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譜
第五譜
☖ 神童對神童
得知與那個人對局的日子終於來臨時,師傅落下了淚水。
雙親坐立難安到不尋常的程度,完全靜不下來,同居的爺爺在吉野山挖了葛,奶奶則用臼將它磨成粉,用來製作葛餅。
並非為了我,而是希望我代為送給名人……
『我怎麼可能送禮物給對局對手?』
我委婉地說服他們,但爺爺卻聽不進耳裡。
不僅如此,說道『創多啊,其實……』之後,爺爺向我坦承一件事。
他說『當名人狀態不好時,我曾送米和味噌給他』……
多死忠的棋迷啊!
比起全日本因為我二十八連勝而喧鬧不已的那時,如今我身邊的人更加嘈雜混亂。這不禁令我深刻體會到,自己即將與超級明星對戰。
接下來,我會與超級明星相隔棋盤。
就連我也不由得感到緊張,排列棋子的期間,我一直低垂著頭。
「那麼,請名人持先手開始對局。」
以記錄員的聲音作為信號,星雲戰準決賽揭開了序幕。
「……請多多指教。」
敬禮致意之後,我終於抬頭望向名人。
名人扭曲上半身,以獨特的姿勢將棋子打在棋盤上。他那身姿確實極為美麗,甚至令我飽受震懾。
但也僅限最初幾手。
我很快便專注於盤面。
「矢倉……」
初手開啟角道的名人,絲毫不掩飾他的目的。
這是我預測的戰型之一。
八一哥及神鍋哥的頭銜戰也是以矢倉為主。聽說名人是神鍋哥的研究夥伴,甚至曾陪他練習封手。
若我以自己的方式解釋他的意圖──
「……我知道你強大實力的真面目。」
我以對方不見得能聽到的微弱音量低語道。
他沒聽見也無妨。
就算他認為我是喜歡悄聲自言自語的怪小孩也無妨。這個業界有許多類似的人,對方想必不會心生疑惑。
「你是貨真價實的全能棋士,無論任何戰型都能應對。即便證實只下居飛車的軟體是最強的,你依然不改自己的意志。直到現在,在你之後出生的職業棋士,依然深受你的棋風影響……」
目睹名人稱霸全冠的孩子們,如今成為中堅職業棋士並支撐著將棋界。
對那些人而言,名人才是最強且理想的棋士,無論發生任何事都不會改變。如同不管到了幾歲,孩子依然傾慕著母親一般。
「明白嗎?是你扭曲了人類的將棋。」
縱使人類被軟體擊潰得體無完膚,只要大家仍認為名人是人類最強棋士,人類就會持續以他的棋風為目標。
那是名為傳說的詛咒。
「只要你還存在,將棋界永遠都會如此陳腐。難得八一哥即將超越人類,卻因此處處受到阻礙……」
所以────我將指尖抵上※引角並且說道:(譯註:讓角從初始位置朝右下退後一格。)
「今天,我會讓傳說結束。」
我讓角衝出前方,牽制對手;名人的角同樣也衝了出來。這個發展與前例相同。
──名人還不曉得『死亡旗』的存在。
只要能確認這一點,我就無所畏懼。
我當然回應了角交換。
終於開始感到興奮了。
透過角交換,我們對彼此的陣型施加了制約。
雙方互相挺進5筋的步之後,首先必須彌補因此產生的破綻。開戰時機順延,雙方開始鞏固自陣……
局面必然陷入膠著。
「當然會演變成這樣囉。要是就此演變為千日手,我當然舉雙手歡迎……不過以電視棋戰來說,餘味可不好。對吧?」
名人時而將角打入1筋,時而讓滑向中央的飛車猛然發動突襲,他不斷驅使大棋,試圖動搖我。
不過難得獻上了手中持有的角,他卻沒有贏得相應的戰果。
「你擅長的魔術沒有發動嗎?」
為了讓他能夠聽見,我抬頭說道。
接著我將手伸向盤面。
「那麼,就由我代為施展魔術吧!」
我模仿名人的動作,移動了那枚棋子。
☗ 尺寸
「居然結束得如此乾淨俐落……」
我與銀子一同前往購買戒指的珠寶店,對調整尺寸的手續竟然只要十五分鐘而錯愕不已。
另一方面,銀子卻冷靜地表示「這很正常吧」。
「畢竟我們只是到現場測量手指的尺寸,過幾天再取貨就行了。」
「嗯~……還剩很多時間呢。」
我詢問銀子要不要選其他戒指,她卻立即回答「這只戒指就好」。
我最喜歡八一為我挑選的戒指──銀子都這麼說了,我當然不會再多說什麼。好喜歡她!
呃,現在不是曬恩愛的時候。
得思考接下來的計畫才行……我本來想前往飯店的餐廳,邀請她享用豪華午餐,但距離開店還有一小時以上。
當我們漫無目的地散步時,我向身旁的未婚妻提出疑問。
「身體狀態如何?」
「普通。」
睽違將近一年再度走上街,銀子的聲音聽起來有些亢奮。
離開家時,我們慎重地叫了計程車。走路時她的腳步很穩定,也絲毫沒有氣喘的現象。
由於戴著帽子及口罩而無法辨別她的表情,但從聲音聽來……感覺真的如她所說。
──看見她這麼有精神,真是太好了。
照這個狀況,或許不久之後就能恢復普通的生活。
我告誡自己不能過度期待……但對未來的期待依然不斷高漲。
話雖如此,得先擬定接下來的計畫才行。
「總、總而言之,先找一間有包廂的店吧!要是《浪速白雪姬》在這種地方閒逛,肯定會變成新聞頭條……!」
離開店裡的我們,位於梅田正中央。
這裡行人眾多。
「最近有許多髮型誇張的人,我一點也不顯眼。」
「妳顯眼的地方可不只有頭髮……」
這女孩對自己的長相及知名度毫不關心。雖然我就喜歡她這一點。
「那麼,就去那裡吧。」
「……卡拉OK?」
若想在梅田地區尋找有包廂的店,卡拉OK自然是最安全又不需要在意時間的選擇。
話是這麼說沒錯……但睽違一年約會,去卡拉OK真的好嗎?
銀子拉著不情不願的我走進店內,並隨便選了一個房間。我們經常在卡拉OK下將棋,因此相當熟練。我點了銀子喜歡的章魚燒(醬汁增量),並為她拿飲料,盡可能展現自己可靠的一面。得彌補失分才行……!
瞧見我這副模樣之後,銀子絲毫不感到開心,開口道:
「你很在意吧?」
「嗯?在意什麼?」
「你隱藏感情的技巧很差。」
彼此彼此……
銀子沒有走到我對面,而是在我身旁坐下,接著她將自己的手機橫放於桌面,讓我們兩人可以同時看手機。咦!?簡直就像情侶一樣!她打算做什麼!?
然而我只感動了短短一瞬間。
「八一你也拿出手機吧。我想用你那台看棋譜。」
銀子當然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唱歌,而我也大致猜到了她的意圖。她想觀賞將棋……
「這種約會行程沒問題嗎……?」
「反正遲早有一天會演變成這樣,不如打從一開始就這麼做。」
語畢,銀子打開了直播網站。
熟悉的兩名棋士正在畫面中對局。
沒錯。
此時此刻,正在進行名人及創多的星雲戰準決賽。
獲勝的人將會與我交戰,因此我當然會在意。
「你假裝確認時間和尋找店家,其實一直偷偷用手機確認棋譜對吧?刻意隱瞞反而更加顯眼,也很令人火大。」
「都被妳看穿了啊……」
「戰鬥已經開始了。」
銀子彷彿自己在下棋似地,前傾身子並低喃一聲。
接著她靈巧地操作我的手機,從初手開始排列棋譜。
湊巧的是,戰型為──
「持先手的名人示意矢倉,創多也以速攻矢倉迎擊……」
「沒錯,和我與銀子妳的棋局正好相同。因為好奇而在約會時偷偷觀戰,也是情有可原吧?」
「一點也不。」
我想也是。
「……奇怪?不過當前局面是名人在進攻,創多則採取守勢呢。」
隨著棋譜繼續進展,理由也逐漸明朗。
「後、後手挺進2四步,主動挑起戰爭!?」
第六十手。
目睹創多在膠著局面選擇的棋步之後,銀子啞然失聲。
「……為什麼?演變成千日手的話就能奪得先手……那孩子可不會顧慮什麼電視棋戰。」
我眼前的人,明明也下過同樣的將棋……
話雖如此,創多的構想與銀子的矢倉截然不同。
「原來如此……選擇2四步導致後手玉的守備能力下滑,於是名人向創多的玉發動進攻。然而由於後手玉的周邊多出了空間,反倒也能視之為防禦力提升。創多真是厲害……」
「八一你或許可以選擇這種和全裸沒兩樣的玉形,但一般人可不願意這麼做。對方甚至把金打入了玉頭耶?」
「不!乍看之下確實岌岌可危,可是只要把防守用的銀當成誘餌,讓它滑入這枚金的位置,耐久力將意外地高。先手玉反而更加危險──」
語畢,我察覺自己正在替創多圓場。
他確實是可愛的晚輩沒錯,但是……
「……我幾乎未曾在公式戰與創多對局。銀子妳曾在獎勵會和他下兩局對吧?那傢伙的棋風如何?」
「他極為精通最新戰型,判讀速度及精確度非比尋常。再加上他會一時心血來潮測試未知的戰術,因此很難事先擬定對策。總之他很強。」
「但獲勝的人是銀子妳。」
「第一局只是指運。」
銀子立即斷言,接著她略顯躊躇地補充一句。
「第二局…………不可思議的是,我不認為自己和他差距甚大。當時他確實大意了,不過────」
銀子凝視映照於手機畫面的創多,並突然中斷了話語。
目睹創多的下一步之後,我們同時驚叫出聲。
「「9!?」」
9四桂。
看到創多把桂馬打入盤端之後,我和銀子都驚愕不已。
「將、將桂打入那個位置!?不是把8五桂搞錯了吧!?」
「在這種緊繃的局面下,卻沒有立刻進攻先手玉,而是暫緩一手…………」
大部分的棋士,都會把桂打入隔壁的8五位置。
不僅限於人類,應該連電腦都會顯示8五桂為最佳手。
只不過……我能確信《淡路》會打入9四桂。
『櫪創多已經察覺「死亡旗」的存在。他打算虐殺愛並挑釁你,逼你拿出真本事。』
假如天衣告訴我的這句話屬實…………創多應該也會在這場對局展示給我看才對。
就在此時,銀子緊抓我的手臂並高聲吶喊。
「!!名人打算一決勝負……!」
名人耗費所有剩餘時間深入判讀,打入步並施加王手。
這個局面下,其中一方即將倒下!
