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要將心譬喻為何物呢」

  第1章 「要將心譬喻為何物呢」

  「歐爾克博格怪怪的?」

  「歐爾克……呃,嗯。對呀。」

  牧牛妹為那聽過好幾次都還是不習慣的暱稱感到些許困惑,點點頭。

  上午的酒館────冒險者已經離開,也沒有客人,店內靜寂無聲。

  哼了一聲,連拿著菜葉的模樣都美麗如畫的上森人High Elf,在這種狀況下也無法吸引目光。

  觀眾只有牧牛妹、女神官,以及假裝在輕鬆打掃,其實是在休息的獸人女侍。

  比起聽她們之間的對話,她的尖耳似乎更專注在沐浴陽光下。

  所以,女神官面色凝重地用湯匙喝了一口湯,點頭回答:

  「果然是從迷宮探險競技結束後開始的……?」

  「好像是。」

  ────如我所料。

  牧牛妹嘆息出聲。不是只屬於自己的細微變化,同團隊Party的她也發現了。

  情況有點嚴重────或者說。

  ────該高興他變得圓滑了一些……

  會忍不住有這種想法,搞不好自己其實也病得不輕。

  「歐爾克博格怪怪的,又不是一天兩天的事。」

  妖精弓手Elf晃動長耳,嚼著蔬菜,滿不在乎地說。

  對於不死Immortal的種族來說,壽命有限Mortal之人的情緒變化,大概沒什麼好在意的。

  或者說,連那些微的情緒波動,搞不好都被她視為人類的一部分看待。

  因此────該這麼說嗎?妖精弓手豎起手指,在空中畫了個圓,展露微笑。

  「哥布林、哥布林、哥布林。現在遠離了那東西一點,反而該高興不是?」

  「可以高興嗎?」

  「那當然!」

  牧牛妹以僵硬的動作歪過頭,妖精弓手毫不猶豫地肯定。

  自己短短一瞬間前抱持的煩惱,這個人不費吹灰之力就解決了。

  牧牛妹覺得她十分耀眼,微微瞇起眼睛。

  「那,嗯。我會高興的……然後────」

  「該怎麼辦,對不對?」

  女神官接著說。

  她一下不雅地含住湯匙,一下用手指把玩它,陷入思考。

  「但我們又不知道原因。不對,也有人會沒來由地情緒低落。」

  「是不是太忙了?」

  或許是菜葉吃膩了,妖精弓手叼著切成細絲的紅蘿蔔說道。

  最近愛吃菜的長耳同伴有所增加,她似乎很開心。

  可是先不說那位兔人,另一名森人Elf吃蔬菜的表情好像有點奇怪……

  ────肯定是怕生!

  妖精弓手完全沒有放在心上。沒有比時間更好的解決方式。

  「我想想。神酒事件、去沙漠、三個大男人一起出去不知道幹麼、迷宮探險競技對吧?」

  她扳起手指計算,的確,他去了許多地方,做了許多事。

  不如說────大多是與剿滅哥布林無關的事件。

  「一定是因為對小鬼殺手歐爾克博格而言,負擔太重了。」

  「他願意幫忙做那麼多事……我挺開心的。」

  「那要請他好好休息……嗎?」

  「他願意一直待在牧場我家,我也很開心,不過────」

  牧牛妹說了一遍同樣的話,露出苦笑。

  身為知道他夢想的人,牧牛妹忍不住心想「開心歸開心,這跟那是兩回事」。

  因為心力交瘁的人一旦找到一個地方穩穩坐下,想必會再也站不起來。

  雖然他肯定會繼續行走,一想到那個可能性,就覺得────

  「────有時候也會有點反感。」

  「這樣呀。」

  看來女神官並不瞭解這樣的心情,她一臉疑惑。

  牧牛妹苦笑著說「別放在心上」,揮揮手。

  「總而言之,我想問問看能不能幫他做些什麼,才來找妳們商量。」

  「呣呣呣……」

  「很簡單呀。」

  輕描淡寫地開口的,同樣是妖精弓手。

  「不用想那麼複雜吧。」

  「是嗎?」

  「身體累了就休息,心累了就去做愉快的事。就這樣。」

  「噢。」

  納悶的女神官聽見接下來這句話,也像想通了什麼般點點頭。

  「說得也是。如果逞強或亂來就能解決問題也就算了,事情可沒那麼簡單。」

  她正經八百地說出自己曾經聽過的話,牧牛妹輕笑出聲。

  然而,女神官好像在為她的行為感到不解────噢,嗯。

  今天並非────沒錯,雖然絕對沒有發生令人不快的事,但今天並非心情愉快的日子。

  待在牧場也無心工作,可是又沒心情到鎮上做些什麼。

  於是,她像要逃避似地拿諮詢煩惱當理由────當然,她想找她們商量是真的────邀請兩人共進午餐。

  儘管她連在心中都沒有勇氣稱呼她們為朋友。

  ────光是能跟她們見面聊天,這頓飯就值得了。

  「也就是說。」

  妖精弓手美麗的聲音脫口而出,彷彿看穿了牧牛妹的想法。

  從神代起血統就一脈相傳的上森人,拿著吃到一半的紅蘿蔔,臉上浮現朝陽般的笑容。

  「帶他去冒險就行。」

                                §

  「所以,這次要去哪冒險?」

  「……」

  哥布林殺手低聲沉吟。

  「我嗎?」

  「還有其他客人嗎?」

  狹窄的工房中,從窗邊灑落的一小束陽光,將白色灰塵照得發出淡淡的光芒。

  平常會賣力地幫忙當助手的學徒現在也不在。

  不曉得是出去跑腿,還是出去吃午餐。

  其他人是如何度過每一天的,哥布林殺手無從想像。

  因此他思考了一下,把該補充的商品收進雜物袋。

  上午,下午。這時間差不多該動身了,不能在這邊待太久。

  他從錢包裡拿出金幣放在櫃檯,鐵盔微微左右搖晃。

  「沒什麼特別的。」

  他一如往常,用淡漠的語氣咕噥道,接著又判斷話講得不夠清楚,補上一句:

