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譜
第三譜
☗ 預防針
「臨時……棋士大會?」
「沒錯。」
這裡是東京『雛鶴』的和食餐廳。
小天與我並肩坐在吧檯席,向我轉達她與珠代老師的師傅兼專務董事雷蒙德九段商量後的結果。
小天在吧檯上攤開臨時大會的召集通知單。
「一個月後,將在那場大會上討論職業資格考試制度化的議題。我們打算趁反對派集結起來之前主動出擊。本以為雷蒙德只是個討人厭的男人,想不到竟是個手腕高超的勝負師。」
「我該怎麼做才好?」
「在大會上發表賺人熱淚的演說。」
「咦咦咦──!?」
演說!?而且……必須賺人熱淚!?大家明明那麼討厭我!?
「不、不行不行不行!!我辦不到!!」
「開玩笑的。」
小天不苟言笑地甩了甩手。
「我對在即位儀式上向所有職業棋士找碴的妳,完全不抱一絲期待。參加大會時,妳乖乖坐著就行了。」
「嗚……」
當我失落不已時,在吧檯後方做料理的爸爸『嗯、嗯』地點了點頭……待會兒請媽媽訓斥他幾句吧。
「妳的工作將在大會召開之前全部結束。『在公式戰獲勝』──妳只需要做到這件事。」
「……意思是我不能連敗對吧……對不起……」
瞧見我失落的神情之後,小天略顯尷尬地迅速開口。
「妳面對職業棋士已經超過十連勝,對手甚至包含九段的前任頭銜保持者,實績方面本來應該不成問題才對。不過近期的對局給世人帶來不好的印象,也是不爭的事實。」
「因為我……敗給了坂梨老師對吧?」
「慘敗給剛成為職業棋士的自由階級棋士,給人的印象很差。畢竟接受考試之後,妳應該會被編入自由階級。」
即便小天道出『慘敗』這個詞彙,我也不感到沮喪。
畢竟我與坂梨老師的差距正是如此遙遠,最近網路將棋也敗戰連連。
不過這也意味著除了職業棋士及現役獎勵會員以外,還有許許多多的強者……打造一條道路,讓那些人無須在意年齡也能成為職業棋士,絕不是錯誤的決定。
「妳敗給了自由階級,不過有一名對手,能抹滅這個不好的印象。」
「櫪創多四段……是嗎?」
「妳還記得嗎?我曾經在關西將棋會館的棋士室向他提出挑戰,結果輸得落花流水。」
「當然記得!畢竟那是我們棋士室出道的日子。」
當時我們才剛成為女流棋士。
櫪四段那時仍是獎勵會二段。
年齡差距為一歲。
然而從那個時候起,我們之間已經有著壓倒性的棋力差距……
「小天妳有自信戰勝現在的櫪四段嗎?」
「在和妳交戰之前,我確實有自信!當時我認定自己不會再敗給任何人。不過現在……我恐怕已經喪失了優勢。」
「……?」
「雖然我輸了,但妳能夠戰勝他。畢竟生石充及空銀子都曾經贏過他。」
「咦?為什麼?」
「他比較不擅長應付序盤拙劣又死纏爛打的將棋。」
這是在挑釁我嗎……?
「舞台為快棋戰,而且是電視棋戰。還有解說人員在場。我已經安排了對妳較為友善的解說員及助講員。」
「咦!?是誰!?」
「妳就好好期待當天的驚喜吧。」
咦咦~?真教人在意……
難不成………………是師傅?
假如真是如此,我肯定會很緊張……!
「即便最後敗北,要是妳能下一場好棋,接下來就看解說員的技巧…………不,這樣不行。」
小天以銳利的眼神凝望我,剛才為止的和睦氛圍霎時變得緊繃,她以命令式的口吻對我說道:
「妳一定要獲勝。一旦敗北,妳的挑戰將就此結束。」
「……!」
沒錯。對棋士而言,不存在可以敗北的戰鬥。
「謝謝妳,小天。我一定……會獲勝的。」
「為了取勝,從這個瞬間開始必須做一點安排。接下來我會告訴妳內容。」
安排?
研究方法之類的嗎……?
「妳要牢記『死亡旗』。資料都在這台平板電腦裡。」
「唔!?但、但是……!」
「愛。」
小天以不容異議的聲調說道:
「妳對自己逐漸衰弱的判讀力感到不安。無論那是不是事實都無關緊要,問題在於妳不安的精神狀態。」
「我明白小天妳的意思…………但是……」
「妳究竟在拘泥什麼?唯獨自己知道必勝法(答案),令妳內心感到糾葛嗎?」
「……小天妳是自己從原理開始思考死亡旗、自己準備電腦、錢也是自己支付的對吧?但我卻什麼也沒做……」
「我知道妳想說什麼。」
渴望公平對戰,可說是將棋棋士的本能。
因為將棋是幾乎與運氣無關的遊戲。
之所以選擇這款遊戲,本來就是希望與對手公平競爭……
「然而人類早就跨越了那種糾葛。」
「……!」
小天以嚴厲的口吻如此斷言,使我內心產生了動搖。
「用並非自己出錢製作的將棋軟體進行研究,並藉此賺取金錢。職業棋士早就對此不抱抗拒感。年紀愈輕,抗拒感愈淡薄。倘若是史上最年輕的職業棋士櫪創多,絕對不會回絕我的提議。」
「啊…………」
「雛鶴愛與櫪創多的差距就在這裡。勝負在戰鬥之前就已經揭曉。」
才能、經驗、努力。
小天道破了我的問題其實更加基本。
「對勝利的渴望,以及為了探求將棋真理,能夠輕易捨棄倫理道德及自尊的覺悟。這兩方面,妳根本比不上他。再加上──」
小天道出了衝擊性的發言,使我的心臟差點停止。
「櫪創多毫無疑問知道死亡旗的存在。」
「咦咦!?他、他怎麼知道……?」
「透過調查我的棋譜。妳看過他與神鍋步夢的對局嗎?他的終盤簡直就和妳一樣,愛。」
「………………」
「我早預料到直覺敏銳的人遲早會察覺死亡棋的存在……死亡旗確實是現階段的必勝法沒錯,但原理極為單純。」
不惜運用世界最快的超級電腦得到那令人畏懼的研究成果,但小天卻若無其事地批判。
「縱使熟練駕馭死亡旗並獲得勝利,也只是一時的。既然死亡旗只是一種知識,使用愈多次,優勢就會愈小。因為大家會設法迴避有死亡旗的局面。」
小天以前就說過這種話。
由於死亡旗是過於完美的必勝法……因此缺乏發展性。
「不僅限於櫪創多,應該還有其他人察覺。為了與那些人戰鬥,妳必須避免踩中死亡旗才行。就好比預防針。」
