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3 「狩獵魔女之夜 終章」

Chapter.3 「狩獵魔女之夜 終章」

1

露家的別墅——

如今充斥著槍響,並從碎裂的窗戶中竄出火花。

其劇烈的交戰聲響已然傳至腹地之外,足以吸引恐懼著帝國軍侵攻的居民們注意。

嘈雜聲四起。

如今就連警務隊都抵達露·艾爾茲宮腹地的外圍。

「是帝國軍的襲擊!居然連這裡也被攻擊了?」

「剛才有槍聲……難道女王大人的別墅被盯上了?」

目擊資訊逐漸增加。

身穿帝國軍服的人們行經街道,朝著露·艾爾茲宮發起突擊。

「——這座古堡的外圍,已經呈現大局底定的狀態了。」

露·艾爾茲宮的一樓大廳——

休朵拉家當家塔里斯曼在滿是粉塵的地板上邁步。

「由於這裡是露家的別墅,住在附近的居民也大都擁戴露家。他們肯定已經目擊了來龍去脈——也就是看似帝國軍人的武裝分子衝進古堡的那一幕。」

「目擊?是你表演給他們看的吧?」

伊思卡瞪向塔里斯曼那對柔和的眼神。

——男子是披著紳士外皮的修羅。

這名主導軍事政變的男子,擅長在向敵人(伊思卡)攀談的同時分散對方的注意力。

現在也一樣。

「是不是表演都無所謂了。重要的是,居民們已經對『女王的別墅遭到帝國軍侵攻』一事深信不疑。畢竟這的確是事實啊。」

他將手伸向西裝的胸口。

休朵拉家當家取出一臺小型的通訊機。那是伊思卡也相當熟悉的帝國製通訊機。

「等到天亮之後,這個國家的子民們肯定會怒不可遏吧。他們會將怒火投向帝國軍,以及放任帝國入侵的現任女王政權。」

「…………」

「喔,你很在意這臺通訊機嗎?這只是帝國通訊機的仿造品,我在踏進宅邸之前,曾拿來和可愛的部下說了些話,但現在已經用不著了。」

他將通訊機往腳下一拋。

就連這看似隨性的舉動,都是經過精心計算的。露家的宅邸若是留有帝國軍的通訊機,想必能作為遭到帝國襲擊的物證。

「好啦,我也該告退了。」

「……你說什麼?」

塔里斯曼拋出的話語,讓伊思卡眉頭一皺。

「那是什麼意思?希絲蓓爾還沒——」

「現在王宮可是處於被帝國軍襲擊的緊急狀況,要是統御王室的當家行蹤成謎的話,肯定會惹人懷疑吧?」

他整理著西裝的衣襟說道:

「你們啊,『打從一開始就被將死了喔』。」

偽裝成紳士的修羅肆無忌憚地說道:

「你以為我們花了多少年擬定這次的計畫?就連我親自出馬卻還無法擺平場面的可能性,也早已做過沙盤推演了。不過,這次的行動確實得深思熟慮,畢竟根據狀況的不同,留在這裡的可能不是你,而是小愛麗絲呢。」

「…………」

「使徒聖伊思卡,你們四人做得相當漂亮。你們試圖守護小希絲蓓爾的那份決心,連我都想低頭致意了喔。然而,我們的目的已經達成了。」

伊思卡沒有回應。

……那是什麼意思?

……難道希絲蓓爾已經被抓走了?不對,這也是他虛張聲勢的一環?

現在的他沒有作出判斷的材料。

因此——

「你以為我會放跑你嗎?」

他將黑鋼星劍的劍尖對準塔里斯曼的喉嚨。

「都傳出那麼劇烈的槍響和爆炸聲了,察覺有異的警務隊很有可能會闖進宅邸中。要是他們撞見你,你覺得他們會有什麼想法?」

「會以為我就是這場襲擊的主謀吧。」

「你之所以想逃,其實是基於這方面的理由吧?你打算在被古堡周遭的居民瞧見之前躲得遠遠的。」

所以不能讓他逃走。休朵拉家的當家人在這裡——只要能證明這件事,太陽的陰謀就會輕而易舉地遭到瓦解。

「這可難說了吧?」

喀答喀答。

喀喀……

塔里斯曼腳下的瓦礫在這時動了起來。

不只如此。諸如超過一百公斤重、散落在牆邊的大型瓦礫,以及吊燈的碎片等物體都像是在地板上滑行般,同時動了起來。

「怎麼回事?」

「夠敏銳。你會有這種反應,是已經察覺到『這並非我的波動』,才會提高警覺吧?沒錯,這確實不是我的星靈術所為。」

波動星靈術的主要特徵,乃是「壓碎」和「轟飛」等威力強大的破壞行為。

而波動並不具備將瓦礫吸走的能力。

塔里斯曼的背後——總重量高達數百公斤的瓦礫正拖著地板前行,穿過毀損的門扉,朝著屋外的前庭集合而去。

……這現象是怎麼回事?

……我不是第一次看到。總覺得在哪裡看過相似的光景。

不能將心神分去思考。

要是因此分心,就會降低對塔里斯曼本人的警戒。

「我剛才說過,我用了通訊機和部下聊了點事情對吧?看來似乎還得補充點說明呢。」

休朵拉家當家一腳踩碎地板上的通訊機。

他看似愉快地揚聲說道:

「那是不久前的事。有個犯下叛國罪被關押起來的『魔女』從涅比利斯王宮的監牢裡逃了出來。我通話的對象就是她呢。」

「魔女?」

這個詞彙同時具備兩種意義。

在帝國,魔女一詞是對於星靈使的歧視用語;但若是由星靈使說出「魔女」或是「魔人」一詞,那代表的意義就是「重刑犯」。

「那位少女是你也認識的人。差不多該明白了吧?」

「……你說什麼?」

「她雖然一度敗在你手下,但若是以為用於異端審問的隔離房就能關住她的話,那可就大錯特錯了。倘若是要趁著王宮陷入混亂逃獄,那更是易如反掌。畢竟她已經不是人類,而是『真正的魔女』啊。」

