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園 一
〈校園 一〉
日前以三宅島為舞台,上演了大規模的死亡遊戲。
天使與惡魔為了剷除在遊戲中所向披靡、勢不可當的鄰居妹妹與亞巴頓少年,於該地攜手合作,意圖共挫主要敵人。而且,使徒背後隱約能窺見存在著贊助者,他們被遊戲報酬與獎賞迷了心竅,利慾薰心。
我們遭兩大陣營群起而攻,孤軍奮戰,但多虧有小嗶的魔法、魔法粉紅的協助,以及十二式小姐犧牲自我的努力,所有人全身而退,成功脫離了隔離空間。
於是,一行人回到位於輕井澤的二人靜女士別墅中。
這是在此享用稍微遲來的晚餐時的事。
「么女想和姊姊一起去上學。」
十二式小姐精神抖擻地說。
她的神情淡漠,一如既往,看不出一絲情緒。不過,她的嗓音比平時宏亮,還挺起了胸膛,這副模樣讓人得知她對此抱有不小的期望。
「妳是說真的嗎?」
「祖母啊,機器生命不會說謊,我和謊話連篇的人類不同。」
「那代表妳想當學生,和黑須同學一起上學嗎?」
「父親,你的見解正確,希望可以馬上去辦入學手續。」
眾人停下用餐動作,注視著十二式小姐。
我自己也將手中的湯匙放回盛了咖哩的盤中。
「要我這個現役學生來說的話,實在不覺得上學有多好。」
鄰居妹妹見到我們的反應後,揚聲補充道。因為我與二人靜女士都表示否定,因此她才為我們打圓場吧。不過,假使十二式小姐能就此乖乖放棄,本就不會演變成扮家家酒的局面了。
十二式小姐轉向鄰居妹妹,立即繼續道:
「長女妳之前和我約好會介紹學校的學生給我。」
「我的確記得這件事,但……」
「透過我自己去上學,能夠更輕易地和學生產生連結,這樣就不必讓長女費心,可以獨力和學生交流。這樣誰都沒有損失,可說是極有意義的判斷。」
十二式小姐竭盡全力地自我主張。
這與其說是家人之間的對話,不如說是公司內簡報。
她對學校的期待值這麼高,讓我很是在意。
「不好意思,妳們之前在學校裡發生過什麼事嗎?」
「她受到多名男學生吹捧,心花朵朵開。」
「原來如此。」
鄰居妹妹的補充令我茅塞頓開。
十二式小姐已經有過眾星拱月的經驗了啊。
先不論她驚世駭俗的內在,若只論自一旁遠觀,十二式小姐的這具接點面容姣好。這看在青春期的男學生眼裡,絕對會出聲搭訕她吧。我能自然而然地想像出她受盡眾人吹捧,大肆填補心中寂寞的畫面。
「父親以前也說過,比起透過知識所獲得的情報,用於獲得知識的接點和裝置,以及獲得途徑和環境更為重要。我認為這是正確的,我想透過處於種種環境來學習。」
「但我敢說妳絕對會被當作陪睡女,被男人射後不理。」
「喂,二人靜,妳就沒有別種說法嗎?」
「前輩妳看不到這機器生命被男人始亂終棄,接著自暴自棄,最後歇斯底里,毀滅地球的畫面嗎?」
「唔……」
星崎小姐被二人靜女士這麼一問,腦中似乎也旋即浮現出那畫面了。
我們地球日前才被轟出幾個隕石坑。
我認為那可能性絕對不低。
「母親啊,妳不相信么女嗎?」
「沒、沒有喔,不過,這世上也有很多人會欺騙他人,隨心所欲地利用別人。妳才萌生感情不久,所以我很擔心妳。因為如妳所說,人類是一種會撒謊的生物。」
「母親替我操心讓么女覺得窩心,母親果然很溫柔。」
「就算妳要去上學,要不要等多瞭解人類後再去呢……」
「不過,如果是像祖母這類人的話,我已經逐漸學會怎麼應付他們了。」
么女不顧母親的擔憂,充滿了信心。
毫無一絲猶豫。
而倘若有人能分庭抗禮,便是現在話題中的二人靜女士了。
「反過來想,利用想靠近這傢伙的騙炮渣男,讓她主動回去母星感覺會有些效果呢,現在就盡情地教壞她要去的學校學生吧。」
「祖母,不要在本人面前說出這種陰謀詭計。」
「我認為二人靜小姐那樣也是在擔心妳。」
「父親啊,我難以理解你這句話。」
「在星崎小姐面前,我想她也不會做出像之前那樣明顯的行為。」
十二式小姐今天在隔離空間內大有表現,我認為從前就對她寄予同情的前輩在經過這次的死亡遊戲後,就徹底被收服了,而二人靜女士說「她漂亮地清除所有障礙了呢」。
我凝望二人靜女士,冀望著請千萬別吵架。
結果,她擺出「真拿妳沒轍」的態度,邊嘆息邊回應:
「因為前輩站到妳那邊了,既然她本人能夠接受被妳耍著玩,我們可是完全無所謂喔。不過,希望別再發生像之前那樣把地球轟出洞的狀況了。」
「根據過去的經歷,祖母做出沒有祖母風格的反應,讓么女難掩困惑。」
「就隨妳自己去判斷吧。」
「……我知道了,我不會做出造成黑須的學校困擾的事。」
考慮到十二式小姐對校園生活的熱情,請她別去上學應該會是一件高難度的任務。縱使在此駁回她的請求,她也很有可能在我們不知情時,擅自前往學校。
既然如此,此時接受她的要求,由我方管理進度方為上上策。
「對,說得也是,不能造成校方的困擾。如果要去上學,也應該要遵照社會上的規範行動。畢竟,政府高層依然隱瞞著社會大眾有外星生命存在。」
「父親啊,既然如此,希望你提出具體方針。」
「也沒什麼具體不具體的,妳沒有戶籍之類的身分證明吧?一丁點都沒有吧?」
「如果上學需要戶籍的話,我今晚就能準備好,不需勞煩家人。」
「正因為我們不希望妳做出這種行為,所以才這麼提議。」
那絕對是違法的吧?
就駭入系統的意義而言。
戶政系統會大感困擾。
然而,如此一來,十二式小姐的上學計劃將無疾而終。要怎樣取得戶籍呢?若隱瞞她身為外星生命的來歷,以身分而言,她只能算是非法移民。
「這雖然不是佐佐木的原話,但我們應該找主管商量吧?」
「母親啊,那提議非常好,我非常願意去找國家權力商量。」
「如果是課長的話,也許能妥善處理好。」
本國應該有許多人考慮將她納入自國管理之下,假使未來於檯面上發生十二式小姐爭奪戰,若具備「依照她本人意願創設戶籍」這一層背景的話,對外將能構成有利優勢。
而即便站在阿久津課長的立場上,也能算是相當不錯的成果吧。
「我想馬上去拜訪父母的上司,我應該帶禮盒去嗎?」
「就算妳是機器生命,也會注意這種禮數呢。」
「人類是一種會根據自己的情緒做出不合理判斷的生物,所以說攻略對方的情緒具備價值。既然要獲得戶籍,我也願意安排相等的代價。」
「妳最好別對我們的上司這麼說喔,妳可能連屁股的毛都被拔光(編註:日文俗語,意指被人利用到一點價值都不剩。)。」
「祖母,很遺憾,我的屁股並沒有長毛,我應該長出毛來嗎?」
「那要看妳交往對象的性趣吧。」
「喂、喂,希望妳別教這孩子那種下流的事!」
「據母親的反應,我先不執行安裝屁毛的方案。」
「無論如何,今天已經晚了,等明天再說吧?而且,現在是家人團聚的時間吧?」
一如二人靜女士所說,時間已經過了晚上十點。
現在就動身前往對策局的話,感覺等商量完時日期都要到隔天了。今天原本就因為參加了死亡遊戲,消磨掉許多精神。倘若要為與課長舌戰一番做準備,我希望今天能好好休息,擇日再談。
不僅是我,我認為二人靜女士與星崎小姐也這麼認為。
而十二式小姐或許察覺出這一點,爽快地點頭答應。
「我知道了,依照第一條家規,這時候先重視闔家團聚的時光。」
「謝謝妳。」
等下次有機會再討論路易斯殿下的事。
由於一定會提到異世界,因此希望能在鄰居妹妹、亞巴頓少年與星崎小姐不在場的情況下討論。十二式小姐或許能透過別墅的監視器畫面獲得某種程度的情報就是了。
二人靜女士也許考慮到這一點,並未再度提起此事。
小嗶也默不作聲。
而當對話告一段落時,艾莎大小姐對我說:
「話說回來,佐佐木,我想問你一件事。」
「請問是什麼事呢?」
「你和這邊這位小姐是什麼關係?我覺得她和大家比起來,穿著比較特別的衣服。根據我之前在戰場上看到的,能猜想得到她應該是程度很高的魔法師。」
艾莎大小姐望向魔法粉紅。
一如魔法粉紅本人說自己喜歡咖哩,她正津津有味地享用著餐點。而如同艾莎大小姐所問,她過去與魔法少女幾乎毫無接觸,自雙方初次見面用法杖、魔杖互相瞄準後,便未曾再見了。
「話說回來,我們完全沒做自我介紹呢。」
死亡遊戲中也沒有這種餘裕吧,自三宅島近海至輕井澤之間的移動靠的是小嗶的空間魔法,所以移動時間極短。等回過神來後,我們已經不知不覺坐在餐桌上共進晚餐了。
「艾莎大小姐,非常抱歉,這邊這位是……」
「佐佐木,難得我能和大家溝通了,我想自己說。」
「這樣啊。」
眾人的目光聚集到魔法粉紅身上。
她抬起面對咖哩盤的臉,悄聲低喃:
「如果我會礙事的話,就先走了。」
「不不不,我們又沒這麼說,大家都很喜歡妳喔。」
「如果讓妳不舒服的話,我很對不起,我是艾莎,妳叫什麼呢?」
「……小夜子。」
我發現雖然已經過了很久,但我還是第一次聽魔法粉紅本人說出自己的本名。過去她與夥伴一同襲擊對策局時,曾偷聽到黃色魔法少女曾這麼稱呼她。
話說那名黃色少女又是哪一國的魔法少女呢?
