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外教學 二
〈校外教學 二〉
就結論而言,魔法藍平安無事。
直升機起飛後不久,她便恢復了意識,到了著陸時,已經能自行精神抖擻地跳下直升機了。她並無外傷,與梅森上校同行的軍醫也診察說她並無異狀,下午正常地參加滑雪課程。
即使被妖精糖晶附身,對肉體也並無太大損傷。不過,難以估測其造成的社會性傷害。被附身時的記憶會原封不動地保留下來,有些人應該會羞恥難耐吧。
魔法藍恢復意識後,頻頻對上校與他的部下道歉。接受道歉的一方雖然露出笑容回應,但維護她的精神狀況必定將成為未來部隊內的重要議案。
否則的話,回收妖精糖晶的任務可能導致部隊內最強戰力與自己人反目成仇。
「你們啊,連和自己豢養的魔法少女都不能好好相處嗎?」
「妳的意見很尖銳,但我們隨時都願意去改善。」
「也罷,要是你們出局的話,我們也早就比賽結束了呢。」
自我們從山區返回後,二人靜女士與梅森上校這麼互槓。
我則裝作視而不見。
另外,當診斷魔法藍時,梅森上校致力於延攬魔法粉紅,他說「妳幫助了我的部下,希望向妳致謝」之類。而不枉他一番奮戰,她決定今晚住在飯店中。
她八成是受到晚餐菜色中的咖哩飯所吸引,就我個人而言,倒是很擔心她巧遇配置於飯店內的局員能力者,萬一被她撞見施展異能力的話,可就糟糕了。
不過,即使有這種風險,梅森上校也想招攬她。
包含局員在內,他對在飯店內待命的所有部隊下達了禁用異能力的指令。
配合種種突發事件後,不知不覺間,夕陽垂暮。
第二天的滑雪課程結束,轉眼間度過了晚餐與洗澡時段。等我回過神來時,我回到自己分配到的客房,來到就寢時間。附帶一提,教師是住單人房。
這是梅森上校與犬飼小姐向校長關說的吧。
今天也自我克制,不去異世界輕旅行。
加上精神疲勞,我一躺到床上後,睡意立刻襲來。
我在夜裡並未醒來,一覺到天亮。
接著,迎來滑雪課程的最後一天。
下午預計將搭乘遊覽車回去學校,儘管如此,上午仍排滿了滑雪課程。即使為參加初學者班級的學生,在最後一天也能使用吊椅纜車上山,能較為自由地選擇滑道。
多虧如此,滑雪場內的氣氛比昨天更為歡快。
我則是少數的例外。
我這菜鳥老師仍對滑下斜坡感到不安,今天也在滑雪場下方練習使用滑雪板與雪杖。在平坦地點終於能輕易做出全制動轉彎,但來到中度斜坡後,難度會急速竄升。
平行轉彎簡直如同癡人說夢。
此時,一名一年A班的男生來到我身旁。
「佐佐木老師,請問您現在有空嗎?」
「我有空,怎麼了嗎?」
對方之所以找我這班導,應該是發生了什麼事吧。
我顫抖著雙腿,仍勉強端正姿勢,轉向學生。
對方是第十八號的中島同學。
若班上照身高排列的話,他位於相當前面的位置。中島同學平時或許有鍛鍊身體,身材十分結實,以國中生而言顯得魁梧。我記得資料中記錄他雖然是國一生,卻擔任足球社的先發球員。
而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長相。
他長得十分俊俏。
五官深邃,比實際年齡成熟。
實際上,他在班上也頗受女生歡迎,青春期往往有種男女授受不親的傾向,但我平時常常目睹他受到女生簇擁,應該也很習慣與異性交流吧。
而他這麼說:
「對不起突然這麼說,但我喜歡老師您!」
「…………」
我原以為他要對我說有人受傷了之類。
所以這徹底出乎我的意料。
「我、我當然不是以學生的身分喜歡您,而是以異性的身分深受您吸引。不對,說是異性也很奇怪,作為戀愛的對象,我無論如何都喜歡老師您!我很在意您!」
話說,這是那個吧。
仙人跳,第三波。
因為望月老師和鈴木同學都失敗了。
所以便無所不用其極,終於嘗試換個性別來色誘我了。
「所以,那個,能、能請您和我交往嗎?」
「雖然對中島同學你很抱歉,但我沒辦法那樣看待你。」
「同樣身為男生的話,果、果然沒辦法嗎?那我就去換女裝!」
「不對,我不是那個意思。」
「既然這樣,雖然我們年紀有點差距,但如果您不嫌棄的話,就從朋友當起……」
他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的眼神莫名地拚命。
他的家人莫非被挾持作人質了嗎?這種可能也絕非為零,根據利用他的組織性質,手段也可能更為殘暴。
如此一來,我也不敢隨意回應。
「話說你為什麼會喜歡我呢?」
「佐佐木老師您之前在校內保護了一位女學生,和類似恐怖分子的人交手吧?我有偷看到,我對老師當時的身影,該怎麼說呢,那個,一見鍾情了。」
「…………」
我與童兵搏鬥的畫面似乎被他看到了。
不對,既然這是仙人跳,這也可能是位於他背後的組織告訴他的藉口。無論如何,這對一介局員而言,都是非同小可的狀況。不過,我目前處於滑雪教室之中,也無法立刻對他做出任何處置。
應該暫且保留,再向主管商量吧。
正當我開始思考這些時──
「有了,在那裡!和魔法中年在一起!」
「你該不會已經抓到了吧?」
魔法粉紅與二人靜女士迅速地自滑雪場滑下,前者變身為魔法少女的身影,不裝備滑雪板便在雪上滑行,那多半運用了超低高度的魔法飛行吧。
見到她那顯眼的模樣,我身為局員,也無法置之不理。
追問之聲自然而然脫口而出。
「妳們倆,不好意思……」
──能否說明一下狀況呢?
而不需我提問,對方解釋道:
「那個人被妖精糖晶附身了。」
「你難不成沒發現?」
她們翻濺起雪花,停在我身旁。
唰啦一聲橫向滑行過來又緊急剎車,帥炸了。
我也想這樣滑雪。
妳們為什麼都不會跌倒?
她倆望著剛才對我告白的中島同學。
「……欸?」
我再度望向眼前的男學生。
他莫非是因為被妖精糖晶附身,真心出於好感而向我告白的吧?我從魔法藍那失控的模樣得知那效果是解放情緒。肯定能讓對象的理性薄弱得像衛生紙一樣吧。
如此一來,這就不是仙人跳。
不僅如此,對我自己而言,這還是生平首次耳聞的真心告白。
不對,等等喔。
如此一來,莫非望月老師與座號九號的鈴木同學對我抱有好感一事也並非仙人跳,她們可能單純基於好奇心來接近我。不不不,那也太癡心妄想了,不過,也絕非天方夜譚。
大量情報瞬間在我腦中百轉千迴。
隨後,中島同學的身體劇烈地搖晃一下。
他闔上眼睛,直接往前倒下。
我不能置之不理,當下接住他的身體。
我見到他背後有種類似小蟲的物體飛走了,外型類似母獨角仙那種圓圓的甲蟲,尺寸約比拇指尖再稍微大一些。
甲蟲以相當快的速度「嗡」一聲飛走。
「啊,逃走了!」
「抓住牠!要抓住牠!」
魔法粉紅與二人靜女士的注意力隨即從中島同學轉移到小蟲身上,結果,我見到望月老師滑向我們,來到甲蟲逃離的路線上。她朝著我們滑來,朝氣蓬勃地揚升道:
「佐佐木老師,我聽說您不太會滑雪!讓我來教您吧!」
那隻蟲似乎能正確掌握周遭狀況。
牠即刻降低高度,一離開她的視線後,便同時繞到她背後。望月老師戴著護目鏡,因此並未注意到甲蟲靠近,依舊滑到我們附近後,打橫一雙滑雪板,戛然而止。
「咦?二人靜老師,那打扮可愛的孩子是……」
甲蟲並未讓望月老師注意到,瞄準了她的頸部。
然後,當牠黏到滑雪裝備上後,便從衣領滑進內側。
「……!」
隨著甲蟲溜進她的裝備內,望月老師的身體抖動了一下。
下一秒鐘,她的言行舉止產生了變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丟出雙手上的雪杖後,穿著滑雪板原地蹲下,然後,也不顧忌旁人眼光,開始大吼大叫,宛如耍賴的潑孩一般。
「這種的果然還是不行啊!超噁的超噁的超噁的超噁的超噁的!真的超級噁爛!」
「……望月老師?」
她的模樣判若兩人令我啞然失聲。
在場的二人靜女士與魔法粉紅也呆若木雞。
她倆愣愣地盯著望月老師。
接著,望月老師在我們面前慢條斯理地站起身來。
然後,惡狠狠地瞪著我說:
「啊,夠了,請你別誤會喔!?我只是為了出人頭地,才無可奈何地找你說話啊!否則的話,像我這種年輕女生怎麼可能會迷戀上你這種大叔呢!?啊啊啊,光是說話都教人作嘔!超噁的超噁的!」
唉,好傷心。
不過,我也釋懷了。
因為這是正常至極的反應。
「又被附身了!」