喀答……喀答喀答。

在塔里斯曼侃侃而談的這段期間,多不勝數的巨大瓦礫仍持續被吸往古堡外頭。

是引力嗎?不對,「那就像是受到了強烈的重力拉扯一般」。

魔女,以及重力。

若要從這兩個關鍵字作聯想的話——

「難道說!」

「再見啦,有著浪漫夢想的使徒聖。」

休朵拉家當家塔里斯曼將西裝一甩,迅速轉身離去。

他健步如飛,蹬地衝向門扉。

不妙。

伊思卡眼下最擔憂的,並不是讓元凶(休朵拉)逃出生天,而是這些持續遭到吸引的瓦礫。

因為他知道,有種星靈術是需要這麼作準備的。

「唔,等——————」

「碧索沃茲,終結這一切吧。」

——極砲·「骸之魔彈」。

瓦礫的分量多達一整座大廳。

由數十噸重的質量加固形成的子彈,將伊思卡連同露·艾爾茲宮的一樓一舉轟飛。

==============

露·艾爾茲宮三樓——

由陣帶頭的第九〇七部隊,如今正遭到雪之巨人像追趕。而在他們衝上階梯抵達三樓後,映入眼裡的是被白雪覆蓋的冬季景色。

——白夜魔女葛琉蓋爾的星靈術。

古堡裡堆積著白雪。

雖說呈現的是一片如夢似幻的雪景,但這怎麼看都不像是「普通的雪」。

「……沒人埋伏?是把部下撤走了嗎?」

「陣哥!後面!巨人像很快就要追上來了!」

走在最後面的音音喊道。

踩著二樓階梯的巨人像,正隨著地鳴聲追上三樓。

「總之先往底側跑。」

「明、明白了!我明白了!所以別放開我的手!」

希絲蓓爾拚命地抓著陣的手。

就在打頭陣的陣和希絲蓓爾踏上積雪的瞬間——陣的腳掌傳來了一陣劇痛。

「好痛!音音、隊長,別動。不要去踩這些積雪!」

「發、發生了什麼事?」

「妳沒受傷嗎?」

「是呀。但這到底是————噫!」

希絲蓓爾看向陣被積雪包覆的腳,不禁拔尖嗓子喊道。

只見白雪正緩緩地染上一層血紅。

「『這片積雪會咬人』。要不是穿著附有鐵板的帝國軍靴,整隻腳八成都會被咬斷吧。」

他強忍著痛楚抽回腿。

只見吸附在靴子上頭的血色積雪,已然變化為玻璃碎片般的堅固結晶。

「這、這下豈不變得像是要在針山上行走了嗎!」

「這我當然知道。接下來是推理時間——為什麼只有我被積雪咬到,而妳卻沒受傷?」

「咦?我想想……」

希絲蓓爾凝視著眼前的雪景皺起眉頭。

「透過星靈術生成的物體,有些會對星靈能源的有無產生反應。王宮的門扉或是電梯就屬於————啊,我、我剛才說錯話了,請忘掉吧。」

「別管那種小事,繼續說。」

「所、所以說!這片積雪只會咬沒被星靈寄宿的人!」

「那就沒問題了。喂,隊長,該妳上場了。」

「……果然要人家出馬嗎!真是的,你指使隊長的方式太粗暴了啦!」

下定決心的米司蜜絲一馬當先,用力踢散地板上的積雪。

——只要讓魔女(米司蜜絲)打頭陣的話。

就能將陣和音音所不能觸碰的積雪踢散。

「幹得好,隊長,就繼續把礙事的雪踢掉吧。接下來……總之得先解決這傢伙啊。」

轟隆聲響搖撼著走道。

陣轉過身子,看向以趴伏姿勢爬上階梯的巨人像。

「真沒辦法,我原本打算晚點再用的。」

「不行呀,陣,子彈沒辦法對星靈術打造的巨人像——」

「燒了它吧。」

「咦?」

陣將某個物品扔了出去。

巨人像察覺到飛擲而來的瓶子,伸手將之打碎。就在這一瞬間,刺鼻的酒精味觸動了希絲蓓爾的嗅覺。

「那是酒嗎!」

「吃晚餐時有好幾瓶蒸餾酒放在餐桌上,所以我就拿走一瓶啦。」

酒精濃度高達百分之九十三。

酒這個分類已成虛飾。這些只須少許火花就能引發大火的液體,就和汽油一樣碰不得火。

「只能怪你是用雪做的人偶啊。」

陣將打火機扔向巨人像。

火苗點燃了蒸餾酒。雪之巨人轉瞬間就遭到紅色的烈焰所包圍,而著火處周遭的積雪也逐漸融化。

然而——

「……喂,這是在開玩笑吧?」

無暇沉浸在勝利之中的陣咂嘴一聲。

只見搖曳火光的後方——積雪正凝縮塑形,誕生出一個又一個雪之士兵。

這並非巨人像,而是人偶。

每一隻人偶的大小都與音音相仿。雖然比巨人像矮小,但行動更為靈敏的人偶們,同時往著火處跑過去。

「……是打算強闖火堆攻擊我們嗎?」

「阿陣!往這裡跑!最裡面的房間沒有人喔!」

抵達走道盡頭的米司蜜絲打開房門,對陣招了招手。

積雪上殘留著米司蜜絲的足跡——走廊雖然堆滿白雪,但只要沿著腳印奔跑,就能避免接觸積雪。

「音音,沿著隊長留下的足跡追上去,別碰那些雪。」

「我知道啦,陣哥。」

一行人踩著米司蜜絲的腳印在走廊上飛奔。

而在抵達位於走廊底側的房間後,陣對所有人使了個眼色。

「所有人進房!我要關門了!」

在衝進房裡後,陣隨即從內側將門鎖上。

他隨即靠在牆上屏住氣息。

「這、這樣真的有辦法躲過追蹤嗎……?」

「天曉得。反正現在也沒有能確實逃脫的手段啦。」

陣一臉嚴肅地回應猛喘著氣的希絲蓓爾。

他們確實被逼上了絕境。如果這裡是二樓,眾人還有跳窗逃生這個選擇;但對於未受過訓練的人來說,三樓的高度就有些危險了。

「逃跑的流程非常簡單。想辦法解決掉那個老婆婆回到二樓,然後想辦法躲過其他士兵,最後找間空房跳窗逃往庭院。」

「不確定因素會不會太多了!」

「噓!」

被音音從身後抓住肩膀的希絲蓓爾,整個人大力地抽搐了一下。

——唰!

