人生活,房间的样子变了不少,当时慧用过的日用品也都不在了。牙刷、洗发水、化妆品。在回公寓前去了一趟商店街,买齐了今后生活的必需品。因为每种东西慧都选了最便宜的,我劝她说可以买点好的,她不听我的劝,只是说了句买这些就可以了。

  买完东西之后吃了晚饭,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了。不知道慧是不是累了,沉默着什么都不说。拖着沉重的脚步终于来到公寓门口,慧只是看着门把手一动不动。我开门之后,她看了我一眼。

  “进来吧。”

  我这么催促道,慧说了声嗯,点了点头。然后畏畏缩缩地走进玄关。看到这情形,我意识到了她沉默的原因不是疲劳,而是紧张。

  “欢迎回来。”我笑着说道,她沉默着点点头,看上去很腼腆。

  就这样,慧回到了我家。

  稍微看了会儿电视之后,两人冲了澡,然后躺在同一张床上。躺了很久,还是完全睡不着。慧好像也还醒着。虽然想着至少今天要忍耐一下,但是大脑充血毫无睡意。轻轻地把手伸过去,她虽然没有想拒绝的意思,但也不是积极回应的态度。是在迷惘吗?我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继续了。脱掉她的衣服,展现在眼前的是比以前更年轻的少女的裸体。慧一动不动地定在那里。不过,我小心地触碰她的时候,她开始慢慢回应我,是和以前一样的反应。我着迷地继续动作着,安下心来。

  “今后也请一直和我在一起。我只有你一个。”

  她满脸通红地低语着。我沉默着点点头回应她。

  那天晚上,久违地安稳入睡了。第二天,被满满的幸福感包围着心情愉快地醒过来。然而,洒满宁静晨曦的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因为不安,心脏快速地剧烈跳动起来。看着这景象,又回想起慧死后的第二天,在房间里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啊啊是啊,正因如此,我才不愿意回家。

  慧到哪里去了?昨晚脱下来的衣服不见了。和慧一起回到这里仿佛只是做了一场梦。不,说不定真的只是一场梦。已经去世的人又活过来,这本来是不可能的事。我心爱的慧,又回到我的身边,这种好事应该是不会发生的。

  起床之后头痛起来。忍着头痛摇摇晃晃地走出卧室,看到了正在把早餐放到桌子上的慧的身影。不是做梦。我安心地舒了口气,坐在椅子上。一大清早就一会儿不安,一会儿安心的,真忙啊。我这么想着,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这些是早起准备的吗?明明不需要这么着急的。我今天放假。”

  “没关系。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吧。勇二为了让我出生到这个世界上,付出了很多努力不是吗?”

  虽然有些在意慧说话的口气和那种微笑方式,不过我什么都没说。沉默着喝着味增汤。这是慧曾经每天早上都为我准备的,我自己怎么做都做不出来的,令人怀念的味道。突然有些想哭,不过忍住了。

  “只要一想到今后每天都能迎接这样平静的早晨,就觉得很幸福。”

  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慧害羞地低下了头。

  我请了十多天的假,最初的两天,只是待在家里,不停地和慧性交。期间,我好几次想着这会不会只是自己在做梦,如此地不安着,看着慧确认着。然后确认她就是她,我不禁苦笑起来,看来我还是难以认同眼前的一切都是事实。

  “我们两个人一定是在做梦吧。”我这样说道。

  “这么想,是最合情合理的吧。”她这样说道。

  虽然慧一直在笑,每天都很开心,但也不能一直像这样两个人在房间里身体相缠。到了第三天,终于决定开始进行一些为新生活做准备的生产性行动。

  “今天去见你的父母。”

  我这么告诉她之后,她稍稍考虑了一会儿,眼睛里浮现了暗云,问道“一定要去吗?”

  我对她的反应感到很意外。她和父母关系很亲密,亲密到我都开始怀疑她是不是离不开父母,所以我以为自己这样提议之后,她一定会感到很高兴。

  “那是当然的吧?都已经联系好了。你的父母也说很想快点见到你,看看你身体健康的样子。”

  “他们真的说了想见我吗?”