「抓住牠!趁牠附身時抓住牠!」
魔法粉紅與二人靜女士迅雷不及掩耳地撲向望月老師。
此時,甲蟲頓時從她的頸部逃走。
牠逃離兩人的魔掌,「嗡」地一聲飛向高處。
這甲蟲相當敏捷啊。
望月老師被妖精糖晶解除附身,如同中島同學一般,暈厥過去,直接往前栽在雪地上。我雖然想接住她,但雙手已經被男學生所佔據,無法應對。
「二人靜小姐,不好意思,請妳扶一下望月老師……」
「啊,牠又逃走了!」
「怎能讓牠逃了!就算拚上一口氣也要抓住牠!」
望月老師重重癱倒在雪地上,二人靜女士與魔法粉紅則視若無睹,沉迷於捕捉甲蟲之中。結果,我在目標飛行路線上又見到一人走向我們。
那是前天也曾來到此處的女學生。
她是座號九號的鈴木同學。
「佐佐木老師,我今天也來教你滑雪了!怎樣?開不開心?」
那隻蟲果然能正確地掌握周遭的狀況。
牠從幾公尺高急速下降,繞到她的後方,然後,如同對望月老師所做,靠近了她的頸部。另一方面,鈴木同學並未注意到牠靠近,仍然滑到我們附近。
「咦?話說,望月老師和二人靜老師也和您在一起啊?」
甲蟲黏在滑雪裝備上。
並一如方才,自領口進入內部。
「……!」
於此同時,鈴木同學的身體抖動一下。
她接下來的反應與望月老師如出一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個,鈴木同學……」
我隱約能想到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我真恨自己的預感唯有這種時候很準。
「我已經受夠了!徹底受夠了!為什麼只有我必須做這種事!?我明明都還沒接過吻,明明都還沒有喜歡過人,為什麼就必須要應付這種大叔!」
「那個,鈴木同學,請妳冷靜下來。」
「不過,要是我不努力的話,爸爸會被殺掉,會被殺掉的啊……!」
她倆果然都是仙人跳。
而且,先不論渴望出人頭地才設局的望月老師,鈴木同學背後有著相當嚴重的問題,她似乎被惡質的歹徒盯上了,這絕對不能視若無睹。
「鈴木同學,請妳放心,妳父親絕對不會被殺掉,我們會解決妳遇到的一切問題。所以現在請讓心情穩定下來,妳一點也不需要擔心。」
我反覆說著安撫學生的話語,站在滑雪板上,顫抖著雙腿,並配合對方視線的高度說服她。結果,她歇斯底里起來,揮舞著手中的雪杖,命中了我的腰部,這讓我身心俱痛。
另一方面,魔法粉紅與二人靜女士眼中只有妖精糖晶。
「這次不會讓你逃走!」
魔法粉紅飛在空中,手伸向鈴木同學的頸部。
我認為這次能抓到。
不過,甲蟲又在千鈞一髮之時,從鈴木同學的頸部飛走了。
也逃離了魔法粉紅的手。
而且,牠暫時與她拉開距離,卻又隨即急轉彎,改變了前進方向。牠似乎視她為下一個獵物,繞過她的頭部,瞄準目標的背面。
魔法粉紅急忙試圖與牠拉開距離。
甲蟲則緊緊黏在她的頸部。
「……!」
如同望月老師與鈴木同學,魔法粉紅的身體也抖動了一下。
二人靜女士見狀,口中發出類似悲鳴的聲音。
「不好了,偏偏附身到最糟糕的傢伙身上了!」
「二人靜小姐,請馬上離開她!」
我能清楚地想像出來解放情緒的魔法粉紅會做出何種行為,不必因為遭妖精糖晶操控,我早已知道她心中所思所想,二人靜女士也趕緊離開她。
另一方面,我伸手扶住倒下的鈴木同學,不過,我一邊的手中已經扶著中島同學,儘管他們是小孩,但我無法一直抱著兩名國中生,只能順勢讓他們躺在雪地上。
接著,魔法粉紅在我們面前道:
「我絕對要殺了能力者!」
她的雙眸鎖定了二人靜女士。
毫不遲疑地舉起手中魔杖。
「呀啊啊啊啊!」
二人靜女士為了逃離準心,往旁邊一跳。
下一秒鐘,魔法光束發射,滋滋作響地在滑雪場上開了一個窟窿。二人靜女士的裝備被烤焦,但千鈞一髮地避開直接被命中,不過,魔法粉紅又接二連三地射出光束。
「住手!啊,要打中了!會打中我的!」
二人靜女士出神入化地操縱著滑雪板與雪杖,在雪上邊滑邊逃。她驅使輕盈的身軀與超越常人的體能,展現出超人滑雪技巧,連冬奧選手也要自嘆不如。
魔法粉紅飛向空中,追逐著她的背影而去。
我則掏出手機,聯絡了犬飼小姐。
電話響了三聲半後便接通了。
有夠快。
『喂,我是犬飼。』
「不好意思,我是佐佐木,滑雪場發生狀況了,能請妳疏散學生嗎?還有,魔法粉紅在這裡神智錯亂,請貴單位別派能力者過來。」
『我、我知道了,我馬上去處理!』
不久後,通知雪崩的警報聲迴盪於滑雪場之中。
散落於各處的學生們手忙腳亂地撤去飯店內。
而於此同時,魔法粉紅與二人靜女士繼續在雪地上大玩鬼抓人。或許是考慮到對周遭所造成的影響吧,後者滑向邊緣地區,前者則緊追不捨,兩人愈追愈遠。
我也尾隨而去。
我藉著飛行魔法稍微讓身體懸空,採假滑雪方式在雪上移動。
該地有大量樹木林立。
我追尋著兩人相爭的動靜,急忙趕路。
結果,我發現了二人靜女士被逼得毫無退路的身影,她似乎撞上樹幹了,單腳上的滑雪板脫落,坐在大樹根部。而魔法粉紅果然位於她的正面,舉起魔杖,即將射出魔法光束。
「我要殺了能力者!」
我這魔法中年急忙衝向火線,在同事正面施展了障壁魔法。
整面障壁都暴露於光束之中,導致我眼前一片雪白。
我俯瞰自己的身體,並未見到任何傷勢,於岌岌可危之際鞏固了防守,這與昨天對抗魔法藍掩護直升機時相同。
二人靜女士的嗓音自背後傳來。
「喔喔喔,謝謝,我還以為這次真的要翹辮子了。」
「我從之前就很好奇,如果妳被魔法光束命中,肉體灰飛煙滅的話,妳的異能力能發揮到什麼程度呢?我認為妳就算被電車輾過,也能立刻恢復原狀。」
「你要問我本人?」
「不,我絕不會勉強妳回答。」
我不必施展回復魔法,二人靜女士憑自己的雙腿站起身來。她似乎並無太大傷勢,她熟能生巧地裝上脫落的滑雪板,用雙手拿起吊在旁邊的雪杖。
「能請你就這樣擋住她嗎?我會繞去她後面。」
「妳辦得到嗎?」
「不管怎麼想,這都輪到我表現了吧。」
她不等我回應,便從障壁魔法後方繞了出去。
對方察覺到二人靜女士的動靜,不久後就大幅變更魔法光束的準心,光束帶追蹤她似地轟然移動。當一片白茫茫的視野放晴後,我能見到她倆的身影就在前方。
二人靜女士位於光束彈道上,嘗試翻身迴避。
然而,遺憾的是,她並未徹底閃避,如電線桿粗的光帶剜除了她側腰的一部分,飛濺的血肉將新下的粉雪染上鮮豔的緋紅。那絕對很痛吧。
儘管如此,她仍毫不介意,用雪杖往前再往前滑,逼近對手。
「……!?」
魔法粉紅則立刻試圖往後抽身。
二人靜的手逼近了她的身體。
對方甚至無暇運用魔法飛行逃走,一連串的事情僅發生在幾秒之內。
二人靜女士拋下雪杖,飛身撲去。
魔法粉紅霎時間被壓倒,倒到雪地之上,二人靜女士則跨坐在她腹部,露出了賊兮兮的笑容。這幅畫面看在旁人眼裡,猶若兩名孩童因積雪而大為興奮,正在嬉鬧。
「抓到那個叫妖精糖晶的東西了──!」
二人靜倏地將右手高舉過頭,發出滿心歡喜的嗓音。
她的指尖捏著那關鍵的甲蟲。
那畫面讓我擔心這次是否會附身在二人靜女士身上,但並未發生我所預期的慘狀。等了一會兒後,也見不到她有情緒崩潰的跡象。
於是,我提心吊膽地走到她倆身邊。
「來,你看看這個,屁股那邊有針進進出出的。」
「被這刺中的話就完蛋了吧。」
「看看這種專門用來螫人的外型,也沒別的解釋了吧。」
妖精糖晶平時收納於體內的針不斷出出入入,猶若虎頭蜂的尾針一般。加上外觀類似甲蟲,看著讓人覺得不太舒服,有點噁心。
「完全想不到這隻蟲是誰基於什麼意圖製造的呢,如果只是愉快犯的話,那妖精界到底有多少閒人啊,還是說這具備遠超越我們想像的崇高使命呢?」
「請十二式小姐分析的話,或許能發現些什麼。」
「遇到這種狀況,的確應該巧妙地利用機器生命的超科學呢。」
「先別提這件事,我比較在意被附身的她的身體狀況。」
「但那藍色魔法丫頭都生龍活虎的啊。」
此時,魔法粉紅立刻有了反應。
她的四肢抖了一下後,雙眼驀地睜開。從她迅速恢復意識這一點看來,她是因為妖精糖晶脫離後暫時性暈厥而已,如倘若原因在於二人靜女士的能量吸引,應該會再多躺一下。
「喔喔,妳恢復意識啦。」
「…………」
魔法粉紅默默地仰望坐在自己腹部上的人。
她並未出聲。
也並未掙扎。
她狀況不太好嗎?
抑或對彼此的位置有所不滿呢?