無數腳步聲踩著積雪前行。

那腳步聲顯然是雪人偶闖越火堆所發出來的,而且數量超乎想像得多。它們像是訓練有素的軍人般,以殺氣騰騰的腳步逐漸逼近。

「……真是個窮追不捨的老婆婆,而且還變不少棋子出來啊。」

子彈對雪人偶起不了作用。

而且人偶是以星靈術作為動力,因此臂力遠遠凌駕於人類之上。要是被按倒在地的話,恐怕連陣也無法掙脫。

「哎呀,是躲在哪間房裡啦?」

老婦的嗤笑聲隔著門板傳了過來。

她就像是從童話故事裡走出來的魔女,沙啞的嗓音讓聽者無不背脊發涼。

「雪和土不一樣,即使成了巨人像,依然保有怕火的弱點,而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然而,若是來到沒有土壤的地方,土之星靈不就沒辦法發揮效用了嗎?這點反而是雪(老身)的星靈更勝一籌。畢竟無論身在何處,老身都能造出白雪呀。」

唰、唰、唰……

老婦帶領著雪人偶,緩緩地在積雪的走廊上前行。

「這裡已是雪的世界。然後……哎喲,敢在雪中拚命奔跑這點固然值得誇讚,『但你們逃跑時留下的足跡可是明擺在眼前哪』。」

「唔!」

「——別說話。」

看到希絲蓓爾險些喊出聲來,陣連忙使勁按住她的嘴。

腳印一路延伸到走廊的盡頭。

魔女葛琉蓋爾指著延伸到房門口的腳印,賊兮兮地瞇細雙眼——這樣的光景活靈活現地浮現在眾人的腦海之中。

「打算躲在房裡反鎖房門、想辦法擺脫追兵,然後尋找從三樓跳往前庭的方法嗎?哎,雖說你們確實只剩下這條路能走,但老身可不會給你們時間思考呢。這些人偶就是為此製作的。」

氣息在轉瞬間膨脹開來。

「動手,打破房門往裡面衝!」

雪之大軍衝撞起房門。

在數十隻人偶的衝撞下,門扉被撞成了碎片。而人偶們繼續瞄準空蕩蕩的房間,一股腦兒往裡頭湧進。

「找到帝國兵就直接壓死。只要留希絲蓓爾小姑娘的————小姑娘…………的……?」

沒人在。

人偶們闖進客廳和寢室,卻沒找到任何一個藏身在這裡的成員。

廁所和浴室也空無一人。

「怎麼可能?難道他們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跳窗……」

「『老婆婆,我們在妳後面啊』。」

「……怎麼可能!」

聽到帝國兵的腳步聲從身後傳來,老婦不禁全身發顫。

為什麼?

帝國士兵理應藏身在走廊盡頭的房間裡,為何會出現在自己的身後?

面對無法理解的現實,魔女葛琉蓋爾甚至失去了回頭的能力。陣開口回應道:

「我們不是躲在最深處的那間房裡,而是倒數第三間。」

「你說什麼……」

「妳太小看帝國軍的隊長了。我們的隊長雖然懶散又靠不住,但絕不是個傻瓜。」

米司蜜絲剛才曾這麼喊道:

「阿陣!往這裡跑!最裡面的房間沒有人喔!」

表露出打算藏身在最底側房間的意圖。

隊長(米司蜜絲)是刻意喊給魔女(葛琉蓋爾)聽,藉此誤導她的思緒。

「可、可是腳印還留在地上哪!」

「這是名為反向追蹤的技巧。我們讓腳印延伸到最裡面的房間,『再踩著腳印後退,前往後方的房間』。」

「這怎麼可能!」

那是存在於自然界的逃脫技巧。

雪兔為了躲避獵食者的追捕,會依照本能使出這樣的技巧。弱者賴以求生的智慧,在這時勝過了魔女的追蹤。

「老婆婆,妳太小看帝國士兵啦。」

「——區區帝國人也敢對老身說教!」

「睡吧。」

陣以手槍的槍口重擊葛琉蓋爾的後腦勺。魔女在來不及發動星靈術的狀況下喪失意識,倒在雪色的地毯上頭。

「……我、我們這下得救了嗎?」

希絲蓓爾從前一間房探出頭來。

在低頭確認過老婦昏厥的模樣後,她安心地吐了口氣。

「不、不對,現在不是放心的時候!之所以看不見其他刺客,大概是為了避免被葛琉蓋爾的星靈術波及,而先行進行了疏散。得趁他們還在躲藏的時候往外逃……但將葛琉蓋爾扔在這裡也教人掛心。」

「不,我們不用管這位老婆婆。」

米司蜜絲俯視著倒地的老婦,在第一時間搖搖頭回應:

「咱們的首要之務是逃出宅邸。雖然很想拿她當作人質,但就現在的狀況來說,咱們實在沒有多餘的人力能揹著這位老婆婆跑呢。」

「我、我明白了。那我們就回二樓去吧。若是能進到傭人房,說不定就能跳窗逃生!」

希絲蓓爾伸手指向階梯。

就在這一剎那。

——極砲·「骸之魔彈」。

魔女的嘲笑聲從某處嘹亮地響起。在所有人都不明所以的狀況下——

古堡的一樓被澈底轟飛了。

無論是希絲蓓爾還是第九〇七部隊的三名成員——

就連襲擊別墅的休朵拉家士兵,也全都在這陣衝擊中喪失意識。

過了兩秒?