「我之後可以叫妳小夜子嗎?」
「可以。」
「謝謝,也希望妳叫我艾莎。」
「那我想問艾莎,妳是能力者嗎?」
「能力者?」
「對,能力者。」
「不,我不是那個所謂的能力者喔。」
「這樣啊,那就好。」
魔法粉紅凝視著艾莎大小姐,在聽到她這麼回答後,眼神彷彿放鬆似地變得祥和起來,她握著湯匙原本戛然而止的手,再度往返於盛著咖哩的盤子之間。
喔喔,真是危險。
真讓我心焦。
有種在一段若無其事的對話中,忽然顯示出殺意值的感覺。
「我和前輩現在應該馬上逃走嗎?」
「就算妳們逃走,我也會追過去,我不會放過能力者。」
「二人靜妳又沒差,因為妳總歸算是不死之身啊。」
「咦?妳是不死之身?」
「對喔,就算妳想殺我也殺不死,所以放棄比較划算喔。」
「…………」
魔法粉紅的臉上浮現出困惑神情。
眉心深鎖。
「是說前輩妳遇到麻煩時,也拜託么女就好了啊。」
「母親啊,如果妳和那個人類之間有什麼問題的話,要找么女我商量。」
「不、不要緊的,我相信她不會在這裡對我怎麼樣。」
我自己也相當在意魔法粉紅如何看待二人靜女士與星崎小姐,我認為她不會突然發動攻勢,卻也不認為她對她們毫無恨意。
想到這,對前輩而言,十二式小姐果然是最佳保鑣。
「我想和小夜子好好相處,欸,妳願不願意當我的朋友呢?」
艾莎大小姐隨即察言觀色,笑咪咪地這麼說。這或許是受到身為貴族的出生背景與家教所影響,她遇到這種狀況時善解人意、無微不至,多虧有她,魔法粉紅的注意力從星崎小姐轉移到她身上了。
「……當朋友很危險。」
「危險?為什麼會危險呢?」
「在我身邊就會變得不幸。」
「一點點的不幸的話,我能自己設法解決,所以妳不必放在心上喔,別看我這樣,但還是能稍微戰鬥的。我沒辦法像妳那樣大顯身手,但只是保護自己的話我一定沒問題喔。」
「……隨妳開心。」
「小夜子,謝謝妳,以後請多多關照了。」
「…………」
艾莎大小姐,謝謝您。
希望透過兩人建立起關係,讓我們與魔法粉紅之間的關係也往好的方向前進。既然十二式小姐招待她進入家家酒的舞台中,就表示她對魔法粉紅也沒有負面印象。
我這魔法中年想不到其他好方法,就算全憑他人之力也好,仍對她們之間萌生的友誼寄予厚望。畢竟,這算是行政工作吧,我認為對策局也應該與兒福中心更緊密地合作。
有朝一日找到合適機會的話,就向我們主管申訴一下吧。
然後,無事發生,就這樣度過了晚餐時光。
用完晚餐後,今天的家家酒時間便結束了。
二人靜女士、星崎小姐、鄰居妹妹、亞巴頓少年與艾莎大小姐等五人由十二式小姐召來的終端裝置送返地球,魔法粉紅則運用自己的魔法領域,不知去了何方。
我藉著小嗶的空間魔法撤退,而異世界輕旅行方面,則為了收集資料,留待下次再去,我今晚久違地在借住的商務旅館中過夜。
就我個人而言,二人靜女士的別墅如人間天堂。
能伸長雙腿的寬敞浴池就是正義。
然而,今日基於如何處置路易斯殿下,導致屋主與小嗶相互睥睨,借住她家令人尷尬,因此我選擇退散。星之賢者大人在我就寢前說「佐佐木啊,對不起」。
他歉疚的舉止相當可愛,即便我感到過意不去,卻仍怦然心動。
我感覺自己也絕對無法嫌十二式小姐的不是。
隔天一早,我們來到了對策局。
成員有星崎小姐與二人靜女士,再加上十二式小姐,她興沖沖地要親自向阿久津課長說明原委。我們在輕井澤的別墅集合後,搭乘昨天也坐過的圓盤狀終端裝置,移動至東京都內。
我們主管也知道我們盡情運用機器生命的高科技,因此我們甚至不掩飾手機定位資訊了。目前加上天使與惡魔的代理戰爭,能混淆異世界魔法的手段增加,令人欣喜。
我們來到辦公樓層後,課長立刻向我們搭話。
在場的所有局員的視線都對著十二式小姐,無一例外。
看來機器生命一事已經眾所皆知了。
於多道視線的目送下,我們走向會議室林立的區域。
課長安排的房間是一間三坪大的包廂。
中間擺放著長方形會議桌,一邊依序坐著二人靜女士、我、星崎小姐、十二式小姐,這一側人口密度高,相當擁擠,至少有一人坐去阿久津課長那邊也好吧。
我想著下次就先坐到上司身旁吧。
「昨天三宅島發生一起事件,有多具四分五裂的遺體被發現。根據手機的定位資訊,你們也被認為在場,能問問你們發生了什麼事嗎?」
課長一坐到會議桌上,便這麼說道。
應該是昨天在死亡遊戲中退場的使徒們的屍體被發現了吧。我昨晚也聽當事者們解說過當時的狀況,根據遺體的狀況判斷,那些都是背叛鄰居妹妹與亞巴頓少年的惡魔使徒吧。
聽說由於天使同時發動攻勢,導致現場險象環生。
「有夠會裝,你大致知道原因了吧?」
「二人靜小姐,妳那是什麼意思呢?」
「還是說不由我們的嘴裡講出來的話,你身為主管就感覺不痛快呢?」
「…………」
這次由二人靜女士搶先發難,我對她感激不盡。
謝謝她負責扮黑臉。
不過,但她也可能是想發洩一下在現場受苦受難的怨氣。
「那叫做天使與惡魔的代理戰爭吧?我想知道結果是什麼。」
課長陷入沉思一會兒後,再度開口詢問。
他果然也早已知道有死亡遊戲存在了。
而問題在於他究竟知道多少。
「由結論來說,活動事務局敗退了。」
我刻意不說是被「誰」所打敗。
這是一種作戰計劃,刻意不詳細講解來龍去脈,僅給予零碎資訊,加以窺探對方的反應。更重要的是,我們應當注意的是課長與經營那滿是血腥圖片網站的活動事務局之間有何關係。
最壞的情況下,我們這上司也可能是敵方總司令。
不過,課長毫無反應。
依舊擺出一張撲克臉。
「事務局指的是經營那網站的組織嗎?」
「對,恐怕如您所想。」
「如果你們和對方有所交流的話,希望你們報告詳細的過程。」
「不好意思,我們和他們沒有交流,只是在現場巧遇而已。」
我若無其事地望向二人靜女士與星崎小姐,她倆一語不發,僅望著我與課長交談。由於事前談好由我負責與課長報告,因此我就直接一五一十地說明完吧。
「在現場發現的分屍遺體如果是位於島東南的沿岸地區的話,很可能是惡魔的使徒。另外,如果是在島西邊的漁港中發現的話,應該是天使的使徒。」
「佐佐木,你們好像掌握了相當正確的情報呢。」
「有嗎?屬下認為遠比不上課長您。」
「你是指什麼?」
「那個由活動事務局針對參加代理戰爭的人所設立的網站,我局為什麼不去處理它呢?如果您一聲令下的話,我們原本打算立刻去辦。」
「…………」
我開門見山地問了最為好奇的部分。
課長聞言,則緘默不語。他注視著我,閉上嘴,做出用手摸下巴的動作。阿久津課長繼續盯著坐在對面的我們四人,視線全無飄移,這種舉止讓人能窺見他自尊心有多麼高。
坦白說,這有點可怕。
我與上司四目相交僅在一瞬之間,但這一瞬間卻極為漫長。
不過,我按捺內心並等待他的反應。
結果,等幾秒鐘後,我得到了回應。
「事件的中心是你之前公寓的鄰居,你對這件事又是怎麼想的?」
阿久津課長精確地掌握到鄰居妹妹與亞巴頓少年的活躍了呢。
聽他這麼一說,這因緣巧合的確詭異。
依上司立場來思考,沒人比我這部下更為可疑了。不難想像出包含我輾轉歸入他麾下一事在內,讓他心生疑寶,胡亂猜忌。然而,唯有此事純屬巧合,連我自己也難以解釋。
「那純屬偶然,我也嚇了一跳。」
「你要我相信你的話?」
「我猜您已經調查過我鄰居的身家背景了吧?」
「…………」
於此同時,我確認了一點。
阿久津課長掌握了鄰居妹妹與亞巴頓少年所處的處境,他知曉事務局與該網站存在與背景,卻仍置之不理。如此一來,問題便在於他的立場為何。
恐怕即便我加以詢問,課長也不願如實相告,在最壞狀況下,他本身甚至可能是天使或惡魔的使徒。近期內應該請鄰居妹妹或比賣神同學協助,釐清這一點比較好。
「報告課長,屬下們有個提議。」
「提議?」
「我們掌握了對方的動向,事務局視之為心腹大患的人今後在代理戰爭中將克制自己,避免討伐使徒。當然,如果受到挑戰的話,將不在此限。」
「你告訴我這件事,是要我怎麼做呢?」
「作為自制的代價,能否請您和事務局協商,撤銷剷除他們的命令呢?屬下認為代理戰爭才開局不久,目前仍有許多使徒存活,不應先冒這種風險。」
「協商又對我有什麼好處呢?」
「如此一來,您就能去報告說『您挽回了活動事務局的失敗』了吧?」
「你想拉攏對方嗎?」
「怎麼會,屬下怎敢。我認為部下的功勞絕對都歸上司所有。」
「…………」
課長的問題竟然這麼開門見山。
這必定是他的真心話。
我這部下無所隱瞞,全盤托出,與他正面商討。
此時,課長再度緘默不語。
比起方才沉默了更久。
然而,唯有那凝視著我們四人的眼神無一絲閃爍,毫釐未移,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們。這時候如果我突然扮鬼臉,他會不會笑呢?害我超想扮鬼臉的。我壓抑住驀然心血來潮的危險衝動,並等待課長回應。
掛在牆上的時鐘秒針轉了半圈後,他終於開口道:
「但我無法保證成果,如果這也無所謂的話,我就向高層報告看看。」
「謝謝課長,還請您務必鼎力相助。」
倘若相信這段交談內容為真,那麼活動事務局的經營主體應該是比阿久津課長更高層的人物。可能是輾轉接任多間大企業的董事、政治世家的議員大老、名揚天下的億萬富翁、獨裁國家的領導幹部,抑或日本政府的部會首長。
我腦中自然而然地浮現出這類頭銜。
否則他此時應能夠與我保證結果。
「還有另一件事,但只是想商量是否有這個可能而已。」
「還有什麼事嗎?」
「過去和我們接觸過的天使使徒中有一名叫做比賣神的少年。」
「有,這我知道。」
「屬下認為您已經知情了,他是我們所利用的天使陣營間諜,能否請事務局暫時保他一條小命呢?他使喚的天使很脆弱,我認為他們不可能主動打敗任何使徒。」
「好,我會這麼告訴對方。」
「謝謝課長。」
也能潛入活動事務局之中臥底。
不過,思及二人靜女士已經拒絕了對方的邀約,自己這種不成氣候的小鬼貿然介入的話,肯定很危險。她這種老江湖若想身兼二職,也非天方夜譚,但她不這麼做,可見對方有多麼棘手。
假設要加入,應該也要等確認對方成員到某種程度後再做打算。萬一不幸與梅森上校等人敵對,幾乎等於社會性死亡。而基於同樣理由,我這次並未請二人靜女士擔任協商窗口,改為請主管親上火線。
我認為自己暫時應當堅守一介小局員的立場度日。
「喔喔。好恐怖喔,我在一旁聽著,心裡都要七上八下了。」
「但我覺得妳比較適合做這種工作呢,二人靜小姐。」
「哎呀,你在說什麼,我都聽不懂耶。」
依照我們事前所計畫的內容談妥後,二人靜女士便開始插科打譯。
仔細想想,我最無法斷定的就是她究竟居於何種立場。不過,假使我魯莽地刺探,導致彼此反目,可就本末倒置了。且既然近日可能將幫助她解除小嗶對她施展的詛咒作為代理戰爭的獎賞,我希望暫時都能採取與她和樂融融的路線。
由於二人靜女士熟知我們的內情,因此倘若她倒戈敵營,後果將不堪設想。正因為如此,我起初便為了與她建立良好關係而煞費苦心,而課長亦然。我思及此,感到現代社會真是世態炎涼。
我感受到一股衝動,想立刻逃去異世界,和馬兒嬉戲。
畢竟,馬術課程愈來愈有趣了。
「話說回來,我想問問她今天之所以同來的理由。」
我們商討完當前的問題後,課長隨即指出這一點。
他注視著坐在會議桌前的十二式小姐。她自走進會議室後,始終一語不發,直到此時此刻為止,都安分守己地坐在椅子上。正因為如此,令我體察出她對上學一事有多麼意氣昂揚。除了星崎小姐與鄰居妹妹以外,她難得體諒到人類,這種行為罕見至極。
我感受到她那股熾熱的意志,無論如何都想要去鄰居妹妹的學校上課。
「她有另一件事想拜託課長您。」
「這讓人既畏懼又感興趣呢。」
「就請她本人說說細節吧。」
機會難得,就她自己說明來意吧。
我如此心想,並望向坐在一旁的十二式小姐。
課長等人的目光轉向了她。
她的表情則一如往常,淡漠鎮定。
那儼如能樂面具,面無表情。
然而,我沒由來地覺得她接著說話的語氣變得較有活力。
「阿久津,希望你讓我去上學。」
「…………」
課長聞言,第三度緘默不語。
他對我們投以「這是怎麼一回事?」的眼神,他聽見這句開門見山的話後,應該難以估量十二式小姐的意圖吧。我能輕易地想見他又會過度深入解讀,而陷入思維的泥沼之中。
老實說,這讓我爽歪歪。
我這下屬最喜歡上司做出這種反應了。
二人靜女士的嘴角也勾起了一抹賊笑。
「佐佐木,這是怎麼一回事?請你向我這駑鈍的上司說明一下。」
「機器生命不會說謊,請您照字面上解讀。」
「我可以認為她所說的學校指的是我國的教育機構嗎?」
「阿久津,你的認知正確,我想去讀黑須現在就讀的學校。」
十二式小姐揚聲介入我與主管之間的對話。
她的神色並無變化,但藉由過去與她交流,隱約能察覺到她內心八成充滿著興奮與期待,這也可說是扮家家酒的成果吧。
她瞭解到對地球人類付出努力,就能得到回報了。
「我理解您的目的了,但不知道理由是什麼。如果不介意的話,能否請您解釋為什麼想就讀我國的學校呢?希望您也能一併解說一下得出這想法的過程。」
課長面向十二式小姐,這麼說道。
他一如過去使用敬語。
而他立刻收到回答。
「人類透過去上學獲得參加社會系統的素養,我想更加理解人類這種物種,因此我判斷運用學校這種機制是一種有意義的行為。」
正因她無法撒謊,所以才編造了場面話。
她巧妙地隱藏了真心話呢。
「我能問問您是怎麼獲得想理解地球人類的這個想法的嗎?」
「對現在的我而言,人類的存在極可能是有益的。」
因此,與十二式小姐溝通時,提問的方法至關重要。當提出只能回答YES或NO的問題時,先不論她本人的想法,有時將獲得稍嫌刺激的回答。
「我可以判斷機器生命對人類懷抱著善意嗎?」
「你的見解不正確,有機生命對機器生命而言只是一種資源,假使依據人類的價值觀加以判斷,機器生命對有機生命而言,說是天敵也不為過。」
「…………」
課長提出了樂觀的觀測,卻立刻遭到背叛。
他也瞥了坐在對面的部下一眼,投以想發牢騷的眼神。是您自己問錯話,還請自己處理。還有,二人靜女士,妳從剛剛就偷笑得太明顯了吧。
不過,見課長做出這種反應後,十二式小姐難得主動幫忙找台階下。
「不過,機器生命的資源管理法有各種等級,透過這具接點去上學,在判定出人類這種資源有多少價值這一層面上也具有意義。」
這機器生命無論如何也想去上學,因此立刻做出補充說明。
對她本人而言,只是想享受眾星拱月的樂趣。不過,聽到這番口若懸河又振振有辭的說辭後,又會覺得她是名符其實的外星侵略者,真教人不可思議。此時,星崎小姐也露出了複雜的神色盯著她看。
課長聽完說明後,又暫時陷入沉默。
一會兒後,他輕輕點了點頭,回應道:
「我理解您所說的了。」
「那麼,我想要你現在馬上做出判斷。」
阿久津課長是否能判斷呢?