  「剿滅哥布林吧。」

  「這樣啊。」

  工房老闆興致缺缺地哼氣,以手撐頰。

  他低頭看著發出微光的金幣,卻沒有伸手拿起來,而是將視線移到鐵盔上。

  「跟平常沒什麼兩樣。」

  「嗯。」

  鐵盔晃動,哥布林殺手點了下頭。

  正是如此,他也沒打算改變。

  哥布林很弱。

  再怎麼幫他們說話,小鬼都僅僅是最弱的怪物、不值一提的威脅。

  若要論小鬼的危險性,不管規模多大,頂多只會關乎一個村落的存亡。

  和龍、魔神、巨人、闇人Dark Elf根本不能比。

  前往「死之迷宮Dungeon of the Dead」,前往雪山,前往沙漠,與龍對峙,擔任迷宮探險競技的監督官。

  世上充滿他所想不到的威脅、危險及冒險。

  再加上────對付哥布林是他的職責,因此他並無不滿。

  這時,他因此想到一件事。

  「那女孩現在過得如何。」

  「誰?」

  「帶著黑色縞瑪瑙Black Onyx的女孩。」

  「噢……那傢伙啊。」

  老闆撐著頰,百無聊賴地望向窗外在大太陽底下行走的人們,一臉想睡的樣子。

  「她常來買油之類的東西。現在是這裡的熟客。」

  賺不了幾個錢就是了。他冷淡地說,哥布林殺手回答「是嗎」。

  老闆聞言,一隻眼睛狠狠瞪向哥布林殺手。

  「希望不要被某人帶壞。」

  「我買的都是必需品。」

  「剿滅小鬼的必需品。」

  老闆語帶不屑,深深嘆息,吃力地活動脖子和肩膀。

  僵硬的關節喀喀作響,他將放在桌上的金幣掃進櫃檯內。

  收下錢後,他看待哥布林殺手的眼神似乎變得比剛才溫和幾分。

  或者該說────比他第一次踏進這家店的時候。

  「你就沒打算去其他地方,或是有其他想去的地方嗎?」

  「呣。」

  他從來沒想過。是真的。

  沒那個計畫。不,若有接到委託,或者有小鬼出現,倒是另當別論,但那稱不上計畫。

  想去的地方────曾經有過那樣的地方嗎?

  國外?沙漠。森人Elf的村落。古代遺跡。這些不全是作夢都想不到的場所嗎?

  都去過那麼多地方了,哪還會有想去的────

  「噢。」

  前所未見的光景忽然浮現腦海。只有想像過,停留在夢想中的景色。

  從小就在睡前故事中聽過無數次,但這一生肯定不會有機會造訪的地方。

  「北方山峰的對面。」

                                §

  「您說,山峰的對面?」

  櫃檯小姐努力不讓興奮的心情反映在語氣上,最後決定放棄,發出輕快的聲音。

  「對。」

  上下晃動的鐵盔,在白天的城鎮、擁擠的人潮中顯得十分突兀。

  穿戴骯髒的皮甲、廉價的鐵盔。手上綁著一面小圓盾,腰間掛著一把不長不短的劍。

  舉辦迷宮探險競技時出現的閃亮又微弱的銀等級光芒,如今消失得無影無蹤。

  這可不是該穿來赴約的打扮,好歹是要陪女性購物。

  跟為了今天事先調整行程,提早下班,回家換了套衣服的自己站在一起────

  ────如果要問配不配,想必不配吧。

  清新的白色襯衫和沾上暗紅色血漬的皮甲放在一起,肯定不好看。

  仔細梳好,重新編過的頭髮,跟頭盔上快要斷掉的盔纓擺在一起,也顯得十分可笑。

  然而,櫃檯小姐喜歡的他就是這副模樣,她對此沒有任何不滿。

  「北方山峰的對面。位於荒蕪冷清的土地上,黑暗的夜之國。」

  「────對。」

  而他接下來說的這句話,又令櫃檯小姐忍不住微笑。

  ────沒聽過那位豪傑的故事,就別笑他是個大男人主義者Machismo

  許多人曾因他的事蹟激動不已,現在卻沒多少人記得的英雄傳奇。

  北方的蠻人、掠奪者、海賊、傭兵、將軍,以及────王者。

  制伏數不清的敵人,蹂躪金山銀山,腳踏大量王座的男子漢。

  文明的燈火還只有小小一盞時,單憑一把鋼劍開闢世界的大英雄。

  立志成為冒險者的少年,都該知道那名偉大男子的故事。

  ────這個人以前也是想當冒險者的男生呢。

  櫃檯小姐覺得既可愛又溫馨,光是這樣就想抱緊他。

  至於忍不忍得住────大概就是自己和他那位住在牧場的青梅竹馬之間的差別。

  「嗯────」

  櫃檯小姐享受著他的話語在腦中打轉的感覺,望向擺在攤販的裝飾品。

  數條五顏六色的緞帶放在一起。哪條適合自己的頭髮呢?她挑了幾條。

  「哥布林殺手先生喜歡哪一條?」

  「……我嗎?」

  「是的,就是您。」

  問的不是適不適合,而是喜不喜歡,會不會太狡猾?

