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王座之戰(Game of Throne)」
「我想送首領禮物!」
一行人的視線直接刺在雙手握拳、幹勁十足的女神官身上。
事情發生在隔天早上,他們受邀至主屋吃早餐的時候。
女主人無法理解她的意思,眨了下眼睛,首領則停下正在用餐的手望向她,詢問她的意圖。
「抱歉,我想應該不是我聽錯,不過可以小聲一點嗎……」
「我想送首領禮物。」
或許是因為俗話說「宿醉的痛苦也是酒的樂趣之一」,連上森人都無法自酒精的毒素下逃離。
至少必定遵守自己曾經說過的話的她,肯定也為酒造神所愛著。
妖精弓手愁眉苦臉地呻吟,喝著熱開水,點頭簡短咕噥了句「是嗎」。
她慢慢嚼著烤過的扁麵包,似乎很喜歡。
「好像從來沒聽妳說過……」
「是的,因為剛才是我第一次提到這件事。」
妖精弓手對小鬼殺手的鐵盔投以疑惑的目光。
哥布林殺手歪過頭,彷彿在問「什麼事」。
妖精弓手仰天長嘆。透過薄皮製的天窗,可以看見模糊的朝陽。
「雖說是這邊的文化,人家那麼熱情地招待我們,不做點回報實在有點……」
女神官以自然的語氣仔細陳述冠冕堂皇的藉口。
說是藉口,其實也不全是騙人的。
無償的善意固然寶貴,但她早已學到,凡事都是有理由比較容易被人接受。
────像這樣說明原因,他們一定不會拒絕……!
雖然她好像還沒意識到,這個事實證明了她的成長。
「沒關係吧。」
因此,哥布林殺手點頭時,她鬆了口氣。
「至少吃住方面,受到他們的關照。」
「交易神也推崇公平的交易。這個地方基於猛烈的寒風,也深得那位神明的恩寵。」
礦人道士喝著解醉酒────並不是,他跟平常一樣享用著蜂蜜酒,一臉得意。
「首領也和礦人打過交道,很清楚這個道理吧。」
「哈哈哈,但我提供各位吃住,當然不是為了謝禮。」
首領大笑著說。
只要是客人,誰都會歡迎────這並不罕見。
這是最能彰顯家主、領主度量的證據。
打扮寒酸的旅人是神之使者,拒絕他的人將大難臨頭,歡迎他的人將得到幸福────
類似的故事不足為奇,簡單地說,就是一個教訓。
連接納乞求借宿一晚的人的心力都沒有,遲早會沒落。
至於拒絕使者是先還是後,就另當別論了。因果有時會先於現象而生。
聽說世上還存在擁有「只要是被敵人追捕的人,無論是誰都要保護」這個風俗的村莊。
若只以財物來回報這份恩情,無異於輕視外地的文化風俗。
「是的,所以這不是謝禮,而是給您的禮物。」
女神官露出笑容,也不知道有沒有顧慮這麼多。
「那麼,神官小姐所說的禮物是?」
一名優秀的僧侶不能只是信仰虔誠,還必須擁有足以向人說法的口才。
品德高尚的蜥蜴僧侶愉悅地轉動眼珠子,女神官點頭回答。
「是,若您不介意,我想為首領向地母神祈禱治癒的神蹟。」
「哦。」
「啊呀。」
首領和女主人異口同聲。
首領一副「被發現了嗎」的態度,從那語帶佩服的聲音可以判斷,他完全沒懷疑過是女主人或其他人透露的。
女主人的語氣則難以形容,像困惑有了實體一樣。
沒被眼罩遮住的獨眼,忙碌地在丈夫和女神官身上看來看去。
不過,女主人並沒有插嘴,而是內斂地選擇沉默,抿緊雙脣。
「我的右手確實會痛,奇蹟在戰鬥途中又很珍貴。我求之不得。」
首領斜眼瞄了下右手,愉快地揚起嘴角。
「而且不是『對我祈禱』而是『為我祈禱』嗎?」
「因為……地母神的教義是保護、治癒、拯救。」
女神官也收起剛才的笑容點頭,表示理解。
看見她的表情,首領吁出一口氣,死心地搖頭。
「客人都這麼說了,我也不能意氣用事啊。」
他輕輕將一直用外套蓋住的右臂,放在上座的扶手上。
從上臂到手腕都裹著微微滲出鮮血的繃帶,令人不忍卒睹────然而。
那絕不代表他的傷口一直放著沒有處理。
嶄新的亞麻布繃帶仔細地纏好,打了牢固的結。
為了止血,綁緊繃帶很重要,但綁太緊的話軀幹前端會壞死。
聽說信仰嗜虐神的地方,有許多把傷口切得更大的不明治療法────
────包紮得很用心呢。
一想到是誰為他包紮的,女神官心裡就自然流過一股暖流。
首領接下來這句話,證明了女神官的推測是正確的。
「夫人……不,老婆,幫偶瞧瞧手上滴傷。」
「啊呀。」
女主人眨了下獨眼。首領故意嘆了口氣。
「因為拜託其他倫,妳馬上就會起性地。」
「沒、沒這回素……!」
白雪般的美麗臉頰瞬間染成薔薇色,她發出少女般的聲音。
吃早餐的時候看見這對夫婦恩愛的模樣,有點讓人吃不下飯。
雖然感情好是好事,冒險者們────除了女神官和小鬼殺手────紛紛交換尷尬的視線。