我這下屬感到疑惑。
思及我國那極為慎重的決議過程,即使他回去再三琢磨好幾個月也不足為奇。這是因為假使政府允許她入學,卻產生某種問題,起初放行的人難以避免丟官革職。
儘管如此,課長卻二話不說地答應了。
「我知道了,今天就會處理入學手續。」
「我聽說學校入學需要這國家的戶籍。」
「如果您想取得我國戶籍的話,我會一併處理,細節部分就由這位佐佐木擔任窗口吧,如果您有其他管道的話,還請在此提出。」
「這樣沒有問題。」
「我知道了,今晚會再向您報告進度。」
「阿久津,你判斷得很好,我非常開心。」
「我謹代表本國感謝您的誇獎。」
如果有什麼例外,就是來自更高層的指示了吧。
我腦中自然浮現出最近遇到的鄰國軍人,他日前也特地帶著魔法藍專程去了遊樂園一趟,他們絕對強烈希望與十二式小姐建立關係。
如此一來,對他們而言,這次的提議令人垂涎三尺。
「課長,請恕屬下直言,梅森上校那邊有對您說什麼嗎?」
「無論你怎麼想,我都不會否定。然後,如果相信你之前說過的話,我認為你對自己的身分認同是對策局局員。我身為你的主管,今後也想仰賴你這部下的力量。」
──你可要巧妙地留住十二式小姐喔。
不過,可不能和上校吵架喔。
大概像是這種感覺吧。
我能窺見上司夾在各有關單位之間的身影。
「屬下遵命,我會盡己所能不負您的期待。」
「好,請你務必這麼做。」
「那麼,這次不必由我們照顧她了吧。」
「扮家家酒的部分呢?」
「這不是廢話嗎?既然把小孩、老公都丟去學校和辦公室的話,就到了睡回籠覺的時間啦,老婆和婆婆的任務就是邊吃午餐外賣邊看午間肥皂劇吧?我們最近都太賣命了。」
「工作中怎麼能那麼做?妳玩笑也別開太過火。」
「不不不,我是說真的。」
「還有,午間肥皂劇又是什麼?」
「妳不知道嗎?那是日本家庭主婦的樂趣吧。」
「二人靜小姐,電視台從好幾年前就不播午間肥島劇了。」
「咦?真的假的!?」
「因為最近全職主婦的人數也在減少。」
「二人靜小姐和星崎小姐請繼續和佐佐木一起執行任務,快的話今晚,最慢的話明天早上就能下達指令,今天先維持現狀待命。」
「屬下遵命。」
我原本就不認為會遭到課長拒絕,但實際獲得承諾後,還是鬆了一口氣。
扮家家酒也維持現狀到十二式小姐的校園生活穩定後吧,假使校內發生什麼問題,也需要能挽留她的藉口,因此我認為阿久津課長不打算否定扮家家酒。
但以結果而言,星崎小姐或許能獲得每天去自己學校上學的生活。
「么女啊──妳要好好記住,職場上有這種被出人頭地迷了心竅的主管的話,在他底下賣命的社畜老爸會沒什麼時間能陪家人,導致家庭失和呢。」
「我的確到處在地球的網路上看過祖母妳所說的情報。」
「二人靜小姐,請別灌輸她這些空穴來風的謠言。」
另一方面,這對我與小嗶而言是一種理想的發展。
不枉我們過去付出的努力,終於邁向慢活人生一步了。
我不是要學二人靜女士說話,但我之後暫時都想吃完早餐後睡回籠覺,並上網亂逛,用上網取代看午間肥皂劇。午餐就和文鳥大大一起品嚐與比較東京名店的外帶餐點。
喔喔,光想就覺得歡樂。
在緊繃的現代生活中找到輕鬆時光,真教人開心。
「話說回來,我想問機器生命女士一個問題。」
「沒問題,你想問什麼?」
「請教您設立戶籍要用的姓名。」
「我以前也說過我的名字了,依照你們的語言描述本接點的名稱的話,我叫做以與當地生物互相溝通為主目的之可獨立運轉之小型接點基礎設計三萬五千七百八十一式•暨依此目的製造的地球人類型接點•十二式。」
「我認為並非無法用這個名字設立戶籍,不過,人類的溝通能力不如機器生命,考慮到實際上的運用,想要一個您在本國生活時使用的姓名。」
「……原來如此。」
用那名字的話,在學校段考時光是寫名字感覺就會用上好幾分鐘。
我小時候也曾對三個字的姓氏感到不滿。
「我想知道這國家在父母收養兒女時,一般會怎麼決定姓氏。」
「如果是一家人的話,通常會和戶長同姓。」
「那我就姓佐佐木。」
「我知道了,就把您的姓氏設定為佐佐木。」
我們極為自然地決定了十二式小姐的附加屬性,縱使同姓,也不必在意,畢竟佐佐木在日本是菜市場姓。不過,自己出現在話題中依然無端地令人不安。
「我也想一併問問您要取什麼名字。」
「我想請母親取。」
「欸?我、我來取嗎?」
「么女想用母親取的名字。」
「就算突然這麼說,我也很傷腦筋……」
「前輩的品味和大叔很像,別讓她取比較好吧?」
「喂,我、我才沒有咧!人家是很普通的高中女生啊!」
很普通的高中女生才不會自己這麼主張。
但我死也無法說出口。
「如果是母親取的,就算有大叔味,我也沒關係。」
依照人類的思維,十二式小姐的發言令人不知如何回應。
畢竟,那根本像是諷刺。
那究竟算善意或惡意發言呢?
她的溝通能力極為不足。
這是萌生不久的感情Lv.1的極限了。
然而,因為她是無法撒謊的機器生命,所以能直接地判斷那是善意回應。
「……」
儘管如此,星崎小姐仍受到打擊。
這位前輩過去曾三番兩次地道出類似大叔的話,那不知是她與生俱來的天性,抑或源自於工作環境。我自己也想不出合適的圓場說辭,再加上十二式小姐那句哪壺不開提哪壺的體恤,導致前輩並未說出下一句話。
上司面對這段忽然產生的沉默,做出了妥協。
「那麼就等到今晚吧,請在那之前聯絡我。」
「阿久津,我知道了,等我們決定好後,絕對會立刻聯絡你。」
「謝謝您。」
課長無視因羞恥而瑟瑟顫抖的星崎小姐,繼續協議。
是否因為她時時刻刻於社會的大風大浪中打滾,所以才自然而然地養成這種近乎於大叔的感性呢?我這後輩雖然才與她認識不久,但不禁這麼猜測。
「好了,我要說的就這些,你們有什麼問題嗎?」
阿久津課長掃視下屬一圈後這麼問。
並無人有任何回應。
「那麼就結束這次會議。」
我們遵從上司指示,離開了會議室。
一行人回到擺放辦公桌的區域後,阿久津課長走向自己的座位,他迅速地整理行李,披上大衣,又走了出去。他八成因為剛才的討論,要去找長官或其他部會的高層商議吧。
而三名部下則走向自己的辦公桌。
同一樓層內的局員屬於同一部門,座位按照職務區分。我、星崎小姐與二人靜女士的辦公桌被併在同一區,兩兩併排,對面也銜接另一張辦公桌,我旁邊是星崎小姐,對面是二人靜女士,而最後一個位置是空位。
我與二人靜女士的桌面都空蕩蕩,桌上並無個人物品。由於工作內容多是現場任務,因此我甚至無暇在桌上擺放衛生紙盒,一旁的抽屜裡只放著一台處理雜務用的筆電。
另一方面,星崎小姐的辦公桌有種身為局員的歷史感,桌上的收納架中放著文件與檔案夾,也能見到插有釘書機與原子筆的筆筒。
「好了,接下來要怎麼辦呢?我想知道你們的行程。」
「難得來一趟對策局,我想處理完累積的雜務工作。」
「因為都在應付這傢伙的話,沒時間來局裡呢。」
二人靜女士這麼說道,望著站在辦公桌旁的十二式小姐。
而那機器生命隨即有所反應。
「如果有需要的話,我能在家庭裡安排遠距工作的裝置。」
「以局裡的資安規範來說絕對NG吧。」
「祖母啊,妳的見解不正確,人類能駭進機器生命網路的可能性為零,比起運用第三方網際網路,這樣更能安全地連上局內資料庫。」
「不不不,問題不在那裡。」
光是聽見她要顛覆政府部會的業務基礎,都讓人渾身不對勁。
這提議足以令人腸胃不適。
到底需要歷經多少次會議與蓋章呢?
「因為我不想被阿久津課長怨恨,所以先別採用遠距工作吧。但之後來局裡時,希望也能讓我們用那移動用的終端裝置,那樣能省下許多來上班的時間。」
「我知道了,我允許家人使用裝置。」
此時,我感受到其他位於同辦公樓層內的局員遠遠觀望著我們。
即便在局裡,我們也顯得相當格格不入。
自從二人靜女士就職以來,找我說話的同事人數驟減,畢竟她屬於等級A的能力者,具備ToD這種碰觸致死的刺客技能。而且,最近星崎小姐就任刺客一事也眾所皆知,導致無人願意與我交流。
這簡直就像平時就帶著手槍,手指還隨時扣在扳機上。
「話說回來,父親啊。」
「什麼事?」
「我想謝謝你順利和阿久津完成協商。」
「如果是這點小事,還請隨時吩咐。」
「父親難得靠得住又溫柔,使么女難掩困惑。」
「有嗎?我認為我和平常一樣。」
「你平常都和祖母一起嚴厲對待么女。」
「哎呀,被這麼一說,我也無話可說。」
聽見十二式小姐的發言後,對策局所在樓層內各處開始交頭接耳,竊竊私語。縱使局員知道有機器生命存在,但並未掌握到我們負責執行的扮家家酒內情吧。
話說回來,我驀地靈機一動。
如果與十二式小姐打好關係的話,也能請她負責原本讓二人靜女士承擔的業務。凱普勒商會目前要求能維持與運用無線電設備,針對這一點,倘若運用上機器生命的超科學的話,根本易如反掌吧。
甚至能提供客戶更勝以往的解決方案。
也能在異世界的空中輕易做到類似發射人造衛星的事。
「你莫非在盤算切割掉我吧?」
「我哪裡敢,沒人比二人靜小姐妳更靠得住的啊。」
二人靜女士立刻逼問,真是洞燭入微。
她坐在對面辦公桌,對我投以質疑的眼神,表情寫著「你可不會那麼做吧?」。話說,希望妳別在桌下伸長了腿,不停地戳我的腳啊。
因為妳身高不夠,讓姿勢變得很奇怪。
「父親如果要拋棄祖母,為了母親而活的話,么女也會願意幫忙。」
「別提這種會導致家人不和的話題,一家圓滿是最好的。」
然而,對我與小嗶而言,將進貨去異世界銷售的物品分散給這兩人負責可謂極具魅力。目前一味依賴二人靜女士,這問題讓我與小嗶都相當頭痛。
假使與文鳥大大商量的話,他必定會爽快地說「務必那麼做」。
「都這把年紀了,要是被兒子拋棄的話,婆婆我絕對會橫屍街頭。」
「希望妳別在有旁人的地方說這種難聽的話。」
「妳在家人之中感覺最能長命百歲,到底在說什麼鬼話啊?」
「我有嗎?我認為么女和長男還比較長壽。」
我們邊閒聊無謂話題,邊處理公務。
由於最近都天天跑外勤,我們今天選擇一併處理掉累積的雜務,一一將資料輸入進差勤管理系統,檢查與批准委託其他部門的工作等。
信箱中的尾牙邀請函令人感受到年關將近。
星崎小姐與二人靜女士會參加嗎?
