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　章　騎士──……

　　終章　騎士──……

　　「…………」

　　我走在……耀眼光芒之中。

　　慢條斯理地。

　　……慢條斯理地。

　　我……走在一片純白空間之中。

　　毫無不安。

　　順著這靈魂的引導……一直走下去。

　　……我毫無後悔。

　　我……達成一切使命了。

　　若被問及是否完全不會依依不捨，便是違心之論……

　　……但我毫無一絲擔憂。

　　我能安心地走在這陣光芒之中，能邁向前方的終點。

　　我走著。

　　走著。

　　……走著……不斷走著……然後……

　　臉頰忽然感到一陣爽朗清風。

　　嫩草與花瓣隨風飄舞，飛向無盡遙遠的藍天之上。

　　和煦的陽光照耀，我聞到春天的氣息。

　　我站在──一片令人懷念又無邊無際的綠茵草原之上。

　　該處──……

　　「席德爵士。」

　　亞瑟正等著我。

　　「呵……你終於來了啊。」

　　羅格士正等著我。

　　「我等得都累了呢。」

　　路克正等著我。

　　「哼，你還是老樣子，沒什麼時間觀念。」

　　黎斐斯擺出一張臭臉等著我。

　　其他還有……

　　「席德爵士……好久不見了……！」

　　「我們自從勒基亞一戰後就沒碰面了呢！因為我在那裡就壯志未酬身先死……」

　　「席德爵士，在下好想念你啊！」

　　「……席德爵士……！」

　　……過去於傳說時代中與我奔赴百千戰場的無數騎士們。

　　在此約定之地等著我。

　　眾人呈現出過去我這心中空無一物的《野蠻人》所嚮往的英姿。

　　且是值得尊敬的「騎士中的騎士」那段時期的英姿。

　　此景再度出現在我面前。

　　他們前來迎接我。

　　「……朋友啊……我也好想你們。」

　　儘管很不符自己個性，但我不禁眼眶一熱……仰望天際。

　　眾人聚集到我身邊。

　　「真的很抱歉……讓你背負一切……」

　　「都因為我等心靈脆弱……」

　　「……席德爵士，抱歉，我那時候……不太對勁……」

　　「我等為何受到那荒謬的虛幻永恆所吸引呢……」

　　「我覺得自己真沒用……」

　　所有人都向我道歉。

　　「……別這樣，我們是戰友吧。」

　　我心中極為感動地組織語言：

　　「能這樣再見到大家……光是這樣，我就無一絲後悔。」

　　沒錯。

　　倘若為了他們，我可不惜任何代價，不懼一切事物。

　　艱辛痛苦……根本不算什麼。

　　當我們如此敘舊之時。

　　「……席德爵士。」

　　一名少女出現在我面前。

　　她是聖光妖精劍。

　　她懷裡還打橫抱著另一人。

　　那是黑暗妖精神，她恍如死去一般地沉睡。

　　「因為你打敗了黑暗妖精神……所以被囚禁於她幽冥之中的靈魂、那時代的騎士們……全都被解放了。」

　　「……這樣啊。」

　　「然後……伽維尼亞王室的血脈中已經不會再誕生出魔王傳人了，從一切黑暗詛咒中獲得解放了，你也是。」

　　「那真是太好了。」

　　我輕輕一笑。

　　我詢問聖光妖精神：

　　「然後呢？聖光妖精神，妳之後打算怎麼辦呢？」

　　「我……要和她一起離開這世界。」

　　聖光妖精神垂落視線，望著睡在自己懷裡的黑暗妖精神。

　　「我和她……是司掌聖光和黑暗的妖精神……是這世界的化身。

　　我們呼應這世界所生之生命的請求，在過去誕生，之後就一直一起護佑著這世界。

