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襲擊與掠奪」

  第5章 「襲擊與掠奪」

  北方人動作很快。

  敵人是幽鬼Draugr、海魔的話令人生畏,小鬼卻連過過癮都不夠。

  然而,既然是首領Gothi的命令,這就是戰爭。

  失去財寶 血脈斷絕

  自身的生命也終將走到盡頭

  唯有戰功

  親手掌握的最為尊貴之物

  永不消逝

  烈火熊熊燃燒,戰士們配合身為巫女的女主人Husfreya朗誦的祝詞,放聲歡呼。

  只要在戰爭中殺敵,在痛苦中死去,等待在前方的就是喜悅的原野。

  對海灣之民Viking而言,大戰本身即為一場神聖的儀式。

  因為再怎麼說,那都是平等給予萬物的唯一一條生命拿出成果的重大活動。

  女神官幾乎快要放棄理解,告訴自己就是這麼回事。

  總而言之,在熱鬧的氣氛中……

  「咦?哥布林殺手先生,你不用那把劍嗎?」

  哥布林殺手在首領Gothi借給他們的房子整理裝備,盯著那把長劍。

  他坐在長椅上,將礦人做的鋼劍放在腿上,仔細端詳。

  又寬又厚,劍身銳利。和他平常使用的不長不短的長劍判若雲泥。

  雖說是沒施過法術的無銘劍,連外行人都看得出那確實是把利劍。

  「對。」

  哥布林殺手輕輕用手指撫摸一塵不染的劍刃,點頭。

  「沒打算用。」

  他慎重地將從劍鞘拔出的劍放到長椅上。

  墊子上的黑鐵劍刃,在爐床火光的照耀下閃爍光芒,宛如星辰。

  哥布林殺手目不轉睛看著它,又握住一次劍柄,將劍拿到天窗底下看。

  「這把劍對歐爾克博格來說太長了。」

  妖精弓手Elf發出清澈悅耳的笑聲,已經準備就緒。

  她以神話般的動作用手指勾著帽子轉,等待其他人。

  「這一帶也有你平常用的那種不長不短的劍嗎?要不要請人家借你?」

  「首領Gothi從武器庫裡拿了一把借我。」

  他依然面對著那把礦人鍛造的劍,以興致缺缺的語氣回答。

  實際上,他腰間的劍鞘確實插著一把小把的蠻刀。

  女神官不懂武器,不過在這個地區,兩手各拿一把武器好像並不稀奇。

  ────盾牌和劍也是要用兩隻手拿。

  之前也聽朋友女商人說過,刺劍是拿來跟短劍配合使用的。

  不如說────

  「哥布林殺手先生什麼武器都會拿來用嘛……」

  跟光是在練習祭神舞蹈時都用不好多節棍Flail的自己截然不同。

  「隨便亂用罷了。」鐵盔的另一側傳來回應。「並不精通。用法也很粗魯。」

  「哎,這塊土地可不會因為少一兩把長腰刀就出問題。」

  羽毛團底下傳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被鱗片覆蓋的尾巴從邊緣露出一截,由此可見,這團羽毛大概是蜥蜴僧侶Lizardman的外套。

  女神官苦笑著摸了一、兩下柔軟的羽毛。

  觸感輕柔到若非現在是這種狀況,她真想直接抱上去。

  「水中呼吸的戒指,也得忍到上船才能拿出來吶。」

  考慮到要前往結凍的冰海,蜥蜴僧侶的警戒可不是鬧著玩的。

  雖說他們曾經短暫地出過海────那些鰓人Gillman不知道過得如何?

  「鍊甲可以穿嗎……?」

  女神官也十分擔心自己的防具。

  萬一掉進海裡,肯定會因為鍊甲的重量沉下去。

  即使有水中呼吸戒指能避免當場溺斃,那也沒有絕對的保障。

  「北方人也都有裝備鍊甲,我想應該是沒問題……」

  「因為他們全是前衛嘛。」

  妖精弓手將長耳塞進頭上的帽子。

  雖說她很喜歡這頂帽子,戴起來還是有點拘束,只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我一直在想,妳和歐爾克博格不會不舒服嗎?」

  「鍊甲嗎?」

  「對。」

  妖精弓手點頭。的確,卸下防寒裝備的話,她身上是跟平常一樣的輕裝。

  不如說,這個團隊Party裡面,只有兩名凡人Hume裝備著正式的防具。

  妖精弓手自不用說,礦人道士Dwarf是術士,蜥蜴僧侶要遵守戒律。

  不過以女神官的身分也不該過度武裝就是了……

  「剛開始是會覺得重沒錯……」

  她掀起神官袍的下襬,撫摸鍊甲腹部的部分。

  油和金屬冰涼的觸感,感覺比平常更加鮮明。

  「在腰帶附近束緊的話,其實沒重到那個地步。我也習慣了。」

  「我同時也是在問妳會不會冷耶?」

  「這個就,想辦法習慣……」

  女神官露出尷尬的笑容,妖精弓手微微揚起嘴角。

  「真不敢相信。凡人真的很奇怪。雖然光是會想住在這種地方就夠奇怪了……」

  「這種地方?」

  「既然那麼不適合居住,別住那邊不就得了?通常都會放棄吧。」

  人類卻在那邊蓋房子,準備衣物,忍受寒冷,輕易適應環境。

  上森人High Elf又說了一遍「真不敢相信」,彷彿在稱讚他們的作為。

  「正因為是無所不在的平凡之人,才叫凡人吶。」

  立志成為更加強大的生物的蜥蜴人Lizardman,似乎也有同感。

  即使成了羽毛團般的狀態,他依然無法在這個地區生存下來。

  對蜥蜴人來說,稱之為一種敗北都不為過。

  「那個名字可不是虛有其表。雖說自詡為靈長實為傲慢。」

  「啊哈哈……」

  認識這麼多年了,女神官還是不太能理解蜥蜴僧侶開的玩笑。

  她心想這應該不是在說人壞話,所以就別去在意吧。

  「需要劍鞘。」

  哥布林殺手毫不關心同伴的交談內容,喃喃自語。

  他將那把從各個角度仔細察看過的長劍放回長椅上。

  然而,不曉得他在捨不得什麼,有種一不留意,他又會伸手去拿的感覺。

  女神官不明白他為何如此在意那把劍。

  「回來後找個鍛造師Smith重新打磨一遍唄。」

  默默整理袋子的礦人道士終於開口。

  他將裝滿整個袋子的觸媒拿出來,交換內容物。

  妖精弓手噘著嘴巴抱怨「慢死了────」卻沒有干擾他,也算是一種貼心之舉吧。

  不,施法者的法術攸關整個團隊Party的命運,這或許是應該的。

  「…………」

  「怎麼啦?」

  總之,哥布林殺手聽見礦人道士那句話,陷入沉默。

  不對……

  ────他在驚訝?

  女神官看不見面罩底下的表情,但她這麼覺得。

  「……是啊。」

  不久後,哥布林殺手的鐵盔上下搖晃。

  「不錯。」他再度點頭。「……就這麼辦。」

                                §

  船團於灰色的水面濺起白色水花,劈開大海前進。

  船身的絕大部分都浮在水面上的北方人的船,如字面上的意思於海上滑行。

  像在彈跳般,於起起伏伏的海浪上前進的軌跡,優美得如同一條在丘陵上爬行的蛇。

  「哇,噗……!?」

  拜其所賜,女神官被迎面而來的巨浪潑了滿身,不由得瞪大眼睛。

  從威武的龍頭船首打上來的海浪宛如一陣大雨,將女神官淋成落湯雞。

  「小心別摔落去喔?」

  「好、好的……!」

  女主人Husfreya的聲音從背後傳來,女神官抓著船舷,聽話地點頭。

  女主人Husfreya已經換上初次見面時穿的那身神聖的武裝。

  儘管如此,她依然珍惜地把那串黑鐵鑰匙掛在腰間,女神官覺得很溫馨。

  不過────

  探頭一看,海面一片漆黑,難怪有句話說「一片木板底下是地獄」。

  不可思議的是────女神官並不覺得恐怖。

  從兩舷伸出的無數船槳以規律的動作划水,用力推動船隻。

  那股力量來自坐在甲板的戰士強壯的雙臂。

  每個人都足以以一擋千的北方人划著槳,動作整齊劃一。

  為了保護槳手,兩舷還擺了整排的圓盾,宛如一艘戰艦。

  聽說船槳能以女神官想像不到的機關收進內側。

  只需要靠船帆前進的時候,會把船槳收進去,抬頭一看,映入眼簾的是用毛織成的船帆。

  迎風鼓起的船帆令人心安,給船隻帶來更多的力量。

  多虧有他們巧妙地操縱船槳、船帆,海灣之民的船方能前進。

  將這一幕盡收眼底,恐懼就神奇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

  ────為什麼我會忍不住這麼興奮?