過了一會兒後,她口中道出那句經典的台詞:
「……我要殺了能力者。」
「如果妳是要掩飾害羞的話,希望妳別講這麼嚇人的話啊。」
透過魔法藍的證詞,可明確知道被甲蟲附身時的記憶會清晰地遺留下來,因此,也能理解二人靜女士為何這麼消遣她,畢竟魔法粉紅當時也在場。
然而,就她本人而言,那與其說是掩飾害羞,不如說是虛張聲勢。
「我聽其他能力者說過。」
「說什麼?」
「妳的異能力能殺死摸到的對手。」
「對,這也能殺死對方。」
雖然最近都沒見識到,但二人靜女士身為能力者,可是一名道道地地的死亡刺客。由於她的職涯也頗有歷史,因此論及她所殺死的能力者總數,恐怕遠比魔法粉紅還要多上許多吧。
假使沒有小嗶的詛咒,我絕對會與她斷絕關係,避之唯恐不及。
「我想要殺更多能力者。」
「啥?」
「我想為家人和朋友報仇。」
「妳難不成是在唸辭世詩?」
「妳要殺就快殺吧。」
魔法粉紅彷彿放棄一切,平淡地說道。她將四肢癱在雪地上,愣愣地望著二人靜女士。自一連串的攻防後遭人佔了上風,似乎使她心中有所覺悟。
考慮到她過去的經歷,我也並非不能明白。
不過,坐在她身上的人卻絲毫沒有那種想法。
「不,我根本沒說要殺妳吧?」
「……為什麼?」
魔法粉紅的眉毛緊皺。
她的眼神望向二人靜女士的腰部。
由於遭魔法光束剜除,她的患部如今也鮮血直流,令人怵目驚心。那因為她所具備的異能力才開始痊癒,但絕對很痛,畢竟,色澤鮮豔的內臟正微微探出臉來。
坦白說,假使這種血腥畫面出現在瀏覽器上,我會立刻按前一頁。
「我射了妳。」
「我最近的確被妳瘋狂掃射,這已經第幾次了啊?」
「……對,我射了妳很多次。」
「但我還努力地活著,厲不厲害?」
「…………」
而且,二人靜女士日前也被她發射過魔法光束。
我總覺得每當兩人見面時,她都會被魔法光束問候一番。由於她即使受一點小傷,也能立刻痊癒,因此我猜魔法粉紅也有點依賴吧。
那是為了主張「殺死能力者」這艱苦卓絕的主義直到最後一刻。
否則的話,星崎小姐八成早已被殺了兩、三次了。
「妳為什麼不殺我?如果是我,一定會殺了妳。」
「這還用問嗎?因為我要和妳好好相處啊。」
儘管如此,二人靜女士仍露出和藹可親的笑容,這麼說道。
她的笑容十分明朗燦爛。
那就叫做笑容滿面吧。
雖然不甘心,但非常可愛。
不過,這畫面原本應相當美好,但正因為那是二人靜女士,令我感到極為可疑。那看起來就像是利慾薰心的奸笑,為了擄獲全世界唯有七名的魔法少女而處心積慮,不擇手段。
這是因為我也是骯髒透頂的大人。
另一方面,魔法粉紅的心靈十分純潔。
「…………」
她震驚至極地盯著坐在自己腹部上的人物。
在她眼裡,那笑容大概十分耀眼吧。她雖然不如十二式小姐,但平常便缺乏表情,所以那愣怔的面容令人印象深刻。
「妳為什麼要驚訝?我以前就有說過類似的話吧。」
「妳雖然那麼說,但每次見面時,都會對我說教,抱怨連連。」
「我當然會那麼做吧,因為我想好好相處的人正在做壞事。」
「妳也有攻擊我。」
「那是正當防衛。」
「這國家很難承認正當防衛。」
「最近的小屁孩對法令莫名地清楚,真教人傷腦筋。」
一如魔法粉紅所說,二人靜女士日前也對她說教,使得肩膀被魔法光束射穿。包含未命中的次數在內,在至今為止被光束攻擊的累計次數這項排名裡,她應該是無庸置疑的第一名。
儘管如此,她依舊伸出友誼的手,魔法粉紅理應也心有所感。
「……就算是這樣,我也想殺能力者。」
「妳也很頑固呢。」
「只有失去家人的人才能懂。」
「是喔?」
魔法粉紅依舊四腳朝天地躺著,一臉嚴肅地盯著自己腹部上的二人靜女士。
她攤開雙手,緊緊握拳,抓住了飄落不久的純白雪花。對她而言,也並非自願殺人的吧,正因為如此,會對他人反覆釋出的善意感到救贖與煩悶。
「妳不能理解這種心情。」
「既然妳都說到這地步的話,我就去查出殺死妳家人的能力者是誰,把兇手拽到妳面前吧?妳要殺要剮都無所謂,但作為交換條件,請妳以後都別殺除那人以外的能力者了。」
「欸……」
「妳這樣就能報仇雪恨了吧?不過,我認為要花上一段時間。」
有關魔法粉紅的弒親仇人,我自己也搜尋過對策局裡的資料庫。不過,依據我目前的職等所具備的權限無法獲得有意義的資訊。假使拜託十二式小姐的話,結果又會不一樣吧。
不過,如果被上司發現的話,我可能會遭到懲戒。
畢竟,機器生命無法撒謊。
「妳為什麼要為我做這麼多呢?」
「我之前也說過了吧?這世上有很多孩子和妳有相同的身世。」
兩人目不轉睛地對望。
魔法粉紅恍如察覺到什麼似地,詢問:
「二人靜,妳的家人難不成也被人害死了嗎?」
「好了,天曉得呢,那已經太久以前,我不記得了。」
「…………」
二人靜女士坐在對方的腹部上,超然物外地說道。
她公開說自己誕生於近兩百年前的明治維新以前,考慮到她的身世,家人遭人謀害的機率也遠比現代高吧,但一切也可能是為了柔性延攬魔法粉紅所扯的謊。
然而,這多少感動了對方的心。
魔法粉紅放鬆原本緊握的雙拳,於掌心內被捏緊的雪塊從指梢滑落。
「所以妳幫了我?」
「幫助迷路的小孩是大人的職責啊。」
「但妳比我還小。」
「我是指內在。」
見到對方有所反應後,二人靜女士便趁此機會搬出婆婆模式。她與魔法粉紅數日內你來我往,互相宣洩想法,到今天也告一段落了吧。
「……我知道了,我接受妳的提議。」
「喔喔,真的嗎?」
「如果妳願意遵守剛才那約定的話。」
「我當然會死守約定,別看我這樣,婆婆我很吃得開呢。那邊的魔法中年最近也都仰仗我喔,妳就放一百二十個心吧。」
「真的嗎?」
「對,當然是真的。」
就我個人而言,這畫面真讓人七上八下。
畢竟,二人靜女士的手目前也捏著那隻妖精糖晶,牠屁股上的螫針還進進出出。在這狀況下,如果她的脖子被蟲黏住的話,和魔法粉紅之間的友誼將破滅。
她要不要至少離開對方的身上呢?
「……謝謝。」
魔法粉紅道謝後,臉上露出了笑容。
那樸素的笑容很符合她的年紀。
回想起來,自從相遇以來,我這是第一次見到她的笑容。

她被妖精糖晶附身,對二人靜女士發動攻勢,代表前者對後者所抱持的殺意貨真價實。儘管如此,魔法粉紅如今妥協一步,於此瞬間,心中應該產生了某種變化吧。
希望她之後所處的環境能至少有所改善。
話說回來,二人靜女士徹底收買魔法粉紅,打包回家了。
歷經一番曲折後,我們回收了妖精糖晶。
而有關所有權方面,由負責捕獲牠的二人靜女士主張自己擁有。魔法粉紅原本負責回收妖精糖晶,但她與妖精界斷絕交流了。她已經放棄這份職務,並未爭取甲蟲,乖乖地將那交給二人靜女士。
我們等二人靜女士的自然治癒結束後,撤離現場。
三人一同回到度假大飯店。
前往鄰居妹妹等人被分配到的客房。
這是為了委託十二式小姐調查二人靜女士所獲得的妖精糖晶,目前正請魔法粉紅將之保存於魔法領域內。對魔法少女來說,據說將捕獲的妖精糖晶放入魔法領域內是正確的處理方式。
我們在室內恰好見到了十二式小姐的身影。
她一見到我們回到房間後,立刻走了過來,道:
「父親、祖母,因為發佈了雪崩警報,導致滑雪課程中止了,但根據機器生命的高度氣象預報,這一整天發生雪崩的可能性可說是零。」
她對被命令撤離滑雪場有所不滿。
表情雖然毫無變化。
然而,自她的主張之中,能察覺出她希望盡快重啟滑雪課程的強烈期盼。由於無法預測被妖精糖晶附身的魔法粉紅將造成的損害範圍,因此我們吩咐學生們在客房內待命。
「就算妳這麼說,但差不多要到回去的時間了吧?第三天等吃完午餐就會回去學校了。」
「祖母的發言並不正確,到午餐時段還有一小時。」
「從現在起換上滑雪裝備等等的話,就剩下不到三十分鐘了吧。只有妳一人倒還好,但也必須向其他學生廣播,等妳開始當小公主時,已經沒剩多少時間了吧。」
我們站在兩張床鋪旁交談。
沒見到鄰居妹妹、亞巴頓少年與魔法藍的身影,他們似乎出門了。我認為後者與梅森上校一起行動,而前者之所以不在客房,或許因為正在獨力追蹤妖精糖晶。
「早知道會變成這樣,我就應該去其他地方進行實驗,感情果然是一種危險的東西。」
「實驗?什麼意思?」
「…………」
十二式小姐不以為意地輕喃,二人靜女士則緊咬不放地追問。
而且,我自己也很好奇。
魔法粉紅也目不轉睛地盯著她呢。
「妳剛剛說出有點讓人無法當作沒聽到的話呢。」
「祖母啊,么女主張緘默權。」
「無法撒謊的機器生命在這種時候還真方便啊。」
「父親啊,祖母在欺負么女。」
十二式小姐最近都被情感耍得團團轉。
她露出苦苦哀求的眼神緊盯著我。
不過,很抱歉。
這時候就順著二人靜女士追問下去吧。
「妳說的實驗難不成和妖精糖晶有關?」
「…………」
我似乎答對了。
我也很在意妖精糖晶為何自己來到這座滑雪場中,我不認為是偶然巧遇,也能認為是牠追著魔法少女們而來,但假使如此,牠對魔法粉紅的反應也有些薄弱。
然而,倘若這與十二式小姐有關,一切便合情合理了。
此時,二人靜女士問她我目前所想像的內容:
「妳該不會先我們一步抓到蟲了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有什麼問題嗎?」
十二式小姐放棄隱瞞,態度突然理直氣壯了起來。
但她的表情依舊毫無變化。
當魔法藍被妖精糖晶附身時,事發現場有許多位於十二式小姐管理下的終端裝置與小型莢艙,其中一台飛行物似乎追蹤了飛離現場的目標,並加以捕獲了。
那應該類似她過去吸起我們在木崎湖湖面上所搭乘的鴨鴨船,我腦中浮現出飛天幽浮藉著超越慣性與重力的某種技術,捕獲了空中飛蟲的畫面。
「雖然這樣說也晚了,但妳的確也自為一派,和地球人類處於敵對狀態呢。」
「祖母的見解正確,對機器生命而言,無法容忍足以構成威脅的存在。」
「就這一層意義,沒有比失常的自己人更具威脅的了。」
「那個歸那個,這個歸這個。」
「對對對,就是這種地方呢。」
十二式小姐應該無法忽視梅森上校所說的「足以對抗機器生命的手段」這句話吧。否則的話,當她捕獲目標時,理應會向我們炫耀她的表現。
如此一來,令我在意的便是她作為機器生命所導出的結論了。
二人靜女士似乎也抱持同樣想法,立刻發出催促的嗓音,道:
「然後,怎麼樣?如果妳已經分析完的話,我們想知道結果。」
「無法透過非破壞性檢查掌握妖精糖晶的內部構造,更進一步的詳細調查需要解體目標,但我預測屆時將難以重構,因此先在當地進行實驗,收集資料。」
