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rologue

  脑海里不断闪现绚烂夺目的景象。虽然有“像走马灯一样”这样的形容词,但是不巧的是,我没见过走马灯。即使走马灯已经绝迹了,而仅仅依靠语言的形式流传下来,之后也找不到其他可以替代它的事物,一想到这点就觉得走马灯一定美得无可方物。

  而呈现在我脑海里的画面,也变换着鲜明的色彩,令人眼花缭乱。让我想起了高中时初次走在新宿街道上时所看到的景象。如今只觉得厌烦的新宿的嘈杂,对那时的我来说简直太棒了。混杂着嘈杂和旋律,光影瞬息万变,这一切都让我意乱神迷。

  然后我想起了比这更久远的过去,牵着父亲的手一起去秋日祭典的事。那时候我还很小,任由父亲牵着手飞快地走着,周围大人庞大的身躯遮住了我的视线,完全不知道是在什么地方走了多久,仿佛行走在迷失之森一般。每当透过人与人之间的间隙看过去,就能看到不一样的景象。灯笼的光亮,卖炒面的摊位里微微出汗的脸孔,有着和卡通人物相似的面孔,不知是出于何种意图所制作出来的奇妙面具。刚想着是不是听到了笛声,身后又突然传来了孩子唐突的叫喊声。

  正是这种感觉,现在,闭上双眼,在我的脑海中不断持续着。和字面上的意思一样,很适合用来比喻祭典的嘈杂,我知道这种感觉意味着什么样的身体状况。那就是我现在极度的疲惫。

  过度积累的疲劳让大脑变得不清不楚的。思考陷入了泥沼。而且,身体的各处也传来了疼痛。看了眼时钟,已经是五点了。诶?真的吗?这样自言自语地怀疑着自己是不是看错了,又看了一遍,时钟上所显示的数字还是没有变化。

  终于还是熬到了早上!即使现在再睡,也没有足够的时间来恢复体力了。而且现在再睡的话反而会给身体造成负担。我放弃睡觉的打算,从灵柩一样狭窄的空间里爬了出来。手掌和穿着袜子的脚感受着金属梯子的冰冷,爬下来站在地板上,因为膝盖乏力而差点跌倒。

  这几天一直在工作。一直在努力工作所以不觉得疲惫,但是一闲下来就觉得很累。很久没有遇到体力消耗的这么严重的情况了。因为觉得成年之后还是勉强自己过度积累疲劳的话会折寿,所以莫名地不安了起来。

  穿着拖鞋啪嗒啪嗒地走着,走路时产生的震动让我觉得头痛欲裂。而且像乘着船一样,整个世界都摇摇晃晃的。啊啊,真是讨厌的感觉。也许和没吃饱也有关系。这是卡路里不足时会产生的现象。今天可是重要的日子,这样下去可不行。我一直那么努力就是为了这一天。

  总觉得在这种关键时刻最容易犯错。实际上,我并不知道在关键时刻的失败率比其他时候高出很多这种说法到底正不正确。也没研究过。也可能只是因为在关键时刻失败更令人不知所措,所以才会让人们产生这种错觉。这种心理规律叫什么来着?记不起来了。不管怎样,可以断言的是,“关键时刻必定失败。”这种说法并没有具体的数据撑腰。一定是迷信。无论科学如何发达,这种小小的迷信会一直伴随着人类,引导精神进入迷失之森,远离真相。无论多小心,这种迷信还是像军人的迷彩服一样迷惑人心,无可避免。

  现在应该采取建设性的行动,不能被这种幻想所迷惑。而且,为此必须摄取营养。大脑也好,肉体也好,都在渴求着能量。

  说起来,信州特产的馒头是谁带过来的?箱子放在入口处的桌子上,打开盖子,里面还剩两个白色的馒头。心急地撕开包装纸塞进嘴里,心情稍稍平静了一些。

  昏暗的房间里,传来了一阵阵鼾声。房间的一侧排列着八个像棺材一样,或者说像汽车旅馆一样的单间。我刚才出来的那个单间,像洞穴一样张大着黑色的嘴,其他单间的遮光帘都垂着。因为里面有人。这也许是我第一次看到那么多的人在这里留宿。平时只有我和棚井住在这里,最多也只是没赶上末班车的一两个人会在这里留宿。这里原本就不是供人留宿的地方。出入口旁边的墙壁上也贴着相关的告示。