「預防……針……」
「利用軟體進行研究的優點,在於可以迴避即死。透過軟體研究,妳才能發揮原本應有的實力。」
小天就像剝除洋蔥皮一樣,輕易揭露了我內心那股茫然不安及恐懼的實體。
「恐懼及不安會導致計算力顯著下滑。既然人類得知了『死亡旗』這種限定的解答,表示將棋已經無法變回原本的遊戲。」
語畢,小天打開平板的電源。
「唔!!」
我反射性地別開目光並緊閉眼簾。
一旦映入視線……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明白了。」
深深嘆了一口氣之後,小天收回了平板。
「我不會再強迫妳。取而代之,能答應我一個願望嗎?」
「願望……?」
我戰戰兢兢地睜開雙眸之後,小天對我說道:
「我想見妳的母親。她很快就要生產了,對吧?」
☖ 預產期
「媽媽!小天來了!」
我帶小天來到了旅館的中庭。
媽媽挺著大肚子,正在那裡清掃落葉,並剪除過長的草坪……簡而言之,她正在做庭院的工作。
瞧見那幅光景之後,連小天也不由得愣在原地。
「等……!?妳、妳可以工作嗎!?」
「不活動身體的話,體重會增加的。」
媽媽一邊動手,一邊說道:
「變胖的話,妊娠高血壓症狀的風險將隨之提高,導致我無法在常去的婦產科生產。事已至此還要轉院至綜合醫院生產,未免太麻煩了。」
「妳不回石川縣嗎?」
「我雙親都已經不在了。而且回到石川縣的話,不僅得應付鄰居,親戚也會湧進醫院。來到都市生產比較輕鬆。」
一起同行的爸爸插嘴說道。
「媽媽生下愛的時候,也不停埋怨著『想在大阪生產』呢。」
「是這樣嗎!?」
聽到連我也不曉得的情報,使我下意識叫出了聲。
爸爸和媽媽曾在大阪住過一段時間。
就讀高中的媽媽離家出走,闖進擔任廚師的爸爸公寓裡……媽媽鮮少談論當時的事,似乎是因為她認為對教育有害。
但是此刻,我能夠想像他們同居的那段日子是什麼感覺。
那肯定是他們人生最幸福的時光!
「看來妳很習慣東京,真是再好不過了。」
小天從中庭環顧旅館建築物,並心滿意足地說道:
「不枉費我接下這間旅館的開發工程。」
………………咦?
「等、等一下?咦?這、這間東京分館……是小天妳建的?」
「「是啊。」」
兩人同時點了點頭。
「因為結識了值得信賴的開發公司,我才決定開設分店。畢竟我們和女兒的師妹一生都不會斷絕往來吧?」
「與空銀子在女王戰第二局對戰時,我造訪了北陸的『雛鶴』。當時我受到亞希奈……不少關照。」
「竟然願意承認『自己受到關照』,看來妳成長了呢。」
「是、是,當時我就是個小鬼頭。」
我、我完全不知情……
原來小天和媽媽感情這麼要好……
──我……滿腦子只想著自己的事。
在公式戰獲得勝利的是我。
那是因為我只需要思考將棋的事。
但小天並非只想著將棋,也不是一心把我視為勁敵。她在採取行動時,更加放眼大局。
我再次親身感受到……自己器量有多麼狹小,而小天又是多麼偉大。
而現在,小天成為了我的友軍,沒有比她更可靠的生力軍了。
「……怎麼了,愛?妳在生氣嗎?」
「沒有!只是覺得小天妳真厲害!」
「謝、謝謝……?」
媽媽用圍在頸部的毛巾擦拭汗水,小天望向她並提出疑問。
「所以呢?妳何時生產?」
「預產期在一個月後。由於是第二胎,日期有可能提前。」
「一個月後嗎……正巧是臨時大會舉行的時候呢……」
不經意地提起這件事的小天連忙轉移話題。她大概是有所顧慮,不想造成媽媽不安吧。
「性別呢?弟弟還是妹妹?」
「還不曉得。」
「啊!?一個月後就要生產了耶?」
「超音波檢查的時候看不太清楚……那個、股間……」
「看不到胎兒有沒有小雞雞嗎?」
小天!?
「是啊。看來這孩子相當害臊。」
「不過那樣豈不是很困擾嗎?畢竟得準備衣服……還得思考孩子的名字。」
啊!名字沒問題!
「我已經想好名字了!」
「由妳決定嗎?」
「嗯!我準備了一個男孩子和女孩子都適用的名字!」
我還沒告訴媽媽。
所以也得向小天保密才行!
「亞希奈,生產……可怕嗎?」
「很可怕。」
媽媽點點頭。
「陣痛也很可怕。屆時說不定需要剖腹生產。有些人甚至會因為生產而殞命。喪命的或許不是自己,而是嬰兒。無論再怎麼健康,流產或死產的機率都不是零。」
「為何妳不惜背負這麼大的風險,也要生孩子?」
「因為幸福肯定正等著我們。」
媽媽一隻手握著爸爸的手,另一隻手則輕輕地擱在鼓起的腹部,接著綻露微笑。
「我無法預見未來,所以才更值得期待。因為孩子能讓我見識到自己從未想像過的人生。」
「畢竟第一個孩子非常胡來嘛。」
「沒錯!」
媽媽欣喜地點了點頭。
接著她與爸爸四目相交,並開口說道:
「因為妳們賜與了我們至高無上的幸福,我們才渴望變得更加幸福,愛。」
「「唔…………!」」
這句話不只是針對身為女兒的我……
我察覺到小天微微泛起了淚水。
我握住小天的手。
「……小天。」
「什麼?」
「我決定了。」
我緊握住她的手,並道出自己的覺悟。
「我要看『死亡旗』。」
「唔……!愛…………」
「我不曉得自己會不會使用它,但是──」
我轉向驚訝地望著我的姊妹,並下達宣言。
這是我應該做的事。
我要……變得更強。
「我已經不再恐懼未來了。」
那一天。
我橫渡了再也無法回頭的橋。
我知道了。
將棋的結論。
☗ 新家
「天衣,我有話和妳說。」
久違地返回西宮的高層公寓後,我立刻開門見山地如此說道。
同居的夜叉神天衣罕見地單獨待在客廳,「呼~呼~」地朝湧起熱氣的咖啡杯吹氣。
「真巧。」
天衣拿著馬克杯如此說道。
「我也有話要和你說。」
「是、是嗎?那妳先請吧……」
「我賣掉了這間公寓。」
…………………………………………………………啊?