等之後再問問吧。
到那之前應該可以暫不回覆。
這對負責人來說是最差勁的呢。
十二式小姐也暫時坐在星崎小姐對面的空位上,望著她工作。她說「么女透過收集而來的資料知道,人類稱這種行為為工作觀摩」。
不過,她似乎膩了,在用完午餐後站了起來。
據她本人說,她要去整頓家庭環境。
她目睹了母親努力工作的身影後,或許湧起了勞動的慾望。而星崎小姐一直與申請加班時數的表格大眼瞪小眼,煩惱著應該如何處理隔離空間內的工作時數。
我本身因為那很麻煩,所以以全天工作以準時下班作處理。渴望現金收入已經是過去的事,對策局的薪水與自異世界獲得的大量黃金根本無從比較。儘管如此,我之所以執著於目前的職位,是為了保障我在本國的身分。
在這狀況下,如果被對策局開除的話,未來必定會水深火熱。
連我這只擁有些許社會經驗的人也能輕易瞭解到這一點。
由於也需顧及二人靜女士的立場,因此我未來暫時都希望身為一介局員持續邁進。
這一天直到下班時間為止,我都在辦公樓層處理公務,然後踏上歸途。
【鄰居視角】
這一天,即將到了放學前的導師時間。
多輛警車突然來到學校。
聽見陣陣高亢警笛聲接連靠近後,警察依序進入校區內。適逢課堂結束不久後的下課時間,學生能在校園內自由地四處走動,立即注意到這陣噪音。
「喂,學校有警察來了!」「欸,真的假的?」「我有聽見警笛聲,但警車是停在我們學校喔。」「這代表發生了什麼事嗎?」「該不會是爆炸預告吧?」「最近這幾年很常發生這種事呢。」「但實際上在收到預告後,幾乎都沒有爆炸過吧?」
種種情報也立即傳到一年A班的教室中。
在導師時間前還有一小段時間,幾名閒得發慌的學生發揮了愛湊熱鬧的本色,衝出教室看熱鬧。他們一直以來度過平穩的校園生活,因此對他們而言,這算是一點小小娛樂。
另一方面,我自己也不得不緊張了起來。
根據昨天叔叔所說,天使與惡魔的代理戰爭已經受到人類社會高層相當的關注。考慮到三宅島風波,權力足以動員警方的人物或許為了剷除我與亞巴頓而有所行動,我無法否定這種可能。
應該說,這算是相當實際的做法吧。
在隔離空間內,我的搭檔獲得了相當優異的成績,倘若真心要設法解決我倆的話,在空間外出手才是正確選擇。實際上,我也在日前遭人引誘到空間外,被狙擊槍攻擊了。
利用公僕的力量,讓我於社會中受到孤立,再到叔叔與二人靜無法干涉之處處分掉我,這是一種極為合理的做法。正因為如此,這讓我感受到超越產生隔離空間的緊張。
如此一來,我也不能乖乖待在教室裡,坐以待斃。
「我也去看看狀況。」
我向圍著我座位的同學們說一聲,從椅子上站起身來。
依照情況,我或許需要逃離這所學校。
「欸?黑須同學也要去看嗎?」「我有點意外。」「遇到這種狀況時,她應該會有種從容不迫的感覺呢。」「如果黑須同學要去,那我也一起去吧。」「啊,那我也要!」
我不理會旁人的反應,快步離開一年A班的教室。
警方若要進出,應該會從教職員用的大門。
無論如何,他們都會經過教職員室。
我這麼暗忖,走向銜接這兩處的走廊。
『妳沒拿書包就來了,沒關係嗎?』
「因為還沒確定要撤退。」
眼看附近不見同學身影,亞巴頓這麼問我。
走廊上有一些學生,由於警方來訪,他們比平常更加吵鬧,因此我判斷只要不停留在單一地點,我與亞巴頓之間類似自言自語般的對話不會構成多大問題。
更重要的是,我想盡快確認警方的動靜。
『但我建議現在馬上離開學校。』
「就算要走,我也想先看看對方是誰。」
『嗯,我贊成妳的想法!』
我趁移動時與亞巴頓交談。
祂飛在空中,飛得稍微比我前面一些,假使遇到什麼狀況,他預備由自己充當擋箭牌吧。我明明沒有下達指示,但這惡魔在這些部分應對得相當周到。
『照狀況判斷,可能也要先聯絡家人比較好。』
「這代表叔叔和事務局談判破裂了嗎?」
『如果能明確這麼判斷的話,他應該會先聯絡我們。』
「我知道了,為以防萬一,我先打開通話程式。」
我從口袋中拿出手機,啟動了應用程式,單手緊握著。
我兩階併作一階蹦下樓梯,抵達一樓。
在我小跑步沿著走廊前進後,見到了教職員室的入口。
『哎呀呀,還真鬧哄哄呢。』
「…………」
一如亞巴頓所說,教職員室附近人聲鼎沸。
走廊上站著多名警官。
身穿深藍色制服的一行人配置得如包圍教職員室一般,又能見到有眾多教職員與學生圍繞著這群警官。所有人都注視著教職員室內的動靜,無人關注我們。
「我沒幹!這、這一定有什麼誤會!」
教職員室中傳來鬼吼鬼叫的聲音。
是年輕男性的嗓音。
「放開我!我要告你們使用暴力喔!?」
傳到走廊上的急迫嗓音有種殺氣騰騰的魄力。
而彷彿警告他似地,現場接連傳出「安分點」「我們有證據」「別掙扎了」等類似警方牽制的勸說。看來目前正在逮捕犯人,氣氛相當肅殺。
『我們好像有聽過其中一個聲音吧?』
「真巧,我剛剛也這麼想。」
現場的氣氛稍稍異於我原本所想的狀況。
我原本想像警方會帶著教師,成群結隊地來到一年A班的教室。但不知為何,卻已經有某人佔去了原本應由我扮演的角色。
我不能正面突擊,躲在柱子後方觀望狀況。
結果不久後,圍在教職員室前的警官有所動作。
警方原本封鎖教室出入口,此時紛紛往左右移動,在走廊上清出一條通道。與此同時,人潮湧出教職員室,幾名警官圍成圓陣似地並排行走,他們中央另有一人被上銬,且低垂著臉。
這幅畫面宛如新聞中常見的逮捕瞬間。
「下午三點五十五分,逮捕!」
話說這正是逮捕犯人。
警官活靈活現的聲音甚至傳到我這裡。
而那犯人似乎用力掙扎了一番,腰際甚至繫上捕繩。
『看來這起案件和我們沒有關係呢。』
「…………」
亞巴頓彷彿想說「真掃興」。
不過,我見狀後倒多少有些驚訝。
那是因為我也認識那被上銬的犯人。
「真的假的!?被逮的是我們班的班導耶!」
近處傳來在這幾天熟悉的嗓音。
那是同班的男生。
不知他是什麼時候來的,我驚訝得回過頭去,見到我所猜想的人就站在我一旁,他似乎追著我來了,又有幾名學生迅速地跑到我們附近。
「欸,等一下,這是怎麼一回事?」「不會吧!?真的是高橋老師耶!」「我們班班導被捕算是大事吧?」「這真像新聞節目的畫面呢。」「別說那個了,要錄影!必須錄影放上網!」
他們也接二連三地出聲討論我感到震驚的事實。
真沒想到自己的班導會在眼前被逮捕。
不對,我本身隱約能猜到他犯下何罪。
「啊,在教職員室裡的人傳訊息來了。」
就在眾人議論紛紛時,一名同學補充了追加情報。
眾人望向那名出聲的女生。
她則拿著自己的手機,盯著螢幕繼續說:
「我們班老師好像和宮田同學有肉體上的關係。」
正中紅心。
然而,其中亦有令人匪夷所思之處,這是因為我雖然目擊過他倆顛鸞倒鳳的現場,但又認為那班導應該會周旋得宜。我聽說唯有對象未滿十三歲時,才適用強制性交罪(譯註:此指日本的法律,多數國家更為嚴格。),但當對象滿十三歲時,多以調解的方式息事寧人。
如果雙方關係良好,更會順利解決。
正因為如此,社會上普遍認為警方很少為此突擊逮捕犯人。
但假設他用了什麼可疑藥物的話,就不在此限啦。
「啥?真的假的?」「高橋老師有戀童癖喔!」「找上宮田就真的是戀童癖了耶!」「話說為什麼挑宮田同學?」「是說她今天請假吧。」「高橋老師也太不挑了吧。」「真的,說得好。」
我自己不必問任何一句話,同學之間便開始交流情報。
男生們都感到錯愕,女生則除了震驚之外,又對宮田同學表達嫉妒之意。罪犯在社會上的待遇亦會受到顏值所影響,儘管是性犯罪也並無兩樣。
無論如何,我與亞巴頓都杞人憂天了。
真是個給人添亂的班導。
『看來不必聯絡他了呢。』
「對,說得也是。」
幸好我沒有貿然行事。
不想因為這種無聊事造成叔叔的困擾。
「你們快回教室去!」
此時,或許因為走廊上人聲嘈雜,站在教職員室前的一名教師快步朝我們走來。我之前似乎在哪兒見過他,應該是這所學校的教務主任。
「可是,老師,回家前的導師時間該怎麼辦?」「高橋老師被警察抓走了啊。」「宮田同學和高橋老師上到幾壘了啊?」「其他老師也和她有一腿嗎?」「這所學校太糟糕了吧?」
同學正值目睹教師失職後的一刻,進而果敢地試圖反駁教務主任。
眾人難得逮到機會,能理直氣壯地向成年人講大道理,個個顯得精神奕奕。
這算是平日受到老師們諄諄教誨的成果吧。
「好、好了,快回去,我會負責你們班的導師時間!」
教務主任聞言,也不禁畏畏縮縮。
於是,原本停在校內的警車駛了出去,發出警笛聲漸行漸遠。我從走廊窗戶觀察戶外狀況,發現大半車輛都已經開走了。
這果然和天使與惡魔的代理戰爭無關。
這一天的社團活動也暫停,學生們立刻放學回家。
這一天,即便我等到下班時間,阿久津課長也沒回來。
我們完成了累積至今的雜務,無視其他加班加好加滿的同事,準時於下班時間離開對策局。再運用十二式小姐借我們的終端裝置,從東京都內回到位於輕井澤的二人靜女士別墅。
一言以蔽之,這種往返天衣無縫。
一行人移動到對策局附近的公園,星崎小姐向空無一物之處呼喊後,一艘圓盤型飛行物體便憑空出現,應該是由擔任她護衛的裝置聯絡了十二式小姐吧。那機體依照慣例,由類似光學迷彩的技術所屏蔽隱藏。
十二式小姐位於機內,前來迎接星崎小姐。
之後則是扮家家酒的時間。
我們與在別墅看家的小嗶、艾莎大小姐與從學校放學回家的鄰居妹妹、亞巴頓少年會合後,前往設置於不明飛行物內部的獨棟透天,一行人圍坐在客廳和室矮桌旁共進晚餐。
菜色為壽喜燒。
附帶一提,今天負責下廚的人是我。
我們在前往輕井澤之際,順帶在東京都外的綜合超市中買了食材。該處有別於都市型的狹窄店舖,設有寬敞的停車場,屬於郊外型店舖,食品賣場玲瑯滿目,應有盡有,光是逛就令人心情偷悅。
附帶一提,執行扮家家酒任務時,由對策局的經費支付晚餐材料費。
課長說「就當作是交際費吧」。
於是,我們奢侈地買了黑毛和牛的肋眼肉,由於人數眾多,而且也有正值發育期的孩子,因此痛快地買了每人三百公克,總計兩公斤以上的肉。將店裡的裝肉保麗龍盒全部塞進購物車中超有快感。
『佐佐木,這種肉很好吃呢,是不錯的肉吧?』
「是嗎?幸好你喜歡。」
小嗶也深表讚許。
由於日前在死亡遊戲中蒙他關照,因此有部分也算是回禮。我向亞巴頓少年確認後,祂說因為文鳥大大橫掃千軍,所以有大量天使與惡魔從代理戰爭中被淘汰了。
不過,那大多是中等或更低等的個體,力量強大的天使與惡魔即便在這種交手中,也會巧妙周旋,隨機應變。未來假使發生衝突的話,無法像這次一樣簡單。
「欸,佐佐木,你是不是靠食材掩飾自己的廚藝啊?」
「對不起,因為今天去局裡上班,所以也有時間上的問題。」
「妳這媳婦連咖哩塊都化不開,要不要閉上嘴巴呢?」
「唔……」
婆婆的幫腔超強。
廚藝精湛真的很威。
果然民以食為天呢。
「祖母啊,責備母親不好,當時負責幫忙的我也有責任。」
「么女趁這機會想博取母親的好感。」
「二人靜,我是否也應該和大家一樣負責煮飯呢?」
過了一會兒後,艾莎大小姐道出顧慮到餐桌氣氛的話。於扮家家酒中最在乎形式的人或許就是她了吧,我沒由來地這麼想。
「但我聽老爹說妳是天之驕女耶。」
「貴族也會煮飯的啊,我想請大家嚐嚐我祖國的家鄉菜。」
「喔,那讓人很有興趣呢。」
眾人隨心所欲地聊天,並享用晚餐,熱鬧哄哄。
我不太喜歡嘈雜的氣氛,但不知為何,這場合讓人能夠心情平靜,真是不可思議,在桌子中央咕嘟咕嘟地冒出蒸氣的火鍋也更渲染出一股家常氛圍。
「話說回來,前輩,妳決定這傢伙在戶籍上的名字了嗎?」
「那、那個,我還想再考慮一下……」
「但我們約好今晚會和上司說的吧。」
「唔……」
星崎小姐似乎還在煩惱應為十二式小姐取什麼名字。
正因為她重視十二式小姐,所以才難以決定吧。而二人靜女士調侃她的品味偏向大叔云云,也多少讓她心生壓力。
這麼說來,她今天一有空就會一直看手機呢。
八成是在查如何為孩子命名吧。
「母親啊,我不管是什麼名字都無所謂,重要的是那是妳為我取的名字,除此之外對我而言沒有什麼意義,請妳放寬心幫我取吧。」