  “这里是小睡室。请勿留宿。”

  印刷出来的冰冷字眼传达着这样的信息。完全不记得这样的告示是什么时候贴上去的,一定是对我们的留宿感到不满的人,为了警告像我这样嫌回家麻烦而住进来的不守规矩的人而贴的。恐怕是南云贴的吧。虽然没有证据,但她平时就对我们的留宿感到不满。我常常一边抓着睡乱的头发一边打字,她有洁癖,所以总是针对这一点对我发牢骚。。

  确实没人喜欢不整洁的环境。留宿好是好,但是人如果不洗澡不洗漱,马上就会发出异味。我也已经三十岁了,也开始发出像乡下的祖父所用的被褥那样令人怀念的气味了吧。虽然我并不觉得老人臭是那么令人厌恶的东西,不过世人并不赞同我的看法。给他人带去不快并不是出于我的本意。所以今后必须注意这一点。

  一边哼哼地嗅着袖口一边走到走廊上,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照射进来,在我脚边洒下明亮一片。

  我从后门走出建筑物。这时,东边的天空已经染上了朱红色。西边的天空还是一种既非青也非黑的暗色。而头上的天空则是结合两种颜色的桃红渐变色,怎么看都是会带来厄运的不祥之色。

  建筑用地上有A栋和B栋两栋建筑物。正因如此,研究所显得格外空旷,现在在此进行研究活动的只有我们这一研究小组。

  曾经还有另外几组人马在这里进行研究,由于预算减少,那些小组逐渐解散了,而我们则是仅存的最后一个小组。所以现在这里看起来有些过于空旷了,但是对此,我们也束手无策。无人使用的房间很多,虽然想要有效利用这些房间,但是考虑到我们的研究内容机密度很高,想必想要利用这些房间也很困难吧。刮过两栋建筑物之间的风呼呼作响。鼻尖感受到了清晨的气息。我在出入口边上的自来水管道边,哗啦哗啦地洗了个脸。

  虽然衣着单薄,但并不觉得寒冷。我这才意识到已经是夏天了。不久蝉就会开始鸣叫了吧,超市里的西瓜也该上架了。然后,在我工作的研究室里,大家也会开始提议吃西瓜吧。一想到这个我就不禁唏嘘起来。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小学时发生过的某件事,自那之后我就再也没吃过西瓜。

  那天,我和祖母两人一起看家。因为天气实在是太热了,我想吃祖母切好之后放在冰箱里的西瓜想吃的不得了。但是我的那份已经在早上吃掉了。祖母的菜刀上有一股铁锈味,凡是她切过的东西都会沾上那种味道,我就这样一边抱怨着一边把西瓜吃掉了。最后剩下的这一块,是祖母的。她吃完早饭,说了句身体不太舒服就回自己房间了。我想问问祖母能不能把那块西瓜给我吃,就去了她的房间,可是问过之后,躺在床上的她毫无反应。无论怎么摇晃她都不醒过来。而且也没有呼吸。这时我才发现了异样。虽然已经为时已晚了,我还是想着必须快点把这情况传达给大人,如果不快一点的话奶奶就没救了,这种责任感让我背脊发凉。我到现在还清楚地记得那种感觉。

  时至今日,我一看到西瓜就会想起当时的心情,几乎就要哭出来。从此也不喜欢西瓜的香味。所以每当有人带西瓜到研究室来,我就逃出房间。毕竟,一个三十岁的男人看到放在盘子里的西瓜竟然会哭出来,这怎么都说不过去。虽然我自己也觉得很可耻,但是怎么都控制不住。尽管如此,我已经忘记最后到底是谁吃了祖母生前所切的最后一块西瓜了。

  冲过澡换上干净的衣服之后打好卡。在无人而又冷清的研究室里确认昨天的数据。这些是很多专家经过严密探讨之后得出的数据,事到如今,像我这种下级的研究员再怎么看也看不出什么花样来,我这么做也不过是为了在其他研究员到来之前打发打发时间而已。现在,所有数值都处于正常值的范围,实验应该就能成功。失败的可能性极低。话虽如此,一想到说不定会失败,我就觉得坐立不安。我恐怕比任何一个同事都在意实验结果吧。

  尽管希望尽早打开实验室的门,看看她的脸,但是直到十点为止免疫测试结束前,实验室都是禁止进入的。在我翻着书完全冷静不下来的时候,有人敲了敲门。进来之后用恭敬地语气说着“早上好”的,穿着灰色短外套的男人,是东京都里某个动物园的饲养员。