  女神官壓著帽子,於甲板上,槳手之間的空位緩緩起身。

  船身自然會晃,卻沒有想像中晃得那麼厲害,或許是拜北方人的技術所賜。

  往兩側看去,是好幾艘同樣於海上行駛,排列成楔形的船隻。

  隊伍幾乎呈現一直線,帶頭的是中央這艘船,也就是說,那裡是箭尖。

  因此海浪也更加洶湧,女神官再度被水潑到,驚呼出聲。

  「首領Gothi上戰場滴時候,都要打頭陣。」

  女神官扶著咯咯輕笑的女主人Husfreya的手,於船上行走。

  她留意著不要絆到堆滿腳邊的大量石頭────推測是重石────來到中央。

  船桅下備有帳篷,那就是這艘戰艦的房間。

  「知道目的地吧。」

  「這還用說。跟各位從俘虜口中問出的一樣。」

  首領Gothi團隊Party成員,正在堆積如山的武器的縫隙間召開會議。

  女神官鑽進帳篷,點頭致意,骯髒的鐵盔靜靜晃動。

  她小步走向代替桌子用的酒桶,這段期間,會議仍在繼續進行。

  「應該要假設船一去不回的海域裡,有什麼東西。」

  「沒有的話,就直接前往小鬼的巢穴探索。」

  「嗯。」

  點頭回答的首領Gothi同樣已經穿戴好裝備,雖然沒戴頭盔。

  以鍊甲為主的整套防具,怎麼看都是北方人的裝束。

  唯一的差異在於他沒留鬍子────

  『素偶請他不要留滴。』

  女主人Husfreya之前靦腆地笑著偷偷告訴她,所以女神官知道。

  「小鬼的航海技術不會有多厲害吧?」

  「對。」

  哥布林殺手斷言。提到小鬼,幾乎沒看過他遲疑。

  ────不過,的確……

  為了不讓談話聲被風浪聲蓋過,女神官豎耳傾聽,以免漏聽任何一句話,一面思考。

  在水之都地下遇過乘船的小鬼,他們與其說在「划船」,更接近「搭船」。

  不可能跟北方人戰士一樣團結一致划槳,抵抗、順從風和海流。

  「小鬼雖然偷到了騎乘的祕密,就算有技術,以那些傢伙的本性,不可能受得了長距離航行。」

  「只是順著風和潮流漂來的話,他們的據點在哪自然推測得出……」

  呣。首領Gothi摸著下巴思考,沒有多想便問出忽然浮現腦海的疑惑。

  「……小鬼打算怎麼回去?」

  「不會想那麼多。」

  哥布林殺手的語氣,彷彿只是在平靜地陳述事實。

  「他們永遠認為自己做什麼都會順利。」

  哥布林一直是這種生物,還認為自己智慧過人。

  正因如此,才會這麼棘手────傲慢又殘酷。

  雖說是四方世界中最為弱小的,小鬼還是怪物。

  而贏不了小鬼的話────

  「我們也不曉得要如何戰勝海魔就是了。」

  首領Gothi苦笑著望向風起浪湧────一如往常的北方湖泊。

  在這超越人智的棋盤內,無法預測之事多不勝數。

  連自己腳下有什麼東西都不知道,想學習大海另一邊的事情,該有多困難啊。

  儘管能以跟北方人Viking同等的速度Wiki於海上疾駛,終究無法無所不知Encyclopedia

  「煩惱也只是徒勞。」

  蜥蜴僧侶吃著起司,看來是要在戰爭前填飽肚子。

  他伸出長舌舔掉從下巴滴下來的起司,講出頗有深意的一句話。

  「有實體Data就殺得掉。殺法之後再思考便是。」

  「走一步算一步的意思。」

  「這叫維持高度的靈活度臨機應變。」

  竟然。哥布林殺手承受住首領Gothi不知所措的視線,點頭說道。

  「冒險似乎就是如此。」

  「那還真是。」

  首領Gothi這句話分不清是困惑還是愉快,凝視遠方。

  就算受過北方生活的訓練,凡人水手的視力還是有極限。

  然而……

  「快要看得見了吧?」

  如同一片樹葉從船桅上輕盈落地的上森人,自然另當別論。

  她像隻貓似地伸展身軀,拉緊大弓的弓弦檢查狀態,點了下頭。

  「品味低劣的船。數量……二十左右?全是哥布林。」

  「那該準備法術囉。」

  坐在地上以節省體力的礦人道士緩緩起身。

  無論是冒險還是戰爭,魔法師、神官要保存力氣,是某種鐵則。

  「其他船上應該也有人會用風魔法,用『順風Tailwind』也不會打亂隊形吧?」

  「啊,我、我也……!」

  因此,女神官也急忙主張自身的存在,雙手緊握錫杖。

  不管身邊的人是怎麼想的────她還不覺得自己有好好證明實力。

  雖說女主人Husfreya首領Gothi和北方的居民都對她很友善,她終究沒在盤上遊戲中獲勝。

  會因此鼓足幹勁,認為自己該拿出最大的努力,反而可以說理所當然。

  「……不。」

  她沒有發現,首領Gothi正懷著「如果我有女兒,大概會是這樣吧」的心情注視她。

  女主人Husfreya微笑著對一頭霧水的少女說:

  「先素石頭。」

                                §

  那隻哥布林無時無刻都覺得萬分火大。

  他一直都在吃虧,撿得到好處的只有卑鄙的傢伙。

  好不容易輪到自己走運,結果嘗到甜頭的又是其他哥布林。

  例如────沒錯,在這一帶的那些凡人。

  旁若無人地搭乘那個叫船的大東西,耀武揚威。

  那些人能這麼威風還不都是因為有船,才不是他們本身的力量。

  ────總有一天。

  要把那個傲慢的丫頭拽下來,盡情折磨。

  雖然只有遠遠看過,瞧她一臉神氣,肯定是傲慢之人。

  管他是看得見的那一隻還是失明的那一隻,戳爛她的眼睛,她不曉得會露出什麼樣的表情!

  先戳爛失明的那隻好了。這樣一定能讓她受更多的苦,更有樂趣。

  哥布林妄想著這些無聊至極的事情,抱怨自身的境遇。

  自己不去為改變做任何努力,卻認為生活一成不變是其他人的錯。

  然而────情況在不久前有了變化。

  某一天,那東西漂到了巢穴旁的海岸。

  沒錯────是船。

  好幾艘船倒在沙灘上,像玩具被玩膩後扔在這邊一樣。

  有的有破洞,有的柱子斷了,令人不滿,不過算了。

  小鬼對於船上為何一個船員都沒有,並未抱持任何疑惑。

  那群愚蠢的凡人總是瞧不起他們,丟了船也不會放在心上吧。

  可是,到此為止了。

  是船!是船!是船!

  那些傢伙耀武揚威的日子到此為止。只要有船,肯定是我們更強。

  實際上,他們不就順利趕走沒船的蠢貨了嗎?

  那群人往南方逃了────小鬼不懂得這個詞彙────真笨。

  那裡只有山,遲早會餓死。

  不過,集團的頭目────又蠢又傲慢,一點都不適合!────的命令,根本是在找碴。

  竟然叫他在這麼冷的天氣,把船從沙灘推進海裡!

  他哀哀叫著將船推出去,坐在船上的卻是其他小鬼。

  然後,出海的小鬼再也沒有回來。

  ────一群垃圾,肯定是跑到其他地方享樂去了。

  託他們的福,漂到沙灘上的船原本有那麼多,如今只剩最後一艘。

  因此他到了很後面才能上船……

  「嗚、咿!?好痛,好痛……痛!?」

  哥布林藉由被長槍刺中的少女的呻吟聲,抑制住內心的焦躁。

  或許是因為玩了很久,少女氣若游絲,不過幸好有把她帶上船。

  是一名獸人────山鼠的氏族,但對小鬼來說並不重要────少女。

  用槍隨便刺雪堆,是天氣開始回暖時打發時間的好遊戲。

  偶爾會聽見「嗚咿!?」的尖叫聲,表示中大獎了。

  因為可以用槍或鉤子把在雪裡睡覺的蠢貨勾出來,拿來當玩具。

  ────玩到不會動的話,拿來吃就行了。

  「GOORGB!!」

  「啊!?喔、呃……!?」

  「GBBOG!GGGBBOROGB!」

  「啊啊……!?不、要,住手────嗚咿……!?」

  環視甲板,還有幾個玩具被同伴們埋住,正在大聲哭喊。

  有的脖子上繫了條繩子,吊在船中間那根不知道用來幹麼的柱子上。

  這隻小鬼羨慕不已。

  比這種快死的傢伙有活力多了。八成是耍什麼小手段抓到的。

  有時也會有不知為何死在熊手下的小鬼,一定是因為他們太蠢。

  因為自己從來沒犯過那種錯誤!

  「嗚……嗚……我、受……夠了……」

  話說回來,她不能安靜點嗎?

  害船在搖來搖去,這個鹹到不行的水也一直噴過來,感覺很不舒服。

  全是負責開船的那傢伙────雖然不知道是誰────的錯。

  假如自己是集團的頭目,肯定能開得更好。那個空有龐大身軀的垃圾。

  ────對了,把這傢伙泡進水裡,會不會安靜點?

  「啊、嗚啊啊……!?嗚!啊……不、要……!?」

  哥布林抓住少女的頭髮,扯斷了好幾根,直接把她提起來,光這樣就讓她不停哭鬧。

  他拖著少女走向船舷,少女開始揮動四肢掙扎,他便一腳踹過去發洩怒氣。

  小鬼為玩具啜泣的模樣感到滿足,從船上探出身子,準備把她的頭泡進海裡。

  然後────他在遠方看見了東西。是船嗎?是凡人的船。船隊。

  「GBBB……!」

  小鬼臉上浮現笑容。

  看來那些傢伙以為坐在船上就會贏,哪那麼簡單。

  那個獨眼女不知道在不在。不在也沒關係。順利的話,自己就能成為船長。

  但可恨的是,為了達到這個目的,非得先靠近船。拖拖拉拉的傢伙。

  小鬼正準備通知派不上用場的同胞的瞬間。

  「GOROGB……?」

  石塊如浪濤般砸了過來。

                                §

  「Tyrrrrrrrrrrrrrrrr!!!!!!!!」

  北方的戰士們隨著戰女神的咆哮,投擲重石攻擊敵人。

  好幾艘排在一起的戰艦接連扔出石塊,接著逐漸轉為箭雨、槍雨。

  女神官推測,大概是為了拉高吃水線,加快速度。

  戰場上,重石會成為阻礙。十分合理。

  更令人瞠目結舌的是海灣戰士高明的技術。

  她總是在看哥布林殺手投擲武器,但這不一樣。

  竟然按照先右後左的順序,瞬間扔出雙手中的兩把長槍!

  女神官在驚濤駭浪上拿著錫杖繃緊神經,震撼得屏住氣息。

  她卻直盯著敵陣,集中注意力。

  「GRB!GROORGB!!」

  「GROOROGB!!」

  「GORG!GGGBB!」

  ────駭人。

  女神官忍不住嚇得顫抖。絕對不是因為寒冷。

  沒錯,眼前是小鬼操縱的,不該稱之為船的物體。

  浮在海面上的,確實是與北方人的船類似的東西。

  前提是船身沒有缺口、柱子沒有折斷、船帆沒有破洞。

  理應要用來彰顯榮耀的船首像上面,綁著有言語者的屍體。

  華美的裝飾如今滿是髒汙,曾經的美麗蕩然無存。

  船槳隨便拍著水,宛如快要斷氣的蟲子動來動去的腳。

  沒有乘風破浪,僅僅是於海上漂流。

  那已經不能說是船。是船的殘骸。腐朽的屍體。

  然而,遠看都看得出哥布林們對於自己支配了北風、海洋深信不疑。

  他們揮動武器,凌虐少女,恣意狂笑的模樣,跟勇猛和高貴八竿子打不著關係。

  存在於此的────只有醜陋至極,流於表面的滑稽模仿。

  雖說只有短短幾天的時間,雖說難以理解,女神官接觸到了北方人的文化。

  正因如此,她很明白。

  ────這是褻瀆。

  那東西是────水上的小鬼巢穴。僅此而已。

  「GOROGGB!GRGGB!!」

  「……!」

  在女神官瞪大眼睛前,妖精弓手拉緊大弓吆喝道:

  「他們要反擊了!!」

  哥布林只是在模仿人類,因此他們判斷不了距離,相信自己也做得到。

  他們舉起手中的長槍、弓箭、石頭,沒有武器就拆下船上的木板,接連擲出。

  大部分都掉進船與船之間的海中,濺起空虛的水花沉入海底。

  飛越漂浮在水面上的殘骸射過來的武器,也大多被設置於船舷的盾牌彈開。

  跟之前在雪山遇過的箭矢機關一樣,僅僅是拙劣的模仿。

  然而,若女神官的視線範圍內只有這些,她應該能維持冷靜。

  她在骯髒的綠皮膚Green Skin的縫隙間,確實看見了雪白的女性肌膚。

  小鬼粗暴地把她抓起來,毫不留情將她從船上扔向黑暗的大海────

  「啊…………!」

  在她心想「糟糕」的瞬間。

  骰子的點數,對冒險者和怪物都是平等的。

  一隻小鬼擲出的石斧,基於奇蹟般的點數發出尖銳的呼嘯聲,在空中描繪出一道弧線。

  劃出巨大拋物線飛過來的那把斧頭,將高度轉化成速度及力道,直線落下。

  女神官立刻抬頭,看見了它。感覺到斧刃逐漸逼近眼前。

  不能把時間浪費在尖叫這種無意義的行為上。她反射性扭動身軀,倒向地面────

  「……哼。」

  骯髒的手甲在空中一把將它抓住。

  戴著廉價鐵盔的戰士哼了聲,下一秒便隨手將手中的石斧扔向敵陣。

  旋轉的方向跟剛才那一斧相反,速度、力道卻截然不同。

  「GOBBB!?!?」

  騷動聲伴隨臨死前的慘叫傳出。

  「先解決一隻。」

  「謝謝……!」

  女神官按著帽子站起來。臉頰有點燙。

  剛才的失態令她羞愧不已,不過看到北方人戰士為他的行動瞪大眼睛,女神官誠心感到喜悅。

  她悄悄挺起用鍊甲保護住的平坦胸部,乾脆地說道:

  「去救那個人吧……!」

  「俘虜是吧。」

  或許是聽見了從浪間傳來的,有言語者微弱的喊叫聲。

  哥布林殺手的回答很果斷。

  「應該要衝過去。」

  「嗯,通常都會這麼做。盡快接舷────」

  首領Gothi還沒點頭,鐵盔就左右搖晃。

  「老樣子。」哥布林殺手簡短下達指令。「『水步Water Walk』!」

  「來囉!」

  礦人道士立刻回應,緊接著,他的呼喚響徹狂風四起的大海。

  「『跳舞吧跳舞吧水精Nymph風精Sylph,小心別在陸與海的境界摔跤了』!」

  與此同時,哥布林殺手在船舷上一蹬,跳入海中,濺起水花。

  海水跟冰河一樣寒冷。寒意會使肌肉僵硬,連呼吸都會受到阻礙,更遑論游泳。

  不過,一瞬間差點沉下去的身體被精靈抬上水面時,他已經飛奔而出。

  他踩著海水,於浪濤上跳躍。在飛來飛去的石塊底下埋頭奔跑,沒有躊躇。

  手上拿著一盞呼吸戒指的燈火Spark

  「啊……」

  對於遭到小鬼凌虐,被扔進海裡的少女來說,那道光該是多大的希望啊。

  精疲力竭的山鼠少女擠出最後一絲力氣,抓住骯髒的皮甲。

  哥布林殺手毫不猶豫將少女的身體抱在胸前。當然是為了背對小鬼。

  「GOROOGGBB!」

  「GBBB!GOROOGGBB!!」

  小鬼立刻瞄準主動跳進海裡的蠢貨的背影────

  「要打頭陣至少先講一聲吧……!」

  同伴立刻上前支援。這就叫團隊Party合作。

  妖精弓手在開口的瞬間躍向空中,從大弓射出的樹芽箭貫穿了天與海。

  膽敢朝天空拉弓的小鬼,下巴到頭蓋骨直接被那支箭射穿,箭矢隨著弓弦發出的嗡鳴聲落地。

  小鬼弓兵無聲墜入海中時,妖精弓手已經踩著那艘船的船桅一躍。

  她身輕如燕地踏著步,不斷從赤柏松木大弓為小鬼降下死亡。

  「玩得太開心,小心弓箭掉進海裡!」

  「我才不會那麼笨!」

  她得意地笑著回應礦人道士的挖苦,輕盈降落在原本的位置上。

  上森人吁出一口氣,撥開垂落於額前的頭髮,若無其事地說:

  「我可不想被哥布林嘲笑這把弓這麼弱。」

  「拿森人Elf當標準的話,大部分的弓都是給小丫頭用的吧。」

  礦人道士哼了聲,悶悶不樂地轉頭望向旁邊。

  這個長耳丫頭一被誇就會得意忘形,就是這部分讓人看不順眼。

  「我想問了也是白問,還是姑且問一下。長鱗片的。」

  因此,他將視線從相識多年的鬥嘴對象身上移開,呼喚裹著羽毛外套的蜥蜴僧侶。

  他臉上之所以帶著壞心的笑容,當然是因為知道對方會怎麼回答。

  「需要『水步Water Walk』嗎?」

  「貧僧早已決定,待城市回歸灰燼才會入海。」

  蜥蜴僧侶緩慢起身,手上拿著北方人的大盾,高高舉起。

  然後說著「失禮」,擠開站在船舷處的戰士,把尾巴垂向大海。

  錯愕的戰士們不發一語,看著他想做什麼────

  「抱歉,謝了。」

  「小事,小事……!」

  小鬼殺手抓住那根尾巴,像被釣起來似地回到船上。

  懷裡的山鼠少女大概是耗盡力氣了,他將軟弱無力的身體放到甲板上。

  「如何?」

  「我來看看……!」

  這句話問出口的時候,女神官已經跑到那位可憐少女身旁。

  她在蜥蜴僧侶舉起的盾牌的保護下,迅速幫她檢查身體狀況,確認傷勢。

  雖然不是嗜虐之神的巫女,女神官侍奉的可是慈悲為懷的地母神。

  保護、治癒、拯救。

  就算不使用神蹟,她也懂得該如何為他人治療。正因如此才能擔任神官。

  傷口很淺。饑餓、寒冷、疲勞、衰弱、睡眠不足,通通足以危及性命。

  「……沒事了……!」

  ────但絕不致命。

  女神官馬上清洗少女的身體,用毛毯及外套裹住。

  傷口也該治療沒錯,不過現在最重要的是,必須溫暖身體。

  「嘿,要酒嗎?」

  「先給她喝一點就好,免得她嗆到。」

  女神官慎重卻迅速地回答礦人道士貼心的提議。

  「酒可以幫助提神,可是光喝酒水分會不足……」

  「這我明白。」

  礦人道士接過形容枯槁的少女,讓她躺在船中央。

  離海浪、狂風、箭雨最遠,守備萬全的安全場所。

  哥布林殺手斜眼看著他將火酒餵進少女口中,低聲沉吟。

  「你怎麼看?」

  「推測還有其他俘虜。此外,雖說有呼吸的戒指,『水步』實屬珍貴。」

  或許是因為距離拉近了,愈來愈多東西命中蜥蜴僧侶的盾牌。

  他絲毫不把發出碰撞聲彈開的攻擊放在眼裡,張開長嘴露出利牙。

  「貧僧認為盡速移動至敵方船上方為上策。」

  「的確。」哥布林殺手點頭。「接舷,殺入敵陣。」

  「────……」

  首領Gothi沒有驚訝,也沒有讚嘆,而是笑了出來。

  真不簡單。

  合作無間的行動,與身經百戰的北方人似是而非。

  此時此刻,他們正在目睹冒險者的「冒險」。

  看見這異樣────卻尊貴的一幕,戰士們心中湧現的情緒是……

  ────值得。

  他們如此心想。

  「遮裡果然也需要冒險者滴組織對唄,老婆?」

  「別滾耍笑開玩笑。」

  總是面色平靜的女主人Husfreya臉垮了下來,噘起嘴巴。

  「偶們也不會輸。」

  她在鬧脾氣────如果心愛的丈夫發現這件事,她不曉得會露出多惹人憐愛的表情。

  即使身在戰場,女神官還是想像了一下那個情境,忍住笑意。

  當然,女主人Husfreya的獨眼不可能沒發現這位新朋友在忍笑。

  世界盡頭的姬騎士咕噥道「別笑偶」,做了個深呼吸。

  既然冒險者們已經證明了實力,接下來就輪到他們。

  嗜虐神的巫女吸入結凍的空氣,朝著波浪的另一邊吶喊。

  「『有風就砍樹,有陽光就出海。少女就待在黑暗中,閃避白晝之眼吧』!」

  來吧─襲擊與掠奪Viking的時間到了。

                                §

  「戰鬥陣型!」

  「GOROGGB!?」

  「GOG!GOBBG!!」

  船與船用力撞在一起,引發衝擊,北方人扔出去的鉤子牢牢咬住敵方的船,不讓它逃離。

  事到如今才開始著急的小鬼們企圖拆下鉤子,出差錯的小鬼被踹倒在地,可惜為時已晚。

  「上!!」

  「喔喔喔喔喔喔!!」

  帶頭的首領Gothi號令一下,北方人便湧向敵人的船。

  看見第一個犧牲的不幸同胞,小鬼拿起手中的武器不停揮動。

  生鏽的劍、生鏽的槍,或者粗糙的棍棒。

  那樣的武器卻被戰士們一把抓住,在大盾面前僅僅是徒勞的抵抗。

  船隻因海浪而搖晃,戰士們組成的盾牆卻依然牢固。

  無異於一座屹立不搖的盾城。

  「推過去────!!」

  「喔喔喔喔喔!!」

  「GOROGGB!?」

  城牆擋住小鬼的攻擊,往前移動一大段距離,盾牌直接撞向敵人。

  被撞開的小鬼們一個不穩,驚慌失措,掉進海裡緩緩下沉。

  有怕得往後縮的小鬼,有摔倒的小鬼,也有搞不清楚狀況,不停嚷嚷的小鬼。

  無論如何────在這片海洋上,不可能逃得了。

  哥布林們有的要戰鬥有的要逃跑,互相推擠,頂多只能讓船搖晃。

  「桌頂拈柑易如反掌!」

  首領Gothi咧嘴一笑,一刀砍飛小鬼的腦袋。

  「進攻!」

  「喔喔喔喔!!!!」

  長槍嗡鳴,巨斧咆哮,利劍低吼,六尺棒發出巨響。

  小鬼無謂的抵抗一下就被踩在腳底,骯髒的血液隨著淒厲的慘叫聲飛濺。

  若有小鬼想拿人質當盾牌,就憑蠻力搶過來,以黑鐵劍刃做為替代,劈開他的腦袋。

  發現他們囤積的少許財寶就整箱拿走,將抓著財寶不放的小鬼踹進冰海。

  對他們求饒的叫聲置若罔聞。殺敵,搶走少女與財寶,高唱勝利的凱歌,才是他們的喜悅。

  「─讚美神明Gygax!!!!」

  「讚美神明Gygax!!讚美神明Gygax!!讚美神明Gygax!!」

  「黑暗荒野之主Arneson啊還請明鑒!!」

  「大神萬歲Jackson!願陷阱之王Livingstone榮光永存!!」

  襲擊與掠奪Viking襲擊與掠奪Viking襲擊與掠奪Viking

  若在平地、洞窟、迷宮遭到小鬼的偷襲,確實會措手不及。

  但如果是在北方的大海、迴盪冰與火之歌的海洋,於成排的戰艦上作戰────

  「偶們哪可能輸給區區小鬼歐爾克!!!!」

  海灣之民Viking正是海上的霸者。

  「要打混戰的話,就沒我們出場的機會了呢。」

  「是呀。」

  妖精弓手和女神官聊著天,但她們也並沒有閒著。

  雖說雙方正在交戰,人質會一個個送來,也有傷患。

  保護、治療他們,就是被排除在外的冒險者的任務。

  女主人Husfreya在船中央治療傷勢特別重的人,大顯身手。

  拿酒和醋清洗盾牌擋不住,集中在右半身的刀傷,縫合傷口,用亞麻布纏緊。

  使用女神官看不出跟刑具有什麼差別的器具尋找傷口,拔出箭頭或刀刃的碎片。

  不時縫合血管,完美止血的技術,令女神官非常驚訝。

  養育她長大的寺院,可是只有在這種時候會使用神蹟啊。

  北方戰士當然也是人。

  傷口自不用說,也有人為尋找傷口帶來的疼痛而尖叫、哀號────

  「又不素紅嬰仔小嬰兒,別為這種小事哭哭啼啼!」

  女主人Husfreya卻嚴厲地喝斥,鮮少使用芥子罌粟種子菲沃斯天仙子種子等止痛藥。

  「這些人已經沒事了……!」

  「多謝!那抹遮幾位也麻煩了────」

  「是……!」

  ────好厲害的人。

  自己正在跟這麼厲害的人並肩作戰。

  女神官非常驕傲,抱著繃帶於狹窄的船上四處奔波。

  而擋在前方守護她們的────是蜥蜴僧侶魁梧的身軀。

  「哎呀,貧僧派不上什麼用場吶……」

  「那就好好保護她們……!」

  他愧疚地說,妖精弓手從旁邊跑過去,單腳踩在船舷上射出箭矢。

  拉緊的弓弦發出宛如豎琴的聲音,每當聲音響起,就有一顆小鬼的腦袋炸開。

  即使目標會因海浪而搖晃,森人的弓箭不是靠眼力,也不是靠技術,而是憑藉魂魄擊發。

  北方人戰士也是技術高超的射手,可惜終究遠遠不及上森人。

  若法術大戰揭開序幕,戰場大概又會換一個模樣,不過────

  「小鬼裡面似乎沒有施法者。」

  待在旁邊的礦人道士,暫時判斷用不著自己出手。

  既然是戰爭,就得聽從指揮官的命令,而那個人正在最前線作戰。

  揮舞長劍,大聲吆喝,率領北方人的模樣────確實是首領Gothi

  身為異邦人還能得到這個地位,看來並不只是因為國王的安排Prince Consort

  望向旁邊,女主人Husfreya正帶著略顯得意的微笑,還真是恩愛。

  ────也罷,每個地方有屬於那裡的英雄。

  無論何時無論何處,都非得要由自己表現一番,實乃傲慢。

  連投身於世界危機中心的勇者,都不會旁若無人地在別人剿滅小鬼時插手。

  此地有此地的故事,彼地有彼地的故事。

  永無止境的故事,並非一則又一則的英雄傳奇,而是由人傳頌的敘事詩Saga

  「你怎麼看?」

  突然呼喚礦人道士的人,用不著說明,正是哥布林殺手。

  救出俘虜後,他一邊計算「十、十一」,一邊投擲石塊減少小鬼的數量,觀察戰場。

  在戰爭方面────冒險者能做的事有限。

  他雖然有殺入敵陣的計畫,外人介入合作無間的團隊中,反而會招致危險。

  「哦,問我是嗎?」

  當然,這男人考慮的不會只有這個。

  「哎,我的看法是,那傢伙應該就是他們的頭頭。」

  與我方對峙的船隻殘骸上,有隻特別巨大的小鬼在發號施令。

  跟哥布林殺手一樣不踏進戰場,卻不停嘶吼────

  「GOOROOGGBB!!」

  披著腐爛熊皮炫耀的────小鬼。

  北方的小鬼普遍體積龐大,那隻小鬼又格外魁梧。

  巨大Hob不足以形容,英雄Champion又太過抬舉他。

  「竟然扮成熊皮戰士Berserk,豈有此理……!」

  女主人Husfreya如此斷言。自己心愛的男人、人民,不可能輸給區區小鬼。

  「沒錯。」

  哥布林殺手點頭回答。

  「不管怎樣,那東西只不過是哥布林。」

                                §

  那東西在寂靜無聲、無人察覺的情況下展開侵略。

  從遙遠的深海,僅僅靠著聲音及光線抓住獵物,盡情吞入腹中。

  對他來說,那是跟在淺眠中聽見的鼓聲一樣單調、舒適的每一天。

  不,用「每一天」形容可能有點不正確。

  他從未意識到太陽及月亮的流轉。

  連自己此刻身在何處都沒思考過。

  對他而言,饑餓感和食物的所在,就是四方世界的一切。

  他因進食而存在,他的存在只為進食。

  無論此刻是何時,此地是何處,他知道頭上有聲音時就是那個時候。

  所以,他伸出手。

  身在連死亡都徹底死絕的泡沫睡眠中,唯有這件事可以確定。

  因此────等到他發出聲音偷偷靠近,獵物發現自己正在被他拽入海中時……

  全都為時已晚。

                                §

  大海發出轟然巨響爆炸。

  白色波浪如同一根柱子似地從海面升起,遭到波及的船隻如同木屑似地飛到空中,被吹向四方。

  倘若船隻隨著在空中碎裂的碎片砸在海面上,人類和小鬼都一樣會被震飛吧。

  蜂擁而至的巨浪導致船隻劇烈搖晃,身體伴隨一陣飄浮感摔在甲板上。

  「什麼……!?」

  不曉得這聲驚呼是出自哪位團隊Party成員口中。

  有人反射性抓住船舷,有人趴到甲板上,蜥蜴僧侶則用尾巴及腳爪支撐身體。

  連北方人戰士都驚訝得睜大眼睛,抬頭仰望,更遑論小鬼了。

  不────水花底下什麼都沒有。

  因為那是從黑暗的深海無差別來襲的暴虐。

  要說唯一能感覺到的────那或許是一張嘴。

  長滿無數牙齒,純粹為吞食而存在的,嘴。

  那東西翻滾、扭動、蠢動著從深海跳出────只看得出這件事。

  不幸地沒能墜落於水面的人,全都被那張嘴咬碎、吞沒。

  暗紅色的血雨、內臟、斷肢,混在如暴風雨般降下的海水之中。

  這讓人懷疑自己精神是否正常的畫面────有時會連語言都跟著遺忘。

  隨著巨浪打轉的那一瞬間,海浪聲以外的聲音從戰場上消失殆盡。

  「啊,那……那、是什麼……!?」

  女神官趴在地上握緊錫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

  「是海蛇嗎!?可是跟之前看過的完全不一樣……!」

  和過去看見的大海蛇Sea Serpent截然不同。

  那也是隻駭人的怪物,不過────沒那麼恐怖。

  「唔,不會是貧僧等人所知的父祖的同類……!!」

  「從下面來的……!」

  抓著蜥蜴僧侶的妖精弓手搖晃長耳,連要拉弓都忘記了,尖聲吶喊。

  「又要來了……!!」

  如她所言,海面再度轟一聲炸開。

  被水柱吞沒的,是冒險者們搭乘的船────旁邊的那艘。

  正在與小鬼交戰的戰士們,留下驚愕的表情沉入海中。

  「啊,啊……!?」

  女主人Husfreya發出的慘叫聲,不曉得是因為失去了同胞,還是因為船晃得差點翻覆。

  或者是────害怕接下來遭到襲擊的,搞不好會是首領Gothi搭乘的船。

  「怪物孽物怪物孽物來哩!?」

  「素幽鬼Draugr……!」

  北方人忍不住大喊,驚慌失措。

  無所畏懼的他們害怕的是海魔。不明的深淵之主。

  他們當然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被小鬼壓制住,不過────

  「GOROGGB!GOOBBG!!」

  搞不清楚狀況的小鬼,判斷敵人在害怕自己的力量。

  不然就是覺得害怕那種東西的人很蠢,自己是不一樣的。

  哥布林們氣勢大增,紛紛襲向尚未重整態勢的戰士。

  「骰出蛇眼了嗎?」

  礦人道士在劇烈的搖晃中大口喝酒,連一滴酒都沒滴出來,眉頭緊皺。

  「因果輪迴。別讓船翻覆了……!」

  狀況惡劣。

  戰場音樂愈來愈激烈,戰士的咆哮及哀號參雜在一起,大海再度沸騰。

  已經稱不上一場戰鬥。

  戰況被不明的怪物擾亂,現在需要的並非士兵。

  衝進這個混沌漩渦的正中央────無疑是一場冒險。

  「好了……」哥布林殺手靜靜呢喃。「……這次是什麼?」

  至少────不是哥布林的樣子。

  第6章 「來自深淵(Deep Rising)」

  那正是從神代流傳至今的暴食化身The Greed

  「GOOROGB!?」

  「呣、喔啊、啊啊啊……!?」

  發出慘叫聲,被海浪吞沒的人們掙扎著,無奈只是白費力氣,逐漸沉入海底。

  凡人Hume、小鬼都不例外,眾生平等。

  這個畫面正是所謂的地獄。

  起初只有一根的水柱,又多了一、兩根。

  從海底出現的,是驚悚的怪物群。

  三軍混戰的戰場,化為混沌、混亂、殺戮的坩堝。

  「────老公!」

  因此,女主人Husfreya的語氣流露出一絲喜悅,也是無可厚非。

  因為首領Gothi穿著染上暗紅色的黑鐵鎧甲,帶著戰友平安歸來。

  「喔喔,老婆,偶回來了!」

  他嚷嚷道,宛如在外面盡情玩樂過後回到家中的調皮小孩,語氣輕快。

  看似沒將恣意擾亂戰場的海魔放在眼裡,然而並非如此。

  戰爭挑起的情緒尚未冷卻下來的首領Gothi,接過女主人Husfreya遞給他的水壺大口灌下,問:

  「那是什麼?」

  「不知道。」

  回答的是哥布林殺手。

  他站在船舷處,瞪著戰士的怒吼、小鬼的慘叫、海浪的低吼聲此起彼落的戰場,補充道:

  「不是哥布林。」

  「還有,刀劍似乎管用!」

  首領Gothi將水壺傳給部下們,命令他們自由取用。

  啪。他扔在甲板上的,是被一刀兩斷的一根海魔觸手。

  由此可見,從那把刀上滴下來的黏液,八成是這隻怪物的血。

  在甲板彈跳的那隻怪物發揮駭人的生命力,仍在抽搐、蠕動。

  忍不住尖叫的────不曉得是女主人Husfreya還是女神官。妖精弓手發出「嗚噁」的呻吟聲。

  「不曉得能不能把他拖出來?」

  首領Gothi的問題簡潔明瞭,哥布林殺手的回答亦然。

  「然後呢。」

  「殺掉。」

  他講得很簡單,可是在腳邊蠕動的觸手,就足夠為他擔保這句話的可信度。

  首領Gothi咧嘴一笑,拿劍代替手杖支撐身體,苦笑著聳肩。

  「哎,至少應該可以跟他對峙。前提是小鬼沒來妨礙。」

  「好。」

  既然已經決定,哥布林殺手迅速下達判斷。因為有人教過他當機立斷的重要性。

  「用那招。行嗎?」

  「這麼大手筆。」

  礦人道士Dwarf一副興味盎然的模樣,卻皺眉咕噥道「要用那招嗎」。那可以說是在濫用法術了。

  「最好再拉近點距離……喂,長耳朵的。他的正上方在哪?」

  「咦咦咦……要靠近那邊喔?」

  不要啦。妖精弓手垮著一張臉,但這毫不影響她的美貌,或許是種族的關係。

  她探出上半身,讓蜥蜴僧侶Lizardman扶著腰部,船的對面又升起一道水柱。

  轟然巨響,肯定又有一艘小鬼或北方人的船被拽進海裡。

  她也很清楚現在的戰況分秒必爭。

  妖精弓手不停抖動長耳,用那寶石般的雙眸定睛凝視,看穿遙遠的深處,吐氣。

  「那個披熊皮的傢伙附近,吧……他太大一隻,我沒辦法肯定。」

  「既然如此,過去就是。」

  不管怎樣,都得把哥布林殺了。

  哥布林殺手乾脆地斷言,確認掛在腰間的北方人的劍的狀態,點頭。

  是一把長度磨得半長不短的熟悉的劍,研磨得比平常更加銳利。

  他轉動鐵盔,望向女神官。

  「妳怎麼做。」

  「我也要去……!」

  「是嗎?」

  她沒有猶豫,斬釘截鐵地回答,哥布林殺手回應了她。

  那就決定了。全是為了討伐海魔。迅速地。

  「神蹟和法術剩多少?」

  「我只有用掉剛才那次。還有剩。」

  「我、我也是!今天還一次都沒用過。」

  女神官看了女主人Husfreya一眼,吁出一口氣。

  「……用不著神蹟,也能做到那麼多呢。」

  啊啊,我還有得學。

  四方世界中,她所尊敬、崇拜的前輩是那麼地多。

  自己能成為跟魔女、劍之聖女,或者這位北方的姬騎士一樣的女性嗎?