  ────不不不,這就叫戰術。

  只有我在為他的事情煩惱,太不公平了。得讓他也為我的事情煩惱。

  紅色。粉紅色。白色和黑色。深綠色和藍色。紫色好像也不錯。

  他一面避免參雜秋天與冬天氣息的風將緞帶吹走,一面透過鐵盔觀察。

  攤販的店長對他投以懷疑的目光,櫃檯小姐看都不看那邊一眼。

  她沒心思管那些。

  「我不懂顏色,不過────」

  櫃檯小姐盯著粗糙的護手選擇的那條緞帶。

  「白色嗎?」

  「平常的緞帶是黃色,穿公會制服時是黑色對吧。我認為選相近的比較好。」

  ────啊啊,這人真的是!

  膚淺到連自己都想笑的心臟,快要從胸口蹦出來了。

  他竟然有在注視、注意平常的自己,並且記在腦中,以此為考量。

  ────可是。

  櫃檯小姐設法控制住狂跳的心臟,故意噘起嘴巴。

  「我問的是您喜歡哪個顏色耶?」

  「呣……」

  他低聲沉吟,陷入沉默,思考過後說出一句簡短的話語。

  「不討厭白色。」

  「那今天就這樣放過您吧。」

  櫃檯小姐咯咯輕笑,拿起他選的白色緞帶。

  「就這條。」

  哥布林殺手點頭,將銀幣扔給店長。櫃檯小姐覺得做事果斷是他的美德。

  「謝謝您。」

  她將緞帶緊緊抱在胸前,對他微笑。

  「不過,北方呀……您還沒被派去雪山的另一邊過嗎?」

  「對。」他點頭。「還沒。」

  這個口吻彷彿在說「應該也不會有機會去」。

  櫃檯小姐「呣」了一聲,噘起嘴巴。她覺得這個說法很狡猾。

  「假如我說去得了,您會怎麼做?」

  噠噠噠。她小跑步跑到他前面,轉過身。

  眼角餘光瞥見綁成馬尾的頭髮像尾巴一樣於空中搖晃。

  哥布林殺手一聲不吭,停下腳步────杵在原地。

  在道路的正中央。來來往往的行人疑惑地看過來,避開他和她從旁邊經過。

  那無言的壓力推了他一把,使他向前踏出一步。

  「去得了嗎?」

  「我問的是您想不想去喔?」

  「……呣。」

  他低聲沉吟。

  再度陷入沉默,停下腳步。一眼就看得出他在沉思。

  ────不曉得他現在是什麼樣的表情。

  在那頂鐵盔底下。是在期待嗎?是在開心嗎?

  不,她跟這個人認識好幾年了。她知道他在想什麼。

  同伴────他似乎還會猶豫是否該使用這個稱呼────跟牧場。

  還有,肯定是哥布林。

  數年來一直沒變。然而,也有不一樣的地方。

  ────他會為哥布林以外的事情思考了。

  變化有好有壞。櫃檯小姐認為這是好的變化。

  從未改變的人,正在試圖做出些許的改變。

  ────當然是好事囉?