  这所研究所从以前开始就在实验动物的饲育方面受到他的很多关照,现在也是如此,会在上班前特地过来看看情况。为了比其他人更早出勤而留宿在这里的我,已经接待他好几次了。我在不善言辞的他开口说话之前就理解了他的意图,帮他去取饲育室的钥匙。

  建筑物西侧尽头的房间就是饲育室。里面放了巨大的笼子,笼子里关着中型的黒猿(译者注:猿是灵长目人猿总科动物的通称。下文所提到的倭黑猩猩也是猿的一种。所以,克隆出来的猿其实就是倭黑猩猩,不过唐边叶介老师在原文里就是分成猿和倭黑猩猩两种说法来写的。为了避免阅读混乱先在这里说明一下。)。我们一走进饲育室,她就缓缓地站起来,用茶色的眼瞳看着我们这边。

  “看起来很健康呢。”

  他用带有地方口音的声音轻轻地说道。

  猿跳跃一般用两只脚走着,向我们这边靠过来,长满毛的长臂从笼子的间隙里伸了出来。饲养员抚摸着她的手背。

  “只要像这样抚摸皋月,她也会很开心。”饲养员这样说道,我已经是第无数次听他说这句话了。

  所谓的皋月,指的是像这只猿的母亲一般的存在,是一只雌性的倭黑猩猩。或者,说是双胞胎的话可能更合适吧。但是,如果严格来说,两种说法都不正确。

  这只猿,是用五月的体细胞克隆而成的克隆倭黑猩猩。因为是皋月的克隆,所以名字叫梅。(译者注:宫崎骏的动画《龙猫》里的主角姐妹,姐姐叫草壁皋月,妹妹叫草壁梅。)虽然简单,但却是很有用的命名方法。这个梅,也是我们值得纪念的研究成果。

  她不单单是提取倭黑猩猩的体细胞克隆而成的克隆猿这么简单。作为克隆母体的皋月也是在媒体上有名的天才倭黑猩猩,能够使用写有文字的卡片传达想法,也能用玩具钢琴弹奏几首简单的曲子。梅也能做相同的事。当然,不是研究所的各位谆谆教导的。这里不是为了做这种事而建立的。而是将天才倭黑猩猩,皋月大脑里的东西,原封不动地移植进这个克隆大脑里。这种记忆移植技术也是我们的研究成果。

  因为是将大脑里的东西原封不动地移植过去,所以不仅仅是外貌一模一样,甚至连习惯,癖好和嗜好这些行动方式也几乎全部都复制过去了。所以,梅在睁开眼睛的那一瞬间,就和从皋月小时候开始就代替她的父母照顾她的饲养员亲近了起来。在实验室里醒过来的梅,看到照看她的白衣人们,就害怕地跑到饲养员身边大叫,好像在诉说着什么一般。那真是实验成功的美妙场面。

  在那之后,进行了各种各样的检查,为了确认实验的成功,梅之后也被继续饲育在这里。饲养员很同情被单独关在这里的梅,尽管不是合同里规定的,他还是经常像这样来实验室看看梅的情况。今天,他亲手把自己准备的水果喂给梅吃。梅用门牙啃着通红的苹果。最近农民变少了,苹果也随之涨价,成了昂贵的奢侈品。

  倭黑猩猩和饲养员的谈话结束了,我无所事事地呆站在那里等着其他研究人员的到来。然后,放在饲育室角落里的花引起了我的注意。是饲养员把猿的房间装饰得这么风雅的吗?我问了他,他回答说“不是我。是富田老师装饰的。”我感到有些意外。

  “真的是富田老师装饰的。他差不多一星期左右会买新的花过来。是为了这孩子准备的。”

  “哈啊。”我这样暧昧地应了一声,想着原来倭黑猩猩也会赏花啊。

  “虽然不知道其他的动物如何,至少对这孩子而言是有意义的。花的颜色和香味,能让她心情放松。如果给她花,她就会露出满足的表情。不过,不可思议的是,皋月并不会赏花。”

  “这并没有什么不可思议的。实验之后也已经过了一年,倒不如说在环境的影响下,出现和母体不同的习性是理所当然的。就算是人类,在特别的处境里,他的性格也会改变。环境改变了,感受也会随之产生变化。”