　　光與暗不可分，我藉由聖光祝福守護生命，她也必須給予生命黑暗擁抱，否則的話，我的護佑將失去力量。

　　不過……我一直讓她扮演過於痛苦的角色。」

　　「……角色啊，就算妳們原本就是那樣的神，但還真難辦呢。」

　　「沒錯。

　　可是……這世界已經脫離我們的照看。

　　就算沒有我們的護佑……也會生意盎然，誕生出妖精，而且能夠攜手合作，堅強地活下去，今後也將永遠這樣。」

　　「…………」

　　「我們選擇從這世界的外側……來看顧這世界所邁向的未來……這次我要和她一起。」

　　「……那很好，畢竟，她再怎麼說，也都很喜歡姊姊呢。」

　　然後，聖光妖精神因我的發言露出苦笑。

　　在我們面前，抱著黑暗妖精神消失。

　　我目送聖光妖精神與黑暗妖精神前往嶄新的啟程。

　　然後我……開始邁步。

　　「亞瑟，來，走吧。」

　　遙遠地平線上──露出光芒。

　　我們朝向該處……開始邁步。

　　「這次真的結束了，是我們……那遙遠又值得懷念的騎士冒險傳奇告終的時候了。

　　來，走吧……剩下就全都交給嶄新時代的年輕人吧。」

　　不過。

　　「……亞瑟？」

　　我停下腳步。

　　亞瑟不知為何繞到我前方，站到我的面前。

　　「……怎麼了？」

　　亞瑟一時間盯著我的雙眼……

　　最終又有些尷尬地說：

　　「啊哈哈哈，席德爵士，其實啊，我還有最後一件事要拜託你。」

　　「……拜託我？喂喂喂，怎麼啦？怎麼又這樣？」

　　「這真的是最後一次！是最後一次了！」

　　我沒轍地聳了聳肩。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事？」

　　「就是──……」

　　亞瑟如頑童似地笑了一笑。

　　朝我伸出了手……並張開手掌。

　　他手上放著……我原以為徹底消滅的聖光妖精神的碎片──……

　　────

　　「艾爾瑪！艾爾瑪！妳在幹嘛啊！？大家都在等妳喔！」

　　房外傳來一陣慌忙的腳步聲與叫喊。

　　粗魯地推開房門，匆促地闖進房裡的人是──天狐。

　　「嗨，天狐。」

　　「妳果然在這裡！妳真是的，老是黏著恩爾瑪！」

　　此處為──伽維尼亞王城的其中一室。

　　是分配給恩黛兒──恩爾瑪的普通房間。

　　我坐在房間床鋪旁的椅子上……恩爾瑪則在附床幔的床上坐起身來。

　　她見到天狐後，便笑逐顏開，攤開雙手，說：

　　「啊！天狐姊姊！我啊！剛剛在和艾爾瑪姊姊聊席德爵士的故事喔！」

　　「這、這樣啊……」

　　「席德爵士的傳說不管聽幾次都好厲害喔！等我身體好起來後，也要去當騎士！伊莎蓓拉說我就快好了！

　　之後，我也要去上學，和艾爾瑪姊姊、天狐姊姊一樣當上騎士！然後，我要像天狐姊姊一樣幫助艾爾瑪姊姊！」

　　「欸！？是、是喔？我好害羞喔，啊哈哈哈……」

　　恩爾瑪在那場戰役後──一如所見，失去了記憶。

　　更加正確地說，在那場戰役後，她自孩提時代被黑暗妖精神所利用後的記憶全都消失了。

　　恩爾瑪原本就在特殊環境下成長，心智發展緩慢。

　　因此，她的心智年齡退化到當年孩提時的程度。

　　她的身體是與艾爾文相當的少女，但內在仍是一名孩子。

　　「……總覺得……心情很複雜呢。」

　　天狐望著天真無邪的恩爾瑪，向我這麼咬耳朵。

　　「她總有一天會……全都想起來嗎？」

　　「天曉得，我也不知道，不過……現在就這樣也很好吧……」

　　這必定是一種救贖吧。