「原來如此,所以妳就把那隻蟲放到滑雪場裡了啊。」
「不過,在我收集到足夠資料之前,目標就被父親和祖母捕獲了。」
我們之所以會遇到妖精糖晶絕非出於機緣巧合,然後,妖精糖晶與魔法少女有極深的淵源。對十二式小姐而言,正因為她們也在現場,所以才選擇滑雪教室作為實驗地點吧。
我們聽完機器生命的解釋後,二人靜女士的目光望向魔法粉紅,說:
「妖精界聽起來很魔幻,但其實是很科幻的世界嗎?」
「我不知道,在我確認之前,就殺了找上我的妖精,把牠做成毛皮了。」
「啊,妳脖子上那條毛毛原來是那種設定啊……」
據說她圍在脖子上的毛皮原本是妖精。
那外觀像是地球產的小動物。
由於我國的魔法少女是這副德行,因此至少我本身從未遇過妖精。梅森上校則透過魔法藍,似乎已經見過了,但即使我老實地提問,他也不願意告訴我真話吧。
「如果摧毀了妖精糖晶的話,妖精界會生氣嗎?」
「我也不知道,但妖精很想回收妖精糖晶。」
「但我不認為那噁心的蟲子有那麼好耶。」
「找上我的妖精說妖精糖晶不一定長那樣,有各式各樣的外型,對周遭的影響也各不相同。牠說有好幾隻落在地球上,希望我去幫牠找。」
我原本心想「名字那麼可愛,但長得真噁心」,但妖精糖晶似乎還存在著其他版本。如此一來,的確也能對這名字釋懷。
「嗯,好猶豫呢。」
對我自己而言,也希望避免惹怒妖精界。畢竟,我完全無法估測對方的戰力,根據魔法粉紅的說明,其他還有許多妖精糖晶,那麼瞞著魔法少女們獨力尋找並捕獲後,再說也不遲。
二人靜女士似乎也持同樣意見。
「總而言之,先不拆了這隻蟲。」
「我也認為那樣比較好,依照十二式小姐的說明,我認為隨時都能分解調查牠。而且,只要有魔法少女們的協助,未來也能繼續尋找妖精糖晶。」
「如果你們很在意妖精糖晶,我也能幫忙找喔。」
魔法粉紅也二話不說地答應了。
自從她與二人靜女士和解後,她對我們的態度相較於過去柔軟了許多。但這項事實大幅補強了二人靜的戰力,也令我感受到了危機感。
「話說回來,祖母啊,妳為什麼不罵么女?」
「啥?為什麼要罵妳?」
「因為我害父親和祖母陷於危險中。」
「那也沒辦法吧,就算是一家人,但還是無論如何會有無法妥協的事。好吧,如果是實際上有血緣關係的家人,應該會彼此體諒,而自然有所收斂啦。」
「…………」
二人靜女士相較於對魔法粉紅的溫柔,一逮到機會,仍會對機器生命碎碎唸。對十二式小姐而言,受到她責罵心情反而還比較輕鬆吧。我見她無言以對,這麼在心裡想著。
為了家庭內圓滿和樂,我身為父親角色,就幫忙打個圓場吧。
「十二式小姐,如果是星崎小姐的話,一定會願意罵妳的喔。」
「父親啊,那是真的嗎?」
「對,這是當然。」
由於魔法藍身上並未產生任何問題,因此我們事前掌握了能確保安全的緩衝範圍,十二式小姐必定也深知這一點。但這讓我再度意識到她將人類視作資源的價值觀。
「什麼嘛,兒子要站在老婆和孩子那邊,背叛母親嗎?」
「我認為凡事都採中庸之道最好。」
「么女覺得父親今天有點溫柔。」
「啊,沒關係!因為人家有魔法少女嘛,所以沒關係,哼哼哼!」
「二人靜小姐,妳那樣非常噁心。」
二人靜女士裝起可愛,搖動著身體,彷彿在說「人家不依」。
附帶一提,她在回到飯店後,已經換掉被魔法光束貫穿而鮮血淋漓的衣服了。她換上了平時於校內穿、頗有教師風範的套裝,而非平時的和服,這是因為該設施內還有其他同事與學生吧。
「祖母啊,妳打算利用那女孩為己所用吧?」
「我明白二人靜打算利用我,不過,對我而言,她的提議具有價值也是事實。所以說,被利用也無所謂,只要她願意遵守約定,我就會幫忙。」
「二人靜小姐,妳真是窮凶惡極呢。」
「還有更好的說法吧?社會上都要互助合作的啊。」
我對十二式小姐的吐槽冒出一把冷汗,但魔法粉紅的心智年齡遠比我所想得更成熟,她或許也對四處獵殺能力者的生活感到疲憊了。
「不過啊,我暫時都不想那樣打打殺殺了。」
「對,如妳所說。」
當我們交談時,客房的出口傳來「喀嚓」一聲。
自動鎖從門外被打開了。
房門立刻被推開。
鄰居妹妹與亞巴頓少年出現在通往寢室的短短走廊前方,一旁還能見到魔法藍的身影,這間客房的房客一起回來了。
「叔叔,您在這裡啊。」
『哎呀,么女也在一起呢。』
「小夜子,幸好妳平安無事!」
他們見到闖入室內者的身影後,乒乒乓乓地跑了過來。
他們似乎在找我們。
應該是有人藉著飯店內監視器之類的發現我們的身影,然後通知他們了吧。隔著客廳窗戶能聽見直升機旋翼聲逐漸靠近,梅森上校原本應該也外出了。
於此同時,室內廣播迴盪於樓層之中。
學年主任通知了參與滑雪課程者今後的行程,十二式小姐雖然遺憾,但滑雪教室就此閉幕。約有一小時的自由時間,再按照當初的行程,用完午餐後便返回學校。
由於我與二人靜女士需要負責帶隊,因此回到了崗位上。
歷經一陣兵荒馬亂後,滑雪教室終於順利結束了。
一如去程,回程也搭乘遊覽車。
於自滑雪場回程的車內,二人靜女士的心情最為愉悅,畢竟,這三天兩夜的旅程對她而言收穫豐碩。當她與魔法粉紅告別時,甚至約定說要在輕井澤的別墅再會。
「偶爾滑滑雪也不錯吧,怎樣?下週要不要再去滑雪?」
「我就不用了,我無法想像自己瀟灑滑雪的模樣。」
「如果是這樣的話,就由我手把手、腰把腰地教你也行喔。」
「可以請妳別在有學生的地方性騷擾我嗎?」
我這同事比平時更加聒噪。
與她對話也很麻煩。
她滿面春風,似乎真的樂不可支。
另一方面,我與望月老師的關係凍到冰點。
她被妖精糖晶附身,不禁暴露出種種心聲,顯得尷尬至極。相較於去程,回程中她變得沉默寡言,一反常態,安靜拘謹,坐在座位上,繃緊身體。
而我倆之間理所當然並無對話。
我今後必須在這種環境中度過教師生活嗎?
光想就讓人厭世。
附帶一提,我們彼此之間的位置與去程相比,有了一些變化,依序坐著望月老師、二人靜女士、我、梅森上校、犬飼小姐。望月老師為了與我保持距離換了座位,其他人也受她影響。
「喔喔──!二人靜老師,那我也想一起去!」
「等我們和主管報告後,再讓我考慮考慮。」
「如果妳在這裡答應我的話,我想大家的主管都會很開心!」
對梅森上校而言,這次校外教學毫無斬獲。
自從他搭上遊覽車後,便冷嘲熱諷不斷。
因此,犬飼小姐也有點緊繃。
我們在這種氣氛中坐車約兩、三小時。
途中並無發生什麼騷動,一行人直接回到了學校。
由於已經在車內宣佈完聯絡事項,因此今天便原地解散。下了遊覽車的學生從行李區拿走行李後,便各自與要好的朋友三兩成群地回家了。
下午的課程已經結束許久,操場上能見到運動社團的學生們正熱衷於從事足球與棒球等活動。日暮也已低垂,西方天空染上深橘色,再等不到一小時,太陽就要下山了吧。
此時,有學生找十二式小姐說話。
「十二式同學,妳能陪我一下嗎?我們去校舍後面那邊。」
那是她同班的男同學。
座號二十一號的林田同學。
也是班上長相最英俊的帥哥。
如果說座號十八號的中島同學有著充滿野性的時尚魅力,那林田同學則是擁有散發出中性魅力的偶像般容貌,他應該最受班上女生歡迎吧。
「我知道了,我想和你談談。」
十二式小姐喜孜孜地跟著他走去。
她的表情與言行舉止雖然無變化,但從她隨即答應的態度看來,她心中暗藏著不小的期待,她應該多少猜測到接下來將發生的事了吧。
「欸欸欸,能放著不管嗎?」
「亞巴頓先生,不好意思,希望祢能幫幫忙……」
「亞巴頓,祢的使徒也要拜託祢,要是她繼續在班上引發騷動的話,我也會很頭痛。難得叔叔他們好心為我安排了轉學地點,我想在這裡讀到畢業為止。」
『嗯,交給我吧!』
我們繞到遊覽車的另一側,蒙受惡魔不可思議威能的加持。
一行人隱形後,尾隨十二式小姐他們走去。
目的地為男學生所說的校舍後方,這裡毫無人煙,最適合講悄悄話了。對他們而言,目光所及之處理應空無一人。
然而,除了我們之外,另有許多女學生尾隨在後。
她們躲在校舍牆壁後方,偷窺兩人的狀況。
「林田同學他真的打算告白嗎?」「我總覺得悶悶不樂。」「因為妳喜歡林田同學呢。」「除了我以外也有很多人喜歡他啊。」「因為十二式同學長得很漂亮呢。」「人是要看內涵的吧?」「我如果是男生的話,絕對會選黑須同學。」「我超懂。」
她們比起十二式小姐的動向,更加關心林田同學的心意。於回程的遊覽車中,無論男女都討論著在滑雪教室的最後一天向心上人告白的話題,而現在這一刻正是如此。
十二式小姐與林田同學面對面站著。
位於伸出手就能碰觸到彼此的距離。
林田同學一臉緊張地說:
「十二式同學,請妳和我交往。」
這如我所料。
我們也屏息凝氣,靜觀其變。
另一方面,接受告白的人則沉浸於愉悅之中。
「啊,愛慕之情真是能療癒心靈。」
對十二式小姐而言,這算是她在校內活動的集大成。
這是她自轉學以來,夢寐以求的時刻。
「不行嗎?那從朋友開始也行……」
於此同時,林田同學的臉附近冒出一種類似霧狀的東西。
他本人似乎也感受到異物感,用手摀住口鼻,但恰逢正向異性告白完的時機,因此他僅稍微拂拭而已。那變化極其短暫,會令人以為或許是自己眼花而已。
「不是不行,但希望你給我一些時間再回答。」
「欸?那是什麼意思?」
「等幾分鐘後就會真相大白了。」
「……真相?」
十二式小姐道出令人莫名奇妙的話。
男學生也不解地歪著腦袋。
雙方沉默不語,望著彼此過了一會兒。
結果,不久後,後者產生了變化。
林田同學原本臉上都掛著燦爛的爽朗笑容,如今表情變得有幾絲難受。雖然依然露出笑容,但我總覺得他的嘴角有些抽搐。
以感覺而言,那像是突然肚子痛,正忍著滾滾屎意。
然後,經過兩、三分鐘後──
「欸,十二式同學,如果妳在考慮的話,可以等明天再回覆我……」
林田同學提議擇日再說。
隨著時間過去,他的表情逐漸垮掉。
而十二式小姐見狀,終於出聲道:
「我問你,你真的對我有愛慕之情嗎?」
「是真的啊,否、否則的話,我就不會向妳告白了啊!」
林田同學當初的從容之情消失無蹤。
他顯得萬分拚命。
十二式小姐望著他,淡然地道:
「觀測到對方心搏與體溫上升。」
某次於不明飛行物內,她針對人類代表者舉辦了錦標賽。與當時相同,她監測了林田同學的生命徵象。或許只是我們無法目視,但林田同學附近可能飛著透明小型莢艙。
「我再問一次,你真的對我有愛慕之情嗎?」
「…………」
林田同學盯著十二式小姐,默不作聲。
他的笑容完全不見了。
他緊閉著嘴,狠瞪似地凝視著眼前的對象。
他剛才的告白跑去哪兒了呢?