  “确实也可以这么说。”

  不知是不是无法理解,他歪着头。

  目送着饲养员离开之后,我回到研究室,棚井已经起来了。他和往常一样用马克杯到了咖啡,撅着上嘴唇小口地喝着。他的头发好像按规定丈量过一样,笔直地分成了三七分,涂了太多的发蜡,让头发发出了不必要的光泽,明明应该是很干净的,看上去却总给人一种没洗干净的感觉。

  视线和他对上了,他问了一句“你也要喝吗?”他每天都这么问我。所以我也用和往常一样的话拒绝了。

  “只是今天喝一杯怎么样?你看起来很困。稍微喝一点清醒一下比较好不是吗?”

  “拒绝一切咖啡因。我已经这么说过好几次了吧?为什么每天还是不吸取教训一直要让我喝呢?”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说不定今天的想法和昨天的不一样了呢?不是有句话叫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吗?你也是一个成年的男子汉,我每天都期待着你的改变哦。”

  棚井笑着,喝了一小口咖啡,继续这样说道。

  “要是那样的话,希望你至少隔个三天再来问我。”

  “算了,闲聊就到此为止吧。比起这个,现在感觉如何呢小土师。今天终于要和好久不见的恋人重逢了。而且还是那么戏剧化的重逢,是史无前例的吧?这种时候,人类会产生怎么样的心情呢,快说给我听听。喂喂,干嘛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啊。是不想被我问这种问题吗?真是的,有什么不好说的呢?我们可是在这里共度了一个月的好伙伴吧。这一个月里,和你在一起的时间可比和妻子孩子一起的时间还长。不过就是这么一个小问题,你就照实回答了吧。”

  “照你这么说的话,回家去不就好了?”

  一听我这么说,棚井就夸张地抱怨起来。

  “不要说这么无情的话嘛!你又不是南云。拜托你说一些更有人情味的话吧。那孩子也真是的,一靠近她,她就会说好臭啊,好脏啊之类的话对吧?完全没有对前辈的尊敬之意。不过这话也只能和你说了。说起来南云和你同岁吧?这是不是你们这一代人的共性呢?不不,不用假惺惺地来夸我。不愿意尊敬我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只要能在这里无拘无束地重复着不断做实验的生活就够了。说到底,这才是最幸福的事!如果就这样在这里过劳死就再好不过了。我的家人也是,如果能得到够用一辈子的保险金的话也会很开心的。明明能这样的话就皆大欢喜了,可这好像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达成的目标呢。”

  这样说着,棚井耸了耸肩笑了。笑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了,这些事和你也没什么关系。等你的女朋友康复之后,你打算和她一起住在你家吧?就是为了这个才努力工作的吧。这点和我们不一样。等到她康复之后,你就有了必须回去的地方了,世界都会变成一片蔷薇色的对吧?真是的,真羡慕你啊。哎呀,说了这么随便的话,又要惹你不开心了。不过我没有恶意哦。因为这不是很浪漫的事吗?对了,今天我把这一瞬间拍下来怎么样?我知道这里有用来记录的摄像机。但是只靠那个拍摄的话也未免太无聊了吧。应该用更令人感动的方法,把那值得纪念的一瞬间记录下来。怎么样?是一生的财宝哦。这样啊,不愿意吗?那就没办法了。”

  这样说着,棚井又一个人笑了起来。

  然后他开始喃喃自语。其间,我又回到了核对数据的工作中,突然听到哔地一声怪声,我看向他那边,放在那张桌子上的终端机的屏幕上,显示着今天的新闻。反战团体的代表还是什么人发言说战争马上就要结束了,就是这么一条新闻,棚井看了之后显得非常激动。

  “新闻说已经举行和平会议了!这下可糟了。战争结束了!”

  “这种新闻不是很常见的吗?明明战争还没结束,却总是有新闻说战争结束了。”

  “不不,总觉得这次不太一样。这可不好办啊。如果战争结束了,我们绝对会失业的。而且最糟的情况就是我们所做的绝密研究都被公布于众,这样一来我们可能会受到世人伦理道德的谴责!”