  “你在说些什么啊。自己的女儿回来了,想要快点见面那是理所当然的吧。不然还能怎样?”

  慧什么都没回答,沉默着低下头,黑色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

  虽然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不过现在也不可能突然取消见面的预定。我也很希望让慧的父母见见身体健康的慧,即使慧不怎么想见父母,我也非让他们见面不可。

  我一边催促慢吞吞做准备的她,自己也做着出门的准备,从公寓出发的时候已经比预定的时间晚了不少。在新宿换乘特快列车,那之后的一个小时,乘着电车晃晃悠悠,之后又换乘了另一列电车,到达目的地的时候,天空已经染上了暮色。在下车的月台打电话给慧的父母,为我们迟到的事道歉,从南门出来之后搭上公交车。然后,坐到座位上,终于可以缓一口气,扭头一看,坐在一旁的慧开始坐立不安起来,明显得连旁人也能清楚地感受到她的不对劲。

  “你到底怎么了?样子也太奇怪了吧。就这么不想见父母吗?”

  慧摇摇头。

  “……好怕。”

  “怕?”

  “因为,说到底我也不过是个克隆人吧?真正的木原慧已经死了,这件事他们也是知道的吧?而且,完全无法想象他们会用什么样的态度迎接我。还有我的外貌也是,看起来像小孩子一样……”

  “什么样的态度?就是和我一样的态度啊。我不是也用很普通的态度接受你了吗?”

  即使我这样说了,慧还是不肯抬头。

  “因为勇二实际参与了实验,知道所有状况……”

  “和这个没关系的。你的父母也一定会很高兴的。因为他们也是知道一切的。真是的,真伤脑筋啊。你竟然在意那种小事。”

  我叹了口气,慧偷偷瞥了一眼我的表情。

  “但是,不能不在意。这是很糟糕的事。因为我这样做不过是在说谎而已。”

  慧用充满歉意的口吻开始说道。

  “虽然我觉得自己就是和以前一样的木原慧,但是这种意识是通过机器复制过来的。说到底我不过是个用机器移植记忆之后克隆而成的实验体。然后,成为已经死去的木原慧的替身。虽然我也想了很多,但还是觉得这是最恰当的解释。明明总有一天一定会露出破绽的,现在却谎称自己是真正的木原慧让父母开心,我觉得这样做真是太卑鄙了。把复制的记忆塞进复制的肉体里,这样的我,像木原慧一样行动着,我觉得这样的做法真是太不正确了。”

  “这还真是让我大吃一惊。原来你在烦恼这种事啊。”

  我有一瞬间无言以对,之后继续说道。

  “你不需要为这种事烦恼哦。因为,这毫无疑问是正确的做法。你不是冒牌货。这幅肉体,继承了原来的肉体,记忆也是你自己积累起来的。微小的动作和习惯也和以前一模一样。虽然实际手段确实是通过实验,但现在你所拥有的一切,全都是你自己的东西。”

  “被你这么明确地一说,确实也觉得没错,但是……”

  慧皱起眉头,

  “而且现在想起来,我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不是发自真心地愿意接受实验。”

  “诶?你那么说是什么意思?”

  “我那个时候是病人,已经没有未来了对吧?所以,就算被告知了克隆的事,也觉得那不过是自己死后的事了。在我死后会有另外的什么人成为我的替身,说实话,我觉得有些难以接受,但是,反正在我死掉之后,勇二也会喜欢上其他的什么人对吧?既然如此,还是喜欢上和自己长得一样的克隆人比较好,所以我,不,应该说是死去的她,就是怀抱着这种消极的理由接受实验的。而且,因为自己生病给别人添了很多麻烦,所以觉得无论别人怎么说都必须答应。怎么说呢,那应该是疾病晚期的病人会产生的想法吧。这是现在身体健康的我有些无法理解的异常想法。”

  “你还真是说了不得了的事呢。”

  我完全震惊了,勉强挤出了这么一句话。

  “对不起。更进一步而言,我对勇二也觉得很内疚。每次你叫我慧的时候,我都觉得自己是在说谎欺骗你。”

  这样说着,慧低下了头。

  “不,你不需要在意。我也已经说了很多次了,你的肉体也好,心灵也好,都是木原慧哦。无论你在担心些什么,我都是如此坚信的。”

  听了我的话,慧抬起头,正面对上我的视线。

  “那么,如果原来的木原慧还活着,和我同时存在着,你会选谁?”