兩人當然不會不明白其中的意思。
女主人急忙端正坐姿,旁邊的首領輕咳一聲。
「還有,把人客帶到俘虜那邊。」
「嗯。」女主人因羞恥而低下頭,那微弱的聲音推測是承諾的意思。
首領滿意地向她點頭,直視女神官的雙眼。
「降下神蹟治療完畢後,得跟俘虜問話。沒問題嗎?」
「是的,那當然!」
女神官當然盡全力挺起那平坦的胸部,信心十足地答應。
如此便告一段落。
早餐時間突然提出的議題平安得出結論,眾人重新開始用餐。
妖精弓手小口舔著杯中────跟昨晚不同,是普通的杯子────的熱開水,瞇起眼睛。
「……妳很熟練嘛。」
「會嗎?」
女神官不是在害羞也不是在謙虛,小聲回以純粹的疑惑。
「那就好……」
「我們根本沒有插嘴的餘地。」
對不對?妖精弓手詢問其他人的語氣,實在很愉快。
或許是因為熱開水的溫度,終於滲透到了五臟六腑。
抑或是身為年長者,在為這名忘年之交的成長感到喜悅。
「是啊。」
以短短一句話附和的,是在這個場合依然戴著鐵盔的哥布林殺手。
然後,他像要分享對料理的感想般,簡短咕噥道:
「不壞。」
「我會不會太自作主張了……?」
「不。」他接著說:「剛才我也說過,沒關係吧。」
哥布林殺手將烤麵包從鐵盔的縫隙間塞進口中,慢慢咀嚼,喝了口疑似用魚骨煮成的湯。
「既然是妳思考過後決定的事,就不會有問題。」
「……是!」
女神官點頭,有種坐在身旁的男人說的話為她擔保了一切的感覺。
無論何時,想做些什麼的時候,光憑自己一個人是不會知道成功與否的。
除非有人────值得信賴的人認同,否則她實在不覺得這樣就能成功。
她總算鬆了口氣,早上剛睡醒時特有的空腹感瞬間襲來。
身為花樣年華的少女,她不希望被人聽見肚子叫的聲音,把手放在肚臍上,輕輕按下去。
仔細一看,烤麵包和碗裡的水果、魚湯,看起來都非常美味。
風味一定跟他們住的邊境不同。
想到昨晚在宴會上嘗到的料理────肚子都快叫出聲了。
「哎,在那之前。」
最後,一直默默吃著飯的礦人道士正經地開口。
他宛如看穿世間一切的賢者,講出四方世界的真理之一。
「得先填飽肚子。」
蜥蜴僧侶也大口喝光整杯的山羊奶,大喊「甘露!」用尾巴拍打地板。
§
「『慈悲為懷的地母神呀,請以您的御手撫平此人的傷痛』。」
「嘿,慢慢不痛哩……!」
女神官放在傷口上的手亮起微光,地母神治癒的手指撫過俘虜的傷口。
這名俘虜是那個臉上纏著繃帶,在酒席上瞪著蜥蜴僧侶的男子。
他也有分到自己的房間,受邀參加宴會,待遇比起俘虜,更接近客人。
男子愜意地在女主人帶領他們來到的家中休息的模樣,令人不禁苦笑。
女神官決定不去深思,當成這也是一種文化差異,然而────
「害偶掣一趒,竟然逼偶遠離喜悅的原野。」
那豪邁的笑容沒有半點死亡的氣息,女神官為此感到欣喜萬分。
「戰女神說,在你前方還有顯赫的功績呢。」
「得再加把勁哩。」
不過,這個地方的人傾向於自己衝向死亡的深淵。
────想怎麼死和想怎麼生存是相關的……
既然對方積極地想要結束生命,身為地母神的信徒也不會反對。
保護、治癒、拯救。只要自身的原則沒有動搖,該做的事就不會改變。
「那抹,你們為啥摸來滴那抹突然?」
等到終於能稍事休息時,女主人靜靜上前,開口詢問。
女神官之前問過「沒問題嗎?」得到的答案是「這是嗜虐神巫女的職責」。
聽說嗜虐神的巫女會治療傷勢,同時也是負責折磨俘虜的拷問員。
她知道珍惜傷口帶來的疼痛、活著的喜悅,是嗜虐女神的教誨。
知道歸知道……
────我們在場沒問題嗎……?
女神官斜眼看著女主人拿出分不清是手術刀還是刑具的駭人用具。
她有點不為所動,說不定她的感覺也開始麻痺了。
「喔喔,女主人啊。在這邊使性地也沒用,就跟妳說了唄。」
臉上帶傷的俘虜是這麼說的。
他們其實也沒有打算突然去娶妻。
這個地方並不反對以娶妻為由襲擊其他部落,大鬧一場、掠奪財物。
但這是另一回事,他們並未因此輕視正式的婚約。
兩人互相起誓,以麥酒交杯,於一年後為新娘取下除魔的頭紗。
這樣的婚禮儀式,不可能不受到重視。
「可素戰爭太頻繁哩。」
「想舉辦婚宴,也得有那個資源吶。」
蜥蜴僧侶上下擺動長脖子,表示強烈的贊同。妖精弓手懷疑地看著他。
「咦咦……?」
「貧僧以為獵兵小姐也中意華麗的婚禮。」
「是沒錯。」
「若無法準備一場盛大的婚宴,就讓強大的男性直接將妻子擄走。」
「無毋著!」
「然也,然也。」
臉上帶傷的男子和蜥蜴僧侶,愉快地頻頻點頭。
妖精弓手望向礦人道士與女神官求助,但她又能說什麼呢?