  “哈啊。”

  “你那是什么冷淡的反应啊!最近不是有德国的博士被杀了吗?现在不是那么从容不迫的时候。可以断言,如果战争结束了,这个国家99.9%的研究克隆的学者都会被杀的。”

  “陈述自己的意见时用上99.9%这种数字的人会被别人讨厌的。”

  我叹了口气,

  “不好意思,我现在没心情讨论这种事。”

  “脑子里只有恋人的事吗!真是的,年轻就是好啊!啊啊,难办了,这可难办了。……啊,喂,快看这个。说是竹荚鱼闹鱼荒了!到了秋天,如果不能尽情地吃竹荚鱼的话,我该如何是好啊……”

  棚井还在不停地说着。不久,在小睡室留宿的研究人员陆续回来了,然后棚井终于肯放过我,找他们说同样的话去了。

  他工作认真又不说谎也不是坏人,美中不足的就是我行我素而又啰嗦。我什么都还没做却已经觉得很累了,转过头打了个哈欠,不知是不是因为在不知不觉间缓解了紧张的心情,迷迷糊糊地趴在桌子上浅眠起来。

  不久,接近正式的开工时间,研究室里变得嘈杂起来。被这动静吵醒的我,这才意识到富田老师一直坐在椅子上。总觉得在这个值得纪念的早晨,我必须对身为实验负责人的他说点什么。不过,在思考要说什么的时候,早上的扫除开始了。在这个实验所里,按照富田老师的方针,职员们必须在每天最开始先把自己周围的环境打扫干净。就连小学也不会有这种规定,只要交给清洁工打扫就好了。尽管我们这样抱怨了,老师还是坚定着自己的信念,把早上的打扫当做工作一样认真对待,无论是谁反对都不让步。是因为老师的老家是寺院才会有这种信念吧。

  打扫结束之后,就开始开会了。在会议上,对今天的计划进行了说明,最后一次确认具体的工作流程。能感觉到大家都很紧张。这也是当然的。今天,我们要见证这恐怕是世界上初次进行的实验的结果。

  我们就好像是注视着白雪公主的小矮人一般。

  现在在这里还有工作任务的人,以及已经没有工作任务的人,所有和这项研究相关的人员都聚集在这里,围在正睡得香甜的她的床边。是为了见证成功的瞬间。即是,她苏醒的那一瞬间。

  富田老师小声地清了清嗓子,用白衣的下摆擦了擦嘴角,小声地对在站他身边的南云嘟囔着什么。南云轻轻地点了点头,她的手里拿着贴了纸的板,她在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从隔着床的我这边看过去,只能看到装裱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白色部分的板的背面。虽然大家都抱怨着不想再看手写的文件了,她还是我行我素,没有想改变的样子。

  在没有窗户的实验室里,穿着白衣的研究员们谁都没有开口。只有堆积在床边的测量仪表的哔哔声,以及有人偶尔活动身体时发出的衣服摩擦声刺激着听觉。地下室的墙壁吸收了一切多余的声音,强调着寂静。

  空气不必要地紧绷着,其中最紧张的,无疑就是我了。喉咙干燥,冷汗流个不停。想要大声说点什么,但是这样做的话一定会被撵出去的吧。

  大量的测量仪表的软线连接在她的身上,把她的身体状况转化成数据显示出来。我在床边,来回看着显示器和她的睡脸。显示器上显示着正常的数据。脑波也没有异常。不过,最重要的是数据所没有显示的那一部分,那一部分关系着实验的成功与否。

  已经中断了药剂的效果,就算她早就醒了也不奇怪,不过她还是继续沉睡着。日光灯的灯光打在她白皙的脸上形成了阴影。才刚刚接触到外部空气的肌肤,好像刚出生时一样光滑,没有一点小疙瘩和雀斑,宛如人偶一般。

  我的恋人木原慧,年初时被告知将不久于人世,然后确实如所被告知的一般死了。在去年的十二月,还来不及迎接新的一年的到来就死了。躺在床上日渐消瘦,最后变得像枯枝一般就死去了。

  已故的木原慧,正是向我们的实验所提供的细胞和大脑数据的,原来的所有者。

  这是在慧刚入院时采集的。体细胞保存在烧杯里,大脑的构成数据,用我们开发的特别装置解析之后数据化。然后,在她死后,把体细胞培育成胚胎细胞,再让胚胎细胞成长,就成了克隆人。然后,把装置的数据移植进浸泡在培养液里的肉体,以及什么都没体验过的全新的大脑里。和用皋月制作出梅一样,这样一来,具有和慧一模一样的肉体,意识,人格,智力的人类就完成了。从死者的遗留物中,重生出一模一样的人类。这就是弗兰肯斯坦研究所,以及曾经被奚落过的我们小组,最终的目的。