「我幾乎以購買價的兩倍賣出,能夠一口氣償還房貸。收益和我對分,沒問題吧?」
「不不不不!咦?那我該住在哪裡?」
「你不是打算和空銀子搬去其他地方住嗎?」
「……!!」
「你想找我談的是這件事吧?」
「………………………………是這件事沒錯…………」
「我不會立刻要求你搬走。」
天衣的口吻出乎意料地溫柔。
太過溫柔了。
「有複數買家,因此價格正節節攀升。這本來就是為了投資而購買的房子,所以我不打算在這裡長住。」
天衣深深倚靠於沙發,放下熱氣騰騰的咖啡並走向我。
她跨上坐在對面沙發的我腿上……於我耳邊低語道:
「你也一樣吧,八一?」
「…………是啊。」
我們兩人是為了彌補內心的寂寞才接近彼此。
天衣是為了彌補雙親的空缺。
我是為了彌補戀人……以及內弟子的空缺。
我們兩人透過將棋締結了師徒關係,這段關係好比同盟……不,應該更接近共犯。
我們利用了彼此。
棋士很習慣這種關係。
無論研究會抑或VS,除非對自己有益,否則根本不會接受。
當利益減少之後,其中一方便會主動說出口。
說出離別的話語。
但是────
「怎麼?希望我哭著挽留你嗎?」
「我並非……沒有這種想法。」
我坦承說出自己的心聲。
在這孩子面前,我總是能道出自己的真心話。畢竟縱使我有所隱瞞,也會被天衣識破。算是一種特殊的信賴關係。
「你才是呢,不用哭著求我『拜託別丟下我!』嗎?你將無法使用《淡路》喔。」
「那確實令人有些困擾。」
我苦笑一聲並繼續往下說。
「但是我終於明白,那種方法不適合我。那並非我所尋求的強大。」
「…………」
「比起利用《淡路》成為最強,我更想憑自己的實力擊敗《淡路》。聽起來或許很愚蠢……但對我而言,所謂將棋就是不斷挑戰不可能的事。」
旁觀愛與天衣的將棋時,師傅曾經說過。
『A同學只是遵照別人的指示,以有效率的方式持續學習;B同學則毫無理由地堅信自己的學習方式是正確的,並不斷努力鑽研。真正能變強的人是B同學才對。』
天衣是A,而愛則是B。
最後獲勝的是B……
而B一直信任著她的師傅。
她毫無理由地相信著無法信任自己的愚蠢師傅。
所以────
「所以我有責任奪回來。」
「奪回來?奪回什麼?讓空銀子回到你身邊嗎?」
沒錯。我當然也要奪回銀子。
只是我還有其他非做不可的事……那件事規模更加龐大,更是屬於龍王的工作。
「………………什麼嘛,只有自己想通一切…………」
「嗯?妳說了什麼嗎?」
「和我約好,九頭龍八一。」
天衣將自己的額頭抵上我的額頭,並用碩大的眼眸注視著我。
「既然沒有選擇我和愛,你就有義務證明自己選擇的這一手是正確的。要是膽敢下出無聊的將棋……我可不會輕易饒過你。」
語畢,天衣用手臂繞過我的頸部。
「……明白了,我答應妳。」
「你真的明白嗎?你所選擇的可是第三順位的候補手哦。」
「假如是《淡路》的話,恐怕會給出很低的評價值吧。」
即便她在我耳邊如此低語,我也不會再有所動搖。
「但對我而言卻是最佳手。」
「…………哼,真教人火大。」
天衣生氣地噘起唇瓣,指著我的胸口並開口說道:
「雖然在裝酷,但你的睡衣扣錯一個釦子了。」
釦子?
她突然說出這句話,使我下意識地低下頭………………然而在前一刻,我忽然靈光一閃。
從前她也說過同樣的話。
記得當時是領帶吧。那時天衣────吻了低下頭的我。
「哎呀!我可不會第二次遭受奇襲。」
我沒有低頭,而是用食指抵住天衣的唇瓣並如此回應道。
「身為職業棋士,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呿……」
天衣不悅地撩起黑長髮,接著將手伸向熱氣騰騰的咖啡。看來我也稍微有所成長了呢。
就在此時,天衣突然發出尖叫聲。
「啊!?好燙……!!」
「天衣!?」
奇襲失敗而深受動搖的天衣弄掉了咖啡杯,灼熱的咖啡灑在天衣的身體上!
「天衣!妳沒事吧!?」
要是繼續穿著灑到熱咖啡的衣服,她會燙傷的……!!
在這分秒必爭的事態,不容一絲猶豫。
「快脫掉!!把衣服全部脫光!!」
我將手伸向天衣並脫去她的衣服,即便自己的手沾上咖啡也不在乎!
萬一手燙傷的話會無法下將棋,而且天衣也將因此而全裸,然而我的腦海完全沒有想到那些事。
「很好!因為馬上就脫掉了衣服,應該沒有燙傷才對!但還是得趕緊用冷水──────呃,咦咦~……?」
……好奇怪。
脫下來的衣服一點也不燙。
不僅如此……甚至相當冰冷……!?