我們目睹這一幕後,也紛紛提出疑問:
「那男學生的狀況是不是怪怪的?」
「我有看到他嘴邊好像噴了什麼噴霧狀的東西。」
『妳果然也看到了啊?』
鄰居妹妹與亞巴頓少年似乎也看到了某種霧狀物體,因為那原因,導致他的身體產生一些異變了嗎?對方正處於敏感的互動之中,我也不敢介入打岔。
此時,正當我們猶豫之際,林田同學的言行起了明顯的變化。
他用力地吸了一口氣,自暴自棄似地大叫:
「既、既然妳都注意到了,就早點說出來啊!」
「注意到是指什麼?」
「對啦,其實我根本就不喜歡妳!」
他的嗓音迴盪,猶若能穿透校舍後方。甚至能傳進玻璃窗中,讓校舍內也聽得見。
他的想法在幾分鐘內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就算他再怎麼想去廁所解放,也不可能這樣。他為什麼要刻意假告白呢?他和同學們之間賭了什麼真心話大冒險嗎?
「告白是假的,假的啦!」
不過,縱使如此,他的態度也太差了。
我擔任一年A班的班導後僅過了幾天,但我在教室中觀察到的林田同學對所有人都很親切,是個品行端正的陽角。這不像是他會說的話,令我產生疑惑。
然後,他於下一秒鐘便公佈了答案。
「不過,這也沒辦法啊,不然我家人會被殺掉啊!」
仙人跳似乎也找上了十二式小姐。
林田同學的家人被當作人質了。
理由與座號九號的鈴木同學相同。
我已經聯絡上司鈴木同學家人的事了,目前局員應該正在找出犯人與動身拘捕了吧。依照對方組織規模而定,或許也需要請求梅森上校之類的支援。
「而且,我是抖S啊,不喜歡像妳這樣的公主病啦!」
不對,但你有需要說出這項情報嗎?
我認為目前不說也無妨啊。
「舉例來說,那些和我交往的女生裡,淺見同學身體敏感,很值得逗弄,大崎同學最愛被打,三谷同學甚至還自己開發了菊花,超讚的!她們遠比妳有魅力多了!」
絕對不該說出這些情報的吧。
抑或他對暴露自我產生了快感呢?
無論如何,林田同學都沒注意到現場還有許多同班女生在偷窺,而我身為擔任班導的教師,對明天之後的校園生活感到極度不安。
話說,就算家人被當作人質,他也吐露太多真心了吧。
「二人靜小姐,妖精糖晶難不成逃走了?」
「你也和我一起看到把蟲託給魔法粉紅保管的那幕了吧。」
「不過,如果是這樣的話……」
當我們議論紛紛之際,雙方間的對話也往前推進。
林田同學的精神狀態無論如何思考都不正常。
他口若懸河地揭露自己的性癖。
十二式小姐見他告一段落後,道:
「……我知道了。」
「那又怎樣?妳又懂我什麼了?」
「人類是一種會撒謊的生物,果然不能輕易相信。」
十二式小姐的發言與滑雪教室中相比,變得簡短扼要。儘管表情與舉止並無變化,但可想而知她對男同學的期待在她心中暴跌。
有種一瀉千里之感。
這讓我想起過去她讓地球上產生隕石坑時的對話。
「么女的冷淡態度讓我覺得危險啊。」
「希望讓星崎小姐盡快安撫她。」
另外,他們出乎意料的對話令原本躲著偷聽的女生也有所反應,她們僅躲在遮蔽物後方一下子,接著又爭先恐後地跑到兩人身旁。
「喂、喂,林田同學,剛剛那是怎麼一回事!?」「你明明說喜歡我,但為什麼還和大崎同學交往?」「等一下!你不是說你和淺見同學分手了嗎!」「淺見同學和田中同學在交往吧?」「啥?田中同學交往的人是我啊!」
「大崎同學昨晚和山岸同學在一起吧?」「但山岸同學第一天晚上來找我了。」「我自從暑假時被山岸同學告白後,就一直和他在交往耶。」「話說,三谷同學開發自己的菊花,讓人很倒胃吧?」「欸,大家,我們應該先關心林田同學的家人吧。」
我負責班級的秩序逐漸解體。
這絕對不妙。
此時,十二式小姐轉身離開林田同學。
她不發一語,打算離開校舍後方。
而女學生們當然對此出聲抵制:
「十二式同學,妳別逃啊!」「對啊,解釋一下妳和林田同學的關係!」「他家人會被殺掉是怎麼一回事!?」「妳為了引起林田同學的注意,做了些什麼吧?」「如果妳要逃走的話,我、我就去報警喔!?」「我們之前就很不爽妳了啊!」「真的!妳老是對男生拋媚眼!」
「妳以為自己是公主還是什麼嗎?」「妳講話都怪裡怪氣的,該不會是裝出來的吧?」「妳可別以為自己長得有點可愛,就能為所欲為喔!」「要是妳這麼認為的話,我們之後也有些辦法對付妳。」「就算妳是黑須同學的朋友,我們也不會放過妳的喔。」
女學生們一味站在林田同學那一邊。
這畫面讓我感受到人帥真好的優勢。
然而,十二式小姐並未停下腳步。
她順勢直接走出校舍後方,朝正門走去。
然後,就算女學生們砲轟連連,卻也並未追過去,比起她,她們更重視與林田同學交流,她們頻頻關懷露出難受表情的他。
「這可真是齣精采的公主劇呢,一路狂飆向班級秩序解體。」
「她本人明天打算要怎麼辦呢?」
「她會找母親哭訴,成為不上學兒童吧。」
「她對星崎小姐的依賴愈來愈深,讓我感到危機感。」
「這別告訴前輩本人比較好吧,因為她馬上會表現在臉上。」
「對,說得也是。」
這對我自己而言,也讓人鬱鬱寡歡。
畢竟,我本就和副班導決裂了。
「我從明天起就要去變成一團亂的班級上課了呢。」
『妳一直都是邊緣人,不管變成怎麼樣,妳都不要緊的啦!』
「我不否認自己是邊緣人,但也不想被祢這麼說。」
我們懸浮於空中,對陷入混亂的學生束手無策,踏上了歸途。
無論我負責的班級即將秩序解體,無論我與副班導之間的人際關係墜入深淵,但家規依然是絕對的。我們參加完滑雪課程,迎來睽違三天的闔家團圓時光。
位於不明飛行物內部,一家人圍繞日式民宅客廳中的和室矮桌,共進晚餐。
今天輪到二人靜女士煮晚飯。
多虧如此,菜色精緻且美味,我認為扮家家酒最有價值的便是這一刻了。小嗶也唯有此時不再與她針鋒相對,全神貫注地吃著肉。
當眾人說「我要開動後」過了一會兒。
十二式小姐見眾人之間的會話告一段落後,道:
「么女有事想告訴父親。」
「是什麼事呢?」
「我不想去上學了。」
「…………」
她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坐姿與扮家家酒第一天並無兩樣,跪坐得十分端正,她筆挺的背脊過去從未弩下,她將筷子放在飯碗上,垂下手臂後,那模樣儼如茶道老師一般。
連旁人也能看出她的態度畢恭畢敬,加上嚴肅的口吻,莫名地醞釀出一股正經八百的氣氛。但正因為我親眼從她背後目睹了扮演小公主的末路,因此也難以回應。
「么女擔心在校內被霸凌。」
「霸凌嗎?」
「霸凌是一種能害心靈很寂寞的行為。」
「但我從班導的目光看來,目前並沒見到霸凌行為……」
假使告訴她我們偷看的話,感覺會讓她更加寂寞。
於是,我迫於無奈,只能中規中矩地回答。
這段話無意間很像一家人。
自扮家家酒開始以來,現在最有家人的感覺。
「網路上也能看見學生的行為往往不會被老師知道之類的情報。」
「具體而言,有哪些霸凌行為呢?」
「目前仍為未遂。」
「那麼要不要再看看狀況呢?」
「不過,如果今後發生實際傷害的話,么女除了會立刻呈報縣教育委員會之外,還會將事實情節洩漏給相關組織和團體,並同時將影片證據上傳到社群平台,讓網友群起圍剿霸凌行為,獲得輿論支持,再徹底封殺目標……」
「等一下!么女的行動力過高,給我等一下!」
十二式小姐似乎無論如何也不想去上學了。
從短短的交談中能感受到她堅強的意志。
既然如此,我也基於自己的身分回答吧。
身為能夠理解子女心情的父親,我判斷這也能爭取到她的好感,可謂一箭雙鵰。
「既然妳這麼想的話,不去也無所謂喔。」
倘若她不再去上學的話,我與二人靜女士也不必當老師了。
與望月老師之間的關係也化為白紙。
更能脫離即將秩序解體的班級的班導身分。
雖然對學生很過意不去,但我無法處理他們之間的情愛糾葛。
我唯一擔心的是鈴木同學與林田同學的家人,而透過上司聯絡後,目前也得知他們都平安無事,對策局局員與自衛隊合作,救出了他們。直到找出在背後作惡的組織為止,都先由政府庇護他們,也會提供充分的賠償。
因此,我可以說是已經盡己所能了,雖然不算是徹底善後,不留痕跡,但至少全數消弭了我擔任新任班導時所附帶產生的損害了,剩下就請望月老師努力吧。
附帶一提,有關米迦勒妹妹不惜牽連魔法粉紅,也要殲滅二人靜女士一事,結果校內的奸細是望月老師。她當作是賺取一點零用錢,暗地裡告知對方我們的動向,而這源自於犬飼小姐偵訊她得來的情報。
「我相信父親一定會這麼說,么女很開心父親能理解子女的想法。」
「欸?不對,不、不行吧!?怎麼可以馬上不去上學!」
另一方面,持反對意見的是星崎小姐,她並未掌握到校內的狀況。
由於她日前才強硬地爭取到校工一職,因此拚命地揚聲抗議。
「什麼?母親啊,妳為什麼要對么女這麼嚴苛?」
「因為妳去上學才過了一星期多而已啊。」
「我陷入了靠時間經過難以解釋的狀況,這樣下去的話,么女的心會支離破碎。母親在學校也被孤立,正因為如此,我認為妳應該能理解女兒的心情。」
「不、不用提我的事啦!」
前輩的邊緣人校園生活出其不意地遭人揭露。
她受到眾人矚目,顯得羞恥至極。
「老實說,那都是么女自作自受啊。」
「祖母啊,我不能當沒聽見。」
「但話又說回來了,既然她本人都這麼說了,不用阻止也行吧?而且,原本說想去上學的也是她,我們也沒義務勉強她繼續上學。」
「不過,妳後面的意見很棒。」
二人靜女士肯定也只是不想每天早起而已。
因為教師真的要很早起。
「我身為姊姊,也想支持妹妹的判斷。」