「……啊哈哈。」
「包容心也很重要喔,長耳朵的。」
礦人道士直截了當地說,旁邊的女神官則以五味雜陳的笑容蒙混過去。
想到之前在宴會上的對話,她覺得自己不能隨便開口。
「可素。」
更重要的是,現在的正題當然不是妖精弓手和蜥蜴僧侶的關係。
女主人語氣嚴肅,好讓氣氛恢復緊張。
「偶在集會上沒聽縮氏族之間發生了戰爭滴消息。」
這句話恐怕是以首領之妻的身分說的,而非嗜虐神的巫女。
他們確實以首領為首,選擇加入這個王國的麾下。
然而,並不是所有北方人都選擇聽命於王國。
當然也沒有明確與王國為敵。
面對北狄,也就是從北方侵襲而來的混沌勢力,北方人發誓要團結一致。
即使戰爭毫不間斷,掀起一片腥風血雨,依然維持著基本的和平。
────至今以來。
但萬一北方因為某些原因發生動亂,那可不是鬧著玩的。
那將招致災厄。暴風會成為混沌的漩渦,將王國及四方世界牽連進去吧。
「哥布林嗎?」
默默聽著這段對話的哥布林殺手一口斷言。
坐在長椅角落上的那名男子突然出聲,俘虜瞬間沉默。
不久後,俘虜謹慎地瞇起眼睛,緩緩點頭。
「無毋著。」
「果然。」
就這麼一句話。
女神官「咦」了一聲,眨眨眼。
「你一直是這樣想的嗎……?」
若是如此,目前發生的各種────令她困惑不已的行為,原因全在於此?
「在宴會上多少有聽說。」
哥布林殺手冷靜地向女神官說明。
當時女神官被宴會的氣氛吞沒,根本無心留意其他人的對話。
────留下來參加那種活動,果然也很重要……
或許她該稍微試著克服。
可是離開會場,和女主人私下交談,當然也是相當珍貴的回憶。
「而且我有料到。」
哥布林殺手鎮定地接著對女神官的內心說道。
「在山下遇到的那群,不是南方的個體。不過,若是遷移到這裡的,數量太少,裝備也過於繁雜。」
雖然小鬼的裝備、力量、數量,原本就沒什麼大不了。
他補充了一句後,接著說:
「既然如此,應該將其視為搶輸地盤,從北方逃到這裡的群體。」
「那你還這麼悠閒地去街上參觀。」
「當然。」他語氣肯定。「那個國家的戰士不可能輸給小鬼。」
「無毋著。海灣之民不會輸給區區歐爾克。」
會遭到偷襲、會受傷倒地,有時也會死。
但那並不表示敗北,並不表示靈魂屈服了。
是凜冽的北風,打造了勇敢的海灣之民。
這兩位男子似乎天真地對此深信不疑。
────啊啊,是嗎?
若昨晚她沒有意識到,女神官現在肯定也會困惑不已。
就跟自己崇拜他一樣,就跟自己相信他不會錯一樣。
────對他來說。
女神官所不知道的,來自北方荒野的蠻族英傑就是如此。
跟那位豪傑住在同一塊土地上的戰士,理應到死都不會讓雙膝落地才對。
哥布林殺手這個人,肯定是這麼相信的。
「那些貪心滴傢伙搭著船。」
臉上帶傷的俘虜看到哥布林殺手能理解自身的矜持,打開話匣子,比手畫腳地說。
小鬼坐在船上襲來。他罵道「竟敢那摸囂俳」。
這還不算什麼。
跟邊境村落遭到離群的小鬼襲擊一樣,不足以釀成多大的災害。
然而不只一次。
一而再再而三,不曉得他們是學不乖還是不去學,不管殺掉多少批,依然源源不絕。
「代表有巢穴吧?」
妖精弓手抱著胳膊聽他說明,甩了下雪白的手詢問。
「既然如此,直接殺進巢穴不就得了?」
「沒那抹簡單。」
身經百戰、以一擋千的北方人,當然不會想不到這點小事。
想到了卻不能付諸行動,原因只有一個。
「船沒回來?」
「無毋著。」
俘虜再次點頭。
「出去做生理滴船,一艘都沒回來。」
不用說,沒人認為這是小鬼幹的。
這很正常。
北方人不會畏懼小鬼。
卻會害怕幽鬼。他們害怕的是海魔。
而且,即使努力試圖抵抗────凍土的寒意、艱困的環境,仍然會平等侵襲萬物。
四方世界眾生平等。
任何人都能平等享有恩惠,平等受到折磨。無法應對就只有滅亡一途。
於是,北方人們才會先闖進親戚的部落,掠奪物資應急。
他們判斷既然那裡和南方的王國有交流,無論如何都不至於餓死。
────至於為何不直接求助,嗯……
「因為這裡好歹算別國吶。」
女神官皺起眉頭,為她解答的是在離爐床最近的長椅上蜷縮成一團的蜥蜴僧侶。
「娶妻只是單純的交流,但若要提供援助或援軍,便屬於政事的範疇。」
事情的規模會擴大,許多麻煩事又會接踵而來,反而會招致混亂吧。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女神官半是理解半是疑惑,將頭歪向一邊。
她豎起食指抵著嘴脣,「嗯嗯……」陷入沉思,卻毫無頭緒。
「還要顧慮到面子問題。」
這句話出自特地拿來蜂蜜酒,坐在長椅上喝得津津有味的礦人道士口中。
看來這麼冷的天氣會刺激酒興,他疑似從早餐時間────搞不好從昨晚喝到現在。
而放眼四方世界,沒有比正在享受酒精滋味的礦人腦袋轉得更快的種族。
「身為一名獨當一面的戰士,因為輸給小鬼而沒錢,跑去向人求助,成何體統。」
「啊……」
她很能體會。
女神官當然不明白戰士的矜持。不過。
若是獨當一面────優秀的冒險者,絕不可能這麼做。
輸給區區小鬼,逃去向人求救,這種人如何能當上冒險者?