「就算如此,但這會寫在戶籍上啊。」
「網路上公開的政府網站中記載著這國家的人民改名的行政機制,如果母親妳想訂正的話,么女相信父親就會去找上司談談。」
「如果是這點小事,我會盡己所能。」
「可是,我還是想一開始就提一個像樣的名字……」
星崎小姐這麼說,用筷子攪拌著打入自己碗中的雞蛋。
她相當苦惱呢。
「叔叔,您們要幫她取新名字嗎?」
「因為她的正式名稱有點太長,沒辦法登記到戶籍上。」
「已經決定要姓什麼了嗎?」
「我已經冠上父親的姓•佐佐木,所以沒有問題。」
『父親的姓氏和母親取名字,看在旁人眼裡,完全就是一家人呢。』
「…………」
亞巴頓少年的眼神似乎在說「唉唷唷」。
祂望向鄰居妹妹。
她則十分驚訝地注視著十二式小姐。
「哥哥啊,我身為么女滿喜歡祢的感想,祢可以多說一點。」
『是嗎?算了,繼續說下去感覺會惹我的搭檔不開心,我就別說了吧。』
「欸,二人靜,世上的父母都是怎麼幫孩子取名字的啊?」
「那因人而異吧?有的會借用家人的名字,有的會期許孩子未來成為怎樣的人,最近也不少人借用偶像或動漫角色的名字吧。」
「但我對那些都沒什麼感覺耶。」
「那我就反過來問問,前輩妳之前在腦中都怎麼稱呼這傢伙的呢?如果希望要有感覺的話,直接用那稱呼不就好了。妳偏偏要從零開始想,所以才會想不出來啊。」
「欸?啊,那……」
「妳在腦中都用很難聽的名字稱呼她嗎?真過分。」
「我、我才沒有咧!只是都叫她那個,十二式。」
「超陽春的。」
「那麼妳又叫她什麼?」
「當然是機器子啊,沒比這個更貼切的了吧。」
「妳振振有辭地扯了一堆,但自己取的更陽春吧。」
星崎小姐也提高音量與二人靜女士抬槓。
她的目光掃向了我,道:
「喂,佐佐木你覺得呢?」
「咦?妳問我嗎?」
拜託妳別問我這個。
就算是為了妳自己的名譽也好。
不過,我無法說謊,逼不得已,老實地回答這個問題。
「你為什麼要東張西望?有什麼理由不能說嗎?」
「抱歉,我也稱呼她為十二式小姐。」
「前輩妳的品味完全就像是大叔嘛。」
「唔……」
我明明沒有錯,卻感到一股罪惡感,令人難受。
前輩則不禁垂下臉去,悶不吭聲。
我這大叔便代替她問坐在一旁的人,說:
「黑須同學呢?當然不會勉強妳回答。」
「我嗎?我也叫她十二式小姐。」
「妳不必顧慮前輩喔,她剛剛那完全是挖坑給自己跳。」
「不,絕不是那樣……」
鄰居妹妹真是個好孩子。
明明還這麼年輕,卻善解人意。
『我認為妳不必連這種事都和她對抗喔。』
「亞巴頓請閉上嘴巴。」
「也想問問我家的食客,妳覺得呢?」
「以前佐佐木曾說的『外星人』三個字讓我印象深刻。」
「嗯,這麼看來,以結果來說,大叔取的名字感覺最好聽呢。」
「能不能別把我們相提並論?」
「星崎小姐,對不起。」
「啊,不、不是的啦,我絕沒有討厭佐佐木你喔!」
一桌人針對十二式小姐的命名討論得你一言我一語。
而她本人見狀,悄聲道出心中所感。
「闔家團聚真教人心安。」
「妳怎麼了?怎麼突然說這莫名其妙的話。」
「一如字面所述,我沒有其他意思。」
「啊,一家人為了決定她的名字而進行討論,這傢伙難不成以為受到家人吹捧溺愛,所以獲得了快感?這絕對讓她心花怒放吧?鐵定爽到飛天了。」
「祖母啊,單方面誹謗對方,又無憑無據,在人類的文明中屬於惡質行為,被稱為仇恨言論。於第三者面前非必要性地發表仇恨言論,將貶損發言者自身的立場,且……」
「可是看看妳,臉頰不是正在抽搐嗎?」
「…………」
二人靜大肆發表仇恨言論。
十二式小姐則默不作聲。
她的臉頰正抽搐著。
考慮到機器生命無法撒謊,這算是正確答案吧。
「話說,這樣叫她十二式不就好了?」
「母親啊,肯定祖母的話雖然萬分遺憾,但我也想獲得十二式這個名字。想到取名字的過程,我覺得這非常具有價值。如果可以的話,希望妳親口叫我的名字。」
「真、真的取這麼隨便的名字就好嗎?」
「這是母親主動想出的名字,么女覺得這項事實具備重大價值。」
「的確是沒有錯,但要說這是人的名字,感覺有點怪……」
「么女是機器生命,所以和人不一樣,即使名稱古怪也沒有問題。」
十二式小姐停下用餐的動作,目不轉睛地凝視著星崎小姐。
而前輩或許受到她真摯的眼神所說服,輕輕地點了點頭。
「那麼,那個,十、十二式,之後也請妳多多指教了。」
「喔喔,母親給予的溫暖愛情讓么女的心都要融化了。」
「能不能別說得那麼噁心?」
「因為我不服祖母的糾正,所以事前自主申告了。」
「喔喔,妳叛逆期開始了嗎?」
「那我來聯絡阿久津課長。」
「父親啊,麻煩你盡快聯絡。」
「佐佐木,為了保險起見,十二式的十二是國字,式是軟式棒球的式喔?」
「好,我知道了。」
順利決定名字後我立刻聯絡主管。
由於必須一併告知文字,因此我用局裡分發的手機傳簡訊。結果,課長不出幾分鐘後,便回覆「我知道了,就用佐佐木十二式這名字來申報」。
『佐佐木,你們都談完了嗎?吾想加點肉。』
「這隻文鳥趁我們談話時,吃完了肉吧?話說,身體那麼小是怎麼吃下兩、三片重達二十公克的肉的啊?文鳥不管再怎麼會吃,一天也只能吃個十公克吧?」
『簡單來說,只要不累積在肚子裡,就能盡情享受美食。』
「欸?那是什麼意思?我想知道再更清楚一點。」
「我準備了很多肉,請安心吃吧。」
於是,我們悠哉地度過了一家團聚的時光。
晚餐後又看完一集連續劇後,今天便原地解散。
扮家家酒結束後,我再度檢查了局裡配給的手機。
然而,上司尚未聯絡明天後的工作。我們之間的交談止於決定十二式小姐的名字後的簡訊往返,由於一直等到三更半夜也不是辦法,等明天早上再確認吧。我選擇今天提前去異世界。
以日本的時間來看,上次訪問是三天前。
我與小嗶、艾莎大小姐一同自輕井澤出發前往異世界。
我們首先來到首都•阿勒斯特。
兩人一鳥一如往常地來到位於城內的穆勒伯爵辦公室,房間主人示意我們坐到沙發上。穆勒父女坐在彼此身旁,我隔著矮桌坐在對面,小嗶則停在桌面的棲木上。
雙方見面才寒暄幾句後,艾莎大小姐便說:
「父親,請問女兒能向佐佐木他們介紹我國的菜色嗎?」
「艾莎,妳這話是什麼意思?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佐佐木先生已經在這邊享用過種種美食了,還是說妳想介紹什麼特殊的菜色嗎?」
「啊,呃,抱歉,我跳過太多步驟了。」
女兒聽到爸爸的問題後,猛然驚覺。
艾莎大小姐羞澀地露出笑容,相當可愛。
「在那邊除了佐佐木以外,也有很多人對我很好。他們平常請我吃了很多種佳餚,所以我想招待他們吃我們國家的菜。」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所以我想和父親您商量,您能不能准許我去城裡呢?我想在下次出發前準備好材料。如佐佐木他們做的一樣,我也想自己從材料開始準備。」
「佐佐木先生,小女這麼說了,可以交給她做飯嗎?」
「艾莎大小姐的美意讓人榮幸之至,我想大家也會開心的。」
「那我就馬上讓護衛騎士去安排馬車。」
「父親,謝謝您!」
我懷疑將異世界的食品帶回地球是否安全,但畢竟自己也能在此正常地飲食,遇到最壞情況,用上小嗶的回復魔法即可吧。
我這麼判斷,選擇先接受艾莎大小姐的美意。
但必須徹底燒毀丟進三角廚餘濾網中的果皮或菜種。
附帶一提,亞德尼斯陛下不在王城中。
據說他仍要暫時忙於肅清帝國派餘孽,正因為如此,穆勒伯爵常駐於王城之中。之後,我們閒聊了一會兒就與穆勒父女道別,約定日後再登門拜訪,離開了王城。
我們離開首都•阿勒斯特,接著前往亞隆德利昂地區。
這是為了確認通往盧恩格共和國的道路開闢進度,移動則藉小嗶的空間魔法瞬間抵達。由於當地時間過了約兩個月左右,自空中俯瞰能觀察出開闢工程有了進度。
位於荒野與山林接壤之處,自山岳奔流而下的河川沿岸,能見到看似拓路團駐屯的營帳區,還能見到中央附近有類似正在施工的建築物,此外,處處有營火白煙裊裊升起。
我們確認該處有人的活動跡象後,降低了飛行魔法的高度。
著陸地點為聚落一角。
結果,在現場工作的人們立刻發現了我,部分人自營帳縫隙之間快步跑來。而當我的腳碰觸到地面時,也看清了對方的模樣。
跑來的人是法蘭奇先生的父親。
一旁也能見到他女兒的身影。
他負責的是周邊警備,應該是看到了我吧。我降落在營帳林立的區域,應是作業員的人們正忙碌地東奔西走。我從旁望著眾人的身影,並詢問他們開闢進度。
結果,我在現場聽見了出乎意料的報告。
「咦?已經快做完河川下的隧道工程了嗎?」
「在下認為仍需進行鋪設路面等細部工程,但已經足以供馬車通過了。多虧地盤穩固,所以也不必擔心漏水,推進了工程。」
「即使如此,速度也非常快……」
「這全多虧您挹注的鉅額投資。」
主要負責對話的人是法蘭奇先生的父親。
僅僅不到兩個月,工程已經進展了這麼多,令我驚愕。就我來說,感覺目前還處於「我們稍微挖開隧道入口附近,但有水跑出來,這樣沒辦法開挖呢,那就一步一腳印地施工吧」之類的進度。
儘管尚未鋪設路面,但我沒想到已經開通隧道了。
「我想看看現場,能請您為我帶路嗎?」
「遵命,勞駕了。」
法蘭奇先生的父親為我帶路,走向話題中的隧道。
法蘭奇的妹妹也隨行。
我們來到開闢路線的起點。
流經營區旁的河川下挖出一條能穿到對岸的隧道,我們從作為起點的出入口走進內部,這條隧道以能供馬車往來為前提,坡度相當平緩,因此隧道全長頗長。
出入口也十分寬敞,寬高皆足以供商隊的馬車穿梭交錯,裸露的地面彷彿經重機壓實一般平整,據說是用了魔法輾平。
仔細想想,建造堡壘時,木工工頭他們也做過類似的處置。
「不好意思,這鑿削的規模很大呢。」
「因為您開出報酬很優渥,最近有法力高強的魔法師從羅丹接踵而來,甚至有人從盧恩格共和國翻山越嶺,遠道而來。」
「從共和國那邊嗎?」
「他們原本是住在赫茲王國的魔法師,現在雖然住在共和國,但總歸是難忘故鄉。因為有這一層背景,所以大家都很賣力工作。」
我回想起小嗶曾提過的赫茲王國歷史。
據說赫茲王國過去曾藉著魔法技術叱吒一時,國勢如日中天,但隨著貴族社會腐敗,魔法師們對政府失望透頂,離開了王國,導致國力逐漸下降,積弱不振,而這些人似乎重新正視故鄉了。
這與為政者改朝換代也有關聯吧,亞德尼斯陛下接二連三地掃蕩帝國派貴族,即使位於盧恩格共和國,理應也略有耳聞,於是魔法師對此感到興趣也不足為奇。
「如果您願意的話,是否要穿過隧道到另一邊去呢?」
「可以嗎?」
「還請讓在下為您引路。」
法蘭奇先生的父親帶著我走向隧道內部。
能見到入口另一側灑入光線。
隧道完全打通了。
異世界的魔法超猛。
難怪科學無法進步。
我過去曾在電視節目上看過,地球人類若想開鑿隧道,普遍會運用潛盾工法,每分鐘挖出幾公分而已。據專家學者說:在一般地盤中,一天約能開鑿十公尺的進度。
異世界則耗費近乎相同的時間開鑿出相去無幾的距離。
然而,雖然開鑿工程本身已經結束,現在卻還在加工外壁。現在要在用魔法壓實的地盤上鋪磚瓦,這項工程多半最耗工費時了吧。
「獲得魔法師的幫助後,這項工程就變得有效率多了呢。」
「如果用人力開鑿的話,真不知道要花費多少時間。」
我為了謹慎起見問問看,獲得了我意料中的回應。
我也能用讓地面隆起的魔法。
比這更高階的魔法中似乎有能改變大地狀態的魔法,讓大地呈泥狀或硬化呈現類似金屬的狀態。運用前者與懸浮魔法後,能搬運出工地的土壤,再用後者壓實開鑿面的話,便完成挖鏊工程了。
最令人在意的是開鑿完的隧道堅固度,聽說這類隧道一般將定期施展壓實魔法,確保結構體的強度,很有異世界風格。
地球隧道廣泛運用混凝土製襯砌環片,相當於這部分的工程在異世界中則由魔法師負責處理。工期有一大部分都耗費於開鑿後的壓實處理。安全第一,真教人開心。