倒下的人是────────────名人。
「……居然結束得如此乾淨俐落。」
銀子彷彿直到剛才一直屏住氣息似地深呼吸一口氣,筋疲力盡地將頭倚靠於我的肩膀。
未婚妻的舉動令我的身體感到欣喜……然而我內心卻狂冒冷汗。
「名人他大概…………直到最後的最後都以為自己勝券在握吧……」
若非如此,事情就說不通了。
目睹創多的桂打之後,名人便朝後手玉連續打入步。
接著他遵照『應令敵玉落於下段』這句格言,成功將創多的玉逼至最下段。
他實現了自己目標的局面。
然而那瞬間────將死的卻是名人的玉。
「換言之……創多將對手的理想最終形變為了地獄……?」
「讓對手誤以為地獄是桃花源……這麼形容應該較為正確。從施展2四步的瞬間開始,創多一直把自玉當成誘餌,直到最後一刻。」
「引導至理想局面……然後獲勝。簡直是究極的毒饅頭……」
創多沒有迴避名人的理想局面,而是超越了它。
如此極具象徵性的獲勝方法著實罕見。
創多徹底否定了名人的將棋觀。
世人想必會認定新世代的天才已經超越舊世代的天才。
畫面中的名人,好一段時間都沒有發出聲音。
相對地,創多靜靜地低垂著頭,靜候戰敗者開口。
我難以忍受那幅光景,關掉了手機畫面。
因為那會挖掘我的舊傷口。
「……名人曾對我施展他擅長的一手損角交換,讓我輸得落花流水,使我的將棋觀徹底遭到否定,但是這種否定方式實在太殘酷了。終盤時名人將再也無法相信自己……」
我只知道兩種存在,能用這種方式獲得勝利。
其一是電腦。
其二則是………………我連忙將浮現腦海的身影抹去。
因為我不能在嫉妒心強的未婚妻面前提起那個名字。
提起其他女孩子的名字。
☖ 揭開瘡疤
走出卡拉OK之後,八一低喃出聲。
「睽違一年約會,結果從頭到尾都在網路上旁觀將棋……」
「我倒覺得挺開心的。」
八一似乎事先準備了約會計畫,但旁觀將棋肯定比那個計畫更加有趣。不過要是說出這種話,他會更加失落,所以我決定別說出來。
「身為年長的男性,未免太丟臉了……」
「這也無可奈何。畢竟我們老是在下將棋,缺乏戀愛經驗。」
「……身為男人,該為缺乏女性經驗感到開心嗎……?」
「要是你有其他女人,我會立刻提分手。」
我一擊讓八一停止抱怨。當然,我壓根兒不打算和他分手。
不僅如此──
「我想看完創多的將棋之後,你應該能獲得什麼啟示……我一直很擔心八一你,也希望你能獲勝。我想看你在全棋士參加的棋戰獲得初次優勝。」
「銀子……」
「所以沒事的。」
身為晚輩的創多超越我,且即將與八一對局,率先實現了我一直以來的目標。我對這件事不抱焦躁感和嫉妒心。過去我會因為自己太過沒用而感到憤怒,如今我卻能讓那股怒火昇華為正向積極的心情。
所以……沒事的。
「我會成為八一的新娘。」
我朝太陽伸出預定戴上戒指的左手無名指,並綻露微笑。
八一則是──
「我會獲得優勝。」
語畢,他溫柔地緊擁住我。
「獲勝之後再去迎接銀子妳。到時候一起來領取戒指吧。」
「嗯……」
品味這份幸福幾秒鐘之後,我們放開彼此的身體。
居然在大街上相擁,未免太難為情了……
「現、現在這個時間吃午餐有點晚,但距離晚餐還有一點時間呢!」
八一裝模作樣地用手機確認時間。
「雖然比預定時間早了一點……今天先回去吧?還是要去哪裡喝杯茶再回家?」
「這個嘛……」
和從前一樣,我能夠在大阪好好呼吸,並思考將棋的事。
所以我決定……稍微貪心一點。
「我想在『Twelve』吃甘油炸藥。」
「……!!」
八一雙眼圓睜。
他憂心地確認我的狀態之後,揚起笑容如此說道:
「…………C套餐?」
「嗯,C套餐。」
我總是會在那間餐廳選擇這道定跡菜單。
在馬蹄型的吧檯,默默地與八一並肩享用料理,一邊思考接下來的棋局,一邊補充營養,因此我幾乎嚐不出料理的味道。
但是現在……我十分懷念那個滋味。
既然要與八一共同用餐,Twelve自然是不二選擇。
我們立刻攔了一輛計程車。
「不好意思,距離有點近。麻煩到環狀線的福島站。」
八一坐進後座向司機如此說道,我則雙手交握,聽著他的聲音。
從這裡搭車的話,很快便能抵達聯盟。
自窗外映入眼簾的景色,逐漸於我腦海鮮明地復甦。
我憶起了推開Twelve店門時響起的牛鈴聲。當沉默寡言的店長看見我時,會露出什麼表情呢?還能見到從小守望著我的警衛嗎?給職員們添了不少麻煩,希望能向他們道歉一聲。
然後──
茶色磚瓦製的建築物映入眼簾的瞬間────我的心臟劇烈震動,然後就此停止。
「啊…………!?」
原本狀態穩定的我突然無法呼吸,只能用雙手拚命抓撓喉嚨。
胸、胸口…………好痛…………!!
無法、呼…………吸…………!?
「銀子!?沒事吧!?銀子──!!」
八一吶喊著。
我渾身不停打顫,喉嚨像緊鎖住一般發不出聲音,也沒辦法呼吸。
好痛苦。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
「司機!請返回梅田!!」
計程車於橋梁下迴轉。
即便如此我仍驚懼不已,只能在後座低著頭並不停發抖。
「………………呼…………吁………………呼……………………」
當我總算能夠呼吸之際──
計程車早就已經抵達我家門前。
我戰戰兢兢抬起頭,只見八一歉疚地說道:
「抱歉,我應該更謹慎一點才對。」
不是的。
儘管想這麼說,喉嚨卻發不出聲音。
八一溫柔地擁住我的背部,拚命地向我搭話,試圖讓我安心。
「不用著急,慢慢習慣就好。不需要一次達成所有目標。」
「……」
我本以為沒問題。
明明能夠下將棋,明明能夠接受現實。
我究竟…………還欠缺什麼…………?
但是──
最令我深受衝擊的是……這次經驗充分地證明,問題並非出在身體,而是我的心靈。
──我本以為自己的心比任何人都堅強!!
自幼時起,我就是這麼想的。
我認為自己是靠強大的心靈,支撐孱弱的身體。是我拉著軟弱的師弟向前邁進。
「慢慢來就行了。」
八一溫暖的右手,包覆著我冰冷的左手。
「所以………………一起去領取戒指吧。好嗎,銀子……」
我回握八一的手,示意「好」。
明明該由我支撐他的手才對。
☗ 助講員的工作
「嗨!今天拜託妳囉,小愛!」
「是、是的!我才要請您多多指教!!」
我向許久未見的爺爺老師深深低下頭。
結果使得髮飾及瀏海因為反作用力而大幅搖擺。哇哇哇!
小天立刻開口勸戒我。
「……冷靜一點。頭部搖晃太劇烈,髮型都亂掉了。不是告訴妳敬禮時別太誇張嗎?晶!幫她整理髮型!」
「嗚嗚~……抱歉,小天……」
即將舉辦星雲戰決賽的神戶SUNSUN電視台攝影棚,氣氛遠比我出場對局時更加緊繃。
在這個連呼吸都令人畏怯的空間之中,擔任解說員的爺爺老……清瀧鋼介九段,乍看之下釋放著資深棋士的氛圍。
他誇張地搧著扇子並放聲大笑,試圖為正在重整髮型的我舒緩緊張感。
「化妝師,接下來麻煩幫我裝扮一下!這是全國播放的節目吧?我要裝扮得帥氣一點,吸引希望再婚的女性蜂擁而至!」
「師公的臉部構造已經夠混亂了,沒有人會在意你的髮型亂不亂。」
「小天還是一樣,對我真是嚴格……」
「是嗎?我不是好心為你安排了解說工作?」
「這算欠妳人情嗎?弟子的關鍵對局,師傅基本上都會一併出場吧。」
「今天的對局從序盤就是最新戰型的勝負,終盤也毫無疑問是超高技巧的應對進退。有愛在場的話,終盤的解說應該不成問題。至於序盤…………不如我親自上場吧?」
「等一下!我可參加過名人戰啊!!雖然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
「那師公你能解說什麼內容?」
「兩、兩位對局者……年幼時期的回憶…………」
爺爺老師……
「真的能交給你嗎?」
「那當然。」
小天鄭重確認。爺爺老師先瞥了我一眼,接著點點頭。
「我非────常清楚自己的職責。」
「…………」
小天略顯不安地瞄向我,緊接著,工作人員指示彩排即將開始。
他們兩人……為何都看著我呢?
雖說是彩排……但事先能做的事不多。我們只確認了對局開始前的台詞及過程,還有終局後的流程,因此很快就結束了。
將棋解說完全得靠臨場反應,沒有辦法彩排。任誰都無法預測那兩人的對局會演變成什麼樣的序盤……總而言之,要記得不斷開口說話才行……
「小愛,看來妳很緊張呢。」
爺爺老師以溫柔的目光凝視著我。
「終於就在下週了。準備好了嗎?」
「咦?星雲戰不是等一下就要開始……?」
「不是不是,我是指棋士大會。」
「啊……!」
對了……
討論職業資格考試的臨時棋士大會,下週終於就要展開……
但結果可想而知。
「很、很抱歉!那個……這次是我第一次擔任電視棋戰的助講員,滿腦子只想著這件事……」
「哈哈哈!比起自己的事,妳更在乎師傅的將棋啊?小愛妳究竟是太溫柔呢,還是精神力太強呢?」
爺爺老師望向設有對局室的第二攝影棚。
「妳和八一談過了嗎?」
「…………不。師傅應該也想集中精神……」
其實只是我缺乏勇氣罷了。
兩位對局者將直接從休息室前往對局室所在的第二攝影棚,因此在第一攝影棚解說的我……不會見到師傅。
我事先已經從小天口中聽說這件事,坦白說……我鬆了一口氣。
──畢竟我總是為師傅添麻煩……
其實我起初本打算拒絕助講員的工作。
雖然在小天堅持下,我只好接下工作……其實我直到現在仍在猶豫。要是小天願意代為上場,請她擔任解說員……師傅也會比較……
我忸忸怩怩地苦惱時,爺爺老師開口了。
「確實,八一恐怕也不想和小愛妳說話。」
「咦……?」
爺爺老師勾起嘴角,用扇子敲了敲自己的喉嚨。
「他聲音沙啞,沒辦法裝酷。」
「……咦咦~?」
這是什麼意思?就算師傅聲音沙啞,我也不會有任何想法……反而覺得那樣很成熟、很帥氣。
一想像師傅充滿磁性的聲音,就使我緊張的心情稍微緩和了一些。
「九頭龍龍王與櫪四段進入對局室了!」
就在此時,導播晶小姐以尖銳的聲音吶喊道。
「清瀧老師及雛鶴小姐,請兩位在大盤前待命。」
「是、是!」
站起身來之後,我察覺自己的雙手已經因汗水而濡濕。簡直就像面臨自己的對局一樣,我下意識地緊握著右膝。
終於要揭開序幕了……!
☖ 序盤
「九頭龍老師的振步先。」
星雲戰的兩名對局者,共同在休息室內擲棋。
在相關人員的見證下,擔任記錄員的獎勵會員將五枚步拋向空中。
「と金四枚,由櫪……老師持先手。」
身穿西裝的獎勵會員為隸屬關東的三段棋士。我沒見過他,也不曾在三段循環賽與他交手。大概二十幾歲,比我更加年長。
他的聲音及神情莫名僵硬。我本以為是因為在電視登場令他感到緊張,然而並非如此。
他很在意創多。
『拜託別再獲勝了!』
他的心聲完全表現在態度上。
──從前大家恐怕也是如此看待我的……
沒有任何一名獎勵會員,能坦率地聲援比自己年輕的職業棋士。
創多雖然尚未奪取頭銜,卻不斷刷新歷史紀錄。而且他不僅在預賽決勝局戰勝步夢,甚至在準決賽戰勝名人。
剩下的頭銜保持者只有於鬼頭老師和我。
倘若創多在此戰勝坐擁將棋界最高階頭銜的龍王,並獲得棋戰優勝……他將成為無庸置疑的最強棋士。
國中一年級生將徹底攻略將棋界。
對二十幾歲的獎勵會員而言,可說是相當令人煩憂的狀況。更別說根據明天棋士大會的結果,往後說不定會出現不曾進入獎勵會的職業棋士。
要是一名小學女生未曾與自己競爭,就成為職業棋士……
這麼說來,自從成為職業棋士以來,這是我初次在公式戰與比自己年輕的人對局呢。當我如此心想時,房外有人傳喚我們。
「各位,請前往對局室!」
我、創多及獎勵會員依序走出休息室,並朝對局室邁進。我們之間沒有對話。快棋戰當前的獨特緊張感流竄全身……
一踏入設有對局場的第二攝影棚,我不經意地想起了小學生名人戰的光景。
如倉庫一般冰冷的空間,以及如浮島一般的和室。
當我脫下鞋子並踏上和室時──
「……我們初次下將棋的那一天,我仍記憶猶新。」
忽然間,創多看著我並開口說道。
「那天我輸得落花流水……但今天輪到我讓八一哥你大吃一驚了!請做好覺悟吧。」
「……嗯,我很期待。」
我一邊排列棋子一邊回應。
創多進入獎勵會之後,我馬上就開始與他舉行研究會。
還記得我剛成為職業棋士的時候,他經常來公寓過夜,與其他獎勵會員睡在一起。
──不知何時起,他變得不再造訪我家……為什麼呢?
對了對了,那時創多曾經溜上我的床鋪。師姊目擊那幅場景,對他下達了禁止進入命令。明明是我家。
由於創多實在太可憐,因此我代替他向師姊求情,然而師姊卻莫名頑固。
『那傢伙不行。』
即便探聽原因,她也只是堅稱『不行』。
不過從那兩人往後的相處狀況看來,他們經常在獎勵會的關鍵時刻對局,大概是萬一感情太親暱,會導致尷尬吧。
自從收愛為內弟子之後,我便不再讓男人踏進家中,加上後來我奪取了頭銜,除了對局以外還得忙於其他事務,與創多對局的機會自然也消失了。
──這是我們睽違兩年下棋。
創多恐怕已經判若兩人。
為了避免被他過去的殘像影響,我努力讓精神專注於盤面…………
「話說回來,八一哥。」
「什麼事?」
「八一哥你弟子們稱之為『死亡旗』的局面集,你也閱覽過了嗎?」
「……!!」
我下意識抬頭,將目光從盤面移至創多身上。
「八一哥你沒有使用死亡旗獲勝的蹤跡,但也沒有踏中死亡旗的跡象。你究竟知道得多深入?」
「……只瞥了一眼和角交換相關的內容。也曾拿來檢討相掛。」
「啊哈!居然沒有全部看完,果然很像八一哥的作風!」
「你是怎麼察覺到的?」
「憑直覺吧?我想像了一下,倘若自己擁有最強的超級電腦,會如何運用它,結果自然而然就浮現了相同的構想。想不到現實中真的有人這麼做,實在教人吃驚!夜叉神小姐真是貨真價實的天才。」
「…………」
──原來創多壓根兒沒發現我接觸過《淡路》……
天衣暗地裡發掘著將棋的最小解。
直到她在與雷的對局中展現出來之前,我一直天真無邪地以為《淡路》與我的對局結果,就是唯一的將棋解答。以為將棋結論就是千日手及相入玉……
──這就是……軟體世代的構想力嗎?