「剛才不是說你不會遭受第二次奇襲嗎,職業棋士先生?」

天衣只穿著內衣,一臉若無其事地佇立著。
她晶瑩剔透的雪白肌膚,宛如藝術品一般滑嫩…………完全不見任何燙傷的痕跡。
「咦?但是蒸汽……」
「那是乾冰。你沒做過化學實驗嗎?」
可、可以用只有國中畢業的我能聽懂的方式解釋一下嗎……?
「只要將乾冰扔進水裡,便會湧現白煙。自從八一你踏入這個房間之後,我就假裝這個杯子裡盛著滾燙的咖啡。」
「………………」
為何要做出這種事?
天衣邁向房間角落,並拿出事先藏好的攝影機。
「如何?拍得很好吧?」
天衣把攝影機的螢幕展示給我看。
上面清晰地拍到了──
「看吧,這是九頭龍八一龍王脫掉小學女生弟子衣服的證據。」
喂────────────────────────────────────────────────────────!!
「如此一來,你一生都無法忤逆我。剛才的約定可別忘囉?」
「快把檔案消除!要、要是這段影片流傳出去────」
「你又會在向空銀子求婚時被痛毆嗎?」
「妳到底知道得多詳細!?那座設施裡有間諜嗎?……啊!難、難不成妳收購了那間療養院!?」
「不予置評。我不會告訴你自己的底牌。」
「…………話說回來,晶小姐人呢?」
被她看見我們卿卿我我的模樣就糟了。畢竟變態的嫉妒心很重。
天衣一邊穿上新衣服,一邊回答。
「在東京教育新的小弟…………合作夥伴。」
她剛才說了小弟對吧?
「其實對方是將棋聯盟的專務董事。」
「原來是雷蒙德老師!?快住手,別把他捲入黑社會!」
「哎呀?你和他感情很好嗎?」
「他對獎勵會員很溫柔……」
我回想起修行時代,述說道:
「擔任他的記錄員並幫忙跑腿時,他總會給我們五千圓並說『找的錢就自己留著吧』,所以大家都搶著當他的記錄員。」
「賺取人氣的方式可真是小氣……不是萬圓鈔票而是五千圓。確實很像會做出這種事的男人。」
「就算是為了賺取人氣,就算他很小氣,也不能改變他溫柔待人的事實。大家都說若非董事是他,肯定無法建設新會館。」
「……這點倒是沒錯。」
「新會館是由妳的公司負責建設吧?」
其實新會館的詳情尚未公佈,因此棋士之間流傳著各式各樣的傳聞。
儘管室內只有我們兩人,我仍下意識壓低聲音。
「新會館狀況如何?」
「先在千駄谷站對面建造一棟大樓,再使用那裡的一樓。」
「入住大樓型啊……」
日本棋院的關西總部也是這種模式。
至今為止無論東京抑或大阪都是坐擁整棟大樓。感覺就像從獨棟搬到公寓,令人感到有些寂寞。
話雖如此,那樣應該更加便利,管理起來想必也比較輕鬆。裡面會有便利商店嗎?
「所以呢?關鍵的關西又如何?」
「新•關西將棋會館──」
天衣操作平板並向我展示一張圖片。
如高級將棋盤一般的四角形建築物CG圖映入了眼簾。
難不成……就是這個!?
「像現在一樣,整棟建築物都是將棋專用的設施。」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忍不住高聲歡呼。
好熱血!太熱血了!
「預計為五層樓建築。對局室自不必說,連實況設備也相當充足。為了配合時代,我也預定設置椅子對局室。棋士室與現在同樣位於三樓。」
「謝謝妳!太感謝妳了,天衣大小姐!!」
與我們慣用的關西將棋會館格局幾乎一致。換句話說,就像現在的會館重生為更寬敞、更嶄新的模樣。
太感激了……!太感激了……!
「那麼……那個,新會館要建在哪裡……?應該不是大阪市內吧……?」
「高槻。」
咦!?
「高、高槻……?」
「你聽說過吧?那裡因為古墳而名聞遐邇。」
「古墳……」
大阪及奈良古墳太多,使我一時之間摸不著頭緒……既然知名的只有古墳,表示那裡的全盛期為古墳時代……
「自從那裡的遺跡有將棋棋子出土之後,市府就一直積極邀請我們。對方不僅願意出讓站前的上等土地,還可以減免土地取得稅及固定資產稅,待遇極佳。也多虧櫪創多掀起了一股將棋熱潮,交涉才能如此順利。」
稅金的話題太困難,我實在一頭霧水……總而言之,土地及建築物似乎都會歸聯盟所有。
傳承自前輩們的關西將棋會館,將以相同的形式流傳給後輩,真是再好不過了。
其餘就看關鍵的將棋能否以目前的形式留存後世……這件事或許才是最困難的。
話說回來──
「……還以為妳會選擇神戶呢。」
「啊?為什麼?」
「還問我為什麼…………因為離天衣妳家很近啊…………」
「神戶土地本來就很稀少,才沒有土地可以蓋區區的將棋會館。」
區•區•的!
「再說,就連大阪我都感到有點不便了,才不可能挑選更加西邊的位置。京都倒還另當別論。」
「那選擇京都不就行了……」
「那裡的土地比神戶更少,開發條件太過嚴苛。」
「啊……確實聽說京都為了維持景觀,很難建高樓大廈或誇張的建築物。」
「此外,我單純不想看到供御飯萬智開心的神情。」
「根本是私怨嘛……」
畢竟天衣很仇視萬智及銀子。
原因究竟是什麼呢?因為性格惡劣嗎?
「考量各種條件的結果,我判斷坐落於大阪及京都中央的高槻是最佳選擇。」
「北攝啊……坦白說住在大阪市內的話,幾乎不會造訪那裡。」
我只記得前往京都的快速或特急電車,途中會在那裡暫停。
不過根據天衣的說明,自東京搭乘新幹線在京都下車,接著再轉乘新快速列車的話,似乎比去大阪更省時間。
「大阪市內地價高漲,旅館業需求緊迫,早已不是能安靜下將棋的場所。既然如此,就該轉移至來往關東交通便利的郊外。就長遠目光來看,亦能期待那裡的地價上漲。棋士可以在那裡買房子或公寓。三十年後的漲幅收益,正好能用來代替退休金。這也是福利保障的一環。」
「在高槻買房啊……」
正巧與銀子締結婚約的我,對『買房』一詞充滿了夢想。
高槻……或許不錯!?