東京都內的地盤鬆軟,且會滲水,遇到這種狀況時,如果施展結凍魔法便能當下處理,液態二氧化碳無用武之地,比起鋪設凍結管,使用魔法能更具效率地鑽鑿。
實際上,據說這種方法也經常用於其他工地現場。
儘管如此,也無法一整天一直施展魔法。
原本頂多只能在一天內的短期間內集中作業。
而解決這問題的便是馬克商會挹注的無限資金,結果,超乎想像的大量魔法師來到現場,排出班表,能不斷鑽鑿隧道一整天。
法蘭奇先生的父親這麼向我說明。
「對他們來說,這等於工作一點時間就能獲得高額報酬,所需的魔法素養也沒那麼高,雖然生活環境有點刻苦,但就算考慮到這一點,待遇還是超越行情價。」
「這樣啊。」
「最近甚至有羅丹的商人們出入,專為在工地現場的魔法師提供服務。多虧這樣,如您所見,雖然是露宿營帳,但也能買到菸酒等商品。」
「營區看起來相當熱鬧,原來是因為這樣啊。」
「而理所當然,我們也同時開發著駐屯區,現在雖然只有公療,但如果再給我們一些時間,就能蓋出能迎接您來休息的空間。」
「各位不需顧慮我,還請先蓋大家住的生活空間。」
「謝謝您的體恤。」
我聽完對方說明一輪後,忽然想到某事。
這麼一來,也能挖出一條山岳隧道吧。
這必定要花上漫長歲月,但論及是否可能,我又沒由來地覺得絕非不可能,不知會怎麼樣。然後基於人性,我靈機一動,便無論如何也想確認看看。
畢竟,照現況施工下去,道路開闢轉眼間就會結束了。
「話說回來,我想商量一下之後的拓路方針。」
「請問是什麼呢?」
「能請您找負責工地監工的人過來嗎?」
由於光是問問也花不了多少時間,就寒暄一番順帶問問吧。
法蘭奇先生的父親引著我到該地營區中一大型營帳裡,其間,法蘭奇妹妹四處找了負責在現場監督工人的監工們過來。
多虧如此,我們能立刻開始討論。
眾人在營帳中圍著設置於中央的桌子站著討論。
桌上放著一張畫出附近地形的地圖。
為了這次工程,這是我向約瑟夫先生借來的。
上面畫著赫茲王國與盧恩格共和國國境一帶的地形,這精準度似乎極高。我借用時,約瑟夫先生叮嚀我小心使用,而這平常都託法蘭奇先生的父親保管。
「您、您要在山脈下鑿一條隧道嗎?」
「對,如您所說,這有可能嗎?」
「不,那畢竟……」
聽見我的提議後,法蘭奇先生的父親最先出聲。
開會成員除了他與我之外,還有幾名看似魔法師與工匠的人,他們都是領導在工地揮灑汗水的師傅且負責現場指揮的監工,聽說有一半隸屬於馬克商會。
他們也迅速地做出反應:
「這種大工程不管是世上哪裡都沒聽說過啊。」「不管怎麼說,都太魯莽了吧?」「我難以想像那要花多少錢。」「不過,只要有錢,我覺得也非不可能。」「身為一名工匠,也會想參與這種大工程呢。」
眾人反應千差萬別。
有人覺得絕對是癡人說夢,也有人正在腦中撥著算盤。這提議被監工們評為雖然魯莽,但在實務層面卻非異想天開。
『…………』
而我肩上的文鳥大大也抖了一下。
不過,他正在偽裝成可愛的鳥鳥,所以無法提出任何意見。
「佐佐木大人,在我們這群人之中的確也有人可能這麼提過,但恕我冒犯,他們這麼說都是在開玩笑,要進行這麼大規模的工程,不知道要花多少時間和金錢。」
法蘭奇先生的父親聽完一干同事的發言後,再次回應了我。
他因為聽見這突如其來的提議,而錯愕不已。
假使我居於相同立場,絕對會拒絕對方。不過,在我回想起過去屢屢遭課長賦予荒謬難題的經歷後,發現每當人絕對想逃避時,卻往往插翅也難飛,而這正是人生。
「恕在下直言,假使真的開通這條隧道,要維持這麼龐大的結構不是小事,如果遭到魔物或盜賊之類破壞的話,會造成極大的損失。」
如法蘭奇爸爸所說,在這世界裡,鮮少在都市外建造大規模建築物。即使在地球,在那些治安堪慮的國家裡,每當公共設施完成後,便會遭人破壞毀損,難以順利維護與營運。
然而,如今思考這一點也了無意義。
畢竟,都不知道是否能完工。
「在維護設施的方面,等完工後我再另外安排人力。」
「可、可是……」
「我換個問法,請問只要無視工期和費用就可能完成嗎?」
我代替憂心忡忡的法蘭奇爸爸詢問工地領班們。
結果,眾人露出嚴肅神情,當場議論紛紛起來。
「有這麼精細的地圖的話,我感覺也不是不可能。」「能照現況雇用魔法師的話,至少可能挖出洞吧。」「不過,要保護挖好的部分也要費工夫吧?」「隊長擔心的就是這一點吧。」「如果能向政府借用騎士團的話,可就另當別論了……」
「盡量不起眼地挖比較深山的部分呢?」「但嘴長在人上,不保證大家不會說出去。」「挖出通風口也要費一番工夫。」「就算沒辦法請騎士團來,但也必須找相當有規模的傭兵團來吧。」「不過,閣下他說能無視費用。」
我自己也不發一語,靜觀其變。
法蘭奇爸爸則在我身旁面色鐵青。
不久後,負責工程現場的監工們有了結論。
一名看似魔法師的人代表眾人,神情恭謹地開口道:
「閣下,從結論而言,這並非不可能。」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這就是那個吧。
工程師們常說的「技術上可能」之類。
但實際上執行的話,不僅曠日費時,且耗資不斐。然而,對我這企圖撒錢廢時的人而言,他們所下的判斷極具魅力,縱使工程失敗,半途而廢也無所謂。
坦白說,僅在山中建設基地,投資額也所費不多。思及異世界魔法的威力遠比我想像的更加優秀,不再大手大腳一些的話,工程費對滾進荷包的利益而言恍如九牛一毛。
「不過,這一定要耗費十年以上的時間。」
「那我再多確認一件事。」
「您請說。」
「如果我在此向各位懇託的話,各位願意在此地工作十年以上嗎?」
我坦誠地詢問後,發現眾人神色一僵。
我則立刻想起某事。
自己目前的身分是貴族。
這番請託實質上等於十幾年的有期徒刑。
糟糕了,我再度補充道:
「我當然不會讓各位一直留在這裡,等工作到一定程度後,能回到羅丹享受假日,會是這種生活。各位偶爾也需要回故鄉吧,不過,我認為應該有許多人不想長期從事同一份工作。」
他們或許理解了我的想法,緊張神色自眾人臉上消失。
此時,法蘭奇爸爸態度鄭重地問:
「這雖然是在下個人的猜想,但這麼一來,您近期內便會接到一份估價,那將遠遠超過馬克商會目前所估的當前工程預算,即使是治理廣大領土的領主也會對那金額感到頭疼。」
「沒有問題,我準備了充裕的資金,還請您放心。萬一付款遲滯的話,各位即時放棄工程也無所謂,我會明記於書面契約中。」
約瑟夫先生掛保證說未來十幾年內,馬克商會必能獨佔長距離通訊市場,因此開墾的資金理應不會油盡燈枯,失去能揮霍撒錢的標的物反而才是個大問題。
「恕在下直言,這對佐佐木大人的負擔過大。在最糟狀況下,也可能對您經營領地造成弊害。是否照當初預定的計劃開闢道路即可?」
「不過,我認為這對赫茲王國而言,是一項有意義的工程。」
「您認為這個工程對祖國有幫助嗎?」
「對,如您所說。」
「您為何如此關照我國呢?」
「為了吾王,在下願盡一切所能。」
「是、是這樣啊……」
我刻意不明言指出是為了哪一位國王。
但我不認為這點小事便能補償他們。
腦中驀地浮現宮廷中那起慘劇。
我再次詢問魔法師與工匠們,以揮除那畫面。
「有關我剛才問的問題,各位是怎麼想的呢?」
「我會依循隊長的判斷。」「我也想請隊長做出判斷。」「如果是隊長決定的話,我也不會有意見喔。」「如果隊長一聲令下的話,不管是隧道還是別的,咱都會盡力去挖的。」「我也和大家持同意見。」
結果,我獲得了彷彿事前溝通好的一致回應。
他們明明無暇商量。
「不好意思,各位所說的隊長是指……」
「閣下,我們指的是那位法蘭奇子爵家的老大爺。」
其中一名工匠隨即加以說明。
他們似乎是指法蘭奇爸爸。
「因為我出身騎士團,所以大家這麼稱呼我。」
他本人則難為情地道。
於不滿兩個月內,工程現場的人們便相當仰賴他。仔細想想,畢竟他兒子授勳為爵,因此他與女兒身為子爵的家人,於地位上算是貴族。儘管他的身分不同於旁人,卻受到信任,真是了不起。
即令是一介士官,但他擁有在騎士團中統領眾人的經歷,並非浪得虛名。在這短短期間內,是否發生了什麼能博取這群監工信任的事呢?之後等有空時,或許能問問。
隊長對環繞會議桌的眾人輕輕點了點頭後,轉向我說:
「在下知道了,還請務必讓我們負責您方才提議的工程。」
「謝謝您爽快答應,非常值得倚靠。」
約瑟夫先生或許會對我冷眼相待。
不過,這也莫可奈何。
畢竟,我身為赫茲王國的貴族。
但取而代之,我可能需要準備除了無線電設備以外,能吸引他目光的商品。考慮到二人靜女士因十二式小姐登場而心焦,或許應該經由她添購一些需耗費工夫打點的商品。
「我會告知馬克先生,所以還請各位放心。」
「我們也會抱著粉身碎骨的決心,以報效佐佐木大人您對我國一片赤膽忠心。」
話說回來,拜託人家進行大工程,卻當天甩頭離開,也未免令人過意不去。
於是,在這次輕旅行中我也參與了隧道工程。我邊對照現場環境與地圖,運用整整七天的逗留時間,共同與工程現場的師傅們商榷,使工程進展到某種進度。
借用魔法之力的話,若是簡單試鑿,也能即刻付諸實行。
多虧如此,直到旅程最後一天為止,當前的鑽鑿工程都有一定進度。
這次輕旅行讓我有種「好久都沒這種幹完一件事」的感覺,能抱著充實的心情離開工地,也感覺與負責工程的師傅們稍微打好關係了。
但沒能練習到魔法或騎馬啦。
於是,到了造訪異世界的最後一天。
我前往盧恩格共和國,心情比平時緊張。
我直接造訪凱普勒商會,在會客室中與約瑟夫先生寒暄,並提供了異世界時間兩個月份的柴油。馬克先生也在總店,於是我在兩人面前,商討變更開闢路線方針一事。
而理所當然,當我一提出此事後,場面瞬間沸騰。
「佐佐木先生,請問您是認真的嗎?您在和我開玩笑對吧?」
「我清楚您擔心有理,但我是認真的。」
「您的確是赫茲王國的人,我也能理解為祖國奉獻的心,但過度忠貞,卻自取滅亡,不就本末倒置了嗎?以總盈虧來看,這對赫茲王國也是一種損失。」
「約瑟夫先生,還請您放心。」
「但我完全想不出有哪裡能放心的。」
如你所說,真對不起。
我十分歉疚。
這就像是家人加入老鼠會。
儘管如此,我仍拚命地解釋:
「目前沒有任何國家和組織對赫茲王國有所期待,確立貿易路線後,貴商會就能獨佔商機了,我認為其中利益不可計量。」
「恕我冒犯,但一個正邁向衰退的王國有那麼大的價值嗎?」
「正因為它邁向衰退,所以能介入的空間才大吧?而且,最近王位更迭,漸漸屏除了帝國派的影響,國內空出來的缺非常大。」
「赫茲王國目前的確擁有相當的人口,那些被肅清的貴族所統治的領地也有一定規模。不過,那要等貿易路線開闢完畢後,才有意義吧?」
我出生的故鄉中建設了許多規模相等的隧道。
──我打算這麼解釋,卻又按兵不動。
考慮到這世界魔物肆虐、盜匪橫行,根本無法進行相同工程。坦白說,由於這是以失敗為前提的提議,因此讓對方有所期待,將來只會自討苦吃。
於是,我選擇從其他方面進行補充:
「另外,要是失敗的話,只會導致我在商會內的發言權降低,而這對凱普勒商會整體而言,並不是一件壞事。我過去也說過了,我不想造成貴商會的困擾。」
我目前在凱普勒商會中的立場相當岌岌可危。
一介忽然現身的異邦人因為會長提攜,藉著關係,一躍躋身董事之座。這對其他董事來說,無人比我更加可恨了吧。先不論我在商會整體中的業績,理應多少引起了商會高層反彈吧。
我這得意忘形的新人在董事跟前栽跟斗,令約瑟夫先生降低對我的評價,就維護我們的地位上具有意義。畢竟,假使像某國賢者大人鞠躬盡瘁地處理國務,卻反遭人暗殺的話,可就傷腦筋了。
「這對商會和約瑟夫先生來說,至少沒有損失,難道我說的不對嗎?」
「您想說的是,為此就算對自己造成損失也無所謂嗎?」
「不,您言重了,我完全不認為這樣的判斷是損失。」
「…………」
話說回來,雖然事到如今這麼問有點晚,但我有個疑惑。
連我這區區一介凡夫俗子也能想出這次的隧道工程,因此過去在這世界裡,即使有人同樣異想天開也不足為奇。其中或許也有人實際挑戰,卻以失敗告終的吧。