　　自那場戰役之後，恩爾瑪被王國逮捕，眾人針對她的處置經過了好一番爭論。

　　不過，以結果而言……她免於接受極刑。

　　即使運用魔法檢查，她本身也完全沒有身為魔王時的記憶，心智年齡又過於幼稚，當然也絲毫不記得芙洛菈。

　　我們藉由魔法證明這一點……結果，獲得『恩爾瑪只是被至尊魔女單方面地利用和操縱的可悲犧牲者』這樣的結論。

　　雖然不知道為何會發生這樣的奇蹟──……

　　（席德爵士，這一定是多虧你吧……）

　　我在心中對著如今已不存在的騎士這麼低喃。

　　然後，我不經意地望向右手背。

　　該處……已經空無一物。

　　「啊！話說，艾爾瑪！請快一點！

　　等下可是我們的畢業典禮和騎士授勳儀式啊！？

　　克里斯多福、依蓮恩、希歐鐸、琳奈、露易絲和伊莎蓓拉……大家都在等妳喔！？優諾他們也興奮地說要好好見證我們光榮的一刻！」

　　「啊，對欸。」

　　「等那結束後，就是妳的加冕禮了啊！

　　畢竟，這是伽維尼亞王國史上首次有女王登基！大家都很期待妳過去喔！請振作一點啊！」

　　「啊哈哈……我總覺得……好像作夢一樣呢。」

　　「這是現實！不過，請放心吧！本騎士天狐•亞麻月，身為妳的次席騎士，會一輩子守護妳的為君之道！」

　　「哇啊，天狐姊姊好帥喔！嗯，我也會上成為騎士！幫助艾爾瑪姊姊！」

　　「謝謝妳們，那總之我就俐落地去完成一切吧。」

　　「好！我們走吧！」

　　「姊姊們加油！」

　　我這麼說。

　　帶著天狐，留下恩爾瑪，走出寢室──

　　────

　　在那之後的幾天極為忙碌。

　　百姓因為新王加冕與新時代到來而歡騰激昂。

　　軍隊重新編製組成精良的新生騎士團，人民皆對此寄予厚望。

　　接著，舉國辦理慶典與遊行，慶祝新時代開幕。

　　伽維尼亞王國跨越種種苦難，如今正在謳歌暖春降臨。

　　然後──……

　　────

　　在這應接不暇的日子之中。

　　我在某時默默離開王城……造訪某處。

　　有別於王都的盛況，該聖域──榭鐸思幽森靜謐且安寧。

　　林海蓊鬱，瀰漫於周遭的空氣極為澄澈，構成一種神聖不可侵且使人放鬆的空間。

　　「……天狐又要罵我『妳又一個人隨便亂跑～』了……」

　　我獨自一人緩緩地在森林中散步。

　　今天沒由來地。

　　沒有由地……想要這樣。

　　「…………」

　　我在森林中前進了一段時間。

　　最後……抵達一開闊空曠之處。

　　這裡有一座照耀著煦陽的小山丘。

　　山丘上散落著碎得四分五裂的焦石。

　　那原本是──《閃光騎士》席德•布雷澤的墳墓。

　　一如我當初遇見他時……立於該處。

　　「席德爵士……」

　　我不疾不徐地爬上山丘。

　　接著，向石碑傾訴：

　　「我今天……來向你報告幾件事。

　　雖然我覺得我應該早點來……」

　　於短暫時間中。

　　我向他報告了這一年內發生的種種事情。

　　我們終於授勳為騎士，自己也終於成為一國之君的事。

　　我不斷地傾吐。

　　我懷想著如今覺得懷念的過往，娓娓道來。

　　最終……

　　「…………」

　　我終於說完可說的話，現場一片靜默。

　　春風……平緩地吹拂。

　　陽光……柔和地照耀。

　　等我回過神來後。

　　「騙子……」

　　我口中不經意地吐出這句話，連自己也嚇了一跳。

　　不過，一旦當我說出口後，就難以克制。

　　「……你……你明明說會一直陪在我身邊……！騙子……席德爵士，你好過分……！我……我……！」