因為冒險者乃無賴之徒,憑藉自身的力量於四方世界前進的人。
最初的冒險、最初的團隊、最初的同伴。
每當回想起苦澀的回憶,女神官胸口都會隱隱作痛,如同一根深深刺進心中的利刺。
正因為有那段記憶────正因為所有人都試圖抵抗到最後……
「嗯……不可能。」
才不想狼狽地將自己的失敗晾在一旁,轉而依賴他人。
話雖如此,總不能置之不理。
「……遮……傷腦筋哩。」
女主人面色凝重地思考著。
與從北方湧現的混沌勢力────北狄戰鬥,說是北方人的使命都不為過。
更何況這裡是王國的北端。
不能逃避,必須堅持下去────是時候展現他們的武威。
小鬼算不了什麼。
問題是海魔。讓船隻一去不歸的某種生物,那東西潛伏在冰海的另一邊。
「…………」
女神官深吸一大口氣,靜靜吐出。
他們是冒險者。
是來冒險的。
是為了冒險才在這裡的。
倘若當時的同伴在場,肯定會這樣說。
現在在這邊的大家,肯定也會明白。
「可以吧?」
「沒什麼不行的吧?」
女神官提心吊膽地詢問,妖精弓手率先回答。
她發出銀鈴般的美麗笑聲,優雅地閉上一隻眼。
「我跟了。感覺挺有趣的呀,雖然有和小鬼扯上關係。」
「要在如此寒冷的天氣前往海上,對貧僧而言……」
蜷起身子的蜥蜴僧侶一副懶得動的模樣,抬起長脖子轉動眼珠。
他們也認識一段時間了。若他真的嫌麻煩,一眼就看得出。
「話雖如此,貧僧可不能不趁這時大顯身手一番。」
「因為龍不能逃避?」
礦人道士擦掉沾到鬍鬚的酒,咧嘴一笑。蜥蜴僧侶擺動長脖子回答「然也」。
「兩個小丫頭和這個長鱗片的都說要去了,礦人哪能逃避。」
「就該這樣。」妖精弓手笑道。「反正酒桶在海上也浮得起來。」
「鐵砧會沉下去。」
「你這酒桶倒是會重得下沉啦……!」
兩人按照慣例,熱鬧地鬥起嘴來。
女主人及俘虜無法理解發生什麼事,睜大眼睛。女神官覺得兩人的反應很有趣,笑了出來。
安心、喜悅、感謝等情緒參雜在一起,使笑聲自然而然從腹部發出。
「……可以吧?」
最後一個人。
她詢問穿戴骯髒鎧甲、廉價鐵盔的那個人,他平靜地回答。
「無妨。」
他的回答簡單明瞭,一如往常地乾脆。
「若這是由妳思考、決定的妳的冒險。」
這比什麼都還要讓人心安,被這句話用力推了一把的女神官站起身。
然後明白、直接、驕傲地對女主人說出那句話。
「這件事,請交給冒險者處理……!」
§
「哎呀,不過。」
一行人回到主屋。
和早上不同的是,大量的北方人擠在首領周圍。
不難想像他們會以女主人從俘虜口中問出的情報為基礎,召開軍事會議。
至於身為外人的幾位冒險者為何在場────
「就算他們縮要幫忙。」
「冒險者不就素賊仔嗎?上戰場只會立刻翹辮子。」
「就算素爬過迷霧山脈滴賊仔也一樣。」
北方人們板著臉抱著胳膊,想法如實反映在表情上。
────簡單地說,就是信用問題。
女神官效法櫃檯小姐,面帶看不出情緒的笑容,默默在內心輕聲嘆息。
以前的她可能會驚慌失措,現在則多少可以掩飾不安。
冒險者是無賴之徒。
聽說只有王國────其他國家也有嗎?────有冒險者公會這個設施。
也就是說,他們珍惜地掛在脖子上的識別牌,在大多數的地方都不能拿來證明「信用」。
其中一個地方就是這裡,僅此而已。
幸好在之前去過的東方沙漠之國,沒遇到什麼大問題……
「哪裡有問題。」
在女神官思考該如何是好時,旁邊的哥布林殺手開門見山地問。
「不信任我們,還是對戰力感到不安。哪一個?」
「你這人真乾脆。」
「有解決得了的問題,就該盡快解決。」
首領苦笑著說,哥布林殺手簡短回答。
「所以是?」
「偶不認為精靈會偷拈。」
回答的不是首領,而是其他北方人中的其中一人。
在場的人左一句「素啊」,右一句「嘿啊」,接連附和。彷彿每個人都是代表。
看來首領雖然坐在上座,在會議上的地位卻和其他人相同。
但女神官覺得妖精弓手深受信賴,比這件事更神奇。
她曾經因為身為白瓷冒險者的關係遭人輕視,也有過幾次因為身為地母神神官的關係受到尊敬。
如今,她身在此地也沒人將她視為問題────妖精弓手僅僅是因為種族是上森人就受到尊敬。
明明當事人────那位忘年之交表現得那麼超然的原因,是因為宿醉害她頭痛!