「事先擲棋的結果,由櫪四段持先手。請兩位開始對局。」
當我為各式各樣的回憶心生感慨之際,對局終於展開了。
「請多多指教!接下來……」
櫪創多稍稍鬆開領帶的結,接著立刻將指尖伸向盤面。
伸向棋盤中央。
「!!……挺進了正中央的步?」
「曾經在初手挺進玉的人,用不著這麼驚訝吧?」
雖然創多一派輕鬆……但無論在公式戰或研究會,他都不曾下過這種棋步。
至今為止持先手時,創多的初手幾乎都是2六步或7六步,戰型全是居飛車。
我本來也打算立刻下初手……卻不得不停止動作。
「…………」
相掛消失了。恐怕也不是角交換。
矢倉的可能性尚存,或許他只是為了迴避死亡旗而為手順增添變化。從對局前的對話判斷,能感覺到他正在警戒死亡旗……
──該乘勝追擊嗎?抑或者……這是陷阱?
我保持警戒並依照原定計畫開啟角道,緊接著,答案立刻於眼前現形了。
創多拿起飛車,乾淨俐落地將它擺置於棋盤中央。
「「!!」」
這出乎意料的事態,令記錄員停止書寫棋譜,並茫然地低喃出聲。
「振…………飛車?」
「沒有料想到嗎?」
創多微微歪了歪頭,反過來提出疑問。
負責記錄的獎勵會員比我更為震驚。
他凝視創多的眼神,簡直就像目睹幽靈一樣……這也難怪。靠居飛車擊敗名人的國中生,居然在攸關棋戰初次優勝的對局中,在持先手的狀況下刻意採用評價值較低的戰法。
縱使能夠偏離對手的預測,這麼做的風險也未免太高了。
「若想迴避死亡旗,這是最確實而簡單的方法吧?更何況振飛車這種戰法也沒那麼糟。」
創多辯解似地說道:
「我上一場敗仗,是與《運子的巨匠》的那場對局。那次從序盤開始局勢就很不妙,害我輸得體無完膚!」
「……於是這次你才主動下振飛車?」
「不是不是!理由沒這麼單純。」
他連忙揮手否定。
「八一哥你應該也知道,振飛車並非最佳手。」
「嗯,序盤是這樣沒錯。」
「果然厲害。」
創多正確地解讀了我那句簡短發言的意圖。
「軟體評價最高的相掛,特徵為手數很短。大約七十手左右便會分出高下。」
「角交換及矢倉也大約一百手就會結束。」
再加上軟體下的矢倉,只有先手的圍玉與矢倉很相似,電腦本身恐怕視之為相掛的亞種。
至於角交換,變化手順則很少,實質上約四十手就結束的可能性很高。
換言之,相居飛車手數很短,因此容易判讀出終局為止的過程。
另一方面──
「振飛車的手數卻壓倒性地長。」
「所以有可能連《淡路》都無法徹底讀透。沒錯吧?」
世界最快的超級電腦。
用深度學習系統打造而成的獨特軟體。
上述兩項組合起來的《淡路》,對振飛車的評價比以往的軟體更差,因此我一心以為振飛車戰法已經不值一提。軟體闡明了一切。
然而還剩下……一個謎題。
「用軟體檢討振飛車時,在序盤急遽下滑的評價會在中盤回升。」
「這表示隨著距離終局的手數逐漸縮短,軟體才總算能夠給予它正確的評價?」
「無法排除這個可能性。」
當然也可能是我會錯意。不如說會錯意的可能性更高。
因為縱使製作只下振飛車的軟體,最終還是無法戰勝居飛車黨的軟體,最終遭到驅逐。
舊有軟體的完全版『LOLI評價函數』,開發者是我的哥哥,他本人就是振飛車黨,因此也曾打算認真製作振飛車的軟體──
『我本想為它灌注振飛車的靈魂,卻行不通。』
他甚至死心地說出這種話。
「能聽到這些就足夠了!」
創多綻露燦笑,開啟角道。
先手中飛車……對局前我壓根兒沒想過會演變成這種戰型。
思考數秒之後,我主動挑戰角交換。
「僅憑序盤知識擊敗八一哥,未免太無趣了!相反地我也不想被死亡旗所殺。更重要的是──」
創多用銀叫吃我升變為馬的棋子,接著開口了。
僅僅第七手,前例已經消失。
「我想慢慢地、慢慢地享受與八一哥的初體驗!!所以才選擇了振飛車!!」
「真巧。」
「咦?」
「我也同樣────────打算振飛車!」
我將手指擺上飛車,豪爽地讓它一口氣橫越盤面。
這次輪到創多大為震驚。
「向、向飛車……!?」
「雖然我本來預計直接擊潰你的飛車。」
這當下,前例徹底消失。
互為居飛車黨的我們,展開了公式戰初次對局。
戰型為────相振飛車。
☗ 中盤
大盤解說會場的第一句話如下。
「哎呀…………完全看不懂。」
櫪創多振飛車的瞬間,清瀧鋼介九段錯愕不已。將飛車前方的步拿在手中的他,讓棋子應聲墜落地面。
即便如此,他仍試圖維持資深職業棋士的矜持,挺起胸膛準備操作大盤。
清瀧為居飛車黨,但他並非只下過相居飛車,也曾充當振飛車黨的對手,所以他可以解說對抗形的將棋。
難得鑽研了相居飛車的最新型知識,全都是白費工夫……
──我要靠三十年以上的職業棋士經驗度過難關!
然而目睹弟子也振飛車的瞬間,他的決心就此脆弱瓦解。
「坦白說,我壓根兒沒想過會演變為相振飛車。而且完全是力戰……不行,完全無法判讀棋步。」
清瀧向助講員投以求助的目光。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雛鶴愛正仰望半空中,深入判讀著局面。
看這股氛圍,就算搭話她恐怕也不會回應……
既然如此,只能祭出解說員的殺手鐧────用『從前的回憶』爭取時間!!
「呃~……我指導九頭龍龍王將棋的時候,經常告誡他『絕對不准下這種棋步!』,或『要是下那種棋步,就將你逐出師門!』,這場棋局正充斥著那種的棋步,請各位業餘棋士千萬不要模仿!」
用盡解說台詞的清瀧說了一句「話說回來」,接著將話題投向助講員。
這是資深棋士的精妙技巧。
「龍王是如何指導雛鶴小姐將棋的?」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咦!?我、我……嗎?」
愛眨了眨圓睜的雙眼。
「師傅……九頭龍老師幾乎……不曾直接指導我將棋。」
「哦。」
「他一下子與和我同年齡的女孩子舉行研究會,一下又手把手地指導其他的女孩,但是卻不曾給我任何建議…………明明他都會緊抱著小夏,如字面一般『手把手地』教導她……憨仔……蘿莉控……」
「雛、雛鶴小姐?這可是現場直播哦?」
「啊!?」
愛面紅耳赤地低下頭。
清瀧摸了摸鬍子。
「原來如此~希望弟子『自行變強』啊。我確實是用同樣的方式教導八一和銀子,看來也傳承到身為徒孫的小愛妳身上了呢。」
「啊,不,稍微有些不同……」
「哦?」
「師傅會陪我一起去任何地方!」
「陪妳一起?」
「是!他會與我下將棋,陪我旁觀其他人的對局,每天早上還會一起解詰將棋。」
「每天早上解詰將棋!?這麼做想必能提升實力呢。」
「是我邀請師傅的!比賽誰能更快解開詰將棋!」
愛欣喜地闡述道。
闡述人生中最幸福的那段時光。
早晨在和室甦醒,枕邊的七寸盤仍殘留著昨晚檢討的局面,一邊思考下一手,一邊準備早餐。
等早餐做好之後,再去叫醒八一。
八一聲稱『晚睡的職業棋士比較強』,早晨總是迷迷糊糊的,需要弟子拉著他前往餐桌。
吃完飯之後,兩人便一起解詰將棋,直到愛去上學為止。
從短手數的實戰型開始,再來是中篇詰將棋,最後是長篇……競速詰將棋的勝率,起初是八一壓倒性地高,然而兩人逐漸不分軒輊。
愛持續闡述著那段如夢似幻的日子。
「師傅總是傾聽著我的想法,絕不會將自己的想法強加於我身上。他唯獨禁止我一件事……但他是希望我先好好鑽研,才作此判斷。他要求我在實力提升之前,先耐心等候。很溫柔對吧?」
「嗯?是、是啊……妳說禁止,他禁止妳做什麼?」
清瀧好奇地提問,但愛只是一股勁地繼續闡述。
「就連下將棋的時候,師傅也會猜測我的想法再下子,和我一起創造快樂的棋譜!所以說──」
看著今天的局面,實在難以想像接下來會出現什麼棋步。
唯獨一件事能夠肯定。
「這場棋局,師傅肯定也滿腦子只想和櫪老師創造快樂的棋譜!」
愛始終沒有停止話語。
師傅賦予她的愛意,如洪水一般滿溢而出。
儘管很在意腳下映照著盤面的螢幕,但清瀧不打算打斷愛的話語。
「哎呀哎呀……真不曉得她是在解說將棋,還是在解說八一。」
如此低喃的清瀧,神情滿溢著慈愛。
空銀子正在老家的客廳旁觀那場將棋。
「先手將玉圍在左側?真是不知所謂……」
當女兒看著電視畫面並嘆了一口氣時,母親笙子則指向顯示於螢幕上方的評價值,接著開口提問。
「這種戰術很奇怪嗎?但電腦顯示不分上下啊。」
「一般來說,振飛車會將國王圍在右側。再加上用來防守的金又四散各地……然而局勢卻是不分軒輊。他們兩人都不想奪得優勝嗎?」
「是這樣嗎?」
笙子向映照於畫面上的女兒戀人,投以斥責的眼神。
「八一可向我誇下海口,說『我一定會獲得優勝』呢……」
「…………對局者互相應對進退的結果,有時確實會演變成這種奇怪的將棋。不過看到對手振飛車,自己就跟著振飛車,未免有點…………」
銀子實在不認為八一『只想獲勝』。
成為職業棋士之後,八一曾受過《運子的巨匠》指導,在公式戰採用過幾次振飛車,但相振飛車恐怕是頭一次。銀子是居飛車黨,修行時代沒有認真鑽研過相振飛車。
另一方面,創多的將棋已經與他和銀子對局時截然不同。
「他的對手櫪四段,是個連不熟知將棋的我都聽說過的有名人。從銀子妳的角度看來,八一和他誰比較強?」
「這就好比指著山頂高於雲層的山,然後詢問『哪邊比較高?』。對我而言實在無從比較。」
「但既然對手用至今不曾使用的戰法對付八一,不就表示必須採用這奇招,否則贏不了嗎?」
「很難說。畢竟那孩子總是不考慮後果,只做想做的事……」
這同時也意味著他是能在盤面自由自在地起舞的天才。那是銀子不具有的自由……
光是看著盤面,就令銀子因各式各樣的原因而暈眩,於是她將目光從電視畫面別開,並眺望房間。
她對於『這個家是自己的老家』這件事,難以湧現真實感。
──畢竟我在師傅家度過的時日,遠比這裡更長……
升上國中之後,銀子便返回老家,能在這裡獲得安心感。
這裡讓她心靈沉穩……因為這個家沒有擺放任何與將棋相關的事物。
雙親不曾接觸將棋,唯獨銀子的房間擺放著最低限度的棋具,然而母親將它們藏到了某處。
「我去泡茶。」
局面陷入膠著,笙子應該是感到無聊了,如此說道後走向廚房。
銀子茫然地思索往後的事。
在神戶舉行的星雲戰決賽結束之後,八一將返回大阪。
他們兩人已經約好一起去領取戒指,不過由於有採訪及慶功宴,因此可能得等到明天。
──要是身體狀況沒有變化,隨時都能出院……
一邊在外面的世界度過日常生活,一邊尋找時機回歸棋界。
只要雙親及師傅允許,等高中畢業之後便能與八一同居。
八一甚至表示,兩人應該從現在開始籌備往後一起居住的家。
「……他說想在高槻建一棟房子。笨蛋……對十幾歲的人來說,獨棟的房子負擔太重了吧……」
但銀子同時也心想,最笨的是因為這句話而欣喜不已,在約定的日子前一天就來到大阪的自己。
「甚至還與母親一起在電視機前守望他……」
要是認真想檢討的話,應該獨自觀戰才對。『電視好像正在轉播星雲戰,要看嗎?』銀子裝出一副不感興趣的樣子,特地在對局途中才邀請母親。自己的行為實在太難為情,令她忍不住將臉埋進靠枕────
『局面愈複雜,師傅愈開心!』
「……!」
令人懷念的聲音傳入耳際。
『他現在肯定因為初次見到這種局面而興奮不已。比起想獲勝的心情,想盡情享受這盤將棋的心情更勝一籌……從他的表情就看得出來!』
現身於電視畫面的兩個人影,令銀子倒抽一口氣。
『還有,下振飛車的時候,師傅也能想到其他人沒想過的戰法!例如愉悅三間飛車──』
『小愛妳真的很喜歡八一呢。』
不久之前,銀子已經見過清瀧的大鬍子,因此她沒有過於動搖。
然而……另外一名少女則不同。
要不是聽見她的聲音,銀子甚至認不出來。
「…………她剪頭髮了呢…………」
雛鶴愛比一年前更加成熟。
留有一頭長髮的她,如今頭髮比從前的銀子更短。
初次見面時,銀子明確地將愛視為敵人。
沒有任何覺悟就闖入八一身邊,沒經過任何痛苦及努力,單憑神賦予的才能而逐漸變強。
那過長的頭髮及喜歡撒嬌的模樣,都令銀子想加以否定。
然而如今…………將頭髮留長的自己,滿腦子只想著與八一同居。
「……………………」
雖說僅限於終盤,但眼前的天才能夠在盤面自由起舞。
此刻的愛雖然深陷痛苦,卻還是純真地傾訴著對八一的憧憬之情。銀子無法直視她那副模樣,將手伸向遙控器,打算關掉電視。
但是──
「啊…………」
銀子過於慌張,無法順利握住遙控器。
她愈是焦急,遙控器離得愈遠。
戰鬥的氛圍隔著螢幕傳遞而來……
──呼吸……!?