  “那不是太棒了吗。当然是选择三个人一起生活。”

  我笑着这么回答道,

  “请不要耍我!”

  慧好像生气了,这样大声说道,公交车上的乘客都把视线投向我们。我们低头向他们致歉,然后,我们周围的乘客开始肆无忌惮地窃窃私语起来。

  “虽然身体恢复健康了,也遇到了很多开心的事,但是这种不安却挥之不去。总觉得好像站在逐渐崩坏的沙丘上一样,从脚底传来不安的感觉。”

  慧表情阴沉地低着头。

  “我也理解你的心情。因为以前不曾有过和你有相同体验的人类。大家都坚信着自己的心只寄宿在唯一的肉体之中,没有颠覆这一点的事实。也没有接受认同这种状况的概念。会迷惘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呢,你应该尽快适应环境,改变心境。一般来讲,虽然音乐被各种不同的媒介复制了,但是曲子本身的内容是不会改变的。和这种情况相同,我认为你就是木原慧。”

  虽然慧似乎没有完全接受我的说法,但也没有想继续辩驳的意思。

  “那就姑且先这样考虑吧。我是木原慧。如果没有搞错什么的话,我这样想也比较轻松。以后可别对我说我不是木原慧哦。”慧这样说完,沉默了下来。

  没过多久,穿着运动衫的一群高中生上车了,公交车上弥漫着汗臭味。他们叽叽喳喳吵吵嚷嚷地谈论着流行于他们之间的某些事物。我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他们交谈,想起了Fish Throwing。

  已经记不得是哪天深夜了,我趁着工作余暇看了电视上播放的美国纪录片。那个节目里介绍的某家鲜鱼店的表演,就是Fish Throwing。

  身体健壮的鲜鱼店老板,伸出长满体毛的手臂用力地将泛着银色光泽的鲜鱼抛出。其他的店员接住扔过来的鲜鱼,摆放在冰块上。鲜鱼店以此闻名,客人络绎不绝,店铺的规模逐渐扩大,店员也增加了,最后还制作了一些以鱼为原型的周边商品,而且这些商品似乎至今仍在销售中。这实在是不可思议的事,我完全无法理解Fish Throwing的表演到底有趣在哪里,又是依靠哪点吸引客人前来买鱼。这到底是因为我自己死脑筋呢,还是因为美国人都是一些无可救药的白痴呢,或者是因为这个世界就是充满了神奇的事物?

  在陷入沉思的我的眼前,电视机里,记者问鲜鱼店老板,“你的最终目标是什么?”然后,老板满脸笑容地回答道:“我的梦想是,世界和平。”

  一边扔着鲜鱼一边祈望世界和平。说这句话的时候老板的眼神很澄澈。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人生。我恍然大悟一般地这样想着。

  我深受感动,将鲜鱼店老板的表演命名为“Fish Throwing”,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逢人就会说起这件事。特别是和我住在一起的慧,我满腔热情地对她说了好几次,然而,却一次都没有得到她的共鸣。

  “啊啊,请不要再说Fish Throwing了!”

  她这样发出了悲鸣。也不是说我不明白被迫不断地听着无法理解的话的那种痛苦,只不过我也很困扰。要说为什么,那是因为从这件事里,我找到了自己一生的答案。这个答案一定能将我从丑陋无比的现代病之中解放出来。然后,未来一定会变得一片光明,耀眼无比。所以我才想一直持续这个话题,停不下来。

  “虽然乍一听可能确实很无聊,但是认真听的话说不定就能理解。如果认真听了还是觉得无聊的话,到那时就算你嘲笑我也无所谓。总之,希望你能听我说到最后。”