  不久後。

  「……可能的話。」

  他終於給出的答案,消極到跟積極兩字完全扯不上邊。

  櫃檯小姐吸氣,吐氣,低下頭。無論要做出什麼樣的表情,都需要勇氣。

  她下定決心向前跳出一步,伸手握住他粗糙的手。

  「那麼,有一場最適合的冒險喔!」

  ────但願自己能維持住這抹笑容,直到午餐時間。

                                §

  「北方吶……呣呣。」

  隔天,蜥蜴僧侶Lizardman抖了下身子呻吟道。

  冒險者公會,等候室的一角。五名冒險者坐在長椅上,面對那張委託書思考。

  跟他們平常會看見的羊皮紙────也就是剿滅小鬼的委託截然不同。

  綴有精細的裝飾,美麗的手寫字躍於紙上,連墨水看起來都是高級貨。

  更重要的是,這張委託書大概原本就沒打算貼到布告欄上。上面連洞都沒開。

  意即────

  「是與銀等級相襯的委託!」

  在想像著冰天雪地的蜥蜴僧侶旁邊,妖精弓手愉悅地擺動長耳,挺起平坦的胸膛。

  「不錯嘛。歐爾克博格難得立了大功!」

  「是嗎?」

  鐵盔上下搖晃。上森人看了一臉得意,如同一個調皮的小孩。

  「接下來啦,接下來。我絕對要去!」

  「妳又不知道內容。」

  礦人道士Dwarf無視連伸手指人的動作都顯得優雅的她,用肥胖的手指拎起委託書。

  然後仔細看過上面的文字────

  「要去北方邊境視察?」

  「對。」

  鐵盔再度上下搖晃。

  「我也不清楚詳情,似乎是經過戰爭、和解、結盟……之前成為這個國家的領土的地區。」

  「哦。」礦人道士驚訝地捻著鬍鬚。「原來有開戰啊。」

  「國與國之間的大規模戰爭,現任國王上任後就沒再發生了。」

  嗯。女神官豎起纖細的食指放在嘴脣上,望向天花板。她應該沒記錯。

  「『死之迷宮』的事件後也是,因為魔神王出現了嘛。我想是那個時候。」

  「就是因為那場戰爭的關係才會遭報應吧?」

  妖精弓手語帶調侃,凡人Hume只能苦笑。

  讓亡者和疾病覆蓋全國的可怕威脅,最後是與混沌軍勢的大戰。

  若要說這是被欲望沖昏頭的凡人自己闖出的禍,凡人也無法否認。

  ────話雖如此。

  女神官不懂該如何重建國力衰退的國家,但她知道這並不簡單。

  她也知道這場視察、調查事關緊要,不得不做。然而────

  「由我們負責沒問題嗎?」

  女神官擔心的是這部分。

  她稍微挪動臀部,伸長脖子,礦人道士說著「拿去」,將文件遞給她。

  女神官向他道謝,閱讀其上的文字,字跡十分漂亮,單單這一點就跟平常的委託大相逕庭。

  從她臉上卻看不出不安或缺乏自信之類的情緒。

  即使多少有一些,也不至於反映在表情上。

  有的是疑問及確認。彷彿在拿十英尺的木棒抵著迷宮的地面前進。

  看見當事人絕對尚未察覺的成長,礦人道士愉快地哈哈大笑。

  「哎,那些麻煩的政治事務,上頭應該會負責動腦就是了。」

  只要不主動找碴,沒人是不能透過把酒言歡來互相理解的。

  基於對礦人Dwarf而言乃理所當然的信念,礦人道士沒有絲毫不安,選擇接下這份工作。

  哥布林殺手似乎也一樣,他伸出戴著皮護手的手,將手指放在文件上。

  「聽說那邊之後也打算設置冒險者公會。」

  「我懂了。是想在那之前讓咱們去看一下────不。」

  咕嘟。礦人道士大口灌下掛在腰間的火酒,舔掉沾到鬍子的酒。

  「應該是想看看咱們才對。」

  「這種事我不清楚。」

  不過,這名性情古怪的冒險者顯然也知道。

  該弄懂的事就要弄懂Need to Know。恪守斥候Scout的基本守則的男人,不可能不去動腦。

  畢竟這五個人可是奇模怪樣的戰士、異教的神官、礦人、森人、蜥蜴人Lizardman

  對北方居民來說,是相當奇妙的團隊Party────

  ────吾等乃冒險者是也。

  貴為銀等級,對方八成也會期待他們拿出相應的風範。

  嚙切丸這傢伙肯定也明白。礦人道士如此推測。

  ────這也算一種成長吧。

  應該要加入才對。年輕人都拿出想要向前邁進的幹勁了,只有老人才會扯他後腿。

  「雖然我不太想跟這個鐵砧意見相同,我也接了。」

  「我也不想跟酒桶站在同一邊。」

  「啊,我、我也要去!」

  女神官將兩人鬥嘴的內容置若罔聞,急忙舉起纖細的手臂。

  不曉得是沒必要打擾礦人和森人吵架,還是習慣了。

  至少目前,她擔心地看著的人是────

  「沒問題嗎?」

  「呣……」

  蜥蜴僧侶臉色鐵青────不,原本就是青色────垂下被鱗片覆蓋住的長脖子。

  「哎,膽小之徒與龍無緣,貧僧別無選擇。不過────」

  他深深嘆息,轉動眼珠子。

  「北方山峰的另一側,想必十分寒冷。」

  他感慨地說,這句話十分有感情。

  看他如此悲壯,女神官忍住快要脫口而出的笑意。

  因為眾人都很明白,對他來說寒冷是生死攸關的問題。

  「要不要買件新外套?還有魔法裝備!」

  態度這麼隨便的,當然是妖精弓手。

  瞧她之前在雪山為氣溫之低抱怨得那麼厲害,結果還是沒什麼大礙,可見上森人多麼遠離俗世。

  看她講得那麼開心,蜥蜴僧侶依然雙臂環胸呻吟著。

  「不可過於依賴道具。身為立志成為可畏之龍的人────」

  「就是因為這樣,才會冷到滅絕吧。」

  「唔……」

  所謂的無言以對正是在形容這個狀況。礦人道士也苦笑著說「別再欺負他了」。

  因為這位蜥蜴人垂頭喪氣的模樣可不常見。

  妖精弓手甚至在用手指戳鱗片玩,覺得看見稀奇的畫面。

  礦人道士默默用眼神示意女神官「想點辦法」,女神官不知所措地開口。

  「神授予我新的神蹟,說不定能改善一些情況……」

  她一直在偷偷煩惱什麼時候要開口。

  太自豪的話很像小孩子,可是擺出一副這很正常的態度,又過於傲慢。

  而且機會難得,她想得到大家的稱讚────不,這種想法才幼稚。

  「好厲害!」

  妖精弓手明亮的聲音,一句話就驅散了女神官內心的糾結。

  她的好奇心直指女神官,奔放如隨風飄舞的樹葉。

  「咦,什麼時候?什麼時候的事?」

  「之前的迷宮探險競技後……」

  女神官靦腆地搔著臉頰,回答激動得探出上半身的忘年之交。

  她既害羞又喜悅────決定不要故作謙虛,並且在為此努力。

  最後說出口的話是「謝謝」,這麼做一定是正確的。

  「我感覺到────地母神好像在呼喚我。」

  於是她待在寺院裡淨身,好幾天以來都保持沉默,終於。

  ────終於?