　　我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石碑就只是石碑，不可能會說話。

　　不會說出碑銘以外的內容。

　　當初的邂逅是一場奇蹟……但目前已經不可能再發生任何事了。

　　「啊哈、啊哈哈哈……對不起……讓你看到我這麼窩囊的模樣……我原本不打算這麼說的……」

　　我用手背擦拭眼淚，背對石碑。

　　我宛如對某事訣別，宛如下定決心似地背對石碑。

　　「……我已經沒問題了，我想之後還有很多辛苦的事……我想會遇到很多困難……但我們沒問題的。

　　這國家……百姓就由我……由我們守護，我們會不斷守護下去。

　　所以說，還請你……照看著……我的為君之道……」

　　我留下這句話。

　　轉身走去……爬下山丘。

　　緩緩離開該地。

　　然而──

　　正當此時。

　　『不過，讓我在妳身旁照看也可以吧？』

　　我莫名地覺得腦中驀地直接響起這句話。

　　「……！？好燙！？」

　　右手背突然傳來燃燒般的感覺，令我不禁摀著它，並蹲了下來──

　　颯颯颯颯颯楓颯颯颯！

　　突然之間，我背後捲起一陣烈風，猶若氣流翻滾一般──吹滿森林中的開闊空間。

　　最終，風止之時。

　　我……忽然注意到。

　　「……欸……？」

　　自己的右手背上……出現了那紋章。

　　那理應消失無蹤、令人懷念的紋章……

　　「為、為什麼……？」

　　我盯著紋章，茫然愣怔，此時從我身後──

　　「真是的，亞瑟那傻爸爸……不對，傻祖宗？」

　　──傳來……這句話。

　　我理應無法再聽見這嗓音。

　　極想聽見，卻理應無法再聽到。

　　「……啊、啊……啊啊啊……」

　　我顫抖著站了起來。

　　「算了，也罷，再享受個一次人生也是一種消遣，畢竟也和人約好了呢。」

　　我眼中流出止不住的淚水。

　　這是不是白日夢？是不是我幻聽？

　　我即使感到害怕……卻仍緩緩地轉頭過去。

　　我無法不轉身。

　　然後，如我所料，這並非幻覺或白日夢。

　　於那座令人懷念的小山丘上。

　　出現分外令我懷念，且想見面的人。

　　他沐浴於春季陽光的逆光之下，讓我看不清……但他確實存在該處。

　　他讓我看到他的手背。

　　上面有著和我一樣的紋章。

　　「嗨，吾主，真巧呢，妳都還好嗎？」

　　為什麼？

　　我啞然失聲，對他投以無聲的問題。

　　結果。

　　他一如我記憶之中的模樣，光明磊落且大膽無畏地笑著，這麼說：

　　「我說過了吧？『騎士──不語虛誑』。」

　　忽然之間。

　　我的身體有如反彈似地動了起來。

　　我氣喘吁吁地跑上山丘。

　　揮除逆光，筆直地朝著他而去──……

　　接著。

　　我呼喚那摯愛之人的名字。

　　────

　　伽維尼亞王國繁榮昌盛的時代開始，被後世譽為「春之時代」。

　　由強大慧黠的女王與精良騎士團捍衛著太平之世，是一個國泰民安的時代。

　　女王•艾爾瑪一世總是奮勇地率先引領時代，而由她統治的王朝也從此展開。

　　人寰依舊留有凜冬殘渣，儘管偶有烏雲密布之時，但溫柔且尊貴崇高的女王會率先親自驅除陰霾，成為萬民的希望，顯得更加光輝萬丈。

　　然後。

　　這位崇高的君王身旁，總有一名騎士相隨左右。

　　他的名字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