  听我这么一说,她回了一句“我听不懂。”流下眼泪哭了起来,我吓了一大跳。

  不久,到了目的地车站,我们下车了。

  从车站到慧的老家大概还有步行五分钟左右的距离。但是我记不清具体怎么走了。正不知所措地呆站在那里的时候,慧走到前面开始给我指路。

  虽然白天已经有了初夏的征兆,但到了现在这个时刻还是有些许凉意。慧一边来回搓着从七分袖里露出来的手腕,一边轻声说道:“据说木原慧小学、中学时期,上学都是走这条路。”那口吻仿佛是从别人口中听说的一般。我不是刚说了你就是木原慧吗。我虽然想这样对她抱怨,但是已经快到她家了。也不想再和她吵架。于是我忍耐着继续向前走。然后,慧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手。

  “刚才,真是对不起。”

  慧这样道歉道。

  “别在意,光是能和你争吵我就感到很幸福了。越和你交谈就越确定你就是你。你的父母也一定会热情迎接你的。”

  木原夫妇经营着一间小的内科诊所。今天特地早早结束营业,准备好晚饭等待我们的到来。小小的饭桌上摆满了家乡菜以及慧喜欢吃的菜。爸爸一边咯吱咯吱地嚼着撒盐的油炸青虫,一边愉快地喝着啤酒。虽然爸爸说撒盐的油炸青虫是当地的传统美食,让我也吃吃看,不过我实在没有把青虫送进嘴里的勇气。除了青虫,其他的菜也是,不知是不是因为放了这里特有的调料,都特别难吃。颜色也都是黑乎乎的。之前在这里吃饭的时候也是强迫自己咽下去。明明慧做的菜很好吃,这些菜为什么这么难吃呢?大家都笑着夹菜。慧也时不时地伸出筷子夹菜。而我只能带着讨好的笑一个劲地扒饭。可能是我的味觉比较奇特吧。

  照亮饭桌的是最近已经完全见不到了的白炽灯泡,把我们的脸染成了橙色。饭桌上的酱油瓶和饭碗下面形成了浓重的黑影。爸爸也好,妈妈也好,都因为自己女儿久违的回乡喜极而泣。虽然慧刚开始战战兢兢,小心谨慎,但在和父母交谈的过程中,渐渐变成了亲子交谈的口吻,时不时地绽放笑容。什么嘛,这不是比预想中的情况还要好嘛。最后他们面对面,和以前一样地交谈着,“我是谁?”慧的这种可笑想法也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就像青春期的烦恼一样。一定是因为身体变年轻了,才会产生这种烦恼。

  “今天真的是很美妙的一天啊!慧,想再喝一杯吗?不要了啊。土师君,真是的,你也是个了不起的男子汉。谢谢你带我的女儿回来!如果你的酒量再好一点就没什么可挑剔的了。不能和你对饮,啊啊,真是太可惜了!”

  父亲这样说着,摇着我的肩膀。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诶嘿嘿地傻笑着。

  然后,母亲来替我解围了。

  “孩子她爸,你喝高了。连头顶都变得通红了。你明天还要工作吧?”

  “孩子她妈你在说些什么啊。如果在这种应该开怀畅饮的日子里还不尽情喝酒,都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说慧啊,真的已经喝够了吗?也对,你才大病初愈。说起来,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找个地方工作吗?也可以重新体验学校生活。对了,去考个执照继承诊所吧。啊啊对啊,这样做就好了。在村里做个开业医生也不错。这附近的老人都是看着你长大的,他们都会很高兴的。这点钱我们还是有的。为了可爱的独生女,我们从以前就一直在存钱。还是已经和土师君结婚了?两个人一起留在这里也没关系。你别什么话都不说啊,这样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了。是他不愿意吗?这样的话,你不要有顾虑回来吧。哇哈哈哈!不好意思啊土师君。刚才那些都是开玩笑的。”

  “啊啊,孩子她爸,你喝高了。不好意思啊勇二。他因为看到慧回来高兴过头了。不过,我也是打从心底觉得高兴。那个时候慧丢下我们先走了。一时之间觉得连活着都是痛苦。那可真是……”