────信用真複雜……
時間、場合、對象不同,凡事都會產生變化。
知道這件事,對女神官來說相當愉快。
「你們素爬過了迷霧高山沒錯。」
「可素,偶們沒有親眼看到。」
「看到就行了嗎?」
「嗯。」另一個北方人點頭。「讓偶們見素見素你們滴實力。」
「唔,要較量是吧。」
蜥蜴僧侶緩緩抬起長脖子,如同一隻睡醒的龍。
北方人沒道理怕他,所以不曉得是基於同情還是體貼,巨大的身軀待在爐床旁邊。
被火烤熱的血液,因戰爭的預感而沸騰────
「貧僧參加的時間,希望盡量訂在日正當中之時,烈火旁邊。」
……並非如此。
他將尾巴連同再度垂下的長脖子一起捲起來,完全把那個地方當成巢穴。
仔細一想,之前前往北方的時候,冒險自然都是於雪中行軍。
寒冷時期還能窩在溫暖的火旁邊,這麼奢侈的事在冒險途中可不常見。
瞧他盡情享受的模樣────該說很符合龍的個性嗎?
女神官對他說「有需要的時候就麻煩囉?」看見蜥蜴僧侶尾巴搖了一下,便回歸正題。
「那麼,要怎麼做?不是比賽,而是比力氣……的話……」
「嘿,這裡會不會玩那個?」
女神官手指抵著嘴脣思考。享用完蜂蜜酒,現在在她旁邊喝起麥酒的礦人道士說。
儘管跟蜥蜴僧侶不太一樣,他翹腳坐在長椅上的樣子,實在非常輕鬆愜意。
依然無法驅散內心緊張感的女神官,說實話有點羨慕────
「你說的『那個』是?」
「每個地區名稱不同,不好說,就是這個啦。」
礦人道士用粗短的手指做出拎起東西放在桌上的動作。
「當然會。」
上座上,用右手撐著下巴,彷彿要表示女主人治好了他的首領,露出一口白牙。
「四方全在諸神的棋盤上。冒險者在棋盤上證明自身的力量才合理────老婆。」
「好主意。猜謎也素不錯,但開戰前來場板棋會帶來好運。」
女主人默默點頭,白皙如雪的小巧臉蛋上,帶著威風凜凜的神情。
沒被眼罩遮住的那隻眼睛,射出閃電般的視線掃過冒險者。
「偶以巫女滴身分做各位滴對手。」
「行。」
女神官還沒開口,就傳來哥布林殺手銳利的回應。
他隔著鐵盔的面罩,承受筆直的視線,彷彿在表示沒有任何問題。
「用盤上遊戲證明實力就行了吧。」
「素滴。」
「那麼。」
哥布林殺手伸出手。
由用了很久的粗糙手甲包覆住的手指,放到女神官纖細的肩膀上。
肩膀被用力抓住的觸感,令女神官忍不住張開嘴巴────
「由這女孩上。」
「咦。」
發出非常錯愕的聲音。
望向右方。哥布林殺手的鐵盔直對著女主人。
望向左方。妖精弓手無心注意這邊,蜥蜴僧侶點頭,礦人道士喝了口酒。
望向前方。女主人的獨眼炯炯有神,足以射穿心臟的目光落在女神官身上。
女神官眨眨眼睛。
「────咦?」
§
「簡單滴縮,就素打仗。」
室內,四方世界於橫跨爐床放在地上的桌子上展開。
正方形,上面刻著格子,綴有刻印文字的精美木製棋盤。
分成紅白兩色的大軍整齊列隊,在上頭擺好陣形。
大概是用海獸牙齒────不,肯定是用錫、白鐵做成的。
王與士兵的鐵盔刻著精細的圖案,以纖細的筆觸上色。
連劍和頭盔上的寶石光輝及影子,都用五顏六色的顏料呈現。
隨著並不存在的風飄揚的Ω軍旗,彷彿隨時都會真的動起來。
打個比方,就像真正的士兵縮成手指大小。
從某些角度來看,說這套棋盤和棋子的組合施有某種魔法加護都不奇怪。
對女神官來說,奇怪的只有一件事────
「紅色棋子圍住了白色棋子……嗎?」
兩軍並非處於對峙狀態,而是紅軍由四面八方包圍白軍。
女神官認真觀察局面,纖細的手指抵在脣上,低下頭。
北方人────而且還是粗野的戰士們,好奇地圍在旁邊,不如說是想看熱鬧。
害怕、畏縮、無法理性思考。身為一個年紀輕輕的小丫頭,這是正常的────
「我從來沒看過這種遊戲。您說這叫板棋嗎……?」
女神官卻毫不畏懼地抬起頭,筆直凝視對面的棋手。
「素滴。」
女主人揚起嘴角點頭,看起來十分高興。
「白軍只要讓王從裡面滴『王座』逃到角落滴『角』就贏了。」
「反過來說,四方的紅軍抓住王就贏了。」
────果然有點超現實的味道。
不曉得是女主人指向棋盤的動作、語氣,還是工匠製作棋盤和棋子的手藝所致。
雖然女神官並不知道,從四方的「角」逃至棋盤外意味著什麼。