「呼……!?嘎…………啊…………!!呼……吁…………」
她感到呼吸困難。
缺乏氧氣使視線愈發昏暗,就在此時──
「冷靜下來,慢慢呼吸。」
母親一邊撫摸銀子的背部,一邊如此說道。她的聲音總算讓銀子恢復平靜。
笙子撿起掉落地板的遙控器,冷靜地關掉電視。
「我去拿藥和水。」
讓女兒坐上沙發之後,笙子若無其事地走向廚房。母親同樣身體孱弱,從以前就見慣了這種狀況,因此不至於倉皇失措。
恢復獨自一人之後,疲憊不堪的銀子低喃出聲。
「…………要是八一獲勝並贏得優勝,只要和他共享歡喜就好。萬一他輸了……好好安慰他就行了。由我來支撐八一……」
銀子彷彿在說服自己一般,發出聲音反覆重述著。
她看向漆黑一片的電視畫面。
「我已經………………沒必要戰鬥了……」
為了安撫劇烈鼓動的血液,空銀子唸誦著這句話。
即便不可能有任何人回應她。
「……櫪把飛車振回原位了。」
坂梨澄人在練習將棋途中確認手機,向坐在棋盤對面的師妹口頭朗誦棋譜,接著如此說道:
「雖然最初是相振飛車,但先手已經返回居飛車的陣形。」
「啊?他們幹嘛做出這種莫名其妙的事?」
「我哪知道……」
本來約好期限僅限五天的兩人研究會,在公共電視盃錄影結束之後仍然持續著。
出借場所的師傅風張九段表示『能借到你們高興為止』,甚至為他們準備了三餐。
多虧如此,月夜見坂唯獨睡覺時會返回老家。不會被年幼兄弟及姪子們叨擾,能夠專注於將棋。
「大哥你是振飛車黨吧?你認為誰會獲得優勝?」
「不知道。」
坂梨在盤面排列現在的局面,同時疑惑地歪起頭。
「我實在不願承認這是振飛車。後手還另當別論,持先手的櫪實在太胡來了。這種將棋,簡直就像小狗在嬉鬧一樣。」
在現代將棋當中,相振飛車可說是最晚定跡化的戰法。就連振飛車黨,也鮮少有人會選擇相振飛車。
坂梨亦是其中之一。
「不過無論櫪還是九頭龍,真虧他們能在快棋戰下這種超級力戰……也許對他們而言,棋戰優勝只不過是中間過程,所以沒有任何壓力。換作是我的話,肯定只敢採用自己最擅長的戰法。」
「這種將棋,簡直就像外行人小鬼下的。」
月夜見坂嘻笑著,接著持先手與棋盤對峙。
她的眼神寄宿著練習將棋時沒有的光輝。
「還是老樣子……那個廢物的將棋總是這麼有趣。」
「燎,妳……」
瞧見師妹這副模樣,坂梨忽然理解了一切。
──她本人沒有察覺嗎?
為了三段循環賽而遠征關西將棋會館之際,坂梨曾親眼目擊八一及銀子的關係。他究竟該如何處理師妹這份無法獲得回報的思念呢……?
「……還是放棄比較好吧?」
「啊?」
「不……我覺得維持女流棋士的身分,應該比較幸福。和這種……必須與怪物競爭的職業棋士不同,妳能享有名譽(頭銜)及財富(金錢)。」
「哈!」
月夜見坂燎對師兄的忠告嗤之以鼻,接著氣勢洶洶地移動盤面的棋子。
隔了一會兒之後,手機的棋譜更新了。
那一手與月夜見坂剛才下的棋步一致。
「正合我意。我要擊潰那兩個人,然後成為龍王。」
月夜見坂不會再流淚。
她已發誓要直視那個人的背影,然後追上對方。
☖ 終盤
「九頭龍老師,您已進入第五次思考時間。」
記錄員告知時間。
我沉默不語地凝視盤面。
「…………………………………………」
局面尚在中盤的階段。
──但是……無路可走的感覺很強烈。
我們持續構築力戰型特有的極長手數陣形,圍玉及大棋配置亦大幅改變。
振至中央的創多飛車,最終返回了2筋。採用向飛車的我,飛車則位於中央。而且雙方都是下段飛車。
雙方的玉都坐鎮於9筋,從遠處相互對峙,棋子密集地群聚於它們的四周。感覺就像只用半面棋盤下棋……
──……有可能演變為千日手嗎?
持後手的我舉雙手歡迎,但剩餘時間很少,令我有些在意。
我本來就不擅長快棋──
「九頭龍老師,您已進入第六次思考時間。」
「…………是。」
回應之後,我前後搖擺並再度觀察局面。
局面究竟為何演變至此,連我自己也摸不著頭緒。
也不曉得接下來該朝哪個方向前進。
──簡直就像我的人生。
自嘲似地如此心想,我不禁勾起嘴角,連忙用扇子遮掩口部。
自從愛離開家之後,我的狀態一直很糟。
被譽為《西之魔王》的我,一時之間誤以為自己能設法改變將棋界的未來……簡直就是中二病,真的有夠丟臉……
為了矯正過錯,我向銀子表達了自己的心意,將她帶到外面的世界。
當時我久違地下了好棋,今後也打算盡自己最大的努力。為銀子著想,隨時為那女孩帶來幸福。
因為這就是我的幸福所在。
不過……那充其量只是我『個人』的立場。
身為職業棋士,身為龍王,我究竟該做些什麼?
從步夢的對局中,我獲得解答,開始付諸實行……但我無法確信這一切是否正確。
我認為自己變強了。
我能夠安定取勝,面臨不拿手的快棋戰也可以晉級至決賽。
剛成為職業棋士的時候,光是如此就足以令我快樂到升天。
再加上現在,有人為我的活躍表現感到欣喜。
銀子,以及銀子的母親……我獲得絕對的友軍,擁有渴望獲勝的動機,對勝利的恐懼也蕩然無存。
──那麼我……是為了其他人而下棋嗎?
這個想法令我的指尖變得沉重。
宛如鉛塊一般。
「……你好像在深思什麼?」
「我在思考人生。」
「明明是快棋戰,你可真有餘裕。」
創多戳了戳棋子,接著嘻笑出聲。
「儘管很想這麼說,但其實我也正在思考同樣的事。感覺無路可走的時候,與其思考局面,有時想想其他事情比較有幫助。」
「你在思考什麼?」
「戰勝八一哥之後……該怎麼做。」
這句話聽起來不像挑釁。
他本來就只是個性太過直率,其實不曾輕視對手。
況且……
況且……他的口吻,聽起來帶有一絲絕望。
「名人沒什麼大不了的,神鍋哥也只是不服輸罷了。雖然敗給了《運子的巨匠》,但原因只不過是我不習慣振飛車。」
創多略顯絕望地如此說道。
我依然用扇子遮掩口部,向他提出疑問。
「你認為只要親自振飛車並提升經驗值,就能彌補差距?」
「但或許全是白費工夫也說不定!嘗試之後,才知道其實振飛車也沒多有趣。為何大家要如此執著於這種戰法?你說呢?」
創多做出破例的舉動,向盤側的記錄員徵詢同意,對方當然沒有回應。要是這位記錄員是振飛車黨,豈不是太可憐了……
「我也告訴名人,全能棋士根本毫無意義。」
「…………這樣啊。你無法從名人身上感受到任何事物嗎……」
那瞬間,雖然很朦朧,但我覺得自己逐漸理解了。
我透過與名人的戰鬥,提升了自己。
不僅限於我。
所有棋士皆是如此。
無論居飛車黨抑或振飛車黨,就連師傅他們那種力戰派的關西棋士都憧憬著名人。他們強烈渴望與之一戰,為了追上名人而逐漸變強。
然而創多的年齡及價值觀都相差太遠,因此沒有受到名人感動。
倘若真是如此……他會對將棋界感到無聊,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要不是有名人,我根本不會以職業棋士為目標。
眼前狂妄的少年(小鬼),與年幼時期的我重疊了。
還不曉得將棋的奧妙……尚未與清瀧鋼介這名職業棋士相遇,年幼的九頭龍八一。
還有另一個人。
代為解說這局將棋的少女面龐浮現腦海,安定了我的內心。
「…………我懂了。」
我響亮地闔起扇子。
好熾熱。熾熱如火。
指尖的鉛塊如巧克力一般融解。
如同為凍僵的手指取暖一般,指尖的感覺逐漸恢復。
散去的熱度,此刻重新集中於指尖。
我豎起兩根手指。
「好好坐著,由我讓你見識一下。」
「見識什麼?」
創多一臉好奇地端正坐姿,我則拿起自陣的角並如此說道:
「讓你見識驚天動地的奇蹟!!」
我下達宣言,讓角猛然前進並打開局面。
讓局勢劇烈改變的那一手,使創多訝異地吶喊。
「後手先行動了!?這麼做會導致駒損啊!!」
「用不著你說我也知道!」
「就算你自爆而敗北,我也不會感到高興……!」
如同水壩潰堤一般,棋步一口氣大幅進展。
銅牆鐵壁般的棋子與棋子一齊互相撞擊,引發連鎖效應而陸續消滅。
相居飛車沉重而鞏固的將棋,無法品嚐到這種快感,只有棋士能看見的璀璨光輝於盤面閃耀。
將棋有一個詞彙能形容那道光輝。
「好好記住,這就是運子。」
「不過巨匠比你更高超!」
盤面陷入混戰。
這是毫無前例的將棋,但我們沒有餘裕深入思考每一手。我們只能嶄露原始的本能和與生俱來的才能,在棋盤上猛烈交鋒!
要說這局將棋與其他快棋戰有何不同──
「……足以匹敵《淡路》的大局觀。人類無法判讀的棋步,你全都沒有錯過……!」
「這是我的光榮。」
創多平淡地說道。
更可怕的是,他不像在判讀棋步,而是看得見棋步。
創多的廣闊視野早已超出人類的境界,我以他為對手,在盤面進行全面攻防。
我將叫吃的棋子從盤面移至棋台,然後再度移回盤面,把棋子配置於它本來不該出現的場所。
「咦!?那裡……!?」
記錄員下意識驚叫出聲,但他隨即用手遮掩口部。
為快棋戰書寫棋譜時,必須趁對局者下子之前預測接下來的棋步,否則來不及,但他似乎完全猜不透下一步,只能不斷塗改。
就連無限接近職業棋士的獎勵會三段,都無法預見我們的棋步。
而我們為了不給對手思考時間,幾乎不花一秒持續下子。根本不可能靠手寫記錄棋譜。
手數眨眼之間超過兩百手,直逼三百。
「好厲害!真不愧是八一哥!!」
創多稚嫩的臉龐染上一抹紅暈,並發出嬌吟聲。
「這是我頭一次以人類為對手,解放自己到這種地步!並非與機器,而是與肉體認真互毆,原來是如此開心的事!」
──他說『開心』!?
我瞬間感到惱火,唾罵一聲。
「就憑這種將棋!!」
棋子複雜地交織相錯,即便如此,眼前的局面依舊維持著平衡。
然而與此同時,卻只有手數無謂地不斷延長。
雙方互相祭出冰冷的最佳手,編織出不死的棋譜。
簡直如同殭屍。
知道『死亡旗』存在的棋士彼此交鋒,終將步上這種結局。
──多麼難堪……竟然被區區機器所束縛!!
與步夢之間的頭銜戰,我太過天真而讓他逃到了第五百手。而粗淺的我,甚至以為那就是將棋結論!
──我明明決定要下出像那個人一樣的將棋……事到臨頭,指尖卻畏縮不前……!
我對沒用的自己感到憤怒。
換作是名人的話,肯定會毫不猶豫地踏入絕境,並施展魔術。
那奇蹟似的棋步,令人不禁認為自己正是為了見識那一手而不斷下棋。
同樣地,那也讓我確信。
把一生奉獻給將棋,絕對是無悔的選擇!