  一小时后,父亲喝得酩酊大醉,那天的聚餐就结束了。

  我们被安排住在二楼的和式房间里,那里似乎是慧从小开始住的房间。一踏进房间就看到她的书桌和旧课本,还像当时一样摆放着,没挪过位置。

  但是,没有寝具。两个人刚洗完澡,如果就这样站着可能会感冒。

  “怎么办?”我这样问道,慧说,“过来这边。”

  不愧是回到了熟悉而怀念的自己家,她连灯都没开,在漆黑一片的走廊里轻车熟路地往前走,我摸索着跟在后面。然后,在走廊尽头的壁橱里找到了客人用的被褥,我们两人把被褥搬到房间里。

  铺好被褥躺下之后,睡意马上侵袭而来。想和慧道声晚安,扭头看向旁边的被褥,那里却空空如也。我想着这是怎么了,起来一看,发现她站在书桌旁,正在摆弄着什么。她察觉到我的动静回头一看。月光透过身后的窗子撒进屋里,因为逆光的缘故,看不清她的表情。我凝视着她,开口搭话。

  “刚才吃饭的时候你看起来很开心嘛。一直在聊往事,也提到了很多我不知道的事。”

  “那一定是在测试我的记忆。看看我是不是真正的木原慧。”

  “你是害羞了吗?不过你们聊得这么开心我却插不上话,还真是觉得有些寂寞呢。”

  “对不起。”

  她缩起肩膀,

  “但是,他们也看到木原慧死去的那一瞬间了对吧?既然看到了木原慧死去的那一瞬间,果然还是会怀疑我是幽灵或者僵尸吧。”

  这样说完,她的身影轻颤了一下。

  “我不是说过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吗?不要去怀疑那些没有根据的事。比起那个,你在干什么?还特地从被窝里爬出来。”

  “那个,看这个……”

  慧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借着月光我看清楚了。

  “是水准点吧?”

  “水准点?”

  “路边不是有刻着十字的四方形混凝土块吗?那个刚好是这种形状的吧?不过和那个又不太一样。因为不能把水准点带进房间里来,而且离开地面的水准点也失去了它原有的作用。我只是想,如果我说一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你可能会笑,所以就试着说出来了。但是你没有笑呢。抱歉。”

  我向她道歉,而她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看着我。

  “啊,真的很抱歉。那么,那个是什么呢?”

  我又催促她,她轻轻地点点头。

  “这是卷笔刀。”

  然后,她把拿在手里的卷笔刀换了个角度,我看清楚了,那是一个手摇式的卷笔刀。虽然我觉得带着那么严肃的表情盯着一个卷笔刀很滑稽,但是看慧的样子,她并不是在刻意搞笑。

  “我没有关于这个卷笔刀的记忆。”

  她严肃地说道。

  “这样啊。”

  “我,没有木原慧使用这个卷笔刀的记忆。”

  “我知道。”

  虽然她好像想向我传达什么,但是我完全无法理解。总觉得慧想讲一些重要的事,但因为她总是提起卷笔刀,这种谈话内容实在难以和她严肃的态度联系起来。

  我双手交叉抱胸,假装在思考的样子,慧看到我的反应叹了口气。

  “难道,是实验失败了?”

  “喂,不要这么轻巧地说这种话。”

  我慌慌张张地蹦出这么一句,她把卷笔刀放回桌子上,说:“因为,这个会放在这里,就表示木原慧小时候用过这卷笔刀吧?”

  “是啊。说不定是这样。先不说这个,我从刚才开始就很在意。你能不能不要再叫自己‘木原慧’了?总觉得听着很不舒服。”

  “明明小时候用过,却一点都不记得了。”

  慧无视我的话,继续说道。

  “桌子和笔筒,这些明明都有印象的……唯独忘了这个卷笔刀,不觉得很奇怪吗?小时候用过的文具,一般都不会没印象吧?”