  将来,这个技术似乎是为了应对政府要人的突然死亡而准备的。这次的实验就是为了将来所做的试验,如果她现在在这里苏醒了,实验成功与否就一目了然了。木原慧能凭自己的意识看这个世界,然后思考,和以前一样叫我的名字,换句话说就是木原慧复活了,如果能确认这一点,基本就能确定实验成功了。

  在她死后,我为了让她复活一直不分昼夜地在这栋混凝土制成的建筑物里看着显示器所显示的数字,拼命地工作着。自送别她的那天起,连丧服都没换就来上班了,伴随着沉香的气味工作着。我觉得虽然同事什么都没说,不过一定是很看不起我吧。就连我都想嘲笑自己的可怜。不过,想笑就笑吧。如果实验成功,她回到了我的身边,无论付出什么代价都是值得的。

  视线开始变得模糊。大概是因为一直用疲惫的双眼盯着同一张脸看不太好的缘故吧。我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盯着她的脸看。

  她新的肉体,比起她死的时候更年轻。和我初次遇到她时一样,或者说比那时更年轻吧。如果只从她的外貌来看的话,大概是二十岁不到的样子。是考虑到健康方面所存在的风险才做成这样的。醒来之后的慧会发现自己变年轻了,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这一点,这也是实验的课题之一。

  当然,课题不止这一个。虽然智力很高的倭黑猩猩克隆成功了,但是智力更高的人类不一定能得出相同的结果。希望顺利无事。一边这样祈祷着,一边注视着慧,总觉得会发生什么变化。

  刚才,是不是微微地动了一下?还是因为我太累所以眼花了?不,不对。确实是她的脸部发生了变化。

  看着看着,她的额头上出现了细纹,发出了呜呜呜的声音。我回头看了看富田老师。老师冷静地用食指推了推银框眼镜的镜框,对我点了点头。

  听到衣服的摩擦声,我重新回头看向慧,她想要起身,黑发轻轻擦过脸颊。注视着慧的人里,不知是谁发出了啊的一声。因为大幅度的扭转身体,测量脑波的软线挂在了床的边缘。我慌慌张张地站起来,捏起软线不让它们掉下来。

  然后,回头看她的脸,她微微睁着眼,一副想和我说些什么的样子。

  出现在睫毛之间的黑色眼瞳,瞳孔因为房间里的光亮收缩了,然后马上用机敏的动作努力把握周围的情况。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无法冷静地看着围着自己的白衣人们。然后,她的脸上浮现了困惑之色。不久,视线落在我的脸上,就这样停住了。

  “……勇二。”

  她叫了我的名字。没有听错。虽然有些沙哑,但她确实是明确地叫了我的名字!一直沉睡在培养液里的肉体,醒来之后所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的名字。一年多之前从慧大脑里采集的记忆,经过我们开发的装置,切实地在这个肉体里复苏了。能感觉到自己心脏砰砰直跳,脸部发僵。再一次回头看了一眼富田老师,果然他也是一脸紧张的样子。

  “……这是?”

  惊奇地看着贴在自己手上脸上的软线,她——慧这么问道。

  “不能拿下来哦。这些是连在机器上的。”

  “啊,对不起。……但是,这里不是医院吧……是地下室?”

  她带着生硬的讨好笑容再一次询问道。

  “是的。现在是在我的研究所里。不记得了吗?”

  “啊啊,是的。虽然有印象,不过总觉得有些迷迷糊糊的,好奇怪的感觉。啊哈哈,我到底是怎么了呢?大概是睡迷糊了吧。”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呢。把记得的事,按顺序说说看。还记得是为了什么事来这个研究所的吗?”

  “嗯……应该是为了协助实验才来这个研究所的。采集我的体组织,用特别的装置查看我的大脑……诶?我怎么会睡着了呢?对不起,这也是因为生病吧。可能是药的副作用。吃了医生新配的药好像会变困。……啊啊,所以大家才聚集在这里等我醒过来吧!对不起。那个,已经没关系了,现在就把那个……”

  我阻止了慌慌张张地想要低下头的她。

  “不,不对。你的协助已经结束了。”

  “诶?是这样吗?就是说,在我睡着的时候已经结束了。对、对不起。”

  “别低头。你不需要道歉。”

  “但是,总觉得很抱歉……你们一直盯着我,我在想是不是惹你们不开心了……”

  “不是的。大家是真的在担心你,才会摆出这样的表情。”

  “哈啊……是这样吗。”她有些不自在地点点头,小声说道,“这样的话,那我差不多该回医院了……”

  我摇摇头。

  “没有那个必要。你已经不用再回医院了。”

  “诶……那是怎么回事……”

  慧好像有些混乱,眨了眨眼。

  “因为,你已经恢复健康了。”

  “诶?”