  ────想成為什麼樣的冒險者,得由自己決定。

  能想起女騎士之前對自己說過的話,反而該慶幸吧。

  「要用淨化Purify的神蹟嗎?」

  「不行,那個很危險。」

  她一口否決妖精弓手靈機一動想出的主意。從這部分來看,她還稚氣猶存就是了────

  「儘管這天氣凍得貧僧著實難受,貧僧也一同前往。不過……」

  默默守望女神官的蜥蜴僧侶,像對待貓似地將他扶著的妖精弓手放到地上。

  「謝謝。」

  「小事。」

  他一面回應跟自己道謝的她,一面轉動眼珠子。

  「貧僧認為該留下龍牙兵Dragon Tooth Warrior守護船隻。若有個萬一,也能藉此傳令。」

  「別嚇到人啊。」

  不曉得有沒有人發現這是在開玩笑,女神官倒是笑了出來。

  「麻煩了。」

  「明白,明白。那麼────」

  虔誠的蜥蜴人Lizardman從懷裡拿出牙齒扔在地上,以奇怪的手勢合掌。

  「『禽龍之祖角為爪,四足,二足,立地飛奔吧』!」

  下一刻,承受祈禱的牙齒瞬間膨脹,自動組合成一名士兵的形狀。

  龍牙兵一出現,北方人戰士便騷動起來,冒險者們互相點頭。

  「先衝過去。」哥布林殺手望向大海。「對那傢伙用法術。」

  「那『水步Water Walk』得省著點用。掉下去就完了,自己小心點。」

  「看來最好先戴上水中呼吸的戒指。」

  女神官用手指抵著嘴脣思考,腦中浮現不合時宜的感想────好冰。

  「那位山鼠獸人掉進海裡也暫時沒事……前提是別被吃掉。」

  「只能聽天由命了……」

  妖精弓手死心地笑著,慢慢將箭矢架在弦上,聳了下肩膀。

  「加油,你要是掉下去,我們可拉不起來。」

  「呣,這對貧僧而言,是關鍵局面吶。輸給冰河會無顏面對父祖。」

  蜥蜴僧侶鼓起幹勁,將矮小的礦人道士身體扛在肩上,準備就緒。

  冒險者們俐落地召開作戰會議,決定行動順序,意氣風發準備挑戰怪物。

  與北方人的勇氣有異曲同工之處,卻是可貴的冒險者的勇氣。

  「聽說鍛冶神將勇氣封印在祈禱者心中……」

  女主人Husfreya瞇起那隻獨眼,彷彿覺得眼前的景象很耀眼。

  「需要對吧?」首領Gothi握緊劍。「冒險者。」

  「嗯……」

  嗜虐神的巫女點頭贊同心愛之人所說的話,將海風吸滿豐滿的胸膛。

  失去財寶 血脈斷絕

  你終將死去

  但我知道

  唯有死者親手掌握的功勳

  永不消逝

  脫口而出的是偉大諸神的話語。讚頌冒險者、戰士們的功績的祈禱。

  聽見巫女的願望,天上的骰子發出擲骰聲。

  聲音確實傳進了奔往大海的冒險者耳中。

  骰子已經擲出。既然如此,之後會發生什麼事自不用說。

  硬要說的話,僅此一句話。

  「去吧,冒險者……!」

  冒險揭開序幕。

                                §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將神聖的光輝,賜予在黑暗中迷途的我等』!!」

  「GOOROGBB!?」

  「GOBBB!?GOBRGBB!?!?」

  為戰鬥吹響號角的,是在暴風中綻放璀璨光芒的地面之星。

  和其他人一起衝出去的女神官,高舉錫杖的燈火,灼燒醜陋小鬼的雙眼。

  「礙事!」

  妖精弓手的箭一支接一支襲向摀住臉的小鬼,開闢出一條道路。

  「────跳!!」

  在船上奔跑的冒險者,隨著哥布林殺手的號令跳躍。

  用鉤子固定住的兩艘船之間,是濺起水花的斷崖。他們接連跳過去,向前。

  「十二……!」

  「GBBOGB!?」

  哥布林殺手冷酷地踢飛位於著地點的小鬼腦袋。

  小鬼的頸椎發出清脆的聲響斷裂,他接著舉起北方的鐵劍砍向右邊的小鬼。

  「十三!」

  「GOOB!?GBGR!?」

  喉嚨被從旁切開的小鬼,發出笛子似的聲音噴著血倒地。

  哥布林殺手看都不看那具屍體一眼,跑上前。敵人很多,目的地很遠。

  被他拋在後頭的哥布林們,從神聖光輝帶來的衝擊中恢復,開始行動。

  上森人High Elf。地母神的愛女。其他冒險者一樣讓人看不順眼。

  他們各自拿著種類繁雜的武器,衝出去追向持續奔跑的冒險者────

  「哼……!」

  「GOROGBB!?!?」

  強韌的尾巴一甩,輕而易舉就將他擊飛。

  右邊、左邊。儘管不能使用爪子跟利牙,可畏的龍之末裔尾巴的一擊足以致命。

  即使不是包頭龍Euoplocephalus,他的尾巴可是肌肉的結晶、擁有生命的鞭子。

  被砸爛的哥布林們將同胞牽連進去,摔到船外。

  就算他們還活著,只要沉入灰色大海之下,不可能爬得上來。

  「話說回來,你的外套還真黏……!」

  「海風要怎麼吹,貧僧可管不著!」

  由他扛在背上的礦人道士,抓著羽毛外套睥睨周遭。

  要對那麼大的目標施術,不知道得多專注在呼喚精靈上。

  畢竟海魔是海中的生物,和水與大氣與海之精靈應該更加親近。

  「哎,看骰子的點數決定也不壞……!」

  「────又要來了!下面!」

  妖精弓手長耳一顫,大聲呼喊。

  與此同時,由下方傳來的衝擊用力把他們腳下的船彈向空中。

  「哇……!?」

  女神官忍不住尖叫。

  她差點摔在地上,眼前是────如同一面牆壁高高隆起,從頭頂罩下的海洋。

  不────天地倒轉了。

  等她發現是那隻海魔從旁邊跳出,船因此翻覆時,為時已晚。

  女神官發現自己被拋到空中,反射性閉上眼────

  ────沒關係,掉進海裡……一樣能呼吸……!

  她睜大眼睛,迅速將手伸向錫杖,尋找可以抓的東西,盡己所能。

  落水也不會立刻死亡。一旦放棄,冒險就結束了。千萬不能允許這種事發生。

  喔喔,願北風Septentrion帶來加護!

  「沒事吧……!」

  「沒事!」

  哥布林殺手的手甲抓住女神官揮舞的錫杖,拉起少女的身體。

  刺骨的冰水拍在她身上,但這裡可不是大海的正中央。

  被海魔撞飛實屬幸運,一行人成功降落於翻覆的船腹上。

  然而,在這麼近的距離目睹蠢蠢欲動的觸手吞沒其他船的模樣,就不知道算不算幸運了。

  從船上摔落的小鬼和北方人戰士掙扎著,一個接一個被毫不留情地吃掉。

  考慮到一不小心他們也會落得同樣的下場,骰子的點數目前還是站在冒險者這邊的。

  「那個絕對不是水蛇群之類的東西……!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感覺很不得了……!」

  妖精弓手跟貓一樣甩掉身上的水,口中迸出不符合上森人形象的咒罵。

  沒錯,雖說他們平安無事,那也只是暫時的。

  翻覆的船隻無異於隨海浪搖晃的樹葉,仍在繼續下沉。

  連接兩艘船的鉤子自然鬆脫了,通往目的地的道路可以說遭到斷絕。

  無論如何,這樣下去不久後只能乖乖沉入冰海────

  「我有帶鉤繩……!」

  女神官從無時無刻都記得要帶在身上的冒險者套件中拿出鉤繩。

  出門時別忘記帶。她時常受到這些道具的幫助。

  「好……!」

  哥布林殺手接過她遞出的鉤繩,以精湛的技術扔出去,勾住其他船。

  溺水的小鬼試圖尋求依靠,他一腳將其踢飛,冒險者們立刻從逐漸下沉的船跳到另一艘船上。

  「GOORGGB!!」

  「十四!」

  他像在幫棺材釘釘子似的,一刀貫穿在甲板等待他們的小鬼的頭頂,結束他的生命。

  利度令人心蕩神馳。北方人的劍輕易砍倒小鬼,掀起腥風血雨。

  堆屍如山,不斷向前。冒險者們飛越大海,奔往下一艘船。

  「對了,歐爾克博格,你這次沒怎麼扔東西耶。」

  妖精弓手恣意地射出箭矢,忽然開口。

  「捨不得嗎?」

  「哈哈哈,嚙切丸也有這種時候。」

  礦人道士大笑出聲,哥布林殺手沒有回答。

  現在最重要的,是殺掉眼前的哥布林。

  「十五……!」

  「看見了!」

  聽見蜥蜴僧侶的聲音,剛踢飛一具小鬼屍體的哥布林殺手抬頭望向前方。

  掛在船桅上,已經看不出種族的女性屍體,隨狂風搖晃著。

  醜陋的旗幟。

  哥布林的頭目想必就在那下面大吼大叫,對手下頤指氣使,而不是帶頭衝鋒陷陣。

  ────的確很符合哥布林的本性。

  「跳!」

  哥布林殺手沒有產生除此之外的感想,踢擊船舷,躍向下一艘船。

  現在最重要的────是殺掉眼前的哥布林。

                                §

  ────真是群蠢貨。

  冒險者登上自己的船時,那隻哥布林最先產生的是對同胞的憤怒。

  每個傢伙都只會隨心所欲地大鬧,不肯好好做事。

  一開口就是大聲嚷嚷,只會要他做這做那。

  卻連那麼愚蠢的凡人都擋不住。

  沒錯,愚蠢的凡人。

  率領他們的,疑似是那個很吵的男人,怎麼看都是個白痴。

  地位最高的人竟然帶頭殺進來,他在想什麼?

  自己是最聰明、最強、最偉大的,所以群體才會跟著強大。萬一自己死了,不就全完了嗎?

  都是因為沒人明白這一點,他才得特地親自出馬。

  哥布林頭目不耐煩地哼氣,手上握著一把閃亮的戰斧。

  那是從穿著這件熊皮外套的屍體上拿來的,他確信這是符合頭目身分的武器。

  連哥布林都知道,纏繞在斧刃旁邊的神祕光輝,是魔力的光。

  因此,那隻哥布林相信自己不會死。

  此時此刻,海面仍在持續炸裂,船身隨之晃動。

  愚蠢的小鬼、凡人掉進海裡,接連被吞入腹中。

  然而,他清楚知道自己不會被吃。

  因為他是頭目,和那群蠢貨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冷靜觀察狀況的自己,不可能跟他們一樣落海,此乃不言自明的道理。

  沒錯────掌握狀況。

  哥布林頭目像要炫耀手中的大斧般,劈開大氣。

  光是聽見撕裂空氣的轟鳴聲,小鬼就會害怕,乖乖聽從指示。

  俘虜們────無論是凡人還是獸人────也不由得哀號,滿足了頭目。

  「────GORRGGBB……!」

  所以,他對於那位裝備寒酸,跟自己相差甚遠的冒險者頭目Leader有些怨言。

  先不說被粗糙鐵盔遮住的表情,那傢伙竟然毫不畏懼。

  ────算了。

  反正他八成是覺得自己贏得了。只要殺掉那個頭目Leader,就全都結束了。

  那個矮小的礦人Dwarf和背著他縮在角落的遲鈍蜥蜴人,都敵不過自己。

  只要殺掉眼前這男人────上森人和那個瘦弱的小丫頭就是自己的了。

  打斷手腳,折磨到玩膩為止,還活著的話收為部下也不是不行。

  當然────那個可恨的獨眼女也包含在內。

  如果把剩下那隻眼睛也挖出來,不知道她會發出什麼樣的叫聲?