  慧说完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实验失败了,这部分记忆没有成功复制过来。所以我才没印象。”

  “怎么会,那不可能。”

  “你能断言吗?不能吧?因为我是第一个被试验者。只能通过我来确定实验成功与否。因为是第一次做这种实验,就算哪方面失败了也不足为奇。虽然勇二你刚才说了无论肉体还是精神都和以前一模一样,但如果精神的复制失败了又怎么说呢?如果我的心是残缺品,那我会怎么样呢?”

  “啊啊够了!又说那种话,你好烦啊。”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我哪里烦了?”

  即使不看她的表情,光听声音就能知道她生气了。

  “不,没什么。别在意。我只是在想,你是不是太钻牛角尖了?任谁都会有健忘的时候。如果对这种事一一计较,所有人都不能安稳生活了。这种事你明白的吧?”

  “但是,话虽如此,也不可能会忘记小时候用过的卷笔刀吧。”

  刚才还在生气的慧,现在已经一副快哭出来的表情。

  “好了好了。”

  我打断她的话,站起来靠近她。她吓得后退了一步。我并不是要对她动粗,而且以前也从来没打过她,不需要这么害怕吧?我不过是想借用一下桌上的卷笔刀。然后站在全身僵硬的慧身边,伸手拿起卷笔刀,走出房间。

  下楼之后,敲了敲父母的房门叫醒他们,母亲一脸诧异地看着卷笔刀,问我这是什么。

  “诶,你问这是什么……”

  她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仅凭这几句话想要理解我的意思太困难了。我重新解释说慧在自己的房间里发现了这个没见过的卷笔刀,觉得有些疑惑,请告诉我这是哪里来的。然后把刚才和慧在房间里的对话恭敬地一五一十地快速说了一遍。

  然后母亲终于理解了,告诉我那是寒假时亲戚家的孩子为了做作业一起带过来的,之后忘记带回去就一直放在慧的房间里。

  如我所想。果然不是实验失败。我安心地舒了口气,伸手拭去额头上不知何时渗出的汗水。

  “真的很抱歉。那孩子给你添麻烦了。真不好意思。谢谢。谢谢。”

  母亲双手合十,弯腰致谢,我觉得很不好意思,说了道谢的话就离开了。

  然后摸索着回二楼。

  窗外传来虫鸣声,屋子浸染上暗色,还有一股老房子特有的霉味。楼梯很陡,而且每一级都很狭窄。我一边想着上了年纪的父母走这种楼梯应该很危险吧,一边往上走。梯级对我来说实在太狭窄了,往上走的时候不断敲到小腿。痛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伸手一摸滑溜溜的,舔了一下有股腥味。重振精神继续向上走。踉跄了一下手敲在墙壁上,发出了比预想中更大的声音。

  几乎是爬一般地回到房间,房间里只有常夜灯的微光,慧抱膝坐在被褥上。把卷笔刀拿到她面前,转述了刚才母亲说的话,她听完露出了尴尬的神情。

  “对不起。”

  她像个孩子似的这样说道,我微笑着安慰她,

  “没关系。我能理解你的不安。”

  然后我准备睡了,重新躺进被窝里,这时慧又开口了。

  “但是,就算这次是我弄错了,也不能肯定原来的记忆已经百分之百地移植过来了……”

  “够了!”

  我又坐起身子。

  “你也应该很清楚科学的世界里没有所谓的百分之百吧。而且,记忆原本就是和遗忘相连,时常会产生变化的东西。只要最根本的部分都在就够了。我也是如此,昨天的我和今天的我也是不同的。即使如此,我完全没注意到这点,你也不需要去在意。世界上每一个人都是这样,在毫无自觉的情况下不停变化着。但是这样也没什么不好。因为不需要向谁去确认这一点。未来常常是混沌不明的,过去也是一样混沌不清。啊啊,听我这么一说你是不是又要反驳了?总之,今天先睡吧。不要打乱生活节奏,要遵守健康的作息时间。因为我们还有明天。你不觉得现在只要想到这一点就感到很幸福了吗?”