『說得也是!我也認為這樣比較好!』
對今後也要繼續上學的鄰居妹妹而言,肯定很希望盡快將十二式小姐從自己班上放逐出去吧。而亞巴頓少年飛速附和,從中可知他們有多麼心累。
「我獲得父親、祖母、姊姊和哥哥的贊成了,多數決表決中贊成佔多數,所以自今日起,中止么女去上學一案。從明天起,將作為不上學兒童,在家裡和家人一起共度家庭時光。」
「有這麼厚臉皮的不上學兒童嗎?」
「給我等一下,我可還沒接受喔!」
這一家人真的各行其是。
不過,實際上的家庭或許也像這樣吧。
假使所有家庭成員都處於對等關係的話。
「…………」
如此一來,這彷彿是理想的一家人。
不對,這並非自己這單身狗應該思考的事。
最終,為了說服星崎小姐,播放了十二式小姐所記錄的現場影片,那是她與林田同學在校舍後方的對話。當前輩看到她遭女學生們圍剿逼問時,長嘆一聲,並說:
「這的確很扯呢,就各種意義而言。」
和室矮桌上投影出機器生命常用的空中螢幕。
前輩看了映於畫面中的影片後,似乎也察覺出狀況了。
問題與其說在於同學的霸凌,不如說在於十二式小姐的小公主遊戲。
「對吧?再多唸唸她。」
「不過,那男生的反應很奇怪吧?」
「我們也難以理解。」
眾人的目光望向十二式小姐。
結果,她漠然地回應:
「我利用了艾莎帶來的食材,使得對象的精神狀態有所轉變。」
「欸?」
忽然遭人將話題拋來,使得艾莎大小姐出聲,並露出驚訝的表情。
十二式小姐則無視她,繼續解釋:
「人類是一種會說謊的生物,透過書籍和影音作品,從各種角度都指出必須小心謹慎地確認愛語的真偽。我身為重視精確度的機器生命,必會驗證對象的內在狀態。」
「妳難不成擅自用了我藏在廚房裡的食材?」
「祖母啊,妳的判斷正確。」
二人靜站了起來,乒乒乓乓地跑去廚房。
隨後──
「真的耶!我收起來的食材不見了!」
我與她親身體驗過艾莎大小姐自異世界帶來的藥草效果,因此也能理解林田同學身上發生的變化。十二式小姐應該從某處偷聽到我們在廚房中的對話了吧。
對她而言,從旁攔腰搶奪也易如反掌。
「不過,那比我們吃下去的效果還好。」
「我從那食材上去除了水分與植物纖維,又添加了能促進人體新陳代謝的成分。相較於生吃該食材,這樣目標成分在體內能更加活化。」
「原來如此。」
家長被孩子發現藏起來的遊戲機時,八成也有這種心情吧。
早知如此,應該事先向她說明,並禁止她使用該藥草。
「艾莎,抱歉我擅自消耗了妳的食材。」
「不會,那倒是無所謂……」
艾莎大小姐露出困擾的神情,輪流望著我們與十二式小姐。
對她而言,並非有什麼損失。
我也問過那並非什麼昂貴的食材。
「作為補償,如果妳有想要什麼的話,就請說吧。對我而言,艾莎妳帶來的食材非常有用,作為我擅自消耗掉它的賠罪,我願意準備足以替代的物品。」
「謝謝妳的好意,但我現在想不到需要什麼。」
「妳可以慢慢考慮,等有需要時,再跟我說。」
「好、好的,我知道了。」
十二式小姐與艾莎大小姐的交談到此告一段落。
接著,輪到二人靜女士吐槽說:
「妳看到妖精糖晶時,冠冕堂皇地扯說什麼實驗之類,但這才是最主要的理由吧?妳想把那個當作是方便的測謊器,來應付向妳獻殷勤的男學生。」
「我主張緘默權。」
啊,好像真的是這樣。
十二式小姐將頭撇向一旁。
而於她的視線彼端,能見到星崎小姐的身影。
「難得我慢慢習慣校工的工作了,今天就要辭職了啊。」
「母親啊,從明天起我想和妳一起在家裡悠哉度日。」
「但身為一名局員,我認為那樣不太好……」
前輩充滿勞動慾望,露出困惑的神情答覆。不過,這遠比十二式小姐過去異想天開的提議好上太多了,我自己也想暫時和小嗶一起悠哉度日。
我偷瞄著電視上的連續劇,這麼心想。
晚餐結束後,今天的扮家家酒時段也告終。
眾人回到輕井澤的別墅,原地解散。
然而,在這之後還有一項重要的任務。
那是我們所面臨的異世界問題,結束與穆勒伯爵的調度安排後,今晚,將朝復活路易斯殿下跨出一步,我們將利用天使與惡魔的戰爭中的獎賞解除腐肉詛咒。
別墅的客廳中除了我與小嗶之外,另有鄰居妹妹、亞巴頓少年、二人靜女士與艾莎大小姐,星崎小姐則由十二式小姐護送回東京都內的自家。雖然對她們過意不去,但我們打算私底下進行。
「好了,那就事不宜遲,來拜見那位王子殿下吧。」
「說得也是,首先要把路易斯殿下帶來這裡。」
『我們在這裡等就好了嗎?』
「對,不好意思,但請亞巴頓先生稍待片刻。」
將請殿下暫時來到這邊的世界中解咒。
一部分出自於我不想對鄰居妹妹與亞巴頓少年提起異世界的存在,另外,一部分出自於我懷疑惡魔威能於跨界後是否能仍見效。基於種種原因,我們借用二人靜女士的別墅作為解咒地點。
挪開傢俱,於寬廣的客廳一角清出一個空間。
眾人站在此處。
「小嗶,抱歉每次都要麻煩你,可以拜託你嗎?」
『不對,我才抱歉,要你陪我為自己人收拾善後。』
我藉著星之賢者大人的魔法自現代社會轉移至異世界。
轉移地點為聳立於赫茲王國首都•阿勒斯特的王城。
來到設置於地底的一間房間。
此空間類似俗稱的屋中囚牢,依照小嗶的說明,這似乎是藏匿王公貴族的地點,因此裝潢相當豪奢,格局比起普通的旅館更加美輪美奐。
中央有一張大型床鋪。
淪為肉塊的路易斯殿下穩如泰山地坐鎮在那正中央。
房內也能見到穆勒伯爵的身影。
我們先於日本時間的幾分鐘前,前來拜會他,事前聯絡這件事,此時也請他帶領我們到這房間。而在那之後,異世界又經過了一段時間,因此他為了陪同,應該再度專程來到此地了吧。
不對,依狀況而定,他或許一直都在這房間裡等我們。
「穆勒伯爵,接下來將在我的世界舉辦儀式。」
「好,還請兩位務必鼎力相助,直到兩位回來為止,我都會在此待命。如果有何需要協助之處,還請立刻吩咐一聲,必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穆勒伯爵今天的面容比往常更加嚴肅。
他如今已得知路易斯殿下的真實心意,對他而言,殿下也如亞德尼斯陛下一樣,是他縱使粉身碎骨,也應當效命的王族吧。在這一點上,他有種「真的是艾莎大小姐的爸爸呢」的感覺,父女倆忠貞得如出一轍。
附帶一提,他的千金留在輕井澤的別墅中,我請她在當地對路易斯殿下說明原委。畢竟,倘若同為異世界的語言的話,比起我這來歷不明的人解說,理應更能獲得殿下的諒解。
「這恐怕會需要一整晚,不對,可能需要更久的時間。」
「別擔心我,為了殿下,就算三天三夜不吃不睡,也不辛苦。」
「我明白了。」
異世界人的忠誠依舊非比尋常。
他實際上可能真的會不吃不喝地等我們,真可怕。
『那就事不宜遲,回去吧。』
「小嗶,麻煩你了。」
我們走向不會說話的肉塊──即床上的路易斯殿下,隨後,文鳥大大發動魔法,床鋪下浮現出一道魔法陣,那比平時稍大,也涵蓋了站在一旁的我。下一秒鐘,腳下短暫有種懸空感。
我眼前一黑,接著周遭的景色已迥然相異。
回到了熟悉的輕井澤別墅裡。
一旁是連人帶床一起被傳送來的路易斯殿下。
霎時間,二人靜女士的嗓音傳進耳中。
「如果沒先習慣那隻惡魔的話,第一次看到或許會被嚇到呢。」
「這的確和亞巴頓原本的姿態有點像呢。」
『有嗎?但我不覺得有那麼像耶。』
亞巴頓少年的本尊過於血肉模糊。
多虧看慣了祂的模樣,在場眾人的反應相當冷靜。對比無法言語的路易斯殿下,亞巴頓少年的肉塊模式恰為兩極,能蹦蹦跳跳,嘰哩呱拉,擁有幽默滑稽的一面,令人感激。
「好了,那事不宜遲,能請祢給我們獎賞嗎?」
「二人靜小姐,真的可以嗎?」
「在這種時候還說不要的話,我會被那文鳥宰掉的。」
『吾不會那麼做,如果妳不願意的話,現在還能重新考慮。』
二人靜女士的注意力移到鄰居妹妹與亞巴頓少年身上。
她鄭重其事地對兩人說:
「能拜託你們嗎?他們說你們是唯一的希望了。」
「亞巴頓,是祢發揮的時候了,還請好好完成使命。」
『嗯,交給我吧!』
亞巴頓少年朝氣蓬勃地點了點頭,輕飄飄地飛到空中。
他來到位於床上的路易斯殿下面前後,戛然而止。
將雙手舉到正面,一臉正經地望著對方。
「…………」
二人靜女士平日插科打諢不斷,如今連她也露出嚴肅的表情。
對她而言,路易斯殿下的末路也絕非事不關己。
她承受了同樣的詛咒,這對她而言,是一顆決定未來進退的試金石。我自己也知道她想趁這次賣人情給我們,並確認天使與惡魔所給予的獎賞的效力。
『要開始了喔!』
亞巴頓少年可愛的嗓音迴盪於鴉雀無聲的客廳中。
說時遲那時快,路易斯殿下的肉體受到炫目光芒所籠罩。
根據過去的經驗,我原本就認為「絕對會發光吧」,因此從西裝暗袋中拿出太陽眼鏡戴上,我事前便準備好了。儘管如此,視野中仍一片明亮,我見到路易斯殿下的肉體產生了變化。
肉塊開始蠢蠢蠕動。
起初以為那是無意義地扭動。
不過,等了一會兒後,我發現那逐漸接近人形,儼如亞巴頓少年的變身畫面。肉塊原本膨脹至超越人體的質量,現在正不疾不徐地逐漸縮小。
其中長出了類似軀幹的部位,又塑造出頭部與四肢的形狀。
自恢復四肢之後,進度更加快速。
轉眼間,臉上的輪廓成形。
過程約為幾十秒鐘,路易斯殿下的肉體便復活了,與生前一模一樣。最後,待創造出指甲與頭髮等末端部位,籠罩於肉體的光芒便消失了。我見光芒徹底退去後,將太陽眼鏡收回身上。
我再度望向床鋪。
路易斯殿下四腳朝天地躺在床單上。
不過,無法連衣物也恢復原樣。
他一絲不掛。