「九、九頭龍老師,您已進入第七次思考時間!」
「呼~~────…………」
我停下動作,並轉動頸部。
「…………就算已經下定決心,也不見得能夠順利。」
我低喃一聲,如同在說服自己一般。
若不對笨蛋說清楚講明白,他就無法改正過錯。
「起初,那只是茫然……且厚臉皮的決心。需要自信才能讓決心化為可能。那麼,該如何湧現自信呢?」
創多以為我在提問,抬起頭並疑惑地歪頭。
「嗯?你在說什麼──」
「全部都在自己心中。」
縱使向他人尋求戰鬥的動機,坐在棋盤前的依舊只有自己。
那麼,答案只有一個!
「我會相信自己而下將棋!只要我還是職業棋士……只要我還是龍王,就永不改變!!」
判讀………………不,不對。
「…………這樣…………」
我要創造。
應該用這個詞彙表現這段過程,才更為貼切。
「這樣…………這樣…………這樣………………」
我率先描繪出茫然的終局圖(未來)──
然後從現在的局面(當下)開始逆算。
「將這裡……像這樣………………這麼做………………」
啊啊……原來如此。
所以愛總會在終盤這麼低喃…………
這是我初次在真正意義上觸及雛鶴愛的才能(靈魂)。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如同塑膠模型一般,將粗糙的零件強硬地組合在一起……
把我本身的美感、與之相抵的將棋規則……
以及…………櫪創多這名棋士的個性組合鑲嵌……!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九頭龍老師,您已進入最後的思考時間!沒有剩餘次數!」
「是!!」

成功了!?真的成功了嗎!?
──我已設下陷阱!其餘就看如何在實戰中誘導棋步……!?
我氣喘吁吁地抬起頭,創多也看著我。
他在警戒嗎?畢竟我進入最後漫長深思的時間點,未免太不自然了……
「繼續剛才的話題吧。你下了什麼決心?」
「靠人類之手────」
我一邊移動棋子,一邊認真地放聲嘶吼。
「靠人類之手,把將棋從機器手中奪回來!!」
「用那種沙啞的聲音,可沒辦法裝帥哦!」
創多朝玉祭出棋步。
──來了嗎……!
我早已預期到這一手,但記錄員卻驚天動地似地驚愕吶喊。
「入玉!?這、這種狀況下……?」
「我知道點數不足。」
如同這句話所示,創多犧牲了許多棋子。憑他的點數不足以演變為持將棋。在駒損的情況下入玉,選項也很有限,然而……
「這種狀況下,我絕對不會敗北。」
沒錯。
創多無限地遠離了勝利,卻也遠離了敗北。
要是我們雙方繼續選擇最佳手────手數將超過五百手,演變為持將棋。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這一點。
因為我曾以為這就是將棋結論,也差點在現實世界實踐它。
就在與步夢的頭銜戰上。
「對手是八一哥的話,無論一千手或一萬手我都舉雙手歡迎!不過將棋規則上限是五百手。真遺憾~!」
「!!……你認為我與步夢交戰時無法辦到的事,憑你就辦得到?你打從一開始就是以此為目的!?你想超越我……!!」
「說不定在那之前,八一哥你就會將死呢。」
成功入玉的創多,從高處睥睨著我。
我的點數確實勝過他,然而現在要讓自玉入玉,狀況十分艱辛。
「若無法入玉的話,就沒辦法宣言。一旦抵達五百手就算和局。換句話說,若八一哥你想戰勝我──」
「就只能……殺了(將死)你嗎?」
這是不可能的事。
一百名職業棋士當中,恐怕一百人都會這麼說。要是電腦的話,恐怕打從一開始就不會檢討詰棋路。
更別說對手是史上首位小學生棋士,才能更甚於我。
「我也鑽研過詰將棋。我從你弟子的將棋中獲得靈感,學會了足以殺死機器的棋步。」
創多攤開雙手高喊。
「這種狀況下,連神都殺不死我!來吧!讓我看看你要如何獲得勝利!」
我只有兩條路可走。
我的龍前方有兩枚棋子。
該叫吃大棋,將希望寄託於點數嗎?
抑或是…………在盤面解放我荒誕無稽的決心!?
我用0秒得出了答案。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將手指擺上龍,在盤面上滑動象徵自身頭銜的那枚棋子。
一旦成功,便會被歌頌為名局。
一旦失敗,便會被嘲諷為拖泥帶水。
即便如此……只要我不再模仿機器,只要我能夠點燃某人的心,只要我能激發某人下將棋的渴望──
展現這種將棋,正是龍王(我)的使命(工作)。
☖ 消失的棋子
「喂!?他退回龍了!?」
目睹八一那一手,清瀧驚訝到眼鏡都滑了下來。
「八、八一那傢伙……難道打算將死對手!?」
「師傅……!」
連愛也驚叫出聲。
只不過她驚訝的理由,與清瀧有所不同。
工作人員用大字報,催促沒有餘裕察覺兩者差異的清瀧『趕緊解說!』,這時清瀧才總算想起解說員的工作。
「失、失禮了。呃……看來龍王向先手玉發動了攻勢。本以為他很可能選擇靠點數一分勝負,但不知他是擔心自己無法入玉,還是擔心不持續施加王手的話,對手將逃到五百手而依規定演變為持將棋,又或是被時間追趕而太過焦急………………哦?哦哦???」
當清瀧正準備開始解說具體棋步之際──
出乎意料的發展令他驚愕不已。
「哦哦哦!?櫪、櫪四段的玉……返回自陣了!?這樣沒問題嗎…………」
「看來師傅成功將櫪老師的玉壓制回去了,但是──」
如今的清瀧只能像池塘的鯉魚一樣,不斷地開闔嘴巴,於是愛立即代替他操控大盤。
「這瞬間,由於師傅把太多棋子讓給對手,要是不持續施加王手的話,他反而會將死。因此他只能打入持駒的步。接下來將如此發展。」
「先、先手玉又要入玉嗎!?」
被推回最下段的創多玉就像做屈伸運動一樣,再度一邊啃蝕八一打入的步,一邊前進。
清瀧本打算否定說「那未免太……」,但他卻嚥下了話語。
因為實戰正是如此發展的。
櫪創多以前所未見的方式驅動玉,使清瀧錯愕不已。
不僅如此,回過神來時,棋盤右半邊的棋子全都消失得一乾二淨……
「棋、棋子……陸續從盤面上消失了!這怎麼可能!?竟能像這樣驅動玉!?」
「除此之外都會將死,所以這是必然的手順。」
與驚愕的清瀧截然相反,愛則是一臉平淡地持續解說。
「妳、妳說除此之外無路可走…………」
兩名對局者的下子速度太快,彷彿早已預料到局面會發展至此。
創多的目的顯而易見。他想一邊讓玉逃跑,一邊確保點數。
「那八一又是為何持續施加王手?根本起不了作用啊。」
「………………」
愛眼睛眨也不眨地持續凝視局面,唐突地開口了。
「有一種詰將棋,名為『煙詰』,配置於盤面的棋子將陸續消失,最後僅剩三枚。」
「小、小愛?妳突然說些什麼──」
「例如《將棋圖巧》第九十九號『煙詰』。」
「……!?」
愛口中的詰將棋集《將棋圖巧》,是與《將棋無雙》齊名的超高難度古典詰將棋。
清瀧在修行時代,經常聽前輩棋士如此說道:
『只要能解開無雙圖巧的所有題目,就能晉升四段(職業棋士)。』
清瀧生性認真,聽信這句話而拚命解題……但在他成為職業棋士之後,才總算能夠解完所有題目。
然而雛鶴愛在成為九頭龍八一的弟子之前,就已經在腦海中解開了無雙圖巧所有題目。
她年僅九歲。
學習將棋才經過半年!
儘管這是現場直播,清瀧仍忍不住劇烈打顫……
「一般來說,詰將棋只會擺放需要將死的玉。不過有一些作品稱為雙玉,陣形較接近實戰,因此會配置兩枚玉。而有持駒的『煙詰』又稱為『迷你煙』──」
八一決心將死對手的瞬間,愛赫然驟變。
初次見到徒孫另一個面孔,清瀧渾身戰慄。
──這、這孩子………………不,也對…………
清瀧早就知道了。
節節攀升至九段的他,曾經獲得名人的挑戰權,然而將棋界有時候會出現連他都無法抗衡的天才。
「煙詰是透過逆算創造而成的。」
詰將棋的神之子繼續闡述。
「我曾逆算幾篇煙詰作品,抄寫它們的創作過程。最困難的是調整持駒,無論讓出太多棋子抑或持有太多棋子,都會因為反作用力太強,導致其中一方的玉馬上將死。不過若維持初形並握有持駒──」
「……就很容易調整反作用力嗎……?這麼做,就能依照預期抵達終局圖……?」
清瀧一邊附和,內心一邊直冒冷汗。
他們現在的解說內容,有可能完全出錯。不如說完全出錯的可能性高得多。假如清瀧是聽眾的話,早就已經打電話向電視台抗議『別小看將棋』了。
即便如此,清瀧依然決定讓愛自由闡述。
現場也沒有其他人出手制止。這就是答案。
──我都明白,天衣。
另一名徒孫正交叉雙臂,凝視著他們,感受到她那道視線,清瀧暗自點了點頭。
因為妳就是為此才把我叫來這裡。
「煙詰的收尾有幾種模式。尤其雙玉限用盤面的棋子,能想到的收尾模式不多──」
「這、這麼說,八一將展現出煙詰的收尾嗎!?在實戰中!?他為何要刻意做出這種胡來的舉動!?應該還有其他能輕鬆取勝的方式才對啊!!」
「這是因為…………」
「因為!?」
「……這是作業……」
「…………啥?」
這一次,清瀧的眼鏡真的滑落地板。
「大小姐!天衣大小姐!!」
夜叉神天衣沉浸於愛的解說,因為池田晶的驚叫聲而赫然回神。
「顯示於畫面的評價值不斷變動!有詰棋路嗎!?還是沒有呢!?假設沒有詰棋路,是哪方有利!?」
「………………」
天衣也打算自己判讀,卻因為局面過於複雜而完全無法判斷。
──這就是仰賴機器的弊病……
既然如此,只能祭出最終手段了。
天衣將嘴湊近左手的手錶並呼喚一聲。
呼喚地球上將棋最強的存在。
「《淡路》!!」
智慧型手錶遠端顯示出了《淡路》的評價。
它不到一秒便得出了答案。
『後手勝勢』。
「……!!」
目睹結果的瞬間,天衣的心臟劇烈跳動。
現在的局面下,《淡路》仍預測八一會獲得勝利。天衣粗略確認一下它判讀的棋路,看來它認為八一接下來能夠入玉,憑點數一分勝負。
只不過,關鍵的八一本人卻渴望另外一種獲勝方法。
「尚未出現詰棋路…………不,難道《淡路》還沒讀透……?」
真有如此複雜的詰棋路,連超級電腦都無法短時間內讀透嗎?
抑或單純只是八一自爆?
在天衣難以下達判斷的期間,局面繼續進展著。攝影棚內所有人,都茫然地凝望著延展於盤面的異常棋步。
那幅光景比起將棋轉播,更像煙火大會。
但是──
當八一打入金,施展第十三次王手的瞬間,評價值大幅變動了。
原本後手勝勢的局勢,一口氣變回不分軒輊。
「逆轉了!?……因為他讓出太多棋子了!」
天衣跺腳並緊咬下唇。
《淡路》似乎認為,要是創多就這樣成功入玉,便會演變為持將棋。
「晶……準備重啟棋局。」
「啊!?啊……是!!」
晶依依不捨地將目光從盤面移開,善盡身為導播的職責。
天衣再度看向智慧型手錶,細聲低喃。
「……說不定全是白費工夫。」
變回不分軒輊之後又進展幾手,評價值明確地轉為先手優勢。
《淡路》判斷先手玉不會將死。
而創多的棋台,滿溢著從八一陣地強奪的棋子。
壓倒性的物量差距……八一那搖搖欲墜的玉,實在難以與對手抗衡。
「怎麼樣啊,八一哥!這就是我的構想!!」
對局室內的創多攤開雙手,彷彿在高聲喝采一般。
「假如你想以點數一決勝負,我本來打算阻止你入玉,並持續對戰到第五百手為止……但我早知道八一哥你會試圖將死我!」
實質上勝負早已分曉,因此而安心的創多開始喋喋不休。
他以為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
「於是我刻意讓玉返回自陣以補充棋子!不久之前八一哥你還有勝算,但如今勝算已經消失。是我獲勝了!要是你依然難堪地試圖入玉──」
「我才不打算入玉。」
八一專心凝視盤面並放聲斷言。
「試著逃跑吧。我一定會將死你。」
「……!!」
八一的聲音沒有一絲顫抖,也不像虛張聲勢。
說到底,在這驚險萬分的最終盤,八一的棋步始終相當冷靜。那氛圍不像是已經放棄,這令創多開始感到毛骨悚然。
但是……
──沒有詰棋路!