  浮現於心中的這個詞彙,是因為她不夠成熟,還是因為那是對常人來說難以實現的苦行?

  ────……是哪一個呢?

  她不知道,所以很難拿出自信。到頭來,除了一步步前進外別無他法。

  「總之,地母神授予我神蹟……所以我有種得到認同的感覺。」

  「太好了,恭喜妳!」

  有這麼一位會為她誠心感到喜悅的朋友,肯定很幸福。

  她歡呼著抱過來,那苗條的身軀和森林的香氣,令女神官心跳加速。

  她又道謝了一次,收下她的擁抱。

  「……北方山峰對面的情況,我也只有聽別人說過。」

  哥布林殺手緊盯著充滿活力的兩人,不久後開口說道。

  他語氣嚴肅,想必一直在為這件事思考。

  他轉頭面向蜥蜴僧侶,平靜地說:

  「我想去看看,但我不會逼你同行。」

  蜥蜴僧侶並未立刻回答。

  一行人面面相覷,目光交會,由礦人道士率先開口。

  「大家都聽見了。嚙切丸好像想去北方山峰對面,黑暗與深夜的土地。」

  「聽這形容詞,感覺是個陰沉的地方。」妖精弓手像在唱歌似地說。

  「不過既然他想去,那就沒辦法囉。」

  兩人露出淺笑,跟調皮的小孩準備惡作劇時一樣。

  女神官也懷著同樣的心情,盯著蜥蜴僧侶垂下來的長脖子的前端。

  過了一會兒,那名蜥蜴人深深嘆息。

  「……哎,別無他法。龍可不能逃避。」

  「是嗎?」

  「正是。」

  蜥蜴僧侶冷靜地點頭,女神官摸著平坦的胸部,默默鬆了口氣。

  ────還是大家一起去。

  比較好。

  哥布林殺手,她尊敬、追隨的冒險者,確實有所改變。

  逐漸不同,代表他正在一點一滴產生變化。

  他成了迷宮探險競技的主人。

  還主動提議要去冒險。

  這次則說想去最北方的盡頭旅行。

  如果實現這個願望,能多少回報他的恩情就好了────女神官心想。

  但不只這樣。不可能只是這樣。

  「大家一起去冒險,一定很愉快!」

  聽見這句話,妖精弓手兩眼亮出星光。

  「妳愈來愈懂囉。」

  冒險就該如此。

                                §

  然而。

  「呃……我收到哪去了……?」

  於冒險前陷入苦戰是常有的事,女神官搜遍位在公會二樓的房間。

  畢竟沒有比未經準備的冒險更有勇無謀的事。

  女神官藉由第一次的冒險,親身體會到了。

  重蹈覆轍對當時的同伴也很失禮。

  假如大家都在,現在他們肯定會共同歡笑,一面閒聊,一面為冒險做準備。

  ────是嗎?