還是已經過了超過十秒?

無法掌握時間的流逝。

由於一樓被澈底摧毀,古堡因而斜斜地垮了下來——在朦朧的意識中,米司蜜絲率先睜開眼睛,但映入她眼簾的,卻是一整片的黑暗。

「………………咦?」

回過神來,才發現自己(米司蜜絲)橫躺在地。

走廊歪成一道斜坡。

古堡的電器線路似乎遭到破壞,天花板的燈泡全都熄滅了。

藉由窗外映照的月光,米司蜜絲看見砸落一地的頂板;而原本掛在牆上的肖像畫和花瓶,則是滾落在走廊各處。

「怎……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她戰戰兢兢地從歪歪斜斜的走廊上起身。

「阿、阿陣?音音小妹?你們在哪?」

窸窸窣窣——有人似乎動了一下。

只見銀髮狙擊手陣按著側腹緩緩走近。緊接著,跌倒時似乎咬破嘴唇的音音也跟著從黑暗之中現身。

「喂,隊長,我是說過要下到二樓,但可沒叫妳把一樓轟掉啊。」

「又不是人家做的!」

「這我當然知道。八成是那些傢伙(休朵拉)幹的好事……這是怎麼搞的?剛剛那些武裝士兵的火力根本不能與之相比,他們是打算拆掉這座城堡嗎?」

陣在昏暗的走廊上來回張望。

然後低聲開口說道:

「那丫頭在哪裡?」

「咦?啊,也、也對……希絲蓓爾小姐呢?」

找不到人。

雖然身為魔女,但她是在場最為瘦弱的少女,有可能沒撐過剛才的衝擊,被拋到了遠處。

「找~到囉。」

魔女的嬌笑聲迴蕩在沒有燈光的走道上。

半空中迸出了紫羅蘭色的火焰。

宛如鬼火般搖曳生光的星靈之光,映照出窗邊的一頭怪物。

「找到希絲蓓爾小妹囉~奇怪,怎麼沒在動呢?啊,原來只是暈過去了。人家還以為自己做得太過火了呢,這下就放心啦。」

怪物將失去意識的少女扛上肩頭。

——紫羅蘭色的魔女碧索沃茲。

不會認錯人的。

少女的紅髮宛如深紅色的紅寶石凝固成金屬狀,全身的肌膚也透明得宛如水母一般,能穿透她的身子窺看夜空。

理應在經歷死鬥後敗在伊思卡手底下的怪物,為何會出現在這裡?

「怎、怎麼會……!」

「嗯?哦,原來帝國人都還活著啊?這表示葛琉蓋爾婆婆搞砸了呢。哎,反正這樣也不會有什麼影響啦。」

扛著希絲蓓爾的魔女(碧索沃茲)轉過身子。

她說話的口吻就像是現在才首次察覺到第九〇七部隊的存在似的。

「你們真的以為有辦法將人家監禁起來嗎?不行、不行,能夠封印星靈的手銬,對人家來說只是普通的鐵片。若想封印人家,起碼得用上『星之民』打造的高純度製品才行呢。」

「惡夢重現」。

就連眾人拚了命迎戰的白夜魔女葛琉蓋爾,在這名「真正的魔女」面前也顯得相形失色。

因為她正是貨真價實的非人怪物。

「好啦,既然都抓到希絲蓓爾小妹了,這下該怎麼處置你們呢?要不要連同整座宅邸一併燒掉呢?」

「唔!想動手的話就放馬過來!快把希絲蓓爾小姐還給我們!」

「——想是這樣想啦,但人家現在的心情超級好的,畢竟剛剛還順利地完成復仇了呢。和你們交手也只是在浪費時間,不如就別管你們了吧?」

「……妳說……復仇?」

陣此時出聲回應。

「該不會——」

「是叫做前使徒聖伊思卡嗎?人家剛才連同這座宅邸的一樓一起轟飛他了呢。」

魔女倒豎拇指,朝著地板一比。

「三樓(這裡)的地板也開始傾斜了,不曉得還能再撐幾分鐘呢。」

「妳說謊!」

音音顫著肩膀大吼。

「伊思卡哥他————」

「希絲蓓爾大人!」

音音那近乎咆哮的尖叫聲,迴蕩在昏暗的走廊上。

與此同時,好幾道腳步聲傳了過來。

聞聲而至的,是原本躲在宅邸深處的三名少女。她們都僅穿著隨從的服飾,看不出有刻意武裝的樣子。

「哦,是這座宅邸的隨從啊?」

「——噫!」

被非人怪物對上眼的三名隨從發出了慘叫。

然而,恐懼只在她們心裡停留了一個瞬間。在看到被碧索沃茲扛在肩膀上的希絲蓓爾後,少女們紛紛露出憤怒的眼神,然後咬緊牙關。

「希絲蓓爾大人!」

「大膽惡徒,那位大人是我等皇廳的至寶,快點交還過來!」

「這可真是不巧。」

魔女冷笑道:

「妳們的主子不會回來了。等下輩子吧。」

「————住口!」

氣急敗壞的一名少女,取出護身用的匕首。

「妳這個怪物,快放開希絲蓓爾大人!」

「白癡!快住手!」

陣的制止晚了一步。

在露家別墅工作的隨從們,身上寄宿的全都是不適合戰鬥的星靈。她們沒有能和魔女(碧索沃茲)抗衡的本事。

只憑一把護身用的匕首上陣,實在過於魯莽——

「好痛、好痛——開玩笑的啦。」

匕首的刀尖刺進了魔女的側腹。

然而,被刀刃刺中的半透明肉體卻只是被開出了一個小小的孔洞,而且連一滴血都沒流。

「這種玩具怎麼可能打得贏人家嘛。」

「怪物!」

「對於太過好動的孩子,就得用粗暴一點的手段懲罰喔?就像這樣——」

「唔……嘎!」

側腹插著一把匕首的魔女,就這麼掐住少女的脖子。她緩緩拎起少女的身子,筆直地打量著少女的臉孔。

「長得真可愛呢。不愧是在露家工作的隨從,連長相都是精挑細選過的。想必妳從出生起,就一直因此受惠吧?」

「啊……唔!」

「人家就幫妳留下永遠無法復原的燒傷吧?妳這輩子都別想照鏡子了。」

「唔!住……住手……」

「不~行,人家才不會原諒——」

「『碧索沃茲』。」

魔女的笑容僵住了。

她甚至忘了掐在手裡的隨從,在回頭張望後,便看見蓬頭垢面的黑髮少年站在不遠處。

雖然少年全身上下都布滿黑煤,但就只有額頭和臉頰受了點輕傷。

「你!」

「……妳可真有一手啊。託妳的福,我『這次』也差點喪命了。」

伊思卡擁有一對星劍。

其中的白色星劍,能僅僅一次地解放被黑之星劍所封印的星靈術。

若非休朵拉家當家塔里斯曼的「波動」威力超類絕倫,他肯定會連同宅邸一樓,一起被骸之魔彈轟飛出去。

——那是他見過一次的星靈術。

這樣的經驗讓他多了百分之數秒的時間反應,並得以逃過死劫。

「你這小子,也未免太不像人類了吧!」

魔女碧索沃茲的判斷相當迅速。

一度與伊思卡交過手的她,深知與這名帝國劍士正面交戰相當危險。

「放開希絲蓓爾!」

「你晚來了七秒呢,勇敢的騎士先生。」

魔女碧索沃茲舉起隨從少女,朝伊思卡扔了過去——但力道之強早已超越了拋擲的範疇,完全把少女當成人肉砲彈發射出去。

「唔!」

「啊哈哈哈!雖然沒能解決掉你實屬可惜,但一切都結束囉。」

伊思卡托住少女。

而扛著希絲蓓爾的魔女則是趁著這幾秒鐘的空檔,往窗外飛了出去。

操控重力的魔女讓自己浮上半空。

如今就連伊思卡也追不上。

「『這座宅邸被帝國兵摧毀了』——有好幾百位居民都目擊到這幅光景呢。身為帝國人的你們已經無路可逃了。」

「碧索沃茲!」

「再見啦,使徒聖。你要是能在古堡坍塌時一同陪葬,那人家可是會很開心的。」

劈啪——天花板扭曲變形。

由於地基已經毀於骸之魔彈的轟炸,這座宅邸恐怕已經處於傾圮邊緣。

「希絲蓓爾大人!」

「別去。」

伊思卡強行抓住隨從的手臂,不讓她衝往窗邊。

「已經追不上了,先保住自己的性命吧。」

「放開我……帝國人!你到底懂些什麼!那位大人可是露家的至寶!要是保護不了希絲蓓爾大人,我們還有什麼臉擔任隨從!」

「我們會去救她。」

「——咦?」

隨從少女睜大雙眼愣了愣。

這個帝國人究竟在胡說些什麼?在身後待命的兩名隨從,也為這句突如其來的話語感到不知所措。

「我們會去救希絲蓓爾,而且是即刻動身。所以妳們就趕緊離開這座宅邸,找個安全的地方藏身吧。」

「……你在……說什麼鬼話……」

被伊思卡抓住手臂的少女雖然企圖甩開他的手,但伊思卡並沒有加以制止。

「你們還能做些什麼!明明希絲蓓爾大人就在你們面前遭到綁架,你們卻束手無策!這要我們怎麼相信!」

「被抓成人質的是妳吧?」

「唔!」

陣所告知的殘酷現實,讓少女整個人僵在原地。

「為什麼伊思卡要在那一瞬間呼喊魔女(那東西)的名字,吸引她的注意力?因為他要是不這麼做,妳的臉就會被那頭怪物燒得稀巴爛,這輩子都別想好好過日子了。」

「…………那、那是因為……」

「要是沒有人質(妳)在場,能搶回希絲蓓爾的機率大概是一半一半。但妳一時衝動所做出的行為,讓這百分之五十的機率硬生生歸零了。」

所以陣一開始試圖阻止她。

對她喊了句:「白癡!快住手!」

伊思卡正打算繞到魔女身後,別妨礙他行動——但在場的隨從都沒注意到這件事。

「我重申一次。我們會搶回希絲蓓爾,一言為定。」

原本刺在魔女碧索沃茲身上的匕首,如今掉落在地。

伊思卡撿起匕首,交付在眼前少女的掌心中。

「要是辦不到,就拿走我的命吧。就是要拿這把匕首將我大卸八塊,我也會坦然接受。」

「什麼!」

「雖然不能透露內情,但在護衛希絲蓓爾這件事上,我們也是作好賠上性命的覺悟踏進敵國(這裡)的。若想拯救她,我希望妳能在這個瞬間聽我的話去做。」

「…………」