「簡而言之,那裡是一座毫無特色的樸實郊區。用將棋侵略那裡正好。」
侵略……
「再說考量到將棋界的發展,據點愈多愈好。就推廣層面來看,只有兩座對局場未免太少了。換作是我的話,會在博多增設一處公開對局用的場所。你知道理由嗎?」
「因為食物很美味嗎?」
「因為交通便利啦,笨蛋。」
天衣毫不客氣,朝師傅的頭賞了一記巴掌。
「博多車站很接近機場,移動時相當輕鬆。」
「嗯嗯。」
「那裡也是與亞洲的交通樞紐,有利於推廣海外──」
天衣以老師的口吻詳細說明道。
對我來說,與夜叉神天衣的對話總是充滿刺激感。
因為這孩子是個狹窄將棋界不足以容納的天才。
在我眼裡寬廣不已的將棋盤……對她而言卻過於狹小。
我已經沒有東西能教她,反而一直受到她的指導。比起師徒,我們果然更接近共犯……
「……哎,天衣。」
於是我才能坦誠地提出要求。
「雖然很厚臉皮……但我有一件事想拜託妳。」
☖ 虛構•九頭龍八一
「啊♡八一哥♡♡♡」
目睹現身於車站出口的人影之後,櫪創多立刻綻露燦笑並向他揮手。
他們約好的地點當然是※『行基前』。(編註:行基,日本奈良時代的高僧。)
如同東京都民總是在澀谷站的忠犬八公前見面一樣,奈良縣民也必定會在近鐵奈良站的行基像前見面。佇立於噴水池中央的高僧,當然比狗更加尊貴。
初次約會的見面地點在行基前。
對創多而言,這是不容退讓的初手。
「等很久了嗎?創多?」
「不!我才剛到♡」
其實他已經等了一小時十五分鐘。
多虧如此,本來就人山人海的站前聚集了更甚於鹿的人潮,搶著看一眼出身自奈良的超級明星。
「小創──!看這邊──!!」
「誰!?和他在一起的男人是誰!?」
「光是小創就已經夠尊貴了,竟能看到兩個帥哥卿卿我我……!」
「感激、感激。」
「壽命都延長了。」
少年的人氣如今已能媲美神佛,令與他約好的男性不禁退避三舍──
「走吧!今天由我帶你逛奈良公園♡」
創多抓住對方的手,逃也似地自群眾之中飛奔而出。
他本來想途經有奈良竹下通之稱的『東向商店街』,但人潮實在太多,只好放棄。
兩人朝相對較為寬敞的大宮通及東大寺前進。
來到奈良縣廳附近之後,映入眼簾的是──
「啊!快看,八一哥!是鹿耶,鹿!好可愛唷~♡」
「創多。」
「我為八一哥買了鹿煎餅唷!你知道嗎?連便利商店都有販賣唷。一起餵牠們吧♡」
「創多。」
「對了對了。一到十月,公園東側的春日大社將舉辦切鹿角儀式。大家會追逐四處逃竄的鹿,用繩子將鹿拉倒再一齊壓住牠,最後用鋸子切斷鹿角!真是狂野呢!不嫌棄的話,八一哥要不要一起去參觀?」
「喂,創多。」
「啊!?已經這麼晚了!?為什麼快樂的時間總是過得這麼快?真教人困擾……現在啟程返回大阪的話,抵達時都已經深夜了……」
「喂,聽我說話啊,創多。」
「……其實我在猿澤池的池畔訂了旅館。今晚要不要和我在那裡過夜……?」
「太誇張了,笨蛋。搭近鐵的快速急行列車,只要四十分鐘就能抵達難波。」
「…………………………」
創多一臉不滿地陷入沉默,鼓起臉頰說道:
「…………八一哥才不會說這種話……」
「他當然會說。再說我又不是八一。」
同行者鬆開了創多牽著他的手。
「況且八一今天在關西有對局吧?想見他的話,去聯盟就行了啊。」
「見到他之後該說什麼?『我擊敗了你的摯友,接著輪到你的弟子了』嗎?未免太尷尬了。」
「想不到你會顧慮這種事,真教人驚訝……」
「你看到我卻不覺得尷尬,才教我吃驚呢。」
「怎麼說?」
「因為雛鶴小姐。」
創多拿煎餅餵食鹿,有些鬧彆扭地說道:
「返回大阪之後,你一直透過網路將棋鍛鍊她吧?她明明是我的敵人!」
「要是小愛變強並戰勝創多你,實施職業資格考試的機率也會隨之提升。這件事對我有益處,所以我自然要鍛鍊小愛。這是理所當然的事。」
「向我報恩難道不也是理所當然的事嗎?」
「將棋界的『報恩』蘊含了各式各樣的含意。」
兩人跟隨鹿踏入奈良公園,途經奈良國立博物館及冰室神社,並且來到伴手禮店櫛比鱗次的東大寺參道。
「你每天纏人地吵著『想練習和八一哥初次約會的過程』,於是我才來陪你。以報恩來說已經足夠了吧。」
「雖然你和八一哥完全不像!」
南大門的對面有著一座巨大的大佛殿。
兩人穿梭於鹿糞及遊客之間,並繼續談話。
「雖然對你很抱歉,但我認為八一和銀子會在一起。他們應該已經成為戀人了。」
「那又如何?我遲早會與八一哥在所有頭銜戰及一般棋戰的決賽交戰,一年至少有一七一天會一起相處。根本沒有戀人或未婚妻介入的餘地!」
「有些頂尖棋士的家庭關係確實很糟……」
穿越南大門之前,兩人已將剩下的鹿煎餅全部餵光。
即便如此,鹿仍咬住他們的衣角,彷彿在質疑『你們身上還有吧?』,於是兩人逃也似地穿過了門。