但目前還沒聽說過類似的案例。
「抱歉我的提議過於單方面,但不知您意下如何呢?」
「……我明白您所說的了。」
約瑟夫先生這麼回應,面露前所未有的難色。
聰明如他,理應徹底掌握了我的意圖。儘管如此,他並未發怒,做出沉思的模樣,這是因為對凱普勒商會而言,馬克商會目前具備相當的價值。
最終,他苦思了一會兒後,又輕輕地點頭回應:
「我知道了,我這次會尊重您的意思。」
「約瑟夫先生,謝謝您。」
喔喔,太好了,所幸他願意贊同。
我在工地誇下海口,但心中其實忐忑不安。
隨後,他的注意力轉移到同席的馬克先生身上。
「馬克先生,有關開闢道路的方針變更,能請你讓盧恩格共和國方也進行鑽鑿嗎?從兩國都進行工程的話,也能比較早完成。」
「我、我知道了。」
馬克先生這麼一聽,向我們確認過細節後,便跑步離開了會客室。
如此一來會議便結束了。
平時在這之後我通常會接受凱普勒商會盛情款待,但這次談了許多複雜的話題,使我也不敢舉杯酣飲,選擇立刻啟程離開盧恩格共和國。
這可謂是心虛得逃之夭夭。
我離開商會後,旋即前往我們作為據點的埃特里姆旅館。異世界輕旅行與回去地球的時間所剩無幾,就在我們用空間魔法移動至熟悉的客廳之時──
『你真的打算開通隧道嗎?』
小嗶對我這麼說。
他飛下我的肩膀,來到客廳桌子的棲木上。
「我想說如果運氣好的話,就能成功。」
『期待值比吾所想的更高,令吾嚇了一跳。』
「是嗎?」
『以你的世界來舉例,這就像要自南北貫穿阿爾卑斯山脈一樣。』
「但在技術上來說,能依樣畫葫蘆吧。」
『吾不否定這一點,但有很多技術面以外的問題。』
「應該立刻中止嗎?」
『不過,身為一名為政者,這也讓人饒富興味。』
「能聽你這麼說,讓我輕鬆不少喔。」
『有隻龍在首都閒著無事吧?等工程有一定進展後,也能派牠過去。畢竟,亞德尼斯也知道你的動向,即使宮廷採取協助姿態也不足為奇。』
在首都閒著無事的龍指的是亞德尼斯陛下對抗帝國派貴族,攻進首都•阿勒斯特時,負責擔任先鋒的黃金龍,牠目前也監視著盤踞於首都近郊的帝國派貴族。
多虧如此,陛下也能無後顧之憂,率領大軍征討地方,剿滅敵對黨羽。然後據穆勒伯爵所說,最近帝國派貴族逐漸失勢,因此龍老爺也閒來無事。
既然如此,務必想請牠隨行。
「我很贊成龍也過來,以備和共和國因為權利關係起爭執的時候。」
『吾頗中意你腦筋轉得那麼快,而且,這次在凱普勒商會的談判也是,你偶爾會臨機應變,和你一起行動讓人安心。』
「能讓星之賢者大人誇獎真是榮幸。」
『無論如何,下次來造訪時也沒有問題,就回去你的世界吧。』
「別忘記要去穆勒伯爵那裡迎接艾莎大小姐。」
『對,說得也是。』
倘若有利,人便會自動自發起來。
縱使這一切發展順利,我們也無需親自參與實務。
這世界的狀況也逐漸就緒,以讓我們度過理想的慢活人生。
怠惰二人組彼此點點頭,心中充滿期盼,離開了異世界。
我們在首都•阿勒斯特的王城與艾莎大小姐會合後,藉著小嗶的魔法,回到位於東京都內的旅館。自家公寓爆炸後,我一直住在這間商務旅館。附帶一提,我預訂了半年的房。
我在此確認時間,發現比當初預計的又過了近一小時。
今天一大清早課長會聯絡我們,因此我選擇黎明前回來,但此時天空已經開始泛白了。我望向時鐘,發現已過早上六點,地球的時間流逝比原本推測得快。
雖然沒有劇變,但兩界間的時間流逝差距正逐漸縮小。
『時間的流速果然比之前快了一點。』
「不知和移動頻率是否有關,或是效果沒那麼快出現。」
『兩者皆有可能,應該再持續觀測一會兒。自從我倆開始穿梭於兩界,直到能看出時間流逝差異為止,當初也需要一段時間,因此最少也需要同樣的時間才能觀察出來。』
「嗯,我也這麼認為。」
「欸,佐佐木,我聽不太懂,但我是不是給你們添麻煩呢?」
『啊,說得也是,除了頻率之外,也要考慮對象質量。』
小嗶聽見艾莎大小姐的發言後,彷彿靈機一動似地揚聲道。
他從我肩上飛走,前往桌上的筆電。
「……那個,鳥鳥?」
「艾莎大小姐,您絕沒有造成任何困擾,還請您別放在心上。還有小嗶,可以等去二人靜小姐那裡後,再用電腦和那黑漆漆的畫面大眼瞪小眼嗎?抱歉打擾你的樂趣。」
『嗯,吾知道了。』
一行人迅速地整裝後,藉著我愛鳥的幫助,瞬間來到輕井澤。
我們移動至二人靜女士別墅的客廳中。
現場除了屋主以外,已能見到星崎小姐與十二式小姐的身影,她們各自坐在沙發上,無所事事,閒著發慌。我自己對同事們早早抵達也感到驚訝,距離上班還有一段時間。
「佐佐木,你很慢耶。」
「我認為距離上班還有充裕的時間。」
「你沒看到課長的聯絡嗎?」
「啊,不好意思,我馬上確認。」
聽星崎小姐這麼一說,我才忽然察覺。
我回到這世界後,都還沒看手機。
我趕緊望向螢幕,發現有好幾則通知,其中一則是來自課長的聯絡。他在簡訊中寫說:等見到這條訊息後,立刻來對策局。發送時間則是今天早晨五點半。
阿久津課長,你到底幾點才睡,又睡幾小時啊?
「父親啊,用終端裝置移動的話,幾分鐘就能抵達了。」
不需我做出什麼反應,十二式小姐隨即這麼提議。
她期待就學的心情令人備感壓力。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我,就像是在說「快點出發吧」。
即便她表情不變,也能觀察出她內在心情的變化。
「要麻煩妳了,還請妳幫忙。」
「我知道了。」
我們三人遵照十二式小姐的提議,一同離開了輕井澤。
儘管剛回來便手忙腳亂,令人過意不去,但還是請艾莎大小姐與小嗶一如往常,在二人靜女士別墅裡看家。而今天是否能扮家家酒,似乎要等聽完上司的話後才能決定。
也罷,無論如何,我認為監護人都能在家裡過著吃飽睡,睡飽吃的生活。
這麼一想,縱使一大清早被找去辦公室,也能保持正向態度來面對了。
一如十二式小姐所宣言,我們於幾分鐘內抵達了對策局所在的樓層。
四人又立刻被課長逮著,前往會議空間。我活用日前的反省,今天嘗試坐在阿久津課長旁邊、接近出口的位置。對面則從內側依序是二人靜女士、星崎小姐、十二式小姐,一字排開。
結果,上司馬上吐槽道:
「佐佐木,你為什麼要坐在這邊?」
「因為單邊坐四個人不會太擠了嗎?」
「會嗎?害我不禁亂猜你是不是想法有些轉變了。」
「佐佐木,你難不成果然喜歡課長……」
「我沒有其他意思,能否請妳克制這種會擾亂職場秩序的發言呢?」
「無論如何,都請你坐回原本位子,我的電腦畫面上也有政府機密。」
「啊……是的。」
我遭到課長指正,不得已立即站了起來。
「但我覺得在我們這么女面前,根本也沒啥機密可言了。」
「二人靜小姐,就算是這樣,我也不能讓下屬看到這些資料。」
最終,恢復成如同昨天的座位配置。
於是,會議開始。
十二式小姐搶先所有人發言,說:
「阿久津,希望你盡速提出我就學的方案。」
她的言行舉止淡然。
感受不出情緒的面容也一如往常。
然而,她搶先發言,宛如不想浪費時間寒暄,語氣之中能窺知她想上學的氣魄。課長應該也察覺出這一點,爽快地回應十二式小姐的問題,點頭道:
「我們為您安排了戶籍,能請您確認一下內容嗎?」
課長從西裝暗袋中拿出一份三折的影印紙。
他鄭重其事地攤開它,遞到十二式小姐的面前。
我自己也見過那設計,那是所謂的戶籍謄本,記錄了所有家庭成員。戶籍地寫上這棟建築物的住址,此外,戶長欄寫著昨天決定的名字•佐佐木十二式這姓名。
配偶欄等部分為空白,看來是她單人的戶籍。
課長安排她與我的戶籍毫無關聯,令我鬆了一口氣。
「喔,戶籍是能這麼簡單就設好的啊。」
「怎麼有可能啦──」
「星崎小姐,這是特例,我硬拜託各有關單位才弄到的。」
「二人靜妳老是這麼囉嗦,不麻煩嗎?」
「這全都是因為妳的無腦發言所致啊?」
這份戶籍謄本肯定是請官威赫赫的部長級之類幫忙,靠權力解決的吧。
至少僅憑阿久津課長一己之力無法作主。
也就是說,這代表種種單位都對十二式小姐這次歸化我國國籍與就學一事抱有期待,我不確定那具體而言是怎樣的期待,但必定有許多人針對此事勾勒著形形色色的藍圖。
真是嚇人。
我身為臨時監護人,應該盡快送女兒去上學吧。
然後,盡情享受我滿心期盼的吃飽睡睡飽吃慢活人生。
以訂閱制串流服務取代午間肥皂劇,電影、連續劇、動畫看到爽正在等著我們。
「在指定為我戶籍地的地區行政系統中,我確認到和紙本所載內容一樣的資料了,戶政資料庫中有登錄了我的戶籍,因此我判斷阿久津給的戶籍在這國家裡是正式的戶籍。」
「妳之前也做過類似的事,違反扮家家酒的家規,才被罵過吧?」
「我又沒有侵害家人的隱私,所以沒有問題。」
「唔,聽妳這麼一說,的確沒錯。」
「佐佐木,她莫非……」
「課長,非常抱歉,唯有這一點我們也無力干涉。」
「…………」
十二式小姐於此時此刻狀似正驅使其他分隊,入侵人類的網際網路,駭進行政系統了,且僅於短短幾分鐘內完成。對她而言,我們的資訊系統有如玩具一般。
而察覺出狀況的上司一臉苦澀。
不過,因為無人能阻止她,所以這也莫可奈何。
畢竟輕舉妄動的話,地表會再多炸出幾個隕石坑。
儘管如此,若說有無例外的話,便是我們的前輩了。
「欸,十二式,妳以後能不能盡量別這麼做?」
「如果是母親拜託的話,么女會認真考慮。」
「原來如此,她喜歡星崎小姐這件事看來是真的呢。」
十二式小姐一改對二人靜女士的頑強態度,立刻對星崎小姐顯露出重新考慮的意願,而阿久津課長則對此感到讚嘆。我們過去曾再三提出她倆之間關係的報告,但他還是第一次親眼目睹。
「星崎小姐,你們之間的家人關係雖然是模擬的,但對我們來說是很重要的工作,我聽說這對她而言,也是一種有價值的行為。請妳之後也作為母親,好好圓滿這份工作。」
這也是要她「好好駕馭十二式小姐」的意思。
不過,不知我這前輩是否不能理解主管的意思,對此抗議道:
「課長,就算是這樣,但以我的年紀扮演母親,您不覺得有點勉強嗎?」
「以妳的年紀要勝任母親的職責,的確會很辛苦吧。換言之,這可說是超過局員職責所在的工作,所以我在考慮當妳參與扮家家酒時,提高妳的加給薪資。」
「我、我今後也會全力以赴的!」
這前輩真好控制。
我認為如果獲得十二式小姐的協助的話,她也能輕易得到遠超過對策局支付的金額,畢竟,地球的金融產業面對機器生命的超科學猶若俎上肉。我自己受到二人靜女士提醒後,也去確認過了,虛擬貨幣目前跌得一瀉千里。
新聞連日報導每天都發生多起臥軌事故。
據說也能見到兩、三人同撞一班電車的案例。
不過,我們這前輩清廉正直,欲以一介局員身分努力工作。我不知道她是怎麼想,是想在局裡出人頭地,抑或仰賴十二式小姐令她過意不去,但不貪圖不義之財確實比較幸福。
而二人靜女士或許與我有同樣想法,隨後吐槽道:
「前輩妳要是拜託么女的話,就算不對薪水錙銖必較,明明也能不勞而獲。」
「啥?我絕對不要,為人父母卻向孩子討錢,是最差勁的行為了。」
星崎小姐的回應令人能窺知她與她父親之間的關係。
我曾聽她妹妹提過,他們的父親過去因為借錢周轉不靈,來找離開他生活的女兒們。遭親生父母逼迫背負金錢重擔,這段經歷讓前輩對這類行為敬謝不敏吧。
「母親啊,么女對母親這種態度大為感動。」
「我、我不是為了妳才這麼說的喔,這是我心中重要的規矩,所以就算我們不是真正的家人,也想徹底遵守,我完全沒想說要獲得別人的讚許。」
一般而言,受到這種父親的影響,孩子也容易無金錢觀念。
儘管強烈希望「別變成那樣」,但能一直從負面教材中謹記教訓的人卻意外地少。不過,星崎小姐目前正在努力,大概是有她妹妹在,才能鼓舞她克勤克儉吧。
「如果母親需要的話,么女能準備出當地貨幣和資源,無論多少都行。」
「所以說,我不喜歡這樣啊。」
「資源這兩個字聽起來超恐怖的。」
不僅地球,十二式小姐也能觸及月球或其他行星。
她本人過去也曾說正在探索宇宙中。