八一的棋台上只有一枚步。
雖然王手還會持續一段時間,但八一只不過是用龍追著玉而已。這種王手根本不足為懼。只要一邊逃跑一邊補充棋子,勝負就會愈發明朗。
──是我判讀勝利!我戰勝了九頭龍八一!!
創多深信勝券在握,持續移動玉。
創多逃離不肯死心並直追在後的八一。就連途中席捲而來的兩枚香車,他都用堪比詰將棋的成銀運子固守順利迴避。創多對自己判讀深度心滿意足。
即便如此,八一仍把希望寄託於細弱的攻勢。
本以為很快就會中斷的王手,似乎還會持續好一段時間。
創多在千鈞一髮之際防守攻勢,然而不知為何,八一總能用恰巧落在附近的棋子繼續施加王手。
同樣的過程不斷重複。
──但是!棋子不可能總是如此湊巧地落在……………………?
判讀至此,創多……總算想到了某個可能性。
他說不定犯下了滔天大錯。
他說不定過度低估了九頭龍八一這名棋士的實力,以及將棋這款遊戲所蘊含的可能性……
假如那些棋子並非湊巧落在附近────
「而是他刻意擺放的呢?」
創多恍然大悟地抬起頭。
龍的化身就坐在眼前。
「這下…………已經不行了吧?」
瞧見八一為了將創多的玉再度逼至下段而犧牲角之後,清瀧不由得如此低喃。
「縱使能再度把櫪的玉推回下段……八一的持駒也只剩一枚銀及三枚步。相對地,櫪的棋台卻滿溢棋子。雖然王手多少還能持續一段時間…………」
預測弟子即將敗北,清瀧表情晦暗,顯得十分失落。心疼的他不敢看向愛,只能持續望著映照對局室的螢幕……
就在此時,對局室發生了異變。
「嗯?」
映照於螢幕的創多,因驚訝而面龐扭曲。
他本想拿起棋子的手停留於半空中。
接著他用手掩住口部,苦惱抱頭………………最後失落地垂下肩頭。
「怎、怎麼了?櫪看見了什麼?」
「他大概察覺到了。」
愛平靜地說道。
面對這錯綜複雜的終盤戰,這名少女竟能如此冷靜沉著,這令清瀧不禁湧現一股近似恐懼的情感。
「他察覺到了?……察覺什麼?」
「自玉的詰棋路。」
「…………………………………………啊?」
然而真正令人驚訝的事還在後頭。
低著頭的創多連忙抬頭,接著如天打雷劈一般僵直原地。他渾身不停打顫……看向八一並低喃著什麼。
愛以冷靜的神情眺望那幅光景,並再次開始解說。
「看來他……又察覺了另一件事。」
「什麼!?又、又察覺了什麼!?除此之外,他還能察覺什麼事!?」
「察覺終局圖有多麼美麗。察覺他即將引發多麼美妙的奇蹟。」
正如愛所言,創多的手正劇烈顫抖。
至今無論經歷多麼激烈的戰鬥,就算面臨攸關紀錄的終盤戰,他那美麗的手都不曾顫抖,然而此刻,他的手卻顫抖到無法好好打入棋子。
並非因為懊悔……而是因為自己挑戰的對手太過偉大而深受感動。
「師傅會獲得勝利。」
愛開口斷言。
「因為他完成了作業…………」
今天,來到攝影棚之後八一仍沒有向愛搭話。自從離開兩人共同居住的家之後,他們從未交談過,連視線也不曾對上。
但是八一透過這局將棋傳遞了一個訊息。
──我一直想著妳。
「師……師、傅…………!!」
愛的雙眸滿溢淚水。
恐怕……並非只有在集中精神時八一才想著她。
例如對局後輾轉難眠的夜晚。
例如搭乘新幹線的途中,茫然眺望窗外的時候。
例如對局中疲於思考局面,不經意地想起其他事的時候。
如同愛總是惦記著八一,八一也總是惦記著愛。這局將棋就是證據。即便分隔兩地,將棋也聯繫著他們兩人,至今仍是如此。
──收我為弟子…………讓師傅變強了嗎?
愛感受到一直壓迫著她的不安及罪惡感逐漸消融而逝。
好一段時間,她忘記了將棋蘊含著這種力量……直到目睹今天這盤將棋,她才回憶起來。
手數即將來到五百手。
每增加一手,歧路的數量便會爆炸性增加。
但是雛鶴愛沒有一絲懷疑。櫪創多亦然。他們深信八一腦海描繪的荒誕無稽終局圖即將實現。即便只有天文數字般的機率,也無關緊要。
就因為他是九頭龍八一。
因顫抖而無法拿穩棋子的創多再次採取動作。
他的下子速度提升,印證局面即將迎來尾聲。兩名對局者都已經讀透了。
「!?……棋、棋子…………!?」
清瀧以沙啞的嗓音,直率地形容眼前發生的現象。
「棋子…………正陸續消失………………?」
那顯然是非比尋常的光景。
仍殘留於盤面的十九枚棋子,宛如變魔術一般一一消失蹤影。
就算是普通的對局,終盤的盤面棋子也會變少,但這種消失方式實在太過異常。如今只剩下七枚棋子……
事已至此,連清瀧也能讀透這盤將棋會迎來什麼樣的終結。
然而身為職業棋士的經驗及常識,頑抗地否定著他的判讀結果。
「難、難不成………………這是,不…………真的假的…………?」
彷彿要證明給清瀧看似地,奇妙的手筋現形於盤面。
「銀……銀步送…………?」
「這是自江戶時代就經常使用的詰將棋手筋。」
不只清瀧,八一及創多就像要否定諸多職業棋士的常識一般,以流暢的動作進展盤面。
宛如正朝著什麼目標前進似地。
「單論才能的話,肯定是櫪老師更勝一籌。」
局面史上頭一次超過五百手。一旦王手中斷,就會演變為持將棋。
「無論最年少紀錄、連勝紀錄、頭銜的數量及勝率……留名歷史的想必都是櫪老師。」
但是────愛開口傾訴。
「九頭龍八一能夠化不可能為可能。他會挑戰所有人都認為『辦不到』,且打從一開始就放棄的終局(未來),所以他會失敗、會敗北,在即將達成紀錄的前一刻失足。他也會因此而後悔失落,哭泣或遷怒…………」
愛傾訴著。
身為人類的九頭龍八一。
「但他依舊會……挑戰不可能。」
這是只以勝利為目標的程式所辦不到的事。
「所以,我也…………」
愛的腦海浮現出另一名棋士的身影。
對神所制定的命運喊道『讓出道路』的棋士。
她想以那些人為目標。想成為像那些人一樣的棋士。想像那些人一樣強大。愛由衷如此期望著。打從一開始,她就是單憑這份思念而闖到這裡……
「小愛……」
清瀧明白徒孫在想些什麼,也知道她是惦記著誰而佇立於此。
不過,此刻的她必須善盡自己的職責才行。
現在還不是坦承的時候。
於是清瀧溫柔地輕推愛的背部,並催促她。
「…………抱歉,能把小愛妳看到的東西告訴大家嗎?告訴我們這盤將棋的終結……」
「是。」
盤面剩餘的棋子僅剩五枚,愛使其剩下四枚、三枚、兩枚。
最後盤面只剩下玉和玉,那毫無疑問是從未在實戰出現的局面。
握有手番的後手(八一),棋台只有一枚角,而先手(創多)的棋台湊齊了除此之外所有棋子。
愛拿起八一棋台唯一剩餘的角,將之打入盤面的一處。
「想讓角後退時,只要升變為馬即可,所以也可以打入更遠的位置。此名為『以遠打』。以詰將棋解答來說,通常會打入最近的位置。」
施加最後的王手之際,創多的玉只剩一處可逃。
愛將創多的玉擺置於八一的玉隔壁。
「這下就將死了。」
接著她讓角後退,於正中央升變為馬。
八一的玉、馬及創多的玉並列成橫向一直線,那正是這場激戰的終結。
寬廣的盤面僅有三枚棋子,如獵戶座一般並列為三連星……
「奇、奇蹟啊…………」
清瀧以顫抖的嗓音如此說道:
「竟在實戰實現這種終局圖…………簡直前所未見、前所未聞…………」
「是。就連不懂將棋的人,應該都會覺得很美麗才對。」
對局室的局面進展,與愛的解說一致。
創多也早已醒悟自己即將敗北,兩人正協力於盤面展示奇蹟。
以『留下漂亮終局圖』來說,這實在是過於美麗的奇蹟。
「那般錯綜複雜的棋子們,如煙火一般陸續迸散,最後煙消雲散…………只留下美麗的詰棋路。」
璀璨到令人炫目的火花已自盤面消失,煙霧散去之後,獵戶座耀眼閃爍的美麗夜空延展於眼前。
戰鬥的煙火已經消散,但是……
那道火光,想必仍殘留於某處。
由對局者傳遞於盤面,藉由電波擴散至全世界,然後點燃新的火光。
自盤面傳遞至旁觀者的心靈。
「好熾熱……」
雛鶴愛如此呢喃之際,螢幕中的創多幾乎同時將手擺上棋台,並低語出聲。
他認輸了。
腳本上的台詞寫著『至此為止,先手投降認輸了』。
彩排時愛也練習過這句台詞。
這是將棋節目終局時的固定台詞。
但愛選擇用其他話語為解說作結。
「兩人共同創造的美麗作品,於這一手完成了。」
接著,一滴淚水滑落愛的臉頰。
如同煙火迸散後的流星一般。
☖ 黎明
「我認輸了。」
我退回角並升變為馬之後,創多立刻低下了頭。
盤面的棋子僅剩雙方的玉,以及一枚馬。
自棋台滿溢而出的棋子,如星星一般零星散落於創多身旁……
察覺有詰棋路的瞬間,他就可以選擇投降。
但他依然下到了最後。
「真的甘拜下風。竟能在實戰實現這種像煙詰一樣的終局圖……」
創多的口吻不帶一絲後悔。看到銀步送手筋的時候,他應該就察覺到了詰棋路,因此早就已經整頓好心情。
「……這該不會是你最初的目的吧?」
「那怎麼可能……」
連我自己都為顯現於眼前的奇蹟感到驚愕。
如此……美麗的終局圖,單憑我一人是不可能實現的。這是我與創多合作創造的作品,但不僅如此──
「弟子曾向我提出一個作業。」
「作業?」
「詰將棋創作究竟能否在實戰派上用場……親自驗證這件事,正是我的作業。」
「太胡來了吧……」
「別露骨地露出無奈的表情……當時,我只是為了阻止愛創作詰將棋罷了。等你收了像她那樣的弟子就會明白。」
「我壓根兒沒興趣教女孩子將棋。」
創多不悅地說道。是因為敗北之後不甘心的心情又加劇了嗎?