「那邊的兩人也是。」

手持油燈的兩名少女在被伊思卡凝視後,這才抬起臉龐回過神來。

「其他隨從呢?如果還躲在別的地方,就快點把她們召集起來。這座城很快就要塌了。」

「那、那個,呃……」

「動作快!」

「————好、好的!」

兩名少女朝著底側走去。

尤米莉夏、艾雪、諾葉兒、西詩提爾和娜彌——在這座別墅工作的隨從共有五人。若要逃跑的話,就該帶上所有人一起跑。

……若不這麼做,我就沒臉去見她們了。

……不僅沒辦法和希絲蓓爾交代,也會對愛麗絲掛不住面子。

「妳如果願意暫且聽我們的指示行動,我就放手。」

「我……明白了……」

隨從尤米莉夏——成員中最為年長的她,以重獲自由的手握緊匕首,並輕輕收回了刀子。

她咬住頻頻發顫的嘴唇。

「如果這麼做能讓希絲蓓爾大人獲救,那我們願在今晚聽從各位的號令……」

2

涅比利斯王宮腹地——

陣陣槍聲撕裂夜晚的寧靜,而腹地各處都傳來了慘叫聲,宛如亡者的怨念般縈繞耳際。

……總覺得快要失去理智了。

……若是在戰場上的最前線也就罷了,居然連這座城堡都淪為人間煉獄。

「開什麼玩笑呀!」

愛麗絲甩著王袍的下襬,在腹地的廣場上疾奔。

士兵們傳來陣陣的哀鳴。

她無法辨認究竟是星靈部隊的慘叫,還是帝國士兵的吶喊。愛麗絲如今能做的,就是撲滅持續噴出火星的熊熊烈火。

「救火隊,燃料槽的火勢如何?」

「目、目前火勢還沒有止歇的跡象!就算想接近燃料槽,也會被潛藏在附近的帝國軍擊退,我們只能趁著狙擊的空檔出擊,盡力削弱火勢!」

「……看來他們沒打算進攻,而是將兵力挪去防守火勢了呢。」

對帝國軍來說,只要放任火勢蔓延就等於拿下戰果。

本小姐這就過去處理——

這句話雖然衝到了喉頭,但愛麗絲拚命地吞了回去。因為燐正將傷員送往地下避難室,以確保他們的安全。

……燐,妳怎麼去這麼久?這都已經過二十分鐘了呀。

……我們不是約好在這裡會合的嗎?

若只是稍稍被絆住的話也就算了,眼下最糟糕的狀況,莫過於燐受到了帝國軍的襲擊,陷入無法動彈的窘境。

該等嗎?還是該去找她?

明明只是十秒鐘,卻漫長得有如一分鐘。就在愛麗絲咬緊牙關佇立在地的時候,一隻土之巨人像以猛烈的速度衝了過來。

「愛麗絲大人!」

「燐!妳沒事真是太好了。傷員應該都平安無事吧!」

「小的花了些時間聯絡醫療班,現在所有人都移送至露家的地下避難室接受治療。」

燐從巨人像的身上跳下。

「休朵拉家也派出護衛和醫療小組過來支援。『聽說是塔里斯曼卿下達的指示』。」

「不愧是塔里斯曼卿,果然值得信任。」

「…………」

「燐,妳怎麼了?」

燐的表情相當苦澀。

「小的曾看過那個碧索沃茲襲擊希絲蓓爾大人的光景,所以有些難以贊同。」

「……嗯,本小姐也能明白妳的心情。」

休朵拉家的使者碧索沃茲襲擊了自己的妹妹。

而且還變成驚世駭俗的怪物——愛麗絲雖然沒有親眼目睹,但燐和希絲蓓爾都目擊到了。

碧索沃茲此次行凶與休朵拉家無關。

塔里斯曼當家如此宣稱,但真相依舊成謎。只要等擁有燈之星靈的希絲蓓爾回來,或許就能釐清一切真相。

「愛麗絲大人!屬下有急事相求!」

那是伊莉蒂雅的近衛兵。

此人理應堅守在姊姊的房間門口寸步不離,但這名武裝部隊的成員,此時在路燈的照耀下跑了過來。

「有刺客抵達了女王謁見廳!」

「……你說什麼!」

喉嚨幾乎要抽搐起來的愛麗絲,與燐對看了一眼。

「燐。」

「小、小的也沒聽說此事,只知道守軍順利將敵兵擋在女王宮之外——」

「是使徒聖!」

近衛兵語氣強硬地打斷了燐的話語。

「我們在離女王謁見廳稍遠之處,發現了倒臥在地的兩名護衛。兩人都身受重傷,目前正由醫療小組全力止血中。」

「使徒聖……」

愛麗絲在嘴裡再次咀嚼這個單詞。

率先閃過她腦海裡的,是伊思卡的身影;而全身上下都被光學迷彩覆蓋的刺客無名,也隨之浮上心頭。

「你是希望本小姐儘快前往女王身邊對吧?」

「是、是的!然而,屬下固然也掛念女王大人的平安,但更加擔憂第一公主(伊莉蒂雅)大人。」

「什麼意思?」

「……這、這是因為,她剛才衝出了星之塔,『朝著女王謁見廳直奔而去』。」

血色從愛麗絲的臉上褪去。

想必就連燐也在懷疑自己的耳朵吧。

「那是怎麼回事?『伊莉蒂雅姊姊大人完全不擅長戰鬥呀』!」

「她似乎過於擔心女王大人的安危,顯得有些坐立難安,最後更是甩開了近衛兵(我們)的制止,往女王宮跑了過去……」

太魯莽了。

愛麗絲也明白她擔心女王安危的心情,但在刺客入侵女王宮的狀態下,不成戰力的姊姊居然執意前去,這簡直是不要命了。

……要是她被挾為人質,只會讓形勢變得更為險峻。

……姊姊大人,您是怎麼了?您不是應該很明白箇中道理嗎!

無法理解。

這樣的行為豈不是只會徒增混亂嗎?