在聳立於左右兩側的仁王像俯視之下,他們繼續朝大佛殿前進。
「比起這個,看過你和雛鶴小姐的將棋之後,我有個想法──」
「一般人可不會旁觀確定會與自己交戰的公式戰對手下網路將棋。縱使要調查棋譜,也應該事後偷偷來。」
「既然遲早都要看,即時觀戰和事後調查都沒有差別吧?」
「畢竟知名玩家的帳號幾乎都已經身分曝光了……明知創多正在觀戰,依然反覆與我對局的小愛固然勇敢,但你敢大方觀戰的勇氣也相當令人敬畏。你想對小愛施加壓力嗎?」
「怎麼可能!」
「所以呢?觀戰之後得到了什麼結果?」
「從三天前起,她的棋步顯然產生了變化。」
「……是嗎?我與她對局時,只覺得和以往的相掛沒兩樣……」
「序盤的確相同沒錯,不過從中盤開始,我發現了幾種雛鶴小姐從前不會選擇的手順。」
「比方說?」
「與夜叉神天衣的將棋相同的局面,反覆出現了好幾次。序盤明明不同,卻依然出現同一種局面。這意味著……」
「她在刻意誘導局面?」
「沒錯。換言之──」
兩人停下腳步,異口同聲地說道:
「「雛鶴愛知道將棋結論。」」
他們再次邁出腳步。
接下來有一段時間,兩人都在腦海裡回顧愛的將棋,因此他們之間沒有對話。
然而比起開口交談的時候,他們的頭腦運轉得更加激烈。
兩人踏入了大佛殿。
「哦哦……」
這是自小學畢業以來不曾來過的同行者,人生第二次參拜大佛。
與孩童時代相比,大佛看起來比當時更小……然而比起物理尺寸,類似信仰的感情刺激著現在的他,令他飽受震撼。
他下意識合掌參拜,接著向身旁的創多搭話。
「就算是天才櫪創多,與將棋之神交戰應該也會陷入不利吧?」
「神啊……」
創多以不含一絲敬意的神情苦笑一聲。
「這座奈良公園有許多寺廟及神社對吧?你知道被指定為國寶的佛像,半數以上都位於奈良嗎?換言之我已經看慣神佛,早就喪失敬畏之心了!」
「那些神與將棋之神不同吧?」
「是這樣嗎?」
創多在大佛下方停下腳步,並開始闡述。
「在首都位於這座狹窄奈良盆地的時代,大王利用日本遠古的神明與來自大陸的佛祖,不斷擴張自己的勢力。天地異變導致饑饉、傳染病,還有來自海外的巨大帝國……世上充斥著刺激島國人民恐懼心的事物,於是眾人只好仰賴神明及佛祖。」
「…………」
「結果使得神社及寺廟數量愈來愈多,僧侶人數也增加了。從海外吸收最新的佛教研究,讓學問及美術也急速進步,甚至超越了他們本來的文化水準。」
「……與當今將棋界很相似呢……」
「對吧?」
起初,棋士們相當抗拒電腦。
然而電腦的力量與日俱增,利用它進行研究便能賺取勝利白星。如今大家都毫無批判地接受電腦的計算結果,並將其牢記於腦海。因為對電腦抱持疑問的人研究進度將大幅落後,導致勝率下降。
毫無批判地接受電腦,其實無異於信仰。
如同僧侶背誦經典並一股勁地唱誦它,相信電腦會推導出將棋結論的人……下棋時當然也會牢記電腦的手順。
──小愛也會變成這樣嗎?
「利用神明及佛祖的大王,不久之後開始自詡為天皇。為了維持神聖感,他限定自己的親族才能繼承皇位。為數稀少的皇族互相殘殺,導致權力愈發集中且強大。」
「……」
「建造這尊大佛的聖武天皇,是史上第一個讓自己女兒成為皇太子的人。他本人成為上皇,女兒則是天皇。那個時代的天皇權力達到了頂點,但女帝卻沒有結婚亦沒有產下孩子。最為神聖的血統就此斷絕…………當時他究竟是懷著什麼心情,眺望這尊大佛呢?」
「……或許意外地相當滿足呢。」
「咦?」
「他也許覺得與其摻入不純的事物,還不如讓血統就此斷絕比較好。」
兩人離開了大佛殿。
回顧歷史便能發現,人類的本質始終沒有改變。
那麼棋士、聯盟以及將棋……究竟會迎來什麼結局呢?
「所以呢?那之後古人們怎麼樣了?」
「捨棄了一切。」
櫪創多以一派輕鬆的口吻,道出了歷史終結。
「連同奈良之都,捨棄了所有事物。」
同行者心想,只希望將棋不會淪落同樣的下場。
☗ 助講員及解說員
「大小姐!正式開始前十秒!」
晶的聲音於第一攝影棚響徹。
她平時總穿著一身西裝,今天卻披著針織衫,而且還是俗稱的『披肩式綁法』。她先是朝我比出『布』的手勢。
接著再一一彎下手指。
「前五秒!四!三!…………!!」
最後兩秒,她不發一語地彎下手指,打了開始信號。
確認正面的攝影機亮起紅燈之後,我低下了頭。
「各位好,我是助講員夜叉神天衣。」
這幾乎是我第一次在電視攝影機前說話。而且還是直播。
但我不感到緊張。
「本日將為各位播放星雲戰決勝淘汰賽,第一回戰第一局的現場。」
我接著介紹佇立於身旁的男性。
「解說員為神鍋步夢帝位。老師,今天請多多指教。」
「彼此彼此,請多多指教。」
這是我第一次像這樣近距離接觸師傅的勁敵。我察覺自己有些畏縮。
因為對方是A級棋士嗎?
抑或因為他從師傅手中奪取了頭銜?