  這只是一種可能性。再怎麼想像,都僅僅是夢想罷了。

  女神官搖搖頭,「嘿咻!」從櫃子深處拉出出遠門時用的背包。

  「……嗯,果然有點灰塵……」

  裝備這種東西,光是沒有使用、放在那邊就會老化。

  只要別疏於保養即可────說起來簡單,要經常將所有裝備維持在最佳狀態可不容易。

  ────聽說習慣旅行的冒險者,會等要用到的時候再買,冒險結束就賣掉。

  她覺得很浪費,所以關鍵時刻不得不花時間保養。

  「希望不要被蟲蛀掉……」

  從背包裡拿出的,是買來冬天穿的外套、長靴等各種裝備。

  這些是之前升級審查時她鼓起幹勁購買的高級貨,因此她對這些東西也有了感情。

  冬天過後就沒機會用到,只能收起來,如今又要輪到它們出馬了。

  「要加油才行。」

  女神官點了下頭,抱著整套裝備,放慢腳步以免打擾到別人,走出房間,下樓來到室外。

  借冒險者公會後面照得到太陽的地方放吧。

  外套、長靴、繩子、鉤子。冒險者套件也不能忘記。

  不只冬天用的裝備,這次要出遠門,平常的裝備也該加以確認。

  萬一扔出去的鉤子裂開來鬆掉,或是繩子斷了,那可不好玩。

  雖然礦人道士應該會用法術幫忙控制墜落的速度────

  ────別大意、別猶豫、別用法術。

  宿命及偶然通通是躲不掉的,但無時無刻都必須學會自立自強。

  「總之先把道具拿出來晒────問題是衣服。」

  光是把裝備全拿出來晒太陽,就會差很多,不過還是多用點心比較好。

  她站起來走向事先知會過的廚房後門。

  「喔,妳來啦。」

  門一開,於門後迎接她的是帶著燦爛笑容的獸人女侍。

  廚師在廚房裡手忙腳亂地跑來跑去,探頭窺探便能感覺到熱氣撲在臉上。

  女神官繃緊聞到那股刺激食欲的香氣,快要流出口水的嘴角,低下頭。

  「不好意思,謝謝妳。」

  「沒關係沒關係。妳平常就常來光顧嘛,這點小事用不著客氣。」

  獸人女侍對廚師長大喊「我離開一下────!」跑向爐子。

  接著輕鬆舉起放在那邊,目測要兩隻手才抱得住的大鍋。

  「好,走吧!搬到外面嗎?」

  「啊,是的!」女神官瞪大眼睛了一瞬間,連忙點頭。「在這邊!」

  她本來想說「我來幫忙」,或是想辦法自己搬過去,結果慢了人家一步。

  獸人力氣都好大喔。她對此心知肚明,卻還是動不動就會嚇到。

  女神官帶著朋友,借來靠在公會外牆上的公用大盆。

  然後把它放在地上滾動,回到原處────

  「嘿、咻……!」

  「好,要倒囉────!」

  她將大鍋裡冒著泡的液體,一口氣倒進地上的盆子。

  混濁的灰色液體,是將灰燼煮沸製成的灰水。

  聞到不同於料理香味的氣味,兩人看向對方,不禁失笑。

  「話說回來,冒險者真辛苦。每次出遠門都要整理這麼多東西對吧?」

  我可辦不到。獸人女侍仔細觀察地上的裝備。

  鉤繩、楔子,於雪上行走時綁在鞋子上的防滑具等等,全是平常不容易看到的物品。

  她彎腰盯著那些東西的模樣,宛如在攤販前面停下腳步的孩童。

  女神官不經意地看著搖來搖去的尾巴,點了下頭。

  「因為怕被蟲蛀。既然把東西收進去了,就得花時間保養。」

  「跳蚤真的可怕。」

  「蝨子也很討厭。」

  兩位少女感慨地點頭。即使要花這麼多工夫,總比與蟲為伍來得好。

  不想被蟲咬自不用說,重點在於她們是花樣年華的少女。

  「貴族會塗在眼睛旁邊的那東西叫什麼?」

  所以,話題必然會偏往那個方向。

  獸人女侍用長有肉球的手沿著眼周描繪,女神官點了下頭,應聲附和。

  「眉墨?據說把紅色或其他顏色的孔雀石敲碎,跟白粉混在一起,好像也能除蟲。」

  「聽起來很貴……」

  「八成很貴。我可沒那個錢。」

  無論是身為獸人的她,還是身為神職人員的她,都跟那東西無緣。會嚮往,卻得不到。

  而且做菜的時候容易流汗,不適合用,冒險時肯定也會花掉。

  ────雖然我聽說獸人不太會流汗。

  可是一碰到熱氣就會暈開、溶化,兩人無奈地相視而笑。

  「那我該回去了。」

  「啊,好的……謝謝妳!」

  女神官將銀幣遞給毛茸茸的手,向她道謝。

  幫忙煮灰水也需要花時間,當然得付工資給人家。

  她目送朋友回去工作,吁出一口氣。

  「……好!」

  女神官脫掉長靴和襪子,綁好衣服的下襬,捲起袖子打起幹勁。

  然後把拿出來的冬服丟進盆裡的灰水。

  接著只要用赤裸的雙腳踩乾淨衣服即可。

  「嗯……」

  還在冒煙的灰水很溫暖,僅僅是把悶出汗的腳尖泡進去,舒適的溫度就逐漸擴散至全身。

  不過,她的雙腿啪唰啪唰地不停踩著,根本沒時間泡腳。

  「嘿咻……嘿咻……」

  ────是不是該連大家的份一起洗?

  是嗎?團隊Party的同伴不知道有沒有把冬天的裝備收起來。

  熟練的冒險者,搞不好會在這部分多下點工夫。

  ────問問看哥布林殺手先生吧。

  嗯。她邊踩邊點頭,抬頭瞄向公會二樓的其中一扇窗戶。

  想到妖精弓手住的那間魔窟,先別說冬裝了────

  ────之後進去看看吧。

  女神官懷著決心、使命感、悲壯的覺悟,英勇地點頭。

  這時……

  「嗚呃……」

  「別因為沒有後輩在看就鬆懈下來……結果就算擺脫了下水道,還是會弄髒裝備呢。」

  「哎呀,我是不太介意啦?」

  她忽然聽見三個疲憊卻充滿活力的聲音。

  轉頭一看────果然是三位朋友。

  身穿便服的少年少女旁邊,有對晃來晃去的白色耳朵。

  三人都抱著沾了血跡與泥巴的各種裝備────

  「今天也是大勝利嗎?」

  女神官揚起嘴角,對他們投以半是調侃,半是稱讚的話語。

  「對啊,我的粉碎丸Smasher超厲害的……!」

  他邊說邊做出空揮棍棒的動作,相當有模有樣。

  女神官也知道,現在的他能將棍棒及長劍的二刀流用得爐火純青。

  回想起來,他們真的長大了────這種高高在上的想法,無異於是在擺前輩架子。

  「不好意思,我馬上弄完……」

  她害羞地移開視線,再度望向腳邊,啪唰啪唰急忙踩起衣服。

  脖子上掛著至高神聖印的少女,輕戳了下疑似被她的赤腳吸引過去的青梅竹馬,笑道:

  「沒關係。還不都是因為這傢伙慢吞吞的,拖到時間。我們排隊就好。」

  「哇,這些是冬裝耶。又要去山上了嗎?」

  這次換成白兔少女蹦蹦跳著,跑來看她的行李及衣服。

  這個畫面剛才也看過。女神官忍不住看著她上下擺動的長耳。

  「要去山……」她的視線沿著彎下腰的白兔少女的耳朵、背部、屁股,以及在屁股上面搖晃的圓形尾巴移動。「……的另一邊。」

  「哇……我沒去過那裡耶。妳又要去好遠的地方喔。」

  她悠哉地說。從這句話判斷,她應該也不太清楚北方盡頭的情況。

  這樣的話,期待說不定能獲得一些情報的渺小希望,終究只是希望嗎────

  「因為我被人威脅過,那裡有可怕的五四,不可以靠近。」

  「五四?……武士?」

  「叫什麼哩?好像是『掠奪者』。所以沒人會去管那邊。是爺爺告訴我的。」

  大概是很強的人吧。出乎意料的發言,使女神官眨了下眼。

  爺爺說的。意思是很久以前囉?不過兔人的世代交替速度好像很快……?

  「可惡,好好喔。我也想去去看那種地方……」

  女神官獨自沉思,旁邊的少年感慨地仰望藍天。

  「是那個對吧?劍之岸Sword Coast北方的長春之都Neverwinter(註1)……」

  「不是那麼有名的地方……」

  聽見源自於童話故事,已經被人遺忘的地名,女神官不禁苦笑。

  畢竟那裡並非人跡未到之地────雖然是她從未涉足的土地。

  「可是,聽說那名闇人獵兵Ranger也是在北方大顯身手喔?」

  「那是敘事詩Saga。」少女嗤之以鼻。「善良的闇人可沒那麼常見。」

  「是呀……」

  女神官也在收穫祭跟沙漠,之後因為神酒事件的關係和闇人見過面,然而────

  ────我認識的森人好像並不多……?

  妖精弓手最近特別親近的那名女斥候,她也不認識。

  善良的闇人。手持雙刀的能幹獵兵是傳說中的人物,也就是────童話故事。

  沒錯,因為是有資格被流傳下去的英雄,才能踏進那樣的地區。

  然而,她即將前往的並非那種地方────應該。也有可能只是她不知道。

  「我們去的話只會在冰風之谷Icewind Dale遭到恐怖Horror的襲擊,一命嗚呼。」

  無罪的天真願望,在現實的一句話面前只能舉白旗投降。

  「不過,接受國家的委託去調查邊境,不是金等級的冒險嗎?」

  而那句現實的話語,銳利得足以令女神官停止動作。

  盆子裡的水啪唰一聲濺起,她維持光腳踩著衣服的姿勢,僵在原地。

  「沒、沒有啦……」她的聲音在顫抖。「我覺得……沒那回事……喔?」

  她不是沒注意到。正因為注意到了,才去避免思考。

  至少自己不同。她是團隊Party的一員,很努力,力量卻還差強人意。

  女神官做了個深呼吸,靜下心來,默默繼續踩起衣服。

  「但妳是藍寶石。」

  「對耶────?」

  「嗚嗚……」

  朋友卻沒有要放過她的跡象,女神官始終抬不起頭。

  她知道兩人正在竊笑,所以再怎麼呻吟也毫無勝算。

  「啊,對了。」

  兔人少女依然不會察言觀色,拍了下被毛皮覆蓋住的手。

  「這樣的話,可以拜託大姊一件工作咩?」

  「工作……?」

  她邊踩衣服邊抬頭,白耳前後搖晃。

  「嗯,信和東西。信我已經寫好了,想請妳幫我送到山上。」

  「信……還可以理解,妳說的東西是?」

  她沒有意見,不如說樂意答應,不過究竟要送什麼呢?

  女神官面露疑惑,白兔獵兵「嘿嘿嘿」靦腆地笑著在包袱中摸索。

  旁邊的少年少女好像也心情不錯,到底是────

  「這個啦,這個……!」

  少女驕傲地拿出巨大的巨人牙齒。

                                §

  「……又要出遠門嗎?」

  「是的。」哥布林殺手點頭給予模稜兩可的回答。「預計。」

  「是嗎?」

  坐在他對面的牧場主人簡短、簡潔地回應,吐出一口氣。

  牧場主屋的食堂。

  離傍晚還有段時間,稱之為下午又太晚的時刻。

  哥布林殺手從鎮上回來,在遇見青梅竹馬前先看到了牧場主人。

  他似乎剛做完農活,坐在椅子上休息。

  哥布林殺手拉開椅子坐下,他也只回了句「回來啦」。

  態度一如往常,因此哥布林殺手才有點煩惱。

  該怎麼說?不對,他想說什麼?