「愛麗絲大人,屬下懇求您去阻止第一公主大人。」

「近衛兵,你繼續返回星之塔進行防衛,本小姐會前往女王宮……燐。」

她踩著巨人像的手臂,跳上了肩部。

不出數秒的時間,土之巨人便站起身子,發出了宛如戰車般的地鳴聲發足狂奔。

「小的會以最快的速度趕路。若是開口說話恐怕會咬到舌頭,還請您留意。」

「本小姐求之不得呢。」

站在巨人像肩膀上的愛麗絲,朝著腹地深處眺望而去——

她仰望散發魔幻星靈光彩的女王宮握緊拳頭。

「姊姊大人,您為何要這麼做……!」

==============

時間回溯到大約半小時前——

星之塔第一公主的起居室「鏡之室」。

寬敞的房間讓人聯想到高級飯店的貴賓室,而在房間的窗邊——

「愛麗絲,妳做得很好呢。」

伊莉蒂雅俯視著熊熊燃燒的草坪,陶醉地瞇細雙眼。

妹妹(愛麗絲)正為了撲滅這場火勢而東奔西走。

「要是火勢持續延燒,就會讓王宮外圍也遭到火災波及。為了避免民眾受害,她正拚命地努力著,這樣的風範實在是可圈可點呢。」

這不是在諷刺愛麗絲。

即便伊莉蒂雅期盼「魔女樂園」崩毀,也不代表她想讓無辜的民眾被無情地殺害。皇廳的崩潰和民眾的犧牲,對她來說完全是兩碼子的事。

「不過,太陽似乎就沒有這一層的顧慮呢。」

「嗯?」

「妳在第八州(黎世巴登)襲擊我妹妹(希絲蓓爾)時,好像在街上大鬧了一番呢。聽說妳弄垮了好幾棟高樓?」

「還不都怪有個護衛在場。如果要抱怨的話,就去找帝國的使徒聖伊思卡說上兩句吧?」

在伊莉蒂雅背對的客廳裡——

身穿囚衣的紅髮少女,正懶洋洋地頹坐在沙發上。她的手腕上還掛著被切成兩半的手銬。

「有空聊這個,還不如對人家說聲『辛苦妳越獄了』之類的慰勞之詞呢。」

「辛苦兩字似乎有些誇張呢。只要妳稍微拿出真本事,要突破那種寒酸的監禁設施,應該輕而易舉吧,碧索沃茲?」

伊莉蒂雅依舊看著窗外,然後輕輕一笑。

「我真羨慕妳的力量。有那樣的力量,就無所畏懼了呢。」

「……還真敢說呢。妳明明比人家更像個可怕的『怪物』。」

坐在沙發上的碧索沃茲嘆口氣。

「不僅有漂亮的臉蛋,還有妖嬈的身材。明明擁有連美之女神都不禁為之驚愕的外貌,妳卻有著古怪的嗜好呢。居然打算獻上自己的一切,加入怪物的陣營之中。」

「這可難說呢。」

「沒被星星選上的公主,為了向星星舉起叛旗而捨去公主的身分,成為真正的『魔女』。這就是所謂的悲劇嗎?」

「…………」

伊莉蒂雅沒有回應她的話語。

「話說回來,時間是不是差不多了?」

「啊,是是是。那麼,人家這就去把希絲蓓爾小妹抓回來囉。」

紅髮魔女站起身子。

她全身上下燃起紫羅蘭色的火焰,燒掉她穿在身上的囚衣。原為人類的少女,逐漸轉化為怪物的姿態。

惡星變異——

那非人的姿態曾讓過去的「星之民」感到恐懼,並用這樣的詞彙加以稱呼。

「就連葛琉蓋爾婆婆也出動了,人家實在不覺得有必要跑這一趟啊。」

「畢竟有使徒聖(伊思卡)在呀。既然是妳一度敗下陣來的對手,塔里斯曼卿自然會多加提防吧?」

「……妳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耶。這樣真的好嗎?要是惹毛了人家,妳妹妹(希絲蓓爾)可就——」