「……棋子怎麼走?」
「直向橫向,自由直線移動,直到前方有障礙物為止。」
女主人那根連傷痕都顯得美麗的手指,流暢地移動紅軍,接著又將棋子移回原位。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女神官反覆點頭。不能走斜線。意思是……
她盯著十一乘十一,共一百二十一格的戰場。
之前玩過的桌上演習,是在四方世界屠龍。
相較之下,這個用四角形格子區隔開來的世界,僅僅是四方世界其中一隅的戰場。
比遭到簡化,塞進少少的幾十個格子中的四方世界更加廣大。
────遼闊,卻狹小……
這個戰場給女神官這樣的感覺。我軍及敵軍都太多了,難以自由跑動。
更何況王位在中央,再怎麼掙扎都至少要兩回合。
而且還得先排除擋在前方的士兵,這樣的話────
「得減少棋子呢。進到同一格的棋子可以拿走嗎?」
「不,要用兩顆棋子包夾。」
女主人手指一動,像魔法一樣操縱白軍與紅軍。
棋子和棋子。或是棋子和「王座」,或是棋子和「角」。夾在中間的棋子會被奪走。
唯一的例外是位於「王座」的王,必須從四個方向包圍才能困住。
────是狼與羊的遊戲。
女神官忽然想起在地母神的寺院玩過,拿來解悶的競技。
大多數的小孩────包含自己在內────都無法單憑信仰心活下去。
玩法是由擁有美麗褐色肌膚的修女前輩教會她的,長大後則換她教導後輩。
小時候,她很高興自己贏過了前輩,立場對調後才知道是對方手下留情。
────前輩很會玩。
女神官明白自己現在的處境,卻還是忍不住因懷念而揚起嘴角。
她覺得這個遊戲比起戰爭遊戲,更接近那個懷念的競技。
「主動走到兩個棋子之間的時候怎麼辦?」
「無要緊。」
「原來如此……」
或許是因為女神官一一點頭,確認規則的關係。
坐在上座默默旁觀的首領,以像要伸出援手的語氣說道:
「需要記錄的話,可以拿筆寫下來。」
「?」
聽見首領的建議,女神官一臉疑惑。
「不用了,沒關係。」
「是嗎?」
是的。女神官點頭。她從來沒在冒險途中做過筆記。
「我只是想確認規則,方便先試玩一局,之後再正式來嗎?」
「老婆,妳怎麼看?」
「偶不介意。」
女主人回以柔和的微笑。
「不管素遊戲還素來真滴,處女都不素偶滴對手。」
「請您別因為這樣就放水喔。」
女神官則打起幹勁面向棋盤。她要操控的是白軍。
「因為就算是遊戲,也該認真玩才對……!」
於是,戰爭揭開序幕。
§
「欸,這樣好嗎?歐爾克博格。」
「什麼。」
冒險者們自然也緊張地守望這場戰爭。
他們同樣聚集在認真凝視棋盤的女神官周圍,低頭看著棋盤上的戰鬥。
遭到包圍的白軍,艱辛地和紅軍對峙,不過────
「我覺得贏不了,大概。」
妖精弓手刻意壓低音量,對鐵盔底下的人悄聲說道。
在這位忘年之交認真比賽時潑冷水,太不識相了。
話雖如此,冒險時不分析戰力,可不是件好事。
「是嗎?」
哥布林殺手卻納悶地歪過鐵盔。
────這男人。
無時無刻都很正經,但這種態度實在不值得讚許。
「我還以為肯定會由你上咧,嚙切丸。」
妖精弓手哼了聲。在旁邊一手拿著酒,決定觀戰的礦人道士說。
這個團隊的頭目,是這名性格乖僻的冒險者。
若對方要求他們證明自身的實力,理應由他出馬。
「不然就是我。」
妖精弓手得意地挺起平坦的胸膛,搖晃長耳。
「畢竟森人幾乎沒輸過戰爭。」
「因為壽命長,遲早會贏嘛。」
你說什麼!?妖精弓手巧妙地壓低怒吼的音量,不過她的怒吼只到此為止。
因為她寶貴的朋友,正在竭盡全力應戰。
這遠比跟礦人鬥嘴來得重要。
哥布林殺手也十分認真,咕噥了句:
「我不擅長盤上遊戲。」
妖精弓手和礦人道士對他投以不敢相信的眼神。
「舉辦迷宮探險競技前,玩過桌上演習,始終不順利。」
骰不出好點數。他接著低聲說道。
妖精弓手和礦人道士面面相覷,蜥蜴僧侶哈哈大笑。
「小鬼殺手兄經常徵求貧僧的意見。」
「與其我自己想,問擅長的人更快。」
哥布林殺手點頭。
自己完美掌控全局,判斷無時無刻都正確無誤,走在通往絕對勝利的道路上。
……他一直在努力不要淪為有這種想法的蠢貨。
至少有此等智慧的人,不會去剿滅小鬼。他這麼認為。