我感受到女性們的目光望向他裸露的下半身,我也不能置之不理,急忙從床鋪兩側扯下床單,自左右如包裹似地批在殿下的身體上。感覺上就像被捲成扇形的可麗餅。
隨後,路易斯殿下原本緊閉的雙眸倏地睜開。
「殿下,請問您身體狀況如何呢?」
「佐佐木男爵,你不必加以說明。」
「您的意思是?」
「吾自從這具身軀化為肉塊後,直到這一刻為止,都知道身旁發生了什麼事。」
「原來如此。」
他的語氣俐落清晰,可得知他的神智也十分清楚。
他這句話英氣凜凜,令人不容置喙,非常有路易斯殿下的風格。
於是,我這佐佐木男爵選擇點頭,往後退一步。
接著,殿下用手撐住床鋪,自己坐了起來。我原本以為他會需要回復魔法,但似乎不必。也不見有任何痛楚,讓我對他安康健朗的模樣鬆了一口氣。

「你們的王子殿下長得超帥的耶。」
「二人靜小姐,我想妳也知道,路易斯殿下的身分極為高貴,還請妳別失禮僭越,而我對殿下的為人也感到無比敬佩。」
「這樣啊,能讓佐佐木男爵這麼想,還真是榮幸。」
「您太謙虛了,臣已經全面得知您所懷抱的決心。」
「對了,話說回來,男爵你和家弟當時都在場呢。」
腐肉詛咒的恐怖之處便在於即使化為肉塊,也不會失去意識,還能感應到周圍的光影音聲。這似乎絕非單純的威脅,而是鐵一般的事實。
我從簡短的交談之中,得以判斷出路易斯殿下過去所處的狀態。詛咒發動之後,我這佐佐木男爵為了拯救亞德尼斯陛下離開騷動現場,來到化為肉塊的殿下面前,他也掌握到當時的情況了吧。
儘管他知情,仍能像這樣保持著堅毅的精神。
正因為如此,才令我震攝。
他擁有無與倫比的精神力。
真想讓十二式小姐見賢思齊一下。
而且,我也應該效法。
「稟奏路易斯殿下,抱歉突然這麼建議,但能否請您將這類似耳塞的物品放進兩耳之中,並將這類似別針的物品放在嘴邊呢?」
這是過去造訪遊樂園時,十二式小姐所配給的機器生命製翻譯機。
我將它們交給了路易斯殿下。
「這是?」
「這地區的語言和殿下您所居住的國家不同,請您當這是和我們以外的人溝通所需的道具。但如果您不想戴的話,就由臣來擔任口譯。」
我與小嗶就算沒有翻譯機,也能聽得懂異世界的語言。不過,其他人無法理解。殿下看來已經理解了我所說的話,但聽見二人靜女士的俏皮話,仍會不解地微微歪頭。
「嗯,這真有趣。」
路易斯殿下接受我的提議後,便毫不遲疑地將耳機戴上。
並用指梢捏著別針麥克風,湊到嘴巴前。
他這不像王族的行動力似乎健在。
「這樣即可?耳朵稍微有點壓迫感。」
「殿下,謝謝您。」
「當吾說話時,會聽到奇妙的聲音,這就是翻譯過的話嗎?」
「對,如您所說。」
「謝謝,多虧如此,吾就能自己道謝了。」
或許因為我用相當畢恭畢敬的態度與殿下交談,其他人也默默地靜觀其變。且對二人靜女士與亞巴頓少年而言,當路易斯殿下恢復原狀時,便等於達成了目的。
「是那位先生將吾的肉體變回原樣的吧,據吾所見,閣下身分十分高貴,能否讓吾問候一聲呢?吾名叫路易斯,敢問閣下尊姓大名。」
『你說我嗎?我叫做亞巴頓,請多多指教!』
「亞巴頓,對方可是王子殿下喔,你能不能更有禮貌一些?」
「根據我在網路上查的,亞巴頓先生在惡魔之中,也算是擁有國王頭銜之人。祂和路易斯殿下同為王族,能以平等的地位交談也無妨喔。」
我基於興趣搜尋後,發現祂除了生平浮誇至極外,還擁有許多頭銜,媲美那些光鮮亮麗的網紅一般。由於我在記載中也見到類似國王的描述,因此並非撒謊。
而且,祂目前也帶著王冠。
路易斯殿下應該也注意到這一點了吧。
「如果是這樣的話,吾並未繼承王位,理應為下,真是抱歉。」
『你不必放在心上喔,還有,我之所以會幫助你,是基於她的請求。所以說,如果你想道謝的話,比起我更該對她說喔!』
亞巴頓少年這麼說,用眼神示意著二人靜女士。
她被提及後,莊嚴肅穆地欠身回應:
「王子殿下,我叫做二人靜。」
「吾原本只能等待和肉塊一同凋零,非常感謝妳讓吾重拾回到人世生活的機會。妳叫做二人靜啊,吾再怎麼感謝都不夠。」
「愧不敢當,幸好王子殿下平安無事。」
二人靜女士表現得相當低聲下氣,看著看著令我覺得害怕。
她的態度宛如高級飯店服務生對旅客那樣畢恭畢敬,但反而在在彰顯出她自尊心極高。要是得意忘形,顯露出趾高氣昂的態度的話,當天夜裡就會被暗殺。
她也巧妙地將手背藏在和服袖子裡。
那上面有著路易斯殿下也知曉的詛咒紋章。
「佐佐木男爵,如果可以的話,吾想為他們準備謝禮。」
「臣遵命,還請讓我祝您一臂之力。」
儘管路易斯殿下是國勢凋敝的國家的王族,但依舊是不折不扣的長子。等返回異世界後,能隨意挑選王城寶庫中的金銀財寶。若是路易斯殿下的請求,我猜亞德尼斯陛下也絕不會拒絕吧,反而會率先送來謝禮。
我肩上的文鳥大大也並未提出異議。
這賢者大人總歸是對赫茲王室很溫柔寬待。
「話說回來,吾有事找佐佐木男爵商量。」
「敢問是何事呢?」
然而,路易斯殿下超乎我的想像,道出了出乎意料的話:
「吾能否也和穆勒家的女兒一起住在這裡呢?」
「路易斯殿下,那……」
代表他不回去異世界,想直接在地球生活。
意思是他也不向亞德尼斯陛下報告自己已經復原。
「家弟依照與亡兄的約定,為了祖國夙夜匪懈,吾也不必特意削弱他的鬥志吧。在目前局勢下,倘若吾出現在他面前,對祖國可說是百害無一利。」
「臣認為殿下所言甚是,但陛下是否這麼盼望呢?」
「安邦治國就是這麼一回事,王族就是這麼一回事。無論是一國之君,不對,正因為貴為一國之君,不容有一絲兒女私情。而且,吾直到行將就木為止,都有義務輔佐亞德尼斯成為一代明君。」
我也並非無法體諒路易斯殿下的擔憂。
亞德尼斯陛下才剛登基不久,假使殿下如今回到赫茲王國,恐怕又將造成一場國家一分為二的浩劫。畢竟,在短短幾個月前,雙方還結黨聚群,彼此競爭。先不論他們兄弟倆的意思,其他貴族不會置若罔聞。
於最糟情勢下,遭剿滅的帝國派餘孽甚至會與路易斯殿下的派系暗通款曲,捲土重來。既然如此,直到亞德尼斯陛下的統治堅若磐石為止,都應當隱身於這邊世界,我極為贊同殿下的這種心思。
這等於他在我這佐佐木男爵面前宣告說不打算繼承王位。
「而且,吾生來歷經風風雨雨,感到疲倦了。即使暫時悠哉度日,想必家人也不會有怨言,但不知佐佐木男爵是怎麼想的呢?假使男爵希望的話,吾停留於此時,你也能將吾視作男寵。」
『…………』
然後,最後又拋下決定性的一句話。
我徹底被他刺中弱點了。
聽他這麼一說後,我們也無從反駁。我們每天都抱持著同樣想法,追求慢活人生,星之賢者大人也啞口無言呢。對小嗶而言,他是同樣來自異世界的亡命之徒。
另外,他還輕描淡寫地挾帶進危險單字,真教人頭疼。
「欸欸欸,我剛剛好像聽到什麼奇怪的字眼耶。」
「那是殿下誤會了,還請妳別放在心上。」
路易斯殿下躺在床上,裹著一條床單的打扮也不OK。
他散發出莫名的魅力。
他的目光掃視過我,轉向小巧玲瓏地站在我肩上的文鳥大大。
「吾認為站在你肩上的這位也會贊同吾的意見。」
『也罷,路易斯啊,你當然會這麼想吧。』
「因為我不像家弟,擁有統領萬民的力量。」
『依不同的時代,領導者需具備不同的素質,吾不清楚目前如何,但未來必定也會需要你這種不惜使出反間苦肉計的智者吧,你千萬別以為能孤身一人安邦治國,實屬傲慢。』
「承蒙貴言。」
文鳥大大率先決定要隱居,邊抬舉後進,邊做出頗有星之賢者大人的發言,確保自己的地位。他平時都超然物外,但偶爾會有這種類似凡夫俗子的舉止,就我個人而言,這樣好感度很高。
另一方面,路易斯殿下安分地低頭致意,不太像他。文鳥大大的真實身分也被他知道了,畢竟,在詛咒發動後,我們在他本人面前侃侃而談,因此這也無可奈何。
「這隻文鳥為什麼這麼拽,看著看著就讓人光火。」
「二人靜小姐妳應該也隱約察覺到真相了吧?」
「就算是這樣,但事到如今我超不想對他客客氣氣的,會想徹底地對抗到底。」
『那反倒讓人神清氣爽,遠比妳虛與委蛇,屈意奉承來得好。』
「你看看,他又這麼說了。」
對二人靜女士而言,應該企圖藉著稍微滅滅星之賢者大人的威風,確保自己對包含路易斯殿下在內的異世界陣營的發言權吧。畢竟,倘若她直接針對殿下的話,將破壞自己與我、艾莎大小姐之間的關係。
我認為她在這種應對進退上的分寸拿捏得真是恰到好處。
如我所料,路易斯殿下也道出如試探雙方之間關係的話。
「在場的人際關係似乎比吾所想的更加混亂呢。」
「從殿下您的眼中看來,或許是這樣沒錯。配合剛才的交談內容進行說明的話,負責照顧艾莎大小姐的人並不是我,而是拯救您的這位小姐。」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對我自己而言,也打算稍微抬舉二人靜女士一番。
小嗶也絕對不會認為這樣不好。
包含這次的事在內,我們最近都承蒙她關照了。正因為如此,星之賢者大人方才也罕見地道出類似抬舉二人靜女士的話,他必定明白她的意圖,才這麼應對的吧。
儘管彼此不合,但假使利益一致的話,便會攜手並進,這種態度相當公事公辦。
「王子殿下,寒舍簡陋,但還請您放鬆地住下。」
「抱歉一直造成妳的困擾,吾絕不會白吃白喝,無論妳要怎麼使喚我都行。還有,妳可以叫我路易斯就好,畢竟我等於是拋棄祖國了。」
二人靜女士允許路易斯殿下逗留。
結果,於此同時,艾莎大小姐也出聲道:
「佐佐木,那個,我、我也有事找你商量。」
「艾莎大小姐,請問是什麼事呢?」
「抱歉我只是一介食客,卻僭越地提出建議,但分配給殿下我所負責的工作怎、怎麼樣呢?或是,希望包含殿下的份在內,也由我來負責。」