  小鬼頭目無視骯髒的冒險者,確信自己將在不久後的未來贏得勝利,臉上浮現笑容。

  既然如此,該先盡快收拾這個男人。

  「GOOROOOGGBB!!GOOROGGBBB!!!!」

  哥布林頭目放聲咆哮,揮動手中的戰斧,彷彿要引起暴風。

  要是直接命中,會將那人的腦袋連同廉價的鐵盔一同粉碎,命中四肢則會連鎧甲一起擊飛。

  沒人看見這把戰斧還能維持平靜。瞧,那個冒險者連腰間的劍都沒拔出來。

  「GOOOROOGGBB!!!!」

  當然,這並不構成他手下留情的理由。

  至今以來那些人殺了一堆小鬼,這是正當的報復。

  小鬼懷著小鬼該有的想法,舉起斧頭踏上前,以發洩滿腔的怨氣────

  「GOOROGGBBB!?」

  下一刻,他的右手被超出想像的不祥刀刃一口咬斷。

                                §

  「GOOROGGBBB!?」

  新買的南洋式飛刀依然發揮符合期待的性能,砍斷小鬼的右臂。

  拿著戰斧的斷肢於空中旋轉時,哥布林殺手已經在甲板上飛奔而出。

  哥布林好像在大叫什麼────沒必要聽,也沒有意義。

  北方人鍛造的鋼刃,寄宿在其中的神祕,確實可怕。

  披著熊皮的人Berserk。無所畏懼的戰士。想必是帶有威脅性的一句話。

  咬碎盾牌,撕裂上千人,連神明都能四分五裂的蠻勇戰士。威武至極。

  不過────

  ────哥布林有什麼好怕?

  無所畏懼的偉大蠻人Barbarian是很可怕沒錯,貪生怕死的小鬼何足為懼?

  「GORROGGBB!?」

  哥布林殺手的右手,從腰間拔出北方人的劍。

  偏短,長度尷尬,卻打磨得十分銳利的鋼刃。他沒有半分不滿。給自己用太浪費了。

  哥布林按著右手哀號,因疼痛而呻吟、哭喊,詛咒一切。

  距離還差一、二、三。該瞄準喉嚨,但有點大。腹部便足矣。

  ────用不著煩惱,北海會幫忙善後。

  「GOROOGGBB!?GBB!?」

  跟插進雪裡一樣,連命中的手感都沒有,哥布林殺手刺出的劍,刺穿了小鬼的腹部。

  他轉動劍柄,攪亂內臟,哥布林發出含糊不清的慘叫聲。

  「這樣就,十六……!」

  不曉得他是在因痛苦而扭動身體,還是想要尋求依靠,總之絕對不是抵抗。

  小鬼抬起一隻手朝他揮動,哥布林殺手的左手伸向他的頭部,抓住那張熊皮。

  ────沒錯。

  「太浪費了。」

  他無情地踢飛哥布林。

  刀刃拔出,骯髒的血液噴濺,小鬼輕易掉進冰冷的海洋。

  連那與小鬼相襯的空虛落水聲,都會被海浪捲走吧。

  與此同時,在空中轉了幾圈的戰斧發出沉悶的聲響刺在甲板上。

  左手是腐爛的熊皮,還有戰斧。哥布林殺手吐出一口氣。

  「不過……」

  他把劍收進劍鞘,熊皮則塞進雜物袋,點了下頭。

  「要扔的話,果然還是這把更適合。」

  哥布林殺手滿意地自言自語,用綁在南洋式短劍上的繩子將它拉回來。

  他毫不後悔新買了這把劍。

  畢竟價格有差,至少跟他身上的其他裝備比起來。

  「────那邊狀況如何?」

  「還行吧!?」妖精弓手一面射箭一面怒吼。「前提是不被那東西吃掉!」

  哥布林殺手將飛刀收進腰後的刀鞘,在因海浪而晃動的甲板上奔跑。

  無知是罪過,有時也是一種幸福。

  海魔────不曉得是一群還是一隻────游到了小鬼族長搭乘的船附近。

  哥布林卻完全不在意,或許是因為他們終究是小鬼。

  妖精弓手和女神官奮鬥著,避免讓嚷嚷著自己是下一個頭目的小鬼們接近。

  「只要,用法術……剩下,大概……!」

  雖說她的手臂纖細瘦弱,這種程度的激戰,她經歷過許多次。

  揮動錫杖的動作還不太靈活,但僅僅是要趕走小鬼的話,太過足夠了。

  在這兩個人的保護下,船舷處的蜥蜴僧侶跟背上的礦人道士探出身子。

  「────好,逮到了!」

  礦人道士用那隻短小卻粗壯的手在空中握拳,大聲歡呼。

  抬起手臂的動作如同在施法,跟揮下釣竿一樣。

  「踩穩啦,長鱗片的!」

  「貧僧也不想落海。」

  對於棲息在南洋的蜥蜴人而言,北海的氣候該有多嚴峻啊。

  然而,生活於沼澤的他們,同時也是熟悉水性的生物。

  銳利的腳爪牢牢抓住又溼又晃,歪向一邊,無情地試圖將人甩下去的船隻。

  蜥蜴僧侶用那大樹般的身軀及尾巴維持平衡。

  礦人道士使勁拉起目不可視的釣竿,感覺到成功抓住水裡的那東西的手感,咧嘴一笑。

  接著,他扯嗓對精靈大喊,以將獵物拉出水面。

  「『跳舞吧跳舞吧水精Nymph風精Sylph,小心別在陸與海的境界摔跤了』!」

  並非譬喻────大海爆炸了。

  殘破不堪的船有如瓶裡的糖果,在浪濤間劇烈上下晃動,承受衝擊。

  噴上來的海水遮蔽陽光,一口氣將一切事物推向黑暗。

  霧氣般的水花將世界抹成一片白色────儘管如此,依然藏不住那東西的存在。

  「OOCCCTAAAAAAAAAAAALLUUUUUUUUUUUSSS!!!!!!!」

  「什麼…………」

  「嗚……!」

  令人失去理智的畫面。

  看見從海水躍出,於水面舞動的那東西,任誰都會暫時陷入恐慌吧。

  巨大的海蛇群。的確,這樣想並沒有錯。

  如同一座高山聳立於面前,扭曲成非幾何形狀的觸手與肉,以及吞噬一切的牙齒的結合物。

  彷彿把聚集在一起的那些東西拿來當成黏土,捏成頭足類形狀的────一隻怪物。

  遙遠的往昔,恐怕從神代大戰時就棲息在海底的,深淵之主。

  那正是從神代流傳至今的暴食化身The Greed

  「呣。」

  面對令眾人語塞的威容,哥布林殺手低聲說道。

  語氣中帶有更甚驚訝的確信,聽起來十分滿足。

  「果然,那些人不可能輸給區區哥布林。」

                                §

  「哈哈哈哈,還真是個大傢伙!是大名Big Name啊!」

  一名英傑於狂風大作的海上狂奔。

  從快要解體的船隻跳到另一艘船上,身穿黑鐵鍊甲,手拿鋼劍的男子。

  來自南方,成為北方首領Gothi的騎士。

  身旁只有一名不會說話,拿著盾牌的龍牙兵。

  當然,身為暴食化身的海魔,連這麼小的獵物都不會放過。

  被強制拉出海面,從睡夢中醒來的那些觸手,同時朝他襲來。

  不過────若有人嘲笑劍僅僅是把鈍器,那人該為自己的無知感到羞愧。

  「呣……!!」

  一刀。

  首領Gothi穩穩踩在船上,揮劍將群聚的黑影一網打盡,向前邁步。

  於頭上揮舞的大劍擋掉了迎頭罩下的觸手,將其一刀兩斷。

  由下往上彈開跟長槍一樣朝他突刺的觸手,以下劍刃從根部斜砍一刀。

  有如紅蓮的旗幟。他左右揮動大劍,將觸手擋回去,逐漸朝前方逼近。

  此乃百鍊成鋼的武技極致,除此以外再無其他。

  「OOCCCTAAAAAAAAAAAALLUUUUUUUUUUUSSS!!!!!!!」

  沒人知道海魔究竟有沒有痛覺,也無法確定有無智慧及理智。

  少了幾根等同於無限的觸手,對他來說應該和掉了幾根頭髮差不多。

  然而────儘管如此,海魔仍在咆哮。

  分不清是哈欠聲,還是在對於他剛睡醒時聚集而來的蟲子怒吼,海魔確實在咆哮。

  對著站在眼前的唯一一位凡人。

  「今天就是你的────」首領Gothi像在唱歌似地咧嘴說道。「忌日……!」

  鋼鐵與怪異發出巨響,劇烈衝突。

  僅僅如此,數根蠕動著的觸手便以要將他壓成肉泥的速度襲向那名戰士。

  首領Gothi一步都不退讓,反而衝向前迎擊。

  揮劍的時候不能停止動作。助長下一波攻擊的正是那股氣勢。

  防守時必須經常將劍尖對著敵人,維持楔形。打亂敵人攻擊的方向,上前。

  右左,左右,上下!

  靈活自在的劍刃,絕對沒有將全數的攻擊彈開。

  龍牙兵代替首領Gothi承受一擊,連同盾牌輕易碎裂。

  「漂亮!」

  首領Gothi大喊一聲,繼續向前。

  沒錯,他的劍確實傷到了海魔。

  ────那就沒問題,繼續砍就殺得掉。

  腳下的船被擊碎的話,就跳到下一艘船上,用劍砍斷肉刺。

  首領Gothi立於海上,一刀接著一刀。

  每一刀都伴隨噴出的鮮血、飛濺的肉塊,再由巨浪洗淨一切。

  從口中呼出的氣息染上白色,八成是首領Gothi體內滾燙的血液所致。

  喔喔,於北方魔海展開的英傑與怪物的戰鬥,願諸神明鑒!

  與百手巨人Hekatoncheir大鐵騎Battle Mech齊名的混沌大棋Warlord

  單憑一名英傑Unique Unit迎敵的這個畫面。

  描繪出這個畫面的────冒險者光輝燦爛的冒險。

  四方世界不計其數的冒險,全是耀眼的繁星。

  「……熊皮戰士Berserk算啥摸!」

  女主人Husfreya絲毫不將洶湧的海浪放在眼裡,專注地看著心愛之人戰鬥,面帶笑容。

  北方人戰士見狀────面面相覷。

  他們在做什麼?只是在跟搞不清楚狀況的小鬼玩嗎?

  看啊,冒險者遵守了約定不是?

  在他們驚訝、困惑、手腳大亂的期間,輕而易舉釣起了那隻海魔。

  再看看我們的首領Gothi的英姿。

  在他們無計可施,只能旁觀的期間,他只憑一把鋼劍挑戰那隻海魔。

  假如────假如,這場戰鬥結束後,看見倖存下來的他們,其他人會怎麼說?

  看見他們一道刮痕都沒有的鐵盔、鎧甲、盾牌,看見他們一個缺口都沒有的劍,其他人會怎麼想?

  把釣出敵人的任務交給冒險者,首領Gothi戰鬥的期間只是站在旁邊看?

  啊啊,這種事────這種事誰受得了。

  好歹是一名戰士,與其背負恥辱苟活,他們寧可一死。

  「……讚美神明Gygax!」

  「讚美神明Gygax!!」

  戰士們高聲吶喊,好讓聲音傳達給八葉(註3)的第九柱,前往星辰彼方的偉大神明。

  沒什麼,就算自己死了,也會由第二、第三個兄弟繼承。有什麼好怕的?