  “也许你觉得自己才刚来到实验室,不过实际上,那已经是一年多之前的事了。实验已经全部结束了。现在大家聚集在这里,是为了确认结果。看起来应该是成功了。因为你并没有意识到现在已经是实验结束之后,还认为现在仍是那一天。”

  “诶,啊,是的……但是……”

  “你是木原慧吧?”

  “是的,不过……”

  “那就没问题了。没错。你是木原慧,得到了崭新的健康身体。现在只要理解这些就够了。其他的事,等你冷静下来之后再慢慢理解吧。”

  即使我说完了,慧还是惊讶地圆睁着眼睛,一动也不动。

  “……你说实验已经结束了,那么,现在在这里的我,是克隆人吗?”

  “肉体确实是克隆的。但是精神还是原来的。”

  “……啊啊……”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的脸。暂时安下心来之后,眼泪扑簌扑簌地落下来,然后她开始抽泣起来。捂着脸,肩膀轻颤地哭着。外套从她的肩膀滑落,轻轻滑过床沿落在地板上。

  宛如被绝望压得喘不过气来一般,哭得撕心裂肺的。是因为刚醒,所以脑部内分泌紊乱吗?关于这方面,在慧清醒之前堀内他们应该已经准备地万无一失了。只是单纯地受到了惊吓吗?

  “慧?”

  就算叫了她的名字,她也只是不停地哭。呜咽声充斥着整个实验室,白衣人们开始嘈杂起来。

  面对慧出人意料的反应,我们惊慌失措起来。求助一般地第三次回头望向富田老师,发现他正小声地让南云记录着什么。一点都没有动摇,不愧是人称天才的富田老师。大概是神经构造和一般人不同吧。但是我无法像他一样冷静。想到致命性失败的恐怖,只能像被冻结一般呆站在那里。

  “啊啊……这种事……这种事……”

  慧还是继续抽泣着。我们该怎么做才好?即使为了知道在她的体内发生了什么而望向显示器,也只能从测量仪表上知道她现在非常激动。

  “我们先等她冷静下来吧。”走到我身边的富田老师小声说道。

  虽然知道现在也只能这么做了,但却做不到。

  环顾四周,发现棚井带着一脸好奇的有趣表情,注视着我和慧重逢的场面。南云拿着笔飞快地记录着什么。其他的研究员有的在轻轻点头,有的则是清了清嗓子。就像观众看着聚光灯下的舞台一般,各位都看着我们两人。仿佛注视着实验动物的反应的科学家一般。事实上现在确实是差不多的情况。

  我牵起慧的手紧紧握住。她吓得肩膀一颤,然后,提心吊胆地抬头看我。看上去十分胆小的样子。

  “勇二,对不起……”

  慧带着哭腔说道。

  “没关系,能稍微说几句话吗?我有些不能理解,所以感到有些困惑。你为什么哭得那么激动呢?应该没有什么值得你哭的事吧?虽然现在可能还有些问题,不过你才刚醒不是吗?不需要去想什么会让你哭泣的事。”

  我这么问道,慧吸了吸鼻子。

  “因为,之前的我已经死了不是吗?我像现在这样待在这里,是因为克隆的缘故吧?”

  “这个,怎么说呢……”

  “不对吗?”

  “正是如此。”

  听了我的回答,慧的脸抽搐了一下,又开始哭了。

  “你不要哭了。虽然你的另一幅肉体确实已经不在了,但你自身的精神和记忆,都和原来一样留在这里。在我们告诉你之前,你不是没发现自己的变化吗?所以没什么需要伤心的。”

  然后,慧好像否定着什么一般摇了摇头。

  “对不起,明明是这么出色的实验,我却像傻瓜一样哭个不停……但是,眼泪怎么都停不下来。很奇怪吧?已经死去的是我,现在在这里哭的也是我。啊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对不起,请再让我哭一会儿……真的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不正常了……”

  这样说着,她又伸手捂住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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