「話雖如此,我不曾認真試著創作……最初,我先讀了那孩子撰寫的煙詰創作筆記,然後才想到雙玉煙詰的收尾模式,或許可以應用於實戰……」
「中計的一方只感到屈辱!」
嘴上這麼說,創多卻顯得有些欣喜。
「真虧你能想到這個點子。不,一般人就算想到,也不會付諸實行!八一哥你果然不是普通人!」
「要不是收愛為弟子,我終其一生都不會想到這種點子。」
我苦笑一聲,接著繼續說道:
「不過,我認為這就是與人類下將棋的意義。」
「……?」
「我曾有一段時間,一股勁地只和《淡路》下將棋。大約一個月左右,窩在飯店房間裡一股勁地下棋。」
某種意義上來說,那是職業棋士的究極姿態。
「不僅不和人類下棋,我甚至不和人類對話,也不外出社交。要是將棋界依照現狀發展下去,職業棋士遲早必須過著那樣的生活,否則無法獲勝。」
由此而生的棋譜……恐怕是所有人都不知該下什麼棋步的無聊棋譜。
因為大家只是熟記同一台電腦的計算結果罷了。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職業將棋會充滿封閉感而窒息,最後逐漸衰退。
「你知道名人稱霸七冠時,曾失敗一次嗎?」
「咦?啊……是。」
我突然轉移話題,使創多困惑地眨了眨眼睛。
「但是翌年,順利守住六冠的他又再度挑戰七冠對吧?」
「是啊。你認為名人那一年做了什麼?」
「在山上修行嗎?」
「他結婚了。」
「結…………婚…………?」
「然後他贏得了七冠。」
名人與不懂將棋的女性結婚了。
這意味著他的人生,有許多時間遠離了將棋。
然而他仍然以最強之姿留下了諸多傳說。
甚至變得比從前更強。
「有些人或許能熟記機器得出的最佳手而變強,但我認為與人交流而產生的偶然,同樣也極具價值。」
收弟子。
談戀愛。
組織家庭。
捨棄將棋升學就職。無論失敗抑或成功,所有經驗都富有意義,能夠活用那些經驗,證明了將棋這款遊戲有多麼深奧。
「人生的一切全都與將棋相關……證明人類能靠那些經驗變強,就是我的工作。」
「……這就是接觸了世界最快的超級電腦、八一哥你所得到的結論嗎?」
「沒錯。模仿電腦的階段已經結束,我要繼續前行了。」
「…………」
創多低下頭,頻頻用指尖觸摸領帶。
此刻正在進行感想戰,但我們雙方都不打算觸碰盤面。縱使談論棋局的內容,也無法為這場勝負作結。
創多抬頭並開口了。
「我是接受機器的教導而學會將棋,並與人類戰鬥至今,所以坦白說,我不太明白八一哥你這番話的含意。」
「……」
「要不是機器指導我將棋……我恐怕不會持續下將棋,也不會像現在這樣外出與人交流。」
這回輪到我倒抽一口氣。
我是接觸人類的棋譜而成長,創多則是接觸機器的棋譜而成長。
雙方的生存之道、感性、目標、感動的事物以及幸福的價值,當然也都不同……
──原來我們相距如此遙遠……
當我深感自己力量不足時,創多繼續往下說:
「不過即使我是向機器學習將棋……最初讓我深受感動的,卻是八一哥你的將棋。」
「!創多……」
「所以我隱約知道你想表達什麼。我也想和更多不同的人下將棋!」
「可以的。你正是為此才成為職業棋士吧?」
「是啊!」
仔細回想起來,邀請創多進入獎勵會的正是我。
創多偶然參加了關西將棋會館的指導對局,當天值班的獎勵會員剛好是我,於是我與他下了一盤棋。
「能再告訴我一件事嗎?」
「嗯。」
「現在的我究竟缺少什麼?除了電腦及八一哥你的將棋以外,我還需要學習什麼?」
「你自己應該再清楚不過吧?」
「我與生石老師的將棋……是嗎?」
「不。是你和師姊的將棋。」
「和銀子姊的…………」
「自從晉級為獎勵會員有段者以來,她是你唯一連敗的對手吧?」
獎勵會的棋譜不會公諸於世,但我從銀子口中聽聞了內容。
那不是最先進的將棋。
銀子當時的棋風屬於陳舊的防守將棋。按理來說,實在難以想像創多會敗給她──
「不僅如此,才能自不必說,空銀子棋力及體力都遠遜於你,你卻一次也未曾獲勝。這就是結論。除了上述那些條件以外,還有其他重要的事物會影響勝負。」
「…………」
「大家總是被銀子美麗的外貌吸引目光,但她最為強大且美麗的東西並非外表。遠離將棋界及電腦之後,她內心那純粹的事物又變得更加純粹了。」
某人曾經說過,將棋會呈現棋士的人格及人生經驗。
就連那個時代,能在一局將棋內呈現出來的東西也不多。更別說當今將棋界又受到電腦支配。
然而對長年維持現役身分的職業棋士而言,重要的是歷經一千局、兩千局的歲月之後,他們的將棋會產生什麼變化。
最終,單憑金錢及名譽是無法長久支撐下去的。
「那純粹的事物是什麼?」
「『喜歡將棋!』的心情。」
背負著不自由的身體及殘酷的命運,使銀子比任何人都更純粹地渴求著將棋。
沒有其他事物能滿足她。
非將棋不可。
「那純粹的心靈……深深吸引了我。」
「是、是,我明白了。」
「明明是你自己問的,居然一副受不了的態度!?」
「我本以為可以得到建議,想不到卻突然被迫聽你曬恩愛!!神經太大條了吧!?」
「抱、抱歉……?」
不僅棋局獲勝,甚至還讓對方覺得『喂喂,原來你是人生勝利組啊』,的確有些炫耀過頭了。
在感想戰誇耀勝利違反禮儀。
為了謝罪,我向創多提議道:
「你也來參加我的研究會吧。」
那場研究會本來就是為創多準備的。
要是置之不理,創多將會遭到孤立。與其說是棋士,他已經堪稱藝人……事情演變至此,其他人將很難開口邀請他。如同《浪速白雪姬》一樣。
櫪創多是為了療癒身為天才的孤獨,才開始下將棋。
要是他因為將棋而進一步遭到孤立……未免太哀傷了。
「最近你鮮少和人類下將棋吧?不過畢竟你很忙,我不會強求──」
「我要去!!」
創多立即飛越棋盤,將我推倒在地並跨在我身上。喂喂喂,這是什麼反應啊!?
「什麼時候!?明天嗎!?還是今天馬上開始!?」
「怎麼可能啊,拜託你用常識思考一下!」
「那下週可以吧!?既然等了一週,就要陪我下一整週將棋!」
「下週有棋士大會!」
「只要提交委託書就行了吧!請清瀧老師代為參加,我們兩人在家裡做……開研究會吧!」
「笨蛋!我弟子可是主角耶!」
而且他剛剛好像差點脫口說出什麼可怕的詞彙。沒問題吧?
「哇────!?」
前去列印棋譜用紙的記錄員,才剛返回攝影棚就尖叫出聲。
「糟、糟糕了!櫪四段在毆打龍王!」
也難怪他會這麼想……聽到叫聲之後,記者蜂擁而至。
「大、大新聞!根本沒空理會棋局的結果了!」
「總是笑臉迎人的創多竟然氣成這樣,肯定是廢物龍王挑釁他!」
「誰教他下了那種亂七八糟的終盤,被揍也是活該!」
哇~……引發大騷動了。
比起今天的終局圖,以及我戰勝創多並贏得星雲戰優勝的事,今天的網路新聞八成會擺上創多跨在我身上的照片,然後廣泛流傳吧……
創多壓根兒不在乎外人的喧鬧聲,悠然地提出疑問。
「最後我還想再問一個問題。對局中我一直很在意這件事。」
「什、什麼事……?」
「為什麼你的聲音沙啞了?」
「啊~…………這個嘛……」
既然對局已經結束,說出來應該也無妨。
「我從棋士名單最上方開始依序打電話,請大家『務必觀賞星雲戰決賽的節目』。」
「咦咦!?」
「而且還強調『絕對要看到最後』。包含女流棋士在內共三百五十人左右,所以我才會聲音沙啞。」
我在西宮的公寓向天衣提出了請求。
『要是我晉級星雲戰的決賽,請錄用師傅及愛負責大盤解說。』
這是為了讓大家傾聽那孩子的話語。傾聽那孩子因我的將棋而熱血沸騰的話語。
我並未向清瀧師傅告知任何事……但這之後,他肯定會善盡自己的職責。我信任他。
「八一哥你可沒有打電話給我!!太狡猾了!!」
「對局者要怎麼觀賞直播!?……我本來就打算等對局結束之後,再親口告訴你。」
我推開創多,並端正坐姿。
接著我低頭如此說道:
「請多多關照我弟子……雛鶴愛。她肯定能成為豐富你人生的職業棋士。」
☗ 願與妳一戰
「以煙詰來說,這個作品其實沒什麼大不了的。」
終局後,攝影機仍映照著大盤。我連忙針對最終盤進行詳細解說。
因為對局室陷入了不能上電視的狀態……師傅正在和男孩子卿卿我我……只要可愛又年幼,無論是誰他都會出手……憨仔…………
「這裡……以及這裡的手筋,我全都見過。絲毫沒有創新力。除了途中打入角的這一步以外,其他手順都很容易理解。就連最後的以遠打,嚴格來說也是余詰……」
「原來如此~小愛妳在生氣嗎?」
「我沒有生氣。作品本身雖然不成熟,但重要的是他還顧及了入玉宣言法及五百手規則中『沒有施加王手』的條件──」
根據將棋規則,某個狀況下要是無法利用連續王手將死對手,便無法掌握勝利。
至今為止,大家都認為那根本是天方夜譚,然而參考電腦棋步的人類,已經抵達了那個境界。
但是機器尚未告訴我們,那之後該如何應戰。
而得出答案的正是────九頭龍八一龍王。我的師傅。
「換言之,這盤將棋證明了只要讓手數延長到極限,就有可能把詰將棋創作應用於實戰!很厲害對吧!?」
「嗯嗯,這次真的見識到了一盤精彩好棋!途中與小愛交換解說工作,果然是正確的決定!…………話說回來,小愛。」
解說到最後時,爺爺老師突然向我搭話。這是腳本中沒有的發展。
「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什麼事?」
「觀眾最想問的問題,就由我代為提問吧。是關於職業資格考試的事。」
「……!」
出乎意料的提問,使我完全僵直原地。
為何現在提起這件事……?
「小愛……雛鶴愛女流名跡初次造訪我家的那一天,彷彿像昨天一樣歷歷在目。」
爺爺老師繼續闡述。
「八一帶來的這孩子,當時滿腦子只想成為九頭龍八一的弟子。外表很可愛,卻非常地頑固。一旦下定決心,就一定會貫徹到底。敗給銀子並差點被雙親帶回老家時,她甚至不惜下跪求情。」
「…………」
「她是因為擁有明確的目標,意志才能如此堅強。」
清瀧鋼介九段以看透一切的目光凝視著我。
「所以小愛,能告訴我們真相嗎?」
「真…………相…………」
「小愛妳為何想立刻成為職業棋士?成為職業棋士之後,妳想做什麼?」
「我、我…………我…………」
怎麼辦?
我一直把這個問題的答案當成祕密。
自從察覺自己的全盛期極為短暫之後,我無論如何……都想趁這股力量消失之前做一件事。
一旦說出口,便無可挽回。
我的理性嘶吼著,別說出來比較好。
但我見識到了剛才那盤將棋。
我無法在見識那種將棋之後…………欺騙自己的內心。
所以────────
「空銀子四段。」
於是我說出了口。
說出那個人的名字。
「我想與妳一戰。我想戰勝妳……並成為職業棋士。」

攝影棚鴉雀無聲……我當然聽不到她的答覆。
甚至不曉得自己的聲音有沒有傳遞到她耳裡。
即便如此,我仍持續凝望著鏡頭。
為了尋覓鏡頭彼端的那道銀色光輝。
「…………嗯。」
隔了一會兒之後,爺爺老師溫柔地點點頭。
「當銀子選擇休場時,大家都擔憂地說『至今為止太勉強她了』。」
轉播仍在持續。
但他那沉穩的口吻,和我們兩人獨處時一模一樣。
「我也一樣,認為她應該盡情休息,恢復精神之後偶爾下下將棋就好,所以我一直告訴她不要逞強。」
爺爺老師說,他會定期造訪神社祈禱空老師復元。
桂香姊也頻繁拜訪她,陪伴於她身邊。
以月光會長為首的將棋相關人員,都靜靜地等候空老師回歸。
因為空老師……《浪速白雪姬》至今為止一直隻身支撐著女流棋士界,同時在獎勵會持續奮鬥……
「就連弟子八一都擱下銀子一人。明明從成為內弟子之後,他們就像親姊弟一樣形影不離。因為八一當時以為除此之外別無他法。」
但是────清瀧鋼介九段向我說道:
「能夠強行把銀子拉回棋盤前的人,就只有小愛妳。」
「……!」
初次有人看穿我深藏內心的意圖,令我劇烈動搖。
空銀子四段的師傅,揭露了持續挑釁受傷弟子的小女孩的意圖。
在電視機前。
在全國人民面前。
他將手擺在我的頭上,用大手溫柔地撫摸我……
「小愛,謝謝妳為了銀子孤軍奮戰到今天。」
「爺、爺爺……老…………師……!」
「唯獨小愛妳一直相信著。連身為師傅的我都未能徹底相信……空銀子的堅強心靈。」
啊啊……
我明明一直強忍著。
我明明必須惹怒空老師並激勵她才行……!
「我…………對不起…………對、不…………起……!」
怎麼辦……
止不住的淚水滿溢眼眶…………!
「我也還想再看一次妳們兩人的將棋!」
爺爺老師如此說道之後──
「電視機前的各位也是這麼想的,對吧!?」
他朝攝影機眨了一下眼睛,為這場大盤解說作結。
解說錄影結束之後,接下來得拍攝頒獎儀式。
「九頭龍老師及櫪四段的感想戰非常熱烈,等那邊告一段落之後,再開始拍攝頒獎儀式。在那之前先待命!」
手持擴音器的晶小姐下達指示,接著快步走向我。
怎、怎麼了……?因為我最後說了多餘的話,惹她生氣了嗎……?