「碧索沃茲。」

第一公主依然沒有回過身子。

然而,光是這短短的一句話,就足以讓紫羅蘭色的魔女(碧索沃茲)微微發顫。

「要是敢對我妹妹下手,我就會立刻摧毀太陽喔。」

「……這是要背叛我等一族的意思?」

「我一開始就和塔里斯曼卿說好了。要我協助他的條件有三,而這就是其中之一。只要他能遵守約定,我們應該就能維持愉快的合作關係喔。」

「…………」

「妳該出發了。我這邊也有重要的工作得去辦呢。」

「哈!」

化為非人怪物的少女嗤之以鼻。

「就算身體變得和人家一樣,被砍的時候還是會痛喔。如果捱上的是使徒聖的劍,那就更不用說了。」

「這我很清楚。」

「妳就好好努力,用出色的演技騙過全世界吧。」

語畢,人影隨即消失無蹤。

只見少許紫羅蘭色的火星垂落至地毯上頭,但過不久便緩緩熄滅。

「…………」

伊莉蒂雅沒有回頭。

身為女王之女的第一公主,僅僅只是眺望著窗外的光景。

「愛麗絲。」

紫羅蘭色的魔女根本無關緊要。

只要將視線停留在心愛的妹妹身上即可。因為今晚是最後——伊莉蒂雅能和兩名妹妹與母親共度的最後一夜。

「妳的缺點就在於妳太過強大了。即便事已至此,妳肯定還是認為自己有辦法擺平這一切吧?妳認為自己可以掃蕩帝國軍、拯救女王,營救這個皇廳——這確實是相當美妙的自信。」

第二公主愛麗絲莉潔·露·涅比利斯九世。

她不僅擁有強大的星靈,對國民也懷抱深切的同理心與博愛精神。然而,她真正突出的優點,在於狀況危急時能變得「冷酷」的才能。

愛麗絲能扼殺自己的感情。

若是為了守護皇廳,身為公主的愛麗絲莉潔,想必也會毫不留情地對帝國軍趕盡殺絕。

——即便會伴隨著眼淚。

她會扼殺自己的感情,將雙眼哭得紅腫,並繼續戰鬥下去。

妹妹有著如此堅強的心靈。

「但這可不行。」

光是這樣還不夠。

她終究還是沒辦法讓「所有星靈使的樂園」這樣的標語,在這個國家完全成真吧。

「妳的夢想藍圖,是基於妳強大的實力才得以成形。妳難道沒發現,這樣只能打造出一個『強者雲集的樂園』嗎?」

若出生時沒能獲得強大的星靈寄宿,就會成為輸家。而伊莉蒂雅則是化身為這些輸家的代言人,放火燒毀這座虛假的樂園。

而第一步——

「愛麗絲,妳就將『我被帝國軍砍殺』的光景深深烙印在眼底,然後被絕望吞噬吧。」

第一公主伸出手,以指尖輕觸玻璃窗。

然後露出了甜美的微笑。

3

涅比利斯王宮月之塔——

與空中迴廊「月之冠」相接的牆壁,在帝國軍和星靈部隊的交戰中被打得粉碎。

夜風吹過高層區域。

而破壞了地板爬上樓層的,是以濃紫色星靈能源凝縮而成的物體。

「這是……葛羅烏利祖父大人的化身獸!」

魔女琪辛抽搐著臉頰喊道。

星靈能源巨人從地洞探出頭顱,並向上伸長手臂,眼看就要從下方樓層攀爬上來。

——即使碰觸了飄浮在空中的「荊棘」,巨人依然不為所動。

琪辛的荊棘能夠消滅各式各樣的物體。

單就破壞力來說,這肯定是全佐亞家最頂級的戰力。但從葛羅烏利的「罪」之中誕生的化身獸,不受到物理干涉的影響。

「我雖然喜歡祖父大人,但討厭這些傢伙……」

琪辛噘起嘴巴向後一跳。

「棘」對上「罪」的時候,就會顯得極端不利。即使強如琪辛,一旦化身獸開始躁動,她也只能乖乖拉開距離——她不想被捲入其中。

而另一方面——

冥所率領的帝國部隊則不曉得化身獸的底細。

「冥、冥大人,槍枝對牠們無效!」

「畢竟是星靈能源的聚合體嘛,攻擊會無效也是正常的啦。哎,這玩意兒散發著很棘手的氣息呢。」

冥瞪視著爬上地板的巨人。

扛上肩的暴嵐荒廢之王處於隨時都能擊發的狀態,但冥憑著直覺認定,打探這星靈的底細才是當務之急。

「子彈會穿透過去,黑髮小姐的荊棘也起不了作用。照這樣來看,這是屬於純粹的星靈能源,所以物理性質的干涉才會無法生效。不過……」

化身獸為何能打穿地板攀爬上來?

既然沒有實體,那麼理應沒辦法破壞地板才是。

「小無名,能給人家一些情報嗎?」

『好像是叫什麼罪之星靈產生出來的化身獸。根據對方的說法,這似乎是無敵的存在。』

帝國的精兵們先是一愣,隨即向後退開。

理應空蕩蕩的虛空迸出一團朦朧,而全身穿著淺灰色緊身衣的男子隨之現形。

他是使徒聖第八席無名。

「哦?你的左手沒啦?」

『要是被那頭化身獸碰到,妳也會有一樣的下場。真不愧是血脈的一家之長。儘管身為使徒聖,要單獨解決他還是相當不易。』

「你是逃過來的?」

『下次就會解決他了。』

「……哦……但也不曉得還有沒有下次就是了。」

以輕浮的口吻閒聊的冥,此時有如野獸般瞇細了雙眼。

就在兩名使徒聖於走道上並肩而立的同時,巨人型的化身獸爬上地板,而地獄看犬狗型的化身獸也接連從洞中躍出。

「人家再確認一次,那玩意兒真的是無敵的?用導彈或放火也沒用?」

『應該會徒勞無功吧,而且還會增加罪孽,令化身獸增殖變大,是極不講理又麻煩的星靈。然而,牠們分辨不出敵我陣營。』

化身獸正在追蹤無名。

為了執行命令,在追趕無名的過程中,化身獸會毫不留情地破壞擋路的事物,並在踩碎一切後繼續追擊。

因此,星靈部隊也會投鼠忌器,不敢接近化身獸所在的區域。

「——可別搞錯了。」

純血種琪辛水平地舉起右手掌。

隨著她擺出手勢,一度在空中四下分散的數千支荊棘再次蠕動,鎖定了冥與無名。

「我沒打算交棒給祖父大人。擊潰您們的人會是我。」

「啊哈哈!所以當家是為了寶貝孫女而挺身一戰的?真是感人的佳話呢,小姐。妳不如趕緊回房好好睡上一覺吧?」

「……您真的很討人厭。」

黑髮魔女伸出手指,對準嘻皮笑臉的冥。

「消失————」

叮鈴——

極為突兀的清亮鈴聲,響徹以命相搏的戰場。而鈴聲的出處,正來自琪辛的耳邊。

『琪辛,立刻前往集合地點會合。』

「昂叔父大人?」

藏在她黑髮底下的,是耳環造型的通訊機。

無論是從中傳出的男子嗓音,或是琪辛回答的音量都相當微弱,但聽覺超乎常人的冥與無名並沒有漏聽他們的對話。

「叔父大人,這是為何!」

『發生了出乎意料的事件。我這邊也中斷了與使徒聖的戰鬥,正在趕往集合地點。』

傳來的話語帶著激昂的語氣。

就在琪辛察覺狀況有異之前——

『女王和小伊莉蒂雅,在女王謁見廳遭人砍傷了。』

「……………………什麼?」

聽到這番話語後,佐亞家的殺手鐧琪辛,在今晚首次發出符合年紀的可愛嗓音。

帝國軍的刺客襲擊了女王。這樣的情況真的有可能發生嗎?

然而——

「為何露家的第一公主會出現在女王謁見廳裡」?

「這太不合理了。她根本算不上戰力,就算在這種情況下馳援也……」

『沒錯。我原本也以為她會待在露家的地下避難室。小伊莉蒂雅頭腦聰明,應該很清楚在戰況激烈時,自己是最派不上用場的存在才是。』

這根本是白白送命。

簡直像是為了求死而採取的行動。

「…………」

『我也才剛從小愛麗絲的部下那邊收到情報,得先調查真實的情況為何……老實說,我也搞不懂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這便是一名魔女(伊莉蒂雅)的巧計——

讓月亮的盤算也澈底翻盤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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