  哥布林殺手自己都無法判斷,最後告訴他的是自己又接了一件新工作。

  結果────

  「我也沒資格多說什麼。」

  他乾脆地說。

  哥布林殺手在鐵盔底下猶豫該如何理解這句話,低聲沉吟。

  牧場主人大概是沒發現。他瞥了他一眼。

  「那是你的工作。男人的工作。對別人的工作說三道四叫不負責任。」

  「……是嗎?」

  「對。」牧場主人靜靜點頭。「你就自己管好自己,認真做事吧。」

  「……好的。」

  「不過,記得告訴那孩子。」

  「我會的。」

  「我想也是。」

  牧場主人微微一笑,慢慢起身。

  由於他是自耕農Yeoman,他的腳步至今依然又穩又踏實。

  從他的背影卻隱約看得出歲月的痕跡,有點憔悴。

  他就這樣走進主屋裡面,留下哥布林殺手一個人。

  累積在自己心中的感情的種類,他從未瞭解過。

  能做的唯有思考。

  ────那女孩。

  這個時間,她應該在把牛送回牛舍,或者照顧駱駝。

  無論如何都該去找她,告訴她。會隨時間改善的情況並不多。

  哥布林殺手喀噠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再度走出主屋時,聽見身後傳來金絲雀的鳴叫聲。

  他反手關上門,隔絕掉那個聲音,吐氣。

  世界是暗紅色的,暮色深沉。天氣已經變冷了。

  一吐氣,從鐵盔縫隙間傳出的呼吸就染成白色飄向上空。

  ────啊啊。

  已經一年過去了。從那女孩被捲入剿滅小鬼的事件起。

  這一年來,自己前進了多少?

  他的目光追隨白煙望向天空,黑夜中透出一抹青色,看見閃爍不停的白色星光。

  雲朵之上,繁星之下,一隻雀鷹正在其中的縫隙間翱翔。

  為那位大賢人的故事雀躍不已的時期,究竟是多久之前呢?

  好像是聽姊姊說的,也好像是聽吟遊詩人唱的。

  從小聽到大,在腦中想像過無數次的故事,全部失去色彩,逐漸斑駁。

  去過森人的村落。造訪王都。潛入死之迷宮。踏遍東方的沙漠。

  而這次────要前往北方山峰對面。

  想去看看。本以為不會有那個機會。從小到大,他都這麼認為。

  他明白,自己的人生會在那座小村落中走到盡頭。

  他可曾想像過,竟然會演變成這種情況?

  而那────

  「咦……?」

  你回來啦。青梅竹馬正從對面走過來,白色吐息遮住了她的笑容。

  「歡迎回來。」她的語氣感覺不到工作結束後的疲憊。

  「嗯。」他點頭。「我回來了。」

  兩人並未立刻回到主屋。

  他們任黃昏的夕陽把影子照得長長的,沉默片刻,同時邁步而出。

  目的地是圍住牧場的柵欄。

  牧牛妹靠著柵欄坐到上面,跟很久很久以前,在其他地方做過的行為一樣。

  小時候明明能輕易跳上去,為什麼長大就辦不到了?

  「為什麼呢?」

  「不知道。」

  哥布林殺手搖頭。他真的不知道。

  小時候總是覺得大人無所不能,不過────

  ────到底能做到什麼。

  每當看見沉入地平線另一端,四方世界盡頭的夕陽,都會有這種想法。

  完全想不到數個月前,自己去過那麼遙遠的地方────

  ────不,太陽是沉入西方。

  方向相反。迷糊的大腦使他的臉頰在鐵盔底下抽動,聲音似乎也發得出來了。

  「之後,又要出遠門。」

  「冒險?」

  「好像是。」

  他點頭回應她由下往上看的視線,再度望向地平線。

  他曾經去過那座高塔的頂端,彷彿稍微接觸到了四方世界盡頭的一角。

  但那又如何?這不代表他解開了四方世界的一切。

  再說,又不是他自己的冒險。

  這次是自己的冒險。雖然他對於要以冒險稱之,仍然抱持著強烈的猶豫及排斥感。

  「北方山峰的,另一邊。」

  「哦……」

  青梅竹馬只是輕聲說道,雙腿於空中擺動。

  她突然轉頭看他,紅髮被夕陽照得像在熊熊燃燒。

  有如寶石的眼眸,透過頭盔的面罩直盯著他。

  他不知道筆直凝視她的雙眼多少次了,明明他根本沒有那個勇氣。

  「你希望我再跟你說『可以去』嗎?」

  「……」

  她果斷地踏進來。這也────不知道是從何時開始的。

  小時候好像就是這樣……重逢後,好像也是這樣。

  她比任何人都還要瞭解他,包括他自己在內。

  不可能有事情瞞得過她,他也不想這麼做。

  「對。」他老實點頭。因固執己見而後悔的經驗,一次就夠了。「真難堪。」

  「是啊……」

  她沒有否認。

  她的臉上浮現苦笑,又說了一遍「是啊」。

  「難堪又難搞,說不定一點都不帥。」

  「……」

  「不過,嗯,我挺喜歡的。喜歡你。」

  哥布林殺手深深吐氣,彷彿要重新開始呼吸。

  「……是嗎?」

  「對呀。」

  青梅竹馬輕易踢飛了什麼東西,從柵欄上跳下來,跟以往的舉動一樣。

  她輕輕站到他身旁,隔著粗糙的皮護手牽起他的手。

  轉頭一看,她的視線近在面罩差一點就要撞到額頭的距離。

  「路上小心。這樣可以嗎?」

  「……」

  眼睛好近。呼吸感覺會吹進鐵盔裡面。臉好紅。

  「……我覺得,可以。」

  「好!」

  她露出跟即將西沉的夕陽成反比,如同燦爛朝陽的笑容點頭說道:

  「別忘了土產。我會期待的────麻煩帶動物以外的東西。」

  「土產嗎?」

  「哎,在那之前得先吃晚餐。啊哈哈,順序都亂掉了。」

  她已經走向主屋,手依然拉著他。

  哥布林殺手穩穩向前踏出一步,以免落後。

  註1:龍與地下城Forgotten Realms的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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