  「GOROGGB!?」

  「GOB!?OROGGBB!?!?」

  這股志氣,只會耍小聰明的小鬼永遠不會懂。

  不久前還心生恐懼、手足無措的戰士們吆喝著勇往直前,毫不顧慮身上的傷口。

  事已至此,區區哥布林已經做不了什麼。

  戰士們的咆哮、小鬼們的慘叫,於狂風大作的海上迴盪。

  「海魔算啥摸。偶老公可素天不怕地不怕滴……」

  因此,她展露微笑。因為最愛之人不可能輸給這種東西。

  「獵蜂人Beowulf……!」

  低吼著的觸手化為肉鞭,在空中留下銳利的聲響,打在首領Gothi的鎧甲上。

  鍊甲的鐵環彈開,四處飛散,皮開肉綻,鮮血噴出。但那又如何?

  以這一擊為代價,首領Gothi換得衝進海魔身前的機會。

  「喔喔……!」

  他輕易往兩側擋掉在他上前的同時刺出的肉槍,再度踏出一步。

  斬擊的力道化為螺旋,首領Gothi沒有抵抗,從船首撲向海魔。

  此乃雙手劍的奧義之一。象徵死亡的第十四型。

  鋼刃砍飛海魔的觸手,噴出比海浪更高的噁心體液。

  「OOCCCTAAAAAAAAAAAALLUUUUUUUUUUUSSS!!!!!!!」

  「『將速度賜予船隻,將守護賜予盾牌,將血風賜予刀刃』!」

  女主人Husfreya唱出祈禱的聲音,比海魔的尖叫更高亢。

  從眼罩底下的獨眼溢出的光芒,化為閃電,竄過她手臂上的大樹。

  光箭化為雷電迸發,擊中首領Gothi的心臟。

  「────『向少女索求親吻』!!」

  閃電低吼著包覆住他的身軀,舞動的光芒透過首領Gothi的頭盔彈向空中。

  那是────在女神官眼中,像一對閃耀金光的威武巨角。

  沒錯,從女神官夢想中的勇猛北方人的頭盔伸出來的,偉大大神的角。

  纏繞在首領Gothi刀上的電光,讓刀刃膨脹到極限。

  他笑著將那把雷電之劍舉到肩膀處,準備揮下它。

  正因為有苦痛,才有活著的喜悅。

  正因為有冷熱的溫差,才能鍛造出鋼鐵。

  帶著閃電的鐵神,那是寄宿夫婦神祝福的真正神蹟。

  此乃────唯有解明鋼鐵祕密之人方能駕馭的斬鐵劍。

  「嘿,冒險者!!!!」

  首領Gothi瞄準仇敵,大聲呼喚。

  「────配合我!」

                                §

  「哥布林殺手先生!」

  比任何人都還要迅速地用錫杖點燃燈火Spark的,是女神官。

  狂風呼嘯而過的大海。腐朽的船上。大海魔。小鬼群。戰鬥途中。通往北方的旅程。冒險。

  剎那間。小鬼殺手的直覺Inspiration如同閃光般掠過腦海。

  「────用順風Tailwind!」

  「來囉!」

  才剛釣起一隻大傢伙,礦人道士卻未顯疲態,毫不猶豫地回答。

  他很清楚,這種時候,這男人絕對會想出什麼花招。

  「『風的少女Sylph啊少女,請妳接個吻。為了我等船隻的幸運』……!」

  北海的少女們載歌載舞,向朋友伸出援手。

  空有船隻外形的朽木,被風吹得開始奔跑。

  連妖精弓手都不小心踉蹌了一下────她瞄向女神官。

  站在船首,珍貴的忘年之交,正拿著錫杖專心獻上祈禱。

  ────真的是,長大了啊。

  沒發現的肯定只有當事人。凡人的時間過得很快。她既羨慕,又有點寂寞。

  「啊啊,討厭……每次都這樣!」

  妖精弓手刻意發出明亮的聲音,拍打蜥蜴僧侶的背。

  「再撐一下,別掉下去啊……!」

  「呣,那是當然。」

  看見他用尾巴纏住腳,妖精弓手笑著於甲板上狂奔。

  不管歐爾克博格想搞什麼鬼,攻擊那隻海魔準不會錯。

  只要上森人的弓箭多命中一支,即可確實減少那傢伙的集中力Hit Point

  然而────歐爾克博格拿出裝著黏稠液體的瓶子時,她還是「呃」了一聲。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不要模仿上古礦人Higher Dwarf?」

  「跟那是不同的戰術。」哥布林殺手滿不在乎地說。「準備好。」

  「哈哈哈……」

  ────之後絕對要踹飛你。

  光想像就覺得愉快,妖精弓手踩在船舷上,拉緊大弓,射出箭矢。

  「OOCCCTAAAAAAAAAAAALLUUUUUUUUUUUSSS!!!!!!!」

  哥布林殺手的手中亮起火焰。

  他用力將在瓶子裡燃燒的黑色液體,從甲板的大洞扔進去。

  正是美狄亞之油、石油、伊拉尼斯坦之火。

  「也就是,可燃之水。」

  轟。火焰伴隨巨響噴起。

  烈火瞬間吞噬船隻,將一切染上暗紅色,用火光照亮────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御手,潔淨這塊土地』!」

  在那之中,少女的祈禱怎麼可能傳不到天上。

  損耗靈魂的純粹祈禱傳達到天上,慈悲為懷的地母神聽見少女的願望。

  那位神明想到即將發生的事,肯定露出了淡淡的苦笑。但她允許了。

  目不可視的手指優雅地撫過被小鬼玷汙的甲板,將其清潔乾淨。

  熊熊烈火中,充滿甲板的無疑是神聖的空氣。

  不過────火焰會吸入空氣,要是沒有呼吸戒指,可能連站都站不住。

  火焰將船的速度、吹進火焰的風、所有的一切吞沒,火勢遽增。

  「要放這麼大的火,果然需要這個戒指。」

  小鬼殺手重新確認這個事實,握住北方戰士留下的戰斧,用腰帶夾住。

  對掉在腳邊的小鬼手臂嗤之以鼻,將其踢進海裡。

  然後頭也不回。該做的事只有一件。

  「解除法術!」哥布林殺手大喊。「跳!」

  「長鱗片的,交給你了!」

  「明白……!」

  「哇……!?」

  「我等等真的要踹你一腳!」

  小鬼殺手扛著女神官,蜥蜴僧侶背著礦人道士,妖精弓手愉快地躍向空中。

  就這樣,冒險者們為自己的冒險做了個了結。

                                §

  那隻小鬼感謝著自身的幸運,獨自竊笑。

  全身布滿刀傷,腹部被刺中,手臂和身體各處都血跡斑斑,痛得要命。

  即使如此,那隻小鬼仍然沒死。雖然只是勉強留著一口氣。

  他掛在翻覆的船隻的外壁上。拜其所賜,撿回一條命。

  那些愚蠢的冒險者真的很笨,放過了自己。總有一天要回敬他們。

  自己什麼都沒有做,就遇到這種事。沒道理不能讓他們面臨同樣的下場。

  小鬼艱辛地靠著一隻手臂,好不容易爬上甲板。

  ────頭在暈。

  「GOROGB……?」

  等他發現時,周圍已經燒了起來。

  照理說應該要熱得難以忍受,不知為何卻沒有那麼熱。

  然而────是非常令人不悅、不適的空氣。他都快吐了。

  小鬼詛咒著一切,卻滿足於自身的境遇。

  不知為何,船好像在迅速前進。這樣就能得救。自己活下來了。

  所以他要回來,遲早會把那群冒險者殺掉,絕對────

  「GORRGGB!?!?」

  小鬼抬起臉,最後看見的是大嘴內側的那片虛無黑暗。

                                §

  雷龍的咆哮聲響徹地面。

  電光刀刃分毫不差地命中海魔,熊熊燃燒的船化為大槍刺穿他。

  「OOCCCTAAAAAAAAAAAALLUUUUUUUUUUUSSS!?!?!?」

  海魔慘叫著扭動身體。

  纏繞雷電的斬鐵一擊、火焰船────威力都相當驚人……卻依然不夠。

  僅僅如此,絕對無法造成致命一擊Critical Hit

  對海魔造成最大衝擊的,是至今從未感受過的偉大神氣Flare

  賦予地母神祝褔的神聖之船的重量,壓在海魔身上。

  接著────「水步Water Walk」的法術解除。

  大海魔和船濺起巨大的水花,下沉────墜落。逐漸墜落。

  一直是靠著水精之力抬起的重量、質量,一口氣推開海水。

  散落於戰場上的殘骸、存活下來的小鬼、北方人們都遭受波及,被海水吞沒。

  巨浪襲來。

  「跤徛予在腳站穩!!!!」

  可是,這對海灣之民Viking來說乃家常便飯。

  比小鬼、海魔更好對付,等同於每天都在鬥嘴的朋友。

  號令一下,他們便不慌不忙拿起船槳划動,乘上波浪。

  一名北方人,與一流的戰士、一流的水手同義。

  「GORGGB!?」

  「GORBBGG!?!?」

  而小鬼們當然絕非如此。

  對船隻、海洋一竅不通的哥布林,連抵抗的機會都沒有。

  被大海吞沒。被大海吞沒。小鬼絕對無法活著離開這片海洋。

  四方世界的大自然,一向平等對待萬物。

  給予能夠適應的人恩惠,給予無法適應的人滅亡。

  毫無疑問────北海親手為一切劃下句點。

                                §

  「真是,太亂來了。」

  首領Gothi在撥雲見日的天空下,露出無奈的笑容。

  冒險者們跟海魔與雷電劍擦身而過,從火焰船上跳了過來。

  他們降落於甲板上,面對逐漸恢復平靜的海洋,毫髮無傷。

  「是嗎?」

  哥布林殺手的鐵盔滴著海水,微微歪頭回答。

  「這傢伙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妖精弓手使勁踹飛他。

  上森人指著跌了一大跤的小鬼殺手大笑,女神官連忙跑過來。

  「是、是我想到的……!」

  妖精弓手聞言,摀住臉仰望天空。

  地母神八成移開了目光,所以她的願望肯定傳達不到。

  看著這三人,蜥蜴僧侶愉悅地轉動眼珠子,礦人道士嘆著氣抓住腰間的酒壺。

  「那個大傢伙死了嗎?我很懷疑……」

  「不好說。」蜥蜴僧侶語氣嚴肅。「若真死了,貧僧也不認為那是最後一隻。」

  「說啥鬼話。」

  聽見友人的玩笑話,在這場大戰中最有貢獻的術師,津津有味地大口喝起酒來。

  「……回去又要再舉辦宴會Drekka了。」

  首領Gothi眼前是拿劍指向天空,為勝利而歡呼的北方人們。

  重獲自由的俘虜們哭著擁抱彼此,跟北方人抱在一起,大聲喧譁。

  首領Gothi愉快地聽著眾人的歡呼聲,靠在劍上笑道:

  「總之,我有回應妳的期待嗎?夫人……」

  受到呼喚的女主人Husfreya輕笑出聲。

  「老公,你滴語氣。」

  「噢。」

  經她這麼一說,首領Gothi尷尬地搔著臉頰。看來自己還不夠成熟。

  「那個……老婆,多謝妳一直以來滴照顧。」

  首領Gothi靦腆一笑,女主人Husfreya輕輕將臉湊近。

  雙脣擦過鐵盔底下,毫無防備的嘴脣。

  「我愛你,我的陛下。」

  「────」

  「啊呀?」

  「再一次!老婆,拜託!」

  「偶不要!」

  女主人Husfreya臉上浮現淘氣的微笑,靈活地從首領Gothi手下逃走。

  她珍惜地撫摸於腰間搖晃的黑鐵鑰匙,看起來十分幸福。

  「等等幫我還他。」

  坐在甲板的哥布林殺手看著兩人,緩緩起身。

  然後將兩把武器遞給附近的北方人────那名臉上帶傷的戰士。傷口增加了。

  是他一直掛在腰間的北方人的劍,以及魔法戰斧。

  「不留著咩?」

  「是把好武器。」他又補上一句。「給我用太浪費。」

  呣。臉上帶傷的戰士輕聲嘆息,說著「知影咧知道了」,恭敬地接過武器。

  海灣之民之間有這麼一句話────即使只是一把小刀,給人東西就要收下代價。

  這是個戰爭頻發的地區,因此也有許多用來避免爭執的約定跟方法。

  他們────已經收到了太多東西。

  年輕的戀人、夫婦幸福的笑容,在這塊北方地區該有多麼珍貴啊。

  「總之,素一場精采滴戰鬥。」

  「呣?」

  「偶在縮報酬。」

  臉上帶傷的戰士慎重地重新捧好劍和斧頭。

  「你們冒險者不素偷仔,素傭兵唄?」

  「不。」

  哥布林殺手搖頭,速度快到足以稱之為反射動作。

  因此,他必須沉默幾秒,以思考要如何回答。

  「……不。」他再度說道。「冒險者,是冒險之人。」

  冒險者,是冒著危險之人。

  為財富、名譽、功勳或人民前往曠野,挑戰迷宮,屠殺巨龍之人。

  理應如此────他曾經希望是那樣。如今,他想成為那樣的人。

  「我是專殺小鬼之人Goblin Slayer。」

  沒有比受到哥布林妨礙更火大的事。

  然而,也沒有比妨礙哥布林更痛快的事。

  「報酬是……今後有冒險者來到這裡時,把他們當成冒險者對待。」

  「遮樣就好?」

  「不。」

  遠遠看著這邊的女神官以為自己聽錯,微微睜大眼睛。

  如果不是。如果不是她聽錯。她說不定是第一次聽見。

  但她完全沒有之前那種不自在的感受。

  因為,不是嗎?

  他────發出如同生鏽鉸鏈在摩擦的聲音────笑了出來。

  「這樣最好。」

  哥布林殺手又加上一句話,彷彿這件事極為重要。

  「還有,幫我做一把刀鞘。」

  註3:桌上遊戲《龍與地下城》中的組織,由八名魔法師組成。

  第7章 「蜜月(Honeymoon)」

  春天到來的徵兆,是讓人想打哈欠的暖意。

  牧牛妹毫不掩飾脫口而出的哈欠聲,悠閒地坐在柵欄上,晃動雙腿。

  天空萬里無雲,陽光也很溫暖,微風清爽宜人。

  「嗯……」

  她並不是在摸魚。

  今天必須做的工作大多做完了。

  不過,她沒心情面對最好在今天做完,或是需要花好幾天處理的工作。

  ────沒關係吧。

  她覺得有這樣的日子也無妨。

  雖說工作結束後空出了多餘的時間,沒必要連那段時間都拿來工作。

  該做的事做完了,就算她在這邊休息,也沒人有資格抱怨。

  「……嘿咻……」

  牧牛妹宛如一個爬樹的孩子,將體重壓在柵欄上,上半身倒向後方。

  視野倒轉,眼前是上下顛倒的世界。上方是綠色的草地,腳下是一片藍天。

  小時候她都是穿裙子,所以會被人罵不雅觀────

  ────啊,不對。現在也不太雅觀吧?

  想到舅舅看到八成會念她一頓,這也挺愉快的。

  雖然舅舅至今仍然禁止她在冬天出遠門,被人斥責的經驗,已經很久沒有過了。

  不過────並不會因為這樣,她就想被罵。

  ────等被看到的時候再說囉。

  牧牛妹像個玩昏頭的孩子,將亂七八糟的想法拋到腦後。

  現在就愜意地享受這束陽光、這陣風────也就是春天的氣息吧。

  「……啊。」

  顛倒的視野中,忽然冒出形似破布的盔纓。

  從綠色天空晃動著垂下來的────是那頂熟悉的廉價鐵盔。

  行李比平常多,這也沒辦法,畢竟這次是出遠門。

  他似乎把外套收進去了,或許是因為回到南方,覺得天氣太熱。

  以他的個性,肯定把外套摺得整整齊齊,收在背包底下。

  要說她在意的部分────就是有把華麗的劍在他的腰間搖晃。

  「你這次沒帶動物回來耶────」

  牧牛妹笑著跟頭下腳上的他搭話。

  「呣。」

  他小聲咕噥道,停下腳步,仔細觀察她。

  「……在做什麼?」

  「嗯────?……這個嘛……」

  牧牛妹甩動雙腿,靠著反作用力撐起上半身。

  視野再度旋轉,這次看見的畫面是跟剛才相反的柵欄內側。

  落在地上的腳像在踩舞步一樣,牧牛妹轉了個身,回過頭。

  眼前是一如既往的骯髒鐵盔。她為此感到非常開心。

  「在等你。」

  「……是嗎?」

  「嗯,是的。」

  牧牛妹笑咪咪地說,他重複了一遍「是嗎」,鐵盔上下搖晃。

  「你回來了?」

  「嗯……我回來了。」

                                §

  牧牛妹覺得走在離牧場主屋絕對不遠的道路上,聽他分享冒險的經歷很愉快。

  不過由於每句話都太過簡潔,她非得逐一詢問才行。

  ────因為,不主動問的話。

  爬過了一座山。殺了小鬼。在北國參觀。出現莫名其妙的怪物。殺了小鬼。

  可能會這麼幾句話就結束嘛。牧牛妹心想。

  話雖如此,就算他鉅細靡遺地解釋冒險途中發生的事,牧牛妹一樣聽不太懂。

  她不知道礦人Dwarf的地下都市長什麼樣子。

  北方人的住宅、生活、冰海、船隻,也只想像得出一個大概。

  長了好幾隻腳的怪物────她只看過蟲。

  「是蜈蚣那種感覺嗎?」

  「我認為不是。」

  他搖搖頭,思考了一會兒,補充道:

  「好像叫惡魔之魚。詳情我不清楚,也沒看過。」

  「哦……」

  凡事都是如此。

  但他一定會回答問題,牧牛妹喜歡聽他結結巴巴地跟自己說明。

  她聽得一頭霧水,不過看他搭配自己動作,解釋自己如何推動木棒……

  ────應該很開心吧。

  她這麼認為,這比什麼都還要令人高興。

  「太好了?」

  「嗯。」他點頭。「雖然我推不動。」

  「很大不是嗎?推不動也沒辦法。」

  牧牛妹邊說邊推開主屋的門。

  不知為何,還有些冬天的氣息藏在家裡,空氣中帶了點涼意。

  舅舅不在家,大概是還在工作。

  和他一起悄悄回到主屋,會使牧牛妹心跳加速。原因不明。

  牧牛妹穿過食堂走向廚房,說「我幫你泡茶」。

  做什麼都得先點火才行。既然要點火,她想順便燒個開水。

  「帶了土產。」

  因此,他看著牧牛妹開始弄東弄西後才開口。

  她在等水燒開的期間回到座位,他放下行李,鄭重其事地說。

  「什麼東西?」

  「先是這個。」

  他放到桌上的,是那把掛在腰間的華麗長劍。

  連牧牛妹這個外行人都覺得那是把好劍。

  劍柄細心地用皮革纏住,劍鍔擦得閃閃發光。劍刃肯定也一樣。

  沒有華美的裝飾,卻一眼就看得出那是把非常好的劍。

  因為,真的是這樣。

  劍也很漂亮,但這把刀鞘實在太美了。

  鍍上黑鐵和銅的金屬部分打磨得發出耀眼的光芒,毛皮也仔細上過油,光澤亮麗。

  不管裡面寄宿著什麼樣的心意,唯有其價值,她能明白感受到。

  「哇。」牧牛妹眨眨眼。「我剛剛就在好奇。這把劍是?」

  「撿到的。刀鞘是,請人幫忙做的。」

  他回答得很簡單,可是對牧牛妹來說,如此便足矣。

  是他委託人家幫他做的。他有了新的邂逅。

  「太好了。」

  他沉默片刻,委婉地說:

  「我想裝飾起來。」

  牧牛妹雙手交疊於桌上,將臉頰靠在其上看著他。

  鐵盔的面罩底下是什麼樣的表情,她瞭若指掌。

  「我覺得裝飾在倉庫就好。」

  所以,她也知道聽見這句話的他陷入沉默,凝視著自己。

  「……是嗎?」

  「那裡最適合。」

  「嗯。」

  他輕輕點頭,拿起那把劍,看起來真的很高興。

  他從各個角度端詳它,從刀鞘拔出一小截刀刃,點點頭。

  牧牛妹覺得,這個反應跟很久以前,有人在祭典上買木劍給他的時候一樣。

  因此,她靜靜從椅子上起身,以免妨礙到他。

  重新點燃早上的餘火,等待從水桶倒過來的熱水燒好,然後泡茶。

  只要不奢求泡出四方世界最美味的茶,這樣就夠了。

  「還有一個。」

  她拿著兩個杯子回到餐桌時,他喃喃說道。

  他搜著行李,拿出小心翼翼地包住的酒壺放到桌上。

  大概是看見了牧牛妹頭上冒出的問號,他輕描淡寫說出那壺酒的名字。

  「是蜂蜜酒Mead。」

  「哇……!」

  她不禁做出跟看見那把長劍時截然不同的反應,也是無可厚非。

  蜂蜜做的酒。她當然知道,也喝過。

  不過,在北方釀的酒應該別有一番風味吧。

  牧牛妹好奇地往酒壺探出上半身。

  「這也是人家送的?」

  「對。」他點頭。「不知道為什麼,對方問了家的情況。」

  「家?」

  「我回答我單身,跟妳和舅舅住一起。他們聽了,就叫我帶這個回來。」

  「哦……量滿多的。是叫你跟別人一起喝嗎?」

  即使有蓋蓋子,酒壺仍然散發出甘甜的香氣。

  光是拿起來搖晃,就聽見清澈的水聲,令人心生期待。

  「那吃晚餐的時候要不要喝喝看?」

  「好。」他同意。「雖然我不清楚酒的喝法。」

  「我也不知道。」

  牧牛妹笑出聲來。

  「欸,北方人會戴有角的頭盔嗎?」

  她帶著那抹笑容,用雙手的食指在頭上繞圈。

  「你以前戴過的那種。」

  「會。」哥布林殺手點頭。「我親眼看見了。」

  兩人在溫暖茶水冒著熱氣的期間,聊了許多各式各樣的話題。

  在通往北方的旅程中,舅舅送的外套比想像中還實用。

  第一次看見的北方地區,跟以前他們倆一起聽過的敘事詩不一樣,卻又一模一樣。

  北方人戰士勇猛、強大、全是豪傑。

  北方的寒冷、北方的溫暖,讓人目瞪口呆的文化、遊戲、料理、歌曲。

  洶湧大海的氣勢、不明的怪物、被抓走的少女們。

  向海魔宣戰的北方英傑,以及深愛著他的世界盡頭的姬騎士。

  兩人恩愛的模樣。

  那位英雄揮舞的巨劍,從他的頭盔長出來的,威風凜凜的大神之角。

  他們拯救的少女有幾個人回到故鄉,幾個人決定留下來跟北方人結婚。

  公會似乎打算幫侍奉地母神的神官少女升級。

  除此之外還有許多,他利用笨拙的敘述方式,以及貧乏的詞彙量,努力向她說明。

  她邊聽邊應聲,時而提問,時而催促他繼續說,誠心感到愉快。

  那是令人雀躍的數則故事────

  結論是,冒險就該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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