殿下對她而言,算是一位救國英雄,且是身分遠高於自己的人物。考慮到穆勒家的立場,她不敢對之視若無睹。艾莎大小姐為了等下次回到異世界時,能對穆勒伯爵有更精彩的報告,因此也全力以赴了。
坦白說,這並非十五、六歲的女孩的工作。
而我所能做的,也只有在殿下面前大力贊同她所提出的建議而已吧。
「說得也是,我也認為這樣比較好。」
「王子殿下的確是一位亮眼的大帥哥,我認為會炙手可熱喔。」
二人靜女士也表示贊同。
多虧如此,殿下也對艾莎大小姐的發言感到興趣。
「艾莎,妳在這裡做怎樣的工作呢?也告訴吾吧。」
「恕臣女僭越,啟稟殿下,我在此地當YouTuber。」
「YouTuber?」
異世界人態度鄭重地說著YouTuber一字,在我這現代人的眼裡看來,實在是光怪陸離,一股怪不對勁的感覺油然而起。我按捺住心情,望著他們互動。
「那就像是我國所說的吟遊詩人。」
「妳會在人民面前唱歌嗎?」
「也有YouTuber會唱歌,但我主要負責扮演說書人的部分。向社會大眾提供娛樂,並同時宣傳社會情勢等等,將人民導向正途,職責和吟遊詩人並無二致。」
「原來如此。」
「殿下您原本應、應該貴為國家的掌舵者……」
「艾莎,妳不必顧慮我,吾從方才的對話中也明白自己的身分不能對工作挑三揀四,妳不必為此擔心。否則的話,這等於吾對自己的恩人恩將仇報。」
艾莎大小姐儘管顯得驚慌失措,但仍盡力回答。
路易斯殿下則斬釘截鐵地道,打斷她所說的話。
這雖然笨拙,但也算是某種體貼吧。
「不過,既然人際關係複雜的話,這社會的結構也會很複雜吧。」
「路易斯殿下,恕臣斗膽,但還望您隱瞞您的出身……」
「喔,那倒也是。」
路易斯殿下原本一直待在王城地底的囚牢中,我事前在他面前解說過這世界的狀況,雖然由我與小嗶單方面地解釋,但也是告知了他最基礎的文化差異。
儘管如此,幸虧星崎小姐不在。
假使她同席的話,必定難以避免一番質問。
我想盡量隱瞞異世界的事。
就在我這麼思考時,於我們所面臨的渾沌中的最大亂源不請自來了。
「各位,我聽完這席話了。」
那是十二式小姐。
面向庭院的客廳落地窗被人「喀啦啦」地打開。
於是,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轉向了她。
而最先發難的便是屋主。
「什麼嘛,妳不是回到天上去了嗎?」
「母親說有東西忘在祖母家,所以我就回來拿了,結果,我發現別墅內傳來引人興趣的對話。考慮到未來的家庭營運,我判斷絕不可忽略。」
「妳還是老樣子,是個順風耳呢。」
而一如她所主張,能見到星崎小姐站在她背後。
路易斯殿下則對她倆投以「來者何人?」的眼神。
十二式小姐並未搭理,從窗戶走進屋內。
站在她後方的星崎小姐也走了進來。
「終端裝置和接點所搭載的收音裝置就算是平常,也具備遠超過人類聽覺的性能,因此我主張就算是處於各人的私人時間,屋內的對話被我聽到,也不算是侵犯到家人的隱私。」
她同時告知的內容主要算是藉口,自我主張「我沒有違反扮家家酒的家規喔」。畢竟,她已經醜一了,當再次違反家規時,將被處與罰則。
「也罷,那無所謂。」
「我獲得祖母的保證了。」
隨著二人靜女士點點頭,十二式小姐乒乒乓乓地走向我們。
她站在路易斯殿下坐著的床鋪旁,凝視著我繼續道:
「於是,父親啊,么女有件事要誠心懇求你。」
希望妳別誠心求我。
絕對不會是什麼好事吧。
「誠心懇求我嗎?」
「請你務必聽聽。」
「只是聽聽的話,倒無所謂……」
「我也想當YouTuber展翅飛往國際。」
她這麼說,表面雖然毫無變化。
然而,我沒由來地覺得她的嗓音躍躍欲試。
這彷彿漫畫一格,假使要在背景加上一種形容詞的話,應該會是「毅然決然」之類。
「不好意思,請問妳為什麼會得到這個結論?」
「我判斷這樣能從不特定多數人身上廣泛卻淺薄地獲得愛慕之情,較有效率,且在風險管理上也安全。能極力避免發生這次的問題。用目前的地球人類的話來說,這叫做CP值高。」
「這傢伙注意到什麼是真愛了。」
「…………」
唉,這孩子真的是……
後記
各位好久不見,我是ぶんころり。
拙作過去一直以來分別於春秋各出版一集,這次稍有別於以往,於冬季發行,而這是為了配合目前正在播映中的電視動畫。(編註:以下皆為日本的出版狀況,另外,電視動畫已於2024年3月播映完畢。)
當筆者撰寫這篇後記時,節目仍未放送,但我認為各位必定能從中獲得樂趣。
謹向『湊未來』導演等為改編動畫盡心盡力的各界人士致上筆者誠摯的謝意,這是畢生難逢的寶貴機會,能與各位共事,令我備感榮幸。
而基於這一層背景,第九集預計將於今年夏天出版,今後也將於每年的夏、冬季各出版一集新書。若各位讀者不嫌棄,還望您多多留意。
好了,講到第八集的內容,這次以過去曝光度低的鄰居妹妹轉學後學校為舞台,以校園戀愛喜劇的形式呈獻。此外,針對從第一集便熱身已久的魔法少女,也終於有所進展了。
未來希望依照這種模式,繼續深入描寫各角色。
撰寫拙作時,承蒙『カントク』老師鼎力相助,除了追加的角色設計圖之外,還獲得許多全新設計,諸如鄰居妹妹的學校制服或校外教學中穿的便服等等,多承雅意,感激不盡。
尤其是變身為女老師的二人靜讓我心花怒放,她平時都穿和服,不太會露出肌膚,因此以封面為首,處處能見到她身穿套裝的插圖,令筆者感受到筆墨難容的慈愛。
在此謹誌謝辭,致購閱拙作的讀者,感恩各位從第一集便愛顧本書。與各位共賞カントク老師的精美插圖,便是我筆耕不輟的最大原動力。
致責任編輯O、S(這位並非《西野~校內地位最底層的異能世界最強少年~》的S編輯)等MF文庫J編輯部的各位,感謝各位在拙作改編為動畫時鼎力相助,令筆者銘感五內。目前正值動畫製作的緊要關頭,我卻仍能在發信的幾分鐘後收到各位的周全回覆,令我驚訝不已。
此外,致各位業務、校稿、設計、聲優、國內外的實體書店與網路商城、動畫的相關人士、『SILVER LINK.』動畫公司與『ON-LEAD』音樂製作公司等對拙作抱有期許的相關人士,誠摯感謝各位不遺餘力地提攜襄助。
拙作《佐佐木與文鳥小嗶》為新文藝小說,源自kakuyomu網路小說,由MF文庫J呈獻各界,還請各位舊雨新知關照指教。
(ぶんころり)



特典小冊子
〈鄰居妹妹與同班同學〉
【鄰居視角】
機器生命輾轉來到我所就讀的學校後,經過了幾天。
她目前在校內並未引起什麼醒目的風波,然而,她的言行舉止始終如一,以受眾人吹捧呵護為第一優先。誠如她本人所說,一旦逮到機會,就會想成為護花舔狗的小公主。
在旁人眼裡,常見到她與男同學交流,更勝與女同學交流,這多半是因為男生待她較為親切吧。那機器丫頭隨波逐流,逐漸建立起團寵公主的地位。
在換教室時,假使有人提議要幫她拿東西,她必定會乖乖地交出課本與筆記。倘若有人問她「要不要幫妳去盛營養午餐?」的話,她鐵定會傻傻地點頭答應,坐在自己位子上,等待對方幫忙打菜,諸如此類。
由於她的種種公主病行徑,難免引起女同學反彈。
某天放學後,我被班上幾名女生叫去校舍後方。
「黑須同學,我們有話無論如何都要找妳說。」「可以和妳談談十二式的事嗎?」「找妳說這些可能怪怪的,但希望妳聽聽我們說。」「妳家和十二式家很熟吧?」
眾人言辭周到有禮,但眼神中透露出「妳絕對要聽我們說」的堅強意志。我認為既然有話想說,去找對方本人說不就好了,但無奈我寡不敵眾,不得不乖乖點頭答應。
「如果不嫌棄的話,請盡量和我說吧。」
我認為寵溺她的男學生也有錯,不過,雙方彼此享受於交流之中,任誰也沒有損失。我反倒覺得是這些擅自起妒心的女生不好。既然不甘心的話,自己也依樣畫葫蘆就好,至少男生們都這麼做。
「我覺得十二式同學還不習慣日本的學校吧。」「對對對,合群是很重要的吧?」「黑須同學妳也這麼認為吧?」「我是不知道國外的學校是怎樣,但既然來到日本,就要請她入境隨俗啊。」
即便妳們對我說這些,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妳們要不要自己親口去對她說呢?
我竭力嚥下竄至咽喉的這句話,回應道:
「我知道了,我會稍微和她說說。」
然而,她們依舊抱怨連天。
開始三姑六婆,喋喋不休。
「可是啊,男生也很差勁耶,為什麼都無法理解我們女生的心情呢?」「真的,所以才說他們是屁孩啊。」「老實說,我沒辦法把同班同學當作是異性耶。」「有沒有又帥又多金的大學生可以撿啊。」
坦白說,這真教人厭煩。
好巧不巧,當天夜裡。
我們於不明飛行物內部扮家家酒,用完晚餐,正值收拾之時,機器丫頭來到廚房,找我說話。其餘家人都在客廳放鬆,廚房內只有我與亞巴頓。
「姊姊啊,妹妹有事想找妳商量。」
「什麼事呢?在廚房裡還這麼鄭重。」
「我掌握到校內部分學生在背地裡講我的壞話,事態嚴重,極可能妨礙到未來的校園生活。在事情惡化之前,希望能改善狀況。因此,能否請姊姊幫幫忙呢?」
「…………」
饒了我吧。
介紹男學生讓機器丫頭認識?
真是蠢斃了。
當時竟然不幸輕言答應這檔破事,如今只能哀嘆自己有多麼思慮不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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