本以為自己被對方的稱號震懾,但其實另有原因。
──對了……他的身高比八一高一點。
發現原因再單純不過之後,感受到的壓迫感也霎時蕩然無存。
「請看賽程表。」
我懷著舒暢的心情,重新轉向攝影機。
「本日的對局對手,為櫪創多四段及雛鶴愛女流名跡。」
晶守候於攝影師後方,如導播一般下達指示。
腳下有三台螢幕。
其一映照著我們的身影。
其二顯示著賽程表。
最後一台螢幕,則映照出了位於第二攝影棚的對局室景象。
我一邊望著緊張地排列棋子的愛,一邊提出疑問。
「持先手的是雛鶴愛女流名跡。請問神鍋老師您對她印象如何?」
「她從預賽開始參賽,自本戰H組最底層連續戰勝職業棋士十三場,才得以抵達決勝淘汰賽,光是如此就已經是驚人的創舉……更別說她仍是小學生。『後生可畏』已不足以形容。不愧是有《龍王之雛》之稱的天才。」
雖然語調很誇張,但神鍋咬字清晰,聽得很清楚。
不僅將棋實力堅強……更重要的是容貌出眾。
光是映照於螢幕上,便能使收視率確實上升,不愧為人氣解說員。
「那麼,您對後手櫪創多四段有何印象?」
「比起我,觀眾應該更熟知他才對。」
映照於螢幕且身穿西裝的國中生早已排列好棋子。
他微微低著頭,竟然掛著一抹淺笑。要是讓AI生成『無懼無畏』的畫像,說不定就是這副模樣。
「並列歷史紀錄的二十八連勝,而且才剛出道就達成這項紀錄。以小學生之姿突破獎勵會,證明他是空前絕後的神童。只不過──」
「只不過什麼?」
「職業棋士必須拿出成果才會受到評價。無論累積多少連勝紀錄,無法贏得頭銜或棋戰優勝的話,那些勝利白星便毫無意義。」
換作其他棋士做出這種發言,想必會引發反彈吧。
然而有《次世代名人》之稱的神鍋曾經獲得年度勝率第一名,且反覆挑戰名人頭銜卻以失敗收場,由他說出這番話,更顯得意義沉重。
「在這場星雲戰獲得初次棋戰優勝,應該也是櫪四段的目標。」
「說的沒錯。雙方賭上的事物過於沉重,技術面自不必說,精神面想必也會成為勝負關鍵。畢竟將棋是心靈的格鬥技。」
「本局的勝利者,將在接下來的準決賽與名人對決呢。」
「或許比起優勝,與名人對局更是身為棋士的榮譽。」
我點頭贊同神鍋這句話,接著轉向正面。
「那麼,對局終於要展開了。我們會即時轉播這場備受關注的對局,直到終局為止,各位敬請期待。」
此時,鏡頭再度切換至對局室。
畫面上映照出了坐在盤側的少女特寫。
擔任記錄員的獎勵會員是────神鍋馬莉愛。
「擲、擲棋的結果!由雛鶴妮流迷跡的先手是也!啊!?由、由她持先手!!」
我看見晶在攝影機後方激動握拳。
雖然咬字不清,但那青澀的模樣似乎賺取了不少分數。只希望不是蘿莉控的觀眾也能像晶一樣喜歡她。
「拿麼!請開始對吉!!」
攝影機大幅拉遠,映照出互相致意的兩位對局者。
愛立即前傾身子……宛如即將發動襲擊的野獸。
年輕、美麗、凶暴………………且傷痕累累的野獸。
「五分鐘之後開始解說!請大小姐及神鍋老師於原地等候!」
晶一邊揮舞捲起的腳本,一邊指揮現場,我則佇立原地聽著她的聲音。
將棋轉播乍看之下不太需要動……但親身參與其中才知道,原來攝影現場如此忙碌。
我正在補給水分時,神鍋向我搭話了。
「在無線電視台實況轉播將棋節目,而且持續到終局……真是大膽的創舉。」
「因為是櫪創多的對局,才有辦法實現。」
我恢復隨興的口吻並如此回應。
星雲戰的決勝淘汰賽本來應該是錄影節目。
然而我投資主辦單位的將棋圍棋頻道,促成了這場實況轉播。
接著再利用夜叉神集團擔任大股東的神戶獨立電視局,大幅擴大播出規模。儘管經營人員面有難色,不過我以《神戶的仙杜瑞拉》也會登台為條件,順利讓他們點頭允諾。奇怪的別名偶爾也能派上用場。
與核心局洽談廣播聯賣時,也僅有這場對局順利成交。
觀眾人數預計將高達一千五百萬人。
雖然必須緊急將對局場移至神戶,但布魯諾安排得相當妥善。
「順帶一提,這間神戶SUNSUN電視台,曾有史上初次完整轉播阪神虎隊整場比賽的實績。」
儘管如今它已淪為反覆重播棒球轉播、購物頻道及古裝劇的電視局,但阪神淡路大地震的時候,它曾連續一整週不斷播放新聞節目,而且完全沒有插入廣告。
即便演變為千日手或持將棋,憑他們的氣概也會持續播放至終局。
「雖然這場對局來不及安排,但假如愛能繼續過關斬將,決賽時將考慮公開對局。至於地點……不如就選在甲子園球場吧?」
這全是為了讓世人認識雛鶴愛。
也是為了彰顯她的主張。
「不會有些過度保護嗎?」
「過度保護?什麼意思?」
我裝傻地問道。
「現場好像盡是與雛鶴愛有關係的人?」
「之所以選擇你成為解說員,是因為你曾在星雲戰與櫪創多對局。更單純的理由是你能夠創造收視率。而選擇你妹妹負責讀棋譜的原因,則是兩人同時出場能取悅粉絲。你們兄妹具備相應的價值。這單純只是作為經營者的判斷。」
「別讓愚妹聽見這段話。她會得意忘形的。」
「雖說是地方電視局,但我可是買下了無線電視台的節目時段。要是數字不理想,可就太不像話了。我可不喜歡敗仗。」
「呵。」
神鍋彷彿看透一切似地笑出了聲。他一邊脫掉斗篷,一邊說道:
「DrageKin老是在哀嘆清瀧一門的女性氣焰太強,每個人都互為勁敵且感情很差……雖然從旁人眼裡看來,理由毫無疑問出在DrageKin本人。」
「…………」
「我再提問一次,為何妳突然願意做到這地步?」
「說來話長。」
「請簡潔說明,三分鐘之後就要開始解說了。」
「我約好一旦將棋敗北,就要聽從她任何願望。而我輸了。」
「真羨慕小孩子,多麼簡單易懂。」
「……你在找碴嗎?」
「這是讚美。大人可無法如此坦率。」
語畢,神鍋步夢略顯落寞地垂下眼簾。
在我與愛對局的前一天,這名男人曾與八一上演一場死鬥。自那之後,他們曾見面交談過嗎?我直覺沒有。
我不經意地差點脫口問出一直藏在內心的疑問。
「你────」
──是如何戰勝八一……不,是如何戰勝《淡路》的?