蛇眼很常見。會有疏漏之處,也有很多不知道的事。
別人知道的永遠比自己更多。
在這個前提下────他擔心的只有一件事。
「很費工嗎?」
「小事,小事。」
蜥蜴僧侶似乎終於暖和起來了,從爐床伸長脖子,觀察局勢。
又一個白色士兵被紅軍包夾,遭到擊退。
女神官思考著,卻沒有煩惱,接連移動棋子。
若那些士兵擁有自身的意志,先不說對將領的信賴,他們肯定不會迷惘。
「頭目的任務是當機立斷。你也沒有對貧僧的意見照單全收。」
蜥蜴僧侶轉動眼珠子,望向小鬼殺手的鐵盔。
「小鬼殺手兄是個好頭目。」
「……是嗎?」
哥布林殺手發出聽起來像低吼的沉吟聲,在鐵盔裡又嘀咕了一遍「是嗎」。
「那就好。」
自此之後,哥布林殺手便陷入沉默。
這段時間,大廳只聽得見兩位少女移動棋子的聲音。
圍在四周的觀眾竊竊私語,議論聲四起。
有妖精弓手那對長耳,想把每句話都聽進耳中,想必易如反掌。
應該看得出局勢對哪一方有利的她,面色凝重地說:
「既然這樣,比起那孩子,派他去不是更適合?」
她輕輕用手肘撞蜥蜴僧侶的長脖子,哼了聲。
「妳不知道嗎?」
哥布林殺手首次將目光從棋盤上移開,面向妖精弓手。
從頭盔底下射向她的,是不敢置信的視線。
「她可是遠比我厲害的冒險者。」
§
「呣,呣,呣……」
女神官低頭看著戰況有所進展的棋局,神情嚴肅,宛如天上的諸神。
────明顯占下風……
她覺得自己想方設法試圖從中央殺出重圍,是錯誤的抉擇。
雖說敵人分散成位在四方的四支軍隊,白軍的棋子只有十二個,紅軍則是二十四。
以這壓倒性的戰力差距來說,若想正面迎敵,白色國王會逃都逃不出去,死在敵軍手下。
因此目前的狀況────並不遺憾,是自然的結果。
畢竟紅軍並非小鬼,而是力量跟白軍不相上下的老兵。
這套棋組誕生後經歷的戰鬥,數量可不是女神官能夠比擬的。
待在「王座」的領域就能放心────然而,那僅限於王。
士兵常因為「王座」而遭到夾擊,「角」也一樣。
意即────
「這是籠城戰……」
她被「王座」這個名字擾亂了,該將其視為城堡、堡壘才對。
「王座」的領域就是城牆。這樣想的話,難怪士兵會被逼進死胡同,遭到擊退。
身為士兵們的指揮官,她打算奮戰到最後一刻,但她確實感覺到是極限了。
「素滴,比起慢慢來,積極點素粉好。」
可是,女主人似乎很滿意女神官不輕言放棄的態度。
她帶著與女神官成對比的笑容,喀喀喀地移動棋盤上的士兵。
「不過,這樣就將軍了。」
「啊……!」
太大意了────並不是。
是一步步被逼入絕境導致的結果。
王想前往「角」的話,無論如何都得碰到四邊。
等於是主動封住其中一個移動方向。瞄準該處,設置陷阱,而女神官中計了。
「啊啊…………」
她深深嘆息,趴到桌上。當然有注意不要碰到棋盤。
「這遊戲好難……」
「無聊嗎?」
「不會!」她猛然抬頭。「不會,一點都不無聊!」
沒錯,很難。規則單純,卻十分深奧。
不……
或許世上的遊戲都該是這樣。
簡單卻深奧,不會有絕對能獲勝的方法。
那麼容易就能取勝的遊戲,真的好玩嗎……
「如何?下一場要素素看紅色嗎?」
「這個嘛……」
女神官沒發現女主人笑咪咪地看著她,手指抵在脣上。
嗯嗯。她發出微弱的聲音,思考過後,下定決心點頭。
「不,可以請您繼續讓我當白軍嗎?」
「妳確定?」
「是!」
女神官臉上漾起開朗的微笑,完全感覺不到有在為敗北而氣餒。
「我有過籠城戰的經驗!」
§
────話雖如此。
女神官沒道理贏得了。
嗜虐神巫女負責掌管做為祭神儀式的盤上遊戲,跟虔誠的地母神信徒擅長的領域不同。
更遑論今天才剛接觸這個遊戲的外行人,怎麼可能輕易擊敗高手。
這可以說是對所有遊戲的褻瀆。
女神官操控的白軍國王再度被敵軍包圍,無法逃離。
不過────
「原來如此……」
「啊,還有這招!?」
「真厲害……!」
「請再跟我下一局!」
她臉上沒有一絲陰霾。
情緒隨著棋盤上的攻防戰而起伏,一下後悔,一下高興,看見新的下法則會讚嘆出聲。
既然是正式比賽,就不會有第二次。理所當然。
「偶還想縮這局就正素來滴,沒法度。」
但擔任對手的女主人都苦笑著同意了────自然不成問題。