正當我如此作想時,她用雙手握住了我的手。
「真是最棒的解說員及助講員!大小姐的選角果然沒有錯……尤其雛鶴小姐妳最後那段熱烈講評,連隔著鏡頭都令人熱淚盈眶!妳的心意肯定也能傳遞至觀眾心裡!幼女萬歲!!」
「謝、謝謝……」
「幼女萬歲──!!」
「晶。誇獎過度的話她會得意忘形的,適可而止吧。」
正如小天所言,下週的大會才是重頭戲。
但是……我已經道出了所有想說的話。
「我的解說也很不錯吧?可以增加一點報酬嗎?」
「師公你的報酬,有一半要匯給愛。」
「為什麼!?」
兩人的對話令四周哄堂大笑。
唯獨小天沒有笑出聲,她一臉嚴肅地低喃道:
「不過最後那段話……確實能說你表現得很好。」
「呵呵呵。我不是打從一開始就說了嗎?我很清楚自己的職責。」
聽到小天及爺爺老師這段對話之後,我才總算明白他們從一開始就是為了製造機會讓我演講,才為我安排助講員的工作。
我無法像小天一樣脈絡清晰地闡述想法。
也無法像爺爺老師一樣充滿幽默感。
因此事先準備講稿的話……我肯定無法闡明真心話。
我之所以能辦到,是因為觀賞了師傅及櫪老師的將棋。
『我也想早點下出那種將棋!』
這股興奮感,與我初次於盤側旁觀師傅在關西將棋會館的公式戰時如出一轍。我懷抱強烈的憧憬,希望自己也能像他一樣。
受到那股心情驅使,我湧現出強烈的渴望。
渴望成為職業棋士。
渴望為此接受考試。
──所以我的對手……果然必須與當時相同。
當我進入關西研修會時,最後阻擋於眼前的正是空老師。那是我初次體驗何謂真正的勝負。
然後我品嚐到了痛徹心扉的敗北。
如今我才明白這件事。
自從那場對局之後,我一直以戰勝空老師為目標而努力變強。
在沒有空銀子四段的將棋界成為職業棋士,也毫無意義。
所以即便明天的大會決定讓資格考試制度化……要是空老師不願意回歸……
就在此時──
「……是我,這邊已經準備完畢…………嗯?慢著,你說什麼?」
「怎麼了,晶?對局者要來這裡嗎?」
「你說什麼!?千、千真萬確!?」
晶小姐無視小天的提問,持續傾聽著自耳麥傳來的聲音。
她的模樣顯然很不對勁。
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就在剛才,關西將棋會館聯絡了我!」
晶小姐看著我並高聲吶喊。
她並非看著小天,而是我。
「空小姐…………空、空銀子四段她──────────!!」
☖ 返回
電視畫面中的那名少女,呼喚了我的名字。
「咦……?」
一度關掉電視的我之所以又打開那個節目,是為了確認結果。
然而勝負仍在持續……八一創造了奇蹟。
那是如煙詰一般的終局圖。
於畫面登場的小學生,如解開數學問題一般流暢地解說我壓根兒無法想像的終結。宛如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八一能夠辦到一般。
我難以想像那是現實,只能茫然佇立於電視前。
然而最令我飽受衝擊的────是少女在那之後道出的話語。
『我想與妳一戰。我想戰勝妳……並成為職業棋士。』
那句話如子彈一般,貫穿了我的心臟。
「想……戰鬥?和我……?」
起初我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因為那孩子應該始終只看著八一才對。
但是那耳熟的聲音,確實呼喚了我的名字。
『我想與空銀子四段戰鬥,然後成為職業棋士。我正是為此才戰鬥至今。我戰鬥的對手與空老師相同。』
『同樣的對手?』
清瀧師傅催促似地提問道:
『是誰?職業棋士嗎?』
『不。』
自畫面彼端傳遞而來的那句話,恐怕將使我永生難忘。
『是命運。』
那孩子與師傅的每一句對話,都撼動著我的靈魂。
「…………命…………運………………」
我初次定睛凝視畫面中的少女。
映照於眼前的並非我熟知的雛鶴愛。
她反而……與年幼的我極為相似。
所以我明白。
她的意圖與進入獎勵會時的我一樣。
「……這樣啊。所以她才…………剪掉了頭髮。」
那瞬間,我想通了一切。
不僅變短的頭髮。她稍微變高的身高也不值得驚訝。
只不過她佇立於大盤前的身姿……顯然產生了變化。
『我想再一次與她相隔棋盤對局。希望她與變強的雛鶴愛(我)再戰。』
「唔……!這…………這句話是…………!」
那是我最後與那孩子的對話內容。
當時我在三段循環賽被逼入絕境,把即將迎來帝位戰的八一託付給雛鶴愛。
因為我可能會從他身邊消失。
「…………原來她一直遵守著…………那種隨口說出的約定…………」
萬一八一朝錯誤的方向前進,我希望她能阻止八一。
差點墜落將棋黑暗深淵的八一重拾了自我。
我本以為那是我的功績,然而事實並非如此。
八一今天能在盤面展現出唯獨人類能辦到的奇蹟……毫無疑問是雛鶴愛的功勞。
然而我卻…………打算與八一一起去領取戒指。
穿著美麗的衣裳、稍微化一點淡妝、兩人手牽著手在街上漫步、看電影,最後在看得見海的餐廳用餐。
接著…………我們將共度屬於兩人的時光。
當八一以名人為對手初次防衛龍王頭銜時,我只偷偷向萬智小姐道出了自己的夢想。
此時此刻,我的指尖已觸及了那個夢想。
「………………」
我關掉開始映照感想戰內容的電視,並返回房間。
接著我打開衣櫃。
裡面掛著母親為我挑選的成熟洋裝。
『和八一約會時,穿這套比較適合。因為這件的話……就算是第一次,也很容易脫掉。對吧?』
我本打算穿上掛在衣架上的那套洋裝。
然而────
「…………對不起,八一。」
現在我卻準備穿上另一套衣服。
「不在那裡。」
我回頭望向聲音來源,母親正面無表情地佇立在那裡,手中拿著掛在衣架上的懷念衣服。
「妳在找這件對吧?」
包在塑膠袋裡的衣服已經清潔完畢,以備隨時能夠使用。
對除了我以外的高中女生而言,那只是一套平凡無奇的學校制服。
然而對身為棋士的我來說,那是獨一無二的戰鬥服。
雛鶴愛遵守了與我之間的約定。
既然如此…………我當然也非得遵守約定不可。因為我先與她締結了約定。
我收下高中制服,並對母親說道:
「我還有另一個請求。」
我將手中的剪刀交給她。
「…………真是殘酷的請求呢。」
接著我們一起前往浴室。母親用剪刀為一絲不掛的女兒剪下了頭髮。
每當剪刀開闔,銀色的髮束便隨之墜落腳邊……
打理好儀容之後,我搭乘母親駕駛的車並前往那地方。
前往上次我沒能抵達的場所。
「到這裡就行了。」
我向握著方向盤的母親如此說道。
車子沒有停在建築物正面,而是停在不顯眼的暗巷。那地方位於將棋會館的陰影處,看不見建築物本身。
「……三段循環賽的時候,我一直很害怕在這裡目送妳離開。」
當我打算鬆開安全帶時,看著前方的母親開口了。
在我身體不適,或世人的反響太過熱烈的時候,母親總會像這樣送女兒到聯盟。
「我好幾次擔心一旦妳踏入那棟建築物,說不定就再也不會回來,所以這一年真的很幸福……彷彿被將棋奪走的女兒終於回來了。甚至還帶了男朋友回家,真的很令人開心。我興奮過頭,甚至以為這份幸福將永遠延續下去。」
「…………對不起。」
「沒關係。畢竟妳的性命與將棋是相連的。」
對逃離命運的我而言,那棟建築物實在太過眩目……母親一如往常露出情感早已消磨殆盡的神情,並繼續往下說:
「但是別忘了。縱使妳不再下將棋,光是妳精神奕奕地活著,就會有人感到幸福。」
「謝謝妳…………媽媽。」
我敞開了車門。
「路上小心。」
「我出發了。」
語畢,我走下了車子。
雖然悸動愈發激烈……但我不曉得那是出於恐懼,還是出於鬥志。
為了確認答案,我一步步地走近建築物。
我唯獨知道一件事────
「好熾熱。」
心臟送出的血液,比以往都更加熱血沸騰。
自從四歲時初次造訪這裡之後,我從來不曾將近一年沒有踏入這棟建築物。
比起老家,比起師傅的家────我在這棟關西將棋會館度過了最長的時間。
「…………真可笑,我的雙腳竟然在顫抖。」
我抵達正面玄關前,因不安而近乎崩潰。
但我不能一直穿成這樣呆站在這裡。我實在太醒目了。
我下定決心踏入建築物。
「!!」
總是睡眼惺忪的警衛一看到我,就像撞見幽靈一樣面龐扭曲。他不斷地搓揉老花眼鏡底下的眼眸。
然後────他如此說道:
「歡迎回來!」
如鉛塊般沉重的雙腳,因為這句話霎時變得輕盈許多。
我只向他點頭致意。
要是開口說話……我肯定會因為喉嚨卡住而擠不出一絲聲音。
我沒有搭乘電梯,而是走樓梯前往三樓,接著我踏入事務局內部。
那股熟悉的關西氛圍,與一年前別無二致。
「歡迎您回來!」「歡迎回來!」「歡、歡迎……回來……!!」
職員一齊起立並如此說道。
其中甚至有人落下淚水…………使我的淚腺也差點潰堤。
但我忍住了。
──此時此刻,我內心的焰火絕不會澆熄。
我默默地點頭致意,然後看向位於事務局深處的董事室。
「他在裡面。請進。」
聽到答覆,我面向房門。
──心臟……好痛。
劇烈鼓動的心臟幾乎要衝破肋骨。恐懼令我冷汗直流。呼吸紊亂,雙腳也不停打顫。
我就這樣暫時垂下眼簾…………然後深呼吸。
一旦打開這道門,就再也無法回頭。
「…………讓出道路吧。」
我朝房門外型的命運如此低喃。
──命運啊!讓出道路吧!!
我緊握雙拳。
敲了敲房門之後,裡面傳來了「請進」的回覆聲。發不出聲音的我直接踏入房內。
「歡迎回來,空銀子小姐。」
敞開董事室的門之後,目不可視的那個人呼喚了我的名字。
不僅盤面,連盤外的所有一切他都能夠看透。明知對方看不見,我仍向他深深地低下頭。
「…………很抱歉給您添麻煩了,月光老師。」
「沒關係的。」
永世名人一如往常綻露平靜笑容,打開書桌抽屜,並從裡面拿出文件。
「妳要的是這個吧?」
『回歸申請書』。
「真的可以嗎?回歸戰……妳將碰上十分棘手的對手。」
「是,我早有覺悟。」
為了總有一天要提交那份申請書,月光老師一直為我保留著它。親自在文件上簽名之後,我道出了那個名字。
此時此刻,我最想交戰之人的名字。
那個人並非九頭龍八一────

「為了與雛鶴愛下將棋,我將回到這裡。」
後記小事──『創作』
「進入研修會之後,我才正式開始創作詰將棋。因為關西將棋會館有販賣《詰將棋樂園》……」
詰將棋作家岸本裕真先生如此告訴我。
在關西研修會學習將棋,大學時代參加朝日業餘將棋名人戰等全國大賽,連續兩年榮獲『看壽賞』。岸本先生是無論將棋對戰或詰將棋都富有才能的人才。
……咦?和小愛好相似……?
職業棋士也會來研修會進行指導。岸本先生會向兼任詰將棋作家的船江恒平七段尋求建議,同為研修會員的藤井奈奈女流初段似乎也曾讚賞他的作品。
岸本先生就這樣逐漸沉迷於詰將棋創作。『逆算看壽的煙詰』這個情節,也是從岸本先生口中聽說的。
然而他卻對熱衷於詰將棋湧現罪惡感。
「其實我一開始是瞞著雙親創作。因為他們明明付錢讓兒子加入研修會,但我卻沒有好好下將棋,盡是在學習詰將棋……」
我是在進入研究所之後,才正式開始撰寫輕小說。
當時我也和岸本先生一樣瞞著周遭的人。當然也瞞著親人。從前我也在後記中寫道,出道被家人發現之後,我甚至被趕出了家門。
創作蘊含著一股魔力。
對特定的人而言,那股充滿魅力的力量令人難以抗拒。
以小愛的個性來說,她毫無疑問會沉醉於創作。
尤其至今為止一直是聽從雙親教誨並幫忙家族事業的孩子,一旦離開雙親並置身於能專注在興趣的環境……事情會如何發展,當然不言自明。
那種時候,八一會怎麼做呢?
他會利用身為師傅的立場,竭力阻止小愛嗎?
不,八一肯定會思索其他方法才對……想像他會怎麼做,成為了撰寫本書的一大關鍵。
最終我在學業方面沒有任何成果。創作的時光愈是開心,耗費的時間就愈多。
而我的創作活動幾乎沒有絲毫回報。尤其在經濟方面。
在將棋世界,多數人的意見都是『解詰將棋有助於強化終盤力,不過創作就……』。
現實亦是如此。
所以我希望至少在虛構的故事中,能讓創作活動獲得相應的回報。
正因為機器取代人類創作的時代已經來臨,我更想證明除了機器所能辦到的事以外,人類更可以發揮創造力並引發豐富的可能性……這就是我想撰寫的故事。
藉由小愛及八一的力量,我順利達成了目標……應該吧?希望各位讀者閱讀完本書之後,能感受到我想表達的事物。
……話說回來,岸本先生在我撰寫第19集的過程中自大學畢業,順利成為了社會人士。
他的就職公司是────將棋棋迷熟知的某間出版社。
我不曉得詰將棋創作能否對就職有幫助,但確實有地方能發揮他開花結果的才能。期待他今後也能大肆活躍。
持續一段漫長時間的本作,本篇終於也只剩下一集。
終於可以撰寫我溫存很久的最後篇章了。一想到這裡,就令人不禁眼泛淚光……
「讀到最後真是太好了!」
各位讀者肯定會這麼想的。敬請期待!!
……在那之前,預計會先出版盤外篇第2集,也請各位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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