用於與艾莎大小姐對話的翻譯機也產於月球,我認為將小行星帶開採到的資源送往地球也輕而易舉,要是她大量引進稀缺金屬,地球的經濟將陷入混亂。
這麼一想,便對二人靜女士的吐槽感同身受。
「我瞭解星崎小姐的意願了,薪資和獎金方面的資料等會議後再傳給妳,妳今晚再慢慢確認吧。如果需要的話,我會另和妳討論。」
「課長,謝謝您。」
「好了,我們離題了,戶籍一事都如上所述。接著我想說明就學的部分,目前如果有什麼問題的話,我想趁此機會一併瞭解。」
阿久津課長為言歸正傳,轉向十二式小姐娓娓道來。
而被詢問的一方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我沒有問題,想馬上聽就學的說明。」
「我知道了。」
課長輕輕地點了點頭,打開手邊的筆電。
輸出端子已經接上線材,隨著他操作鍵盤與觸控板後,掛在會議桌一旁牆上的螢幕中顯示出他的桌面。
上面映出簡報畫面。
頂端標題為國中校名。
下方除了刊載著自正面拍攝該校的照片之外,還有該校的種種資訊。假使我的記憶正確,那是鄰居妹妹目前所就讀的學校,也是距離二人靜女士所居住的別墅最近的公立國中。
「因為您好像很趕,所以我動員所有相關單位,辦理了入學手續。今天就能請您去上學了,所需教材方面,也在當地為您準備好了。」
「我希望念最低學年,而且希望能和長女念同一班。」
「我想您會這麼說,所以已經這麼安排了。」
「阿久津,那實在是太好了。」
「蒙您稱讚讓我備感榮幸。」
我真沒想到他已經辦完手續,能即日入學,阿久津課長昨天應該徹夜未眠吧。不對,除他以外,應該還有許多人員因為十二式小姐的就學事宜忙得焦頭爛額。
這項事實令我這扮演父親的人無端地感到不安。
「母親啊,么女想馬上去上學。」
「帶她去上學是無所謂,但真的可以直接過去嗎?課長您說沒問題,那麼一定沒問題,但畢竟我們讓她滿心期盼……」
星崎小姐望著阿久津課長,露出憂心忡忡的表情。
她或許想像了看完教室後立刻回家之類的劇本。
但上司卻充滿自信地說:
「那邊你們不必擔心,請立刻出發吧。」
從課長這一連串的語氣中能察覺出來,雖然不確定是採取什麼形式,但已有局員潛入該校了吧,如此一來,在某種程度上便能安心將十二式小姐交給他們。
如他所說,我們無需擔心。
畢竟,當她去上學期間,監督責任在他身上。
「二人靜小姐,那麼我們就在妳的別墅待命吧。」
「嗯,那樣比較好,因為在那裡的話,就算她在學校發生什麼問題,我們也能馬上趕過去。在家裡邊做家事邊等孫女回家,也是家人的重要職責呢。」
「完全如妳所說。」
校內有鄰居妹妹與亞巴頓少年在。
如果發生什麼事,他們也會聯絡我們吧。
我們終於在地球上也獲得夢寐以求的慢活人生了。
「不對,我還有其他工作想交給你們。」
──天不從人願。
上司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兩名下屬。
他依舊頂著一張撲克臉,令我有點煩躁。
「欸,我超不想的。」
「不好意思,您之前說扮家家酒也算是工作的一環。」
「為配合十二式女士去上學,想請你們擔任該校的教職員。」
這上司又開始講些匪夷所思的話了。
先遑論監視,擔任教職員門檻未免過高。
「你要我們去當學校的老師?」
「對,二人靜小姐,如妳所說。」
「不好意思,我沒有教師證。」
「啊,我也是!我也沒有教師證喔。」
「不成問題,我這邊準備了特別證書。」
「不不不,國家精英官員不可以這樣作弊吧。」
「根據教師法,授予特別證書的條件在該法第五條第二項中,明言通過都道府縣教育委員會所舉辦之教師檢定即可授予。佐佐木、二人靜小姐,恭喜你們,你們順利通過長野縣(譯註:鄰居妹妹學校所在的縣。)教育委員會所規定的資格考試了。」
「但我不記得自己報考過那種考試……」
倘若說依照過去的學經歷與平日的工作績效便合格的話,倒也合情合理,畢竟,根據法令規定,僅制定說需通過都道府縣教育委員會所舉辦之教師資格考試,而那不一定必須是筆試。
然而,儘管如此,二人靜女士仍勇猛地出聲抗議:
「是你說的喔?在該法第五條第四項中,明言當欲決議在第二項中所提及之教師資格考試是否合格時,在第六項中所規定之授權者必須聽取具備學校教育之學識經驗者,抑或其他教育部所認定者的意見!」
那是什麼,好帥。
但我這想法僅維持了短短幾秒。
「二人靜小姐,請放心吧,我也準備了那些文件。」
課長操作筆電後,又顯示出一文檔。
裡面排列著多項人物相關證明、實務相關證明、學力相關證明等標題艱澀的文件,隨著課長用指梢輕撫觸控板後,那些便由上往下一一呈現。
那是我與二人靜女士兩人份的證明。
各文件的核准者欄位中,能見到手寫字體寫著大學校長、大學醫院的醫師,以及警察廳長官等署名,但那原本應該是機械性發行的文件吧,有種勉強急就章湊來的感覺。
而隨處能見到的大學校名的確是我的畢業母校無誤。
二人靜女士見狀,也為之愕然,對著投影出的畫面低喃:
「我、我吵輸他了……」
「請兩位以局員身分,從旁輔助十二式女士的學校生活。」
我真沒想到他僅此一晚就能準備出這些文件。
對政府而言,十二式小姐就學一事似乎也是最受重視的要事。
「請佐佐木負責數學,二人靜小姐負責英文。」
「先不說二人靜小姐,但我不認為我能勝任教職。」
「喂,你只打算自己安全下莊,會不會太奸詐了!?」
「我也明白佐佐木擔心的事,但當你入局時,作為研習的一環,曾接受過種種考試。我採納當時的結果,判斷你擔任教師沒有問題,希望你擁有自信地執起教鞭。」
我的確記得接受過種種考試。
真沒想到結果能運用在這時候,我記得自己當時為免被派往前線擔任能力者,曾賣力地解題,早知如此,當初應該放水。
「但多少能解數學題目,並不代表能擔任教師,沒有其他更合適的局員了嗎?這攸關學生的未來,我認為不應該做出降低授課品質的行為。」
「如果需要的話,課程中會讓資深老師協助你,實習老師也是這樣教課的,應該沒有問題。而且,你念大學時,有接過家教的打工,相當適合。」
對策局甚至調查我十五年前的打工履歷,真教我驚訝。
如此一來,我也無言以對。
「如果你不滿意教數學這科目的話,也可以擔任其他的科目。」
「……屬下遵命。」
在我們事前並未做足準備時,便已經確定會落敗了。
我感覺這是一如既往的模式,被阿久津課長擺了一道。
果然不能憑臨機應變取勝於他。
「請問,課、課長,那我呢?」
「星崎小姐請專注於自己的課業。」
「欸……」
「我認為妳最近都因為局裡的工作一直出任務,我對此感到歉疚。雖然不處理工作也讓人困擾,但學業也同樣重要,請妳暫時去謳歌學校生活吧。」
「可、可是,我身為家人的一員,在任務現場也有能派上用場的地方!」
當局員未成年時,於上學期間不給付薪資,若這麼說便是謊言。根據對策局規定,就學期間依然能獲得某種程度的薪資,但只能得到基本底薪,因此相較於去任務現場,所得薪資將大幅降低。
不會有加班費,也沒有出任務能獲得的危險津貼。
這對星崎小姐而言至關重要。
她不擇手段,死纏爛打。
然而,卻獲得了極為現實的回應。
「妳的心意令人開心,但根據我們向妳學校確認過的結果,很遺憾,以妳的學力無法勝任以教職員身分潛入任務現場。就算是為了將來,妳目前也應該提升基礎學力。」
「高中不是義務教育,我認為不一定需要念完!」
「但在現代而言,日本可謂是所有人都會念完大學,如果妳能在此表現出等同大學畢業的學力的話,我也能考慮派妳去當教職員。妳有擅長的科目嗎?」
星崎小姐最近都因為學力扯自己後腿。
普通人此時就會閉嘴了。
不過,熱愛薪水的她卻果敢地說:
「體、體育的話就有可能!」
「那我問妳,在接力賽中,可交棒處稱為什麼?」
「欸,那是,那個……交棒區?」
「星崎小姐,是接力區。」
「再一題!請再給我一次機會!」

「題目出自預防中暑的運動指南,指南中規定當炎熱指數•WBG達多少時,需嚴重警戒,終止劇烈運動呢?另外,指南中規定此時應當實施休息時間,請說出適合休息幾分鐘。」
「欸……」
阿久津課長徹底乘勝追擊,他多半早已預料到星崎小姐會這麼辯駁,而事先準備好題目了吧。因為他頭腦靈光,能於閒暇時順帶做完這點小事。
前輩手足無措,相當可憐,使我這後輩不由自主地揚聲制止:
「星崎小姐,別再擴大傷害了。」
「這只算是擦傷啦!」
「妳沒被射穿心臟嗎?」
回想起來,我聽說阿久津課長以首席之姿畢業於本國第一學府,仔細想想,能和這種人正面唇舌交鋒的機會相當珍貴。多虧如此,星崎小姐有勇無謀的慘狀更為明顯。
她完全不是課長的對手,真教人悲傷。
而星崎小姐似乎也理解這一點,又試圖從其他方向爭取派往任務現場。
「那麼,我、我用學生身分參與呢?我到去年都還是國中生,應該沒那麼奇怪,就算和那個叫黑須的女孩站在一起,年齡應該也不會穿幫!」
「職場前輩過於賣力,我被深深地嚇到了。」
此時,十二式小姐對前輩做出回應。
如果是過去的她,必定會無條件地援助星崎小姐。
然而,她此時不知為何,勸告前輩似地說:
「母親啊,么女也希望母親謳歌原本的學校生活。」
「可是……」
「更具體地說明,么女和母親上同一所學校,這種狀況很奇怪。我知道扮家家酒是一種模擬而已,不過,我強烈希望能保有最基礎的真實性。」
「唔……」
無法撒謊的機器生命轟出一句真心話。
十二式小姐過去也要求祖母與母親之間的關係具有真實性,她為家庭準備的房屋,乃至於周遭環境都相當正式,她為了醞釀出有一家人的感覺,有著自己的堅持。
星崎小姐聞言,也啞口無言。
過了一會兒後,也沒有任何反應。
課長趁此機會開口道:
「那麼,佐佐木、二人靜小姐,請立刻出發前往學校。」
由於我今天抱著只上半天班,隔天又能開始放連假的心情進了辦公室,因此心中充滿了絕望。異世界輕旅行從日前起便需相隔幾天才能去,且明天與後天都確定要早起了。
老師好像要非常早起。
儘管如此,為了堅守局員的身分,我也無法拒絕。
「請問我們能兩手空空地去嗎?」
「昨晚就已經派遣了局員,也已經懷柔協助者了。等你們到教職員室後,就會辦理所有需要的手續吧。細節就交給他們,希望你們致力於協助十二式女士的學校生活。」
「屬下遵命,我會這麼做的。」
「你一臉若無其事,但內心期待能和國中嫩妹談場校園戀愛吧?」
「妳為什麼會那麼想?」
「如果你能在工作上獲得成果的話,即使稍微有些踰矩行為,我也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
「課長您那麼說聽起來不像玩笑,能請您別那麼說嗎?」
「戀童癖教師•佐佐木就此誕生!」
「二人靜小姐,要是妳太口無遮攔的話……」
「簡稱為LTS(譯註:LTS各為戀童癖、教師、佐佐木在日文中的第一個字母。)!你可以大大地寫在教室黑板上喔。」
「欸,二人靜,妳的手背上有什麼東西在動……」
「欸,不會吧!?居然因為這點破事?欸?真的假的!?」
二人靜女士旋即掩住手背。
雖然只有幾公釐,但詛咒加劇了。
小嗶烙印在她肌膚上的紋章蠢蠢蠕動著。
而坐在桌子另一端地課長似乎無法看到,疑惑地問:
「二人靜小姐,怎麼了嗎?」
「不,沒事喔,完全沒有。」
由於那並非什麼嚴重的侵蝕,因此不必過於擔心,要等紋章更擴大之後,才會發動詛咒。因為她最近也有些得意忘形,也罷,這剛好也能牽制她吧。
她因為近在咫尺的吃飽睡、睡飽吃生活遭人奪走,心生煩躁,不禁脫口而出的話語被視作對我帶有惡意了。於平成年間僅被視為玩笑話的內容是一種凶器,於目前社會中更勝槍械,能輕易地害人社會性死亡。
正因為她自己也理解這一點,所以才叫我戀童癖教師的吧。
於是,我暫時需從事學校老師這份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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