兩位少女反覆在棋盤上移動棋子,發出喀喀聲。
女神官下棋的方式雖然笨拙,卻逐漸進步────不,是逐漸習慣了。
可惜,終究還是敵不過女主人的指揮。
北方人們交頭接耳,不久後終於────
「不素那邊,把兵放在那附近。」
是那個臉上的傷痕還很新的男俘虜。
他的語氣平靜卻銳利、沉重。
「咦,啊……!?」
女神官眨眨眼睛,將還沒放下的棋子放回原位,盯著棋盤。
接著用手指計算格子,調查敵我方棋子的位置,「啊!」了一聲。
「的確……!謝謝!」
「免客氣。」
她把棋子移到另一個位置,得意地吐氣。
這一手似乎下得不錯,女主人也「啊呀────」第一次露出困擾的表情。
不過其他一直默默觀戰的北方人,當然不會默不作聲。
「喂,少插嘴。」
「嘿啊,種摸可以插嘴。犯規啊。」
「犯啥規?看這丫頭遇到麻煩還不鬥相共。」
臉上帶傷的俘虜面不改色,雙臂環胸,巨岩般的臉上浮現輕蔑的笑。
「這樣還叫海灣之民?臭卒仔。」
「你說啥……!?」
說起來,血氣方剛的他們能安靜到現在,應該已經算很能忍了。
轉眼間。
他們一口氣衝到兩位少女身邊,開始你一言我一語。
往右邊去。不,是上面。那裡。不對。拿下那顆棋子。不,還不是時候。移動國王。等一下。
「甘五摳零!還有那招嗎!」
「說啥鬼話!」
「喂,把板棋拿過來!」
「喔,來啊!!」
他們咚一聲將棋盤扔在長椅上,於各個地方開始比賽。
事已至此,觀眾們當然會毫無顧忌地大叫、喝酒、唱歌。
說有多熱鬧,就有多熱鬧!
不久前默默觀戰的景象蕩然無存。
「啊呀……」
女主人的苦笑也不被放在眼裡。
大廳亂成一團,根本不是召開會議的時候。
「唔,唔……唔……」
妖精弓手見狀,焦躁地抖動長耳。
「欸,我也想玩玩看那個板……棋!教我!」
「喔、喔喔!既然素精靈大人滴要求……!」
上森人大聲嚷嚷,北方人們戰戰兢兢準備好棋盤,坐到她對面。
瞧他們表現跟面對心上人的少年一樣,礦人道士不禁苦笑。
他思考著繼蜂蜜酒之後要喝哪種酒,舔著摻水的麥酒輕戳身旁的友人。
「嘿,長鱗片的。太陽快爬到天頂囉。」
太陽已經掛在高空,陽光從天窗照進大廳。
兩眼半瞇,像在打瞌睡一樣的蜥蜴僧侶,微微抬起他的眼皮及瞬膜。
「呣呣呣……既然如此,貧僧也不得不參戰吶。」
他緩緩起身,找了個附近的人要求棋盤及餐點。
「當然還要山羊奶。」
不忘加一杯飲料。
兩人圍著棋盤,北方人接連聚集而來。
做為嚴肅、重要的軍勢會議而召開的集會,儼然已經失去原本的目的。
究竟有幾個人還記得,這是針對來自南方的異邦人的「試煉」?
「贏了。」
「似乎是。」
看著這一幕的哥布林殺手和首領互相交談。
這場比賽原本的目的就不是贏得棋局。
而是讓北方人─海灣之民認同他們的實力。
無時無刻都要看清勝利條件,對哥布林殺手來說再正常不過。
從這一點來看────
「再、再一局,請再陪我下一局……!」
「瞧妳遮抹著迷,沒完沒了呢。」
能讓嘴上這麼說,卻笑著重新排好棋子的女主人,露出這種表情的。
能讓她露出這樣的表情,能自然地讓身邊的北方人提供建議,跟他們打成一片,進行對話的。
「────因為那女孩是冒險者。」
對哥布林殺手而言,此乃自明之理。
「我沒打算認輸,不過……」
首領的視線跟著鐵盔看過去,看見兩位少女的情緒因戰況而起起伏伏,吁出一口氣。
沒錯,外行人輕易擊敗高手,是對遊戲的褻瀆。
然而,外行人能跟高手一樣樂在其中,是諸神的祝福。
世上的遊戲皆該如此。
每一位祈禱者都知道,守望四方世界棋盤的諸神都在這麼期望。
因為────這個畫面才是四方世界的諸神喜悅的體現。
「是我輸了。」
「不。」
首領感慨地說,哥布林殺手搖頭。
「是我們贏了。」
沒錯,無時無刻都要看清勝利條件。
她是冒險者。
自己的假期結束了。
敵人是小鬼。
一如往常。
沒有任何變化。
既然如此,這也是自明之理。
「哥布林,就要全部殺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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