  我只是说完这些,慧已经不反驳我了。根据以往的经验,像这样自顾自地把想说的话一口气说出来,她就会暂时反应不过来。虽然有些后悔自己是不是说的太过了,不过我也很累了。闭上眼睛,马上就睡着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开始慧就郁郁寡欢的,回到公寓之后便嘤嘤抽泣起来。一边哭一边吃饭,一边哭一边爬上床,性交一结束马上又开始哭起来,然后第二天一睁开眼又看到她在哭。这样的情况恐怕要持续三、四天吧。

  我没有问她原因。不理会穿着睡衣躺在床上抽泣的她,到起居室看电视。窗外下着雨,雨水打在窗子上,发出毫无起伏的声音,我听着雨声,心情也沉重起来。在慧的老家撞疼的小腿也已经肿起来了,一阵阵地发疼。

  壁挂电视正播放着艺人外遇的新闻,以及介绍美味午餐之类的节目。播放这些节目是因为某些人看了会开心吧。我希望自己也能成为这种“某些人”的一员,所以盯着电视看。雨没有要停的意思。低气压可能也影响了慧的精神。突然想起碗柜里还有别人送的香草茶。记得送我香草茶的人说过香草茶有镇定精神的效果。和热牛奶促进睡眠的效果差不多,泡一杯给慧喝怎么样?也有安慰剂的效果。如果只是安慰她一下就能让她停下了不哭的话就好了。如果她多少还有些信任我的话,应该会有效果。当然,这也是基于她真的是出于悲伤才哭泣的情况。反正在我看来,她不过是为了向我抗议才哭的。即使我心里这样想,也还是明白,不发脾气,假装真的在担心她的样子去照顾她,这才是尽早改善局面的关键。“冷静一点喝杯茶吧。”一边这样说一边笑着把茶杯递给她,即使我的盘算被她发现了,这么做也绝对没有坏处。

  然后,我从盒子里取出香草茶叶,发现已经过期了。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坏了。我先给自己泡了一杯。

  站在厨房里喝着有浓浓青草味的香草茶,想起了一年前我也做过类似的事。那时,听说慧的病已经无法依靠科学疗法治好了,我买了一些可疑的健康食品,先自己试吃,挑出有益的那些再给她吃。据说是来自中国内地的蘑菇干。据说是从不知哪个洞穴中打上来的矿泉水。托这些的福,当时的我常常身体不舒服。

  喝了一口,觉得香草茶应该是坏了,就这样丢进了垃圾箱。

  不知如何是好,我又坐回去开始看电视,不经意间换了个频道,一个穿着衬衫的秃子出现在电视荧幕上。即使是不关心国家大事的我也知道他是我国现任的内阁秘书长。从直播的字幕得知现在马上要召开记者招待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能感受到画面里充斥在记者间紧张的气氛。内阁秘书长整理了一下圆点花纹的领带,开始读准备好的文件。

  从他用淡漠的口吻念出的文件内容里得知,战争似乎是结束了。

  之后开始说明签订和平条约的相关内容,因为我对之前的事没什么了解,所以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从发问的记者冷静的语调听来,和约里所写的都是些预料之中的内容吧。

  看来变成很不得了的事了。虽然即使问我具体哪里不得了了,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是大事不妙这点我还是能理解的。

  “内阁秘书长说战争结束了。”

  我回到卧室把这事告诉慧,她听了之后停止了哭泣,呆呆地抬头看了我一眼,马上又捂着脸开始哭了起来。看来,对慧来说,战争结束的消息没有紧急到需要她停止哭泣的地步。

  我回到起居室独自一人考虑了一些事,然后,研究所打来了电话。电话里说如果现在在家的话就马上到研究所去。能找借口离开家里,对我来说真是谢天谢地了。我对慧说了要出门一趟,就打的前往研究所。

  经过车站的时候,透过车窗看到分发号外的场景。报童一手撑伞一手分发着刚印刷好的号外。大部分路人一边说着“啊啊终于结束了”,一边叹着气接受了战争结束的消息。另一方面,也有蹲在那里嚎啕大哭的老太婆。大概是有参军的亲属吧。自我记事以来战争就没停过,成年之后又进入了研究所之类与世隔绝的地方,远离世事,看到那个老太婆哭得那么激动的这一刻,我才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战争的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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