然而我在中途嚥下了話語。
現在聽到答案未免太可惜了。
「來,差不多該開始解說工作了。既然收取了高額報酬,還請你展現應有的高水準解說!」
因為這盤將棋……肯定會出現超越人類智慧的奇蹟。
☖ 國中生與小學生
「請多多指教!」
雛鶴愛大聲致意之後,負責於盤側讀棋譜的神鍋馬莉愛立即按下對局時鐘的按鈕。
「噗!」的一聲,獨特的輕巧電子音隨之響起。
對棋士而言,那聲音比任何響砲都具備提升鬥志的效果。
「呼~~──────………………」
愛宛如短跑的預備動作一般,將雙手抵上榻榻米並深深吐了一口氣,維持著野獸般的前傾姿勢向棋盤伸出了手。
這是星雲戰史上第一場國中生與小學生的對局。
愛選擇的初手為──
「嗯!!」
她挺進飛車前方的步,2六步!
「請多指教。」
目睹初手之後,櫪創多四段才總算開口致意,接著同樣挺進飛車前方的步。
「妳只能下相掛沒錯吧?」
「……!」
「無所謂。我也喜歡相掛。畢竟這是八一哥擅長的戰法。」
以相掛開場已成為固定模式。
尤其軟體式的相掛更為顯著。軟體建議暫且不要交換飛車前方的步,並選擇其他棋步。
然而──
「這樣!」
愛不花一秒,讓飛車前方的步筆直闖入敵陣。她的動作毫無一絲猶豫。
緊接著她迅速移動飛車,讓這枚大棋退回令人意外的位置。
「啊?」
創多首次耗費了超過一秒的時間。
「……竟然選用浮飛車?」
人類尚未接觸電腦將棋以前的相掛,於盤面現形了。那是早在愛與創多出生以前,曾經風靡一時……然後消逝的戰術。
不僅如此──
「這樣!」
愛第十五手選擇的棋步,令創多徹底停止了動作。
「…………刻意挺進步,阻斷飛車的橫向路徑?明明都選用了浮飛車?」
天才少年挺直背脊,朝棋盤前傾身體。
「以現代相掛來說,挺進3筋的步好讓右方的銀及桂前進,已經稱得上常識…………不過在這個時間點挺進步的話……?」
創多很快地消耗寶貴的持棋時間,並陷入深思。
浮飛車。早操銀。
保留不開啟角道的7六步。
愛打算利用這個組合,組織什麼樣的將棋?
一般人都會這麼想──
『面對實力超過自己的天才,為了不在序盤就陷入壓倒性不利,愛決定偏離最新流行的定跡,讓陣形演變為能夠同時活用足以應付職業棋士的相掛以及早操銀。』
然而創多獲得了其他啟示。
──她在迴避什麼……?
「………………」
為了確認啟示是否正確,創多同樣挺進3筋的步以開啟角道。
愛彷彿捨不得花費一秒似地,立即讓銀前進。
迅速祭出右銀,利用它的破壞力以擾亂後手陣,正是早操銀戰術的特色。然而儘管破壞力優異,又因為目的太過明顯,使後手能輕易防守。
──我的研究中沒有出現這種陣形,但是……難道這是《淡路》推薦的棋步……?
現階段尚無前例。
乍看之下很合理,卻是至今未曾出現的陣形。
為了讀透對手的意圖,創多從序盤便消耗了持棋時間,就在此時,雛鶴愛開始乘勝追擊。
並非利用棋步,而是言語。
「《淡路》已經徹底解析將棋結論,並且列出了主要戰型中不可能逆轉的局面。」
「……啊?」
愛繼續追擊。
並非在盤面,而是盤外。
「小天……夜叉神女流三冠稱之為『死亡旗』。」
「死亡……旗?哈哈!簡直就像冒險遊戲呢!要是踏中的話就會死嗎?」
「沒錯。」
愛以遊刃有餘的口吻斷言。
「我也見過死亡旗。」
「!?…………妳知道…………將棋的結論嗎?」
「誰知道呢。」
愛盡可能以無畏的聲調低語一聲。
──我已經跨越了內心的糾葛!
不惜使用盤外戰術,她也要掌握這場勝利。
「然後……我順便也要超越史上最強的天才!!」
「居然是順便,真敢說呢!」
創多令飛車奔馳,讓它退到最下段。與愛陳舊的相掛相比,他選擇了最新的陣形。
儘管已經下定決心,但創多內心仍有一絲迷惘。
雛鶴愛及夜叉神天衣是師姊妹。
驅動《淡路》的恐怕是天衣,再加上天衣突然開始大肆宣傳星雲戰。
她毫無疑問是在協助愛。
「…………說得通…………嗎?」
創多原本就是看了八一及天衣的極端特異序盤之後,才直覺他們兩人在迴避某種『陷阱』。
說到底,軟體最喜歡角交換了。
與此同時,愛的棋步卻像是在拒絕角交換。
倘若公諸於世的一百局《淡路》棋譜,只是用來隱藏真相的障眼法呢?
倘若它已經徹底解析既有的戰型呢?
──雛鶴愛真的……看過所有死亡旗資料嗎!?
這個猜測化為沉重的腳鐐,並束縛著創多。
無所畏懼的天才少年內心,初次染上了一片漆黑的陰霾。微微一絲陰霾便會阻礙思緒,使他無法發揮以往的判讀力。
「但是……真是聽到了不錯的情報。夜叉神天衣果真知道將棋結論對吧?而八一哥同樣也知道……」
創多勾起妖異的微笑。
「既然如此,我得從妳身上誘導出更多、更多死亡旗情報,否則不可能戰勝八一哥!我會盡可能吸收情報的。」
「…………!!」
正如創多的宣言,他開始以巧妙的平衡瓦解先手陣。
──好犀利……!
愛不禁渾身戰慄。
她已將這盤棋誘導至事先精心研究的局面。櫪創多毫無疑問是初次見識這座戰場,卻能持續保持絕妙的平衡!而且這可是快棋戰!
──光憑直覺能下到這種地步嗎!?
愛與天衣對局時,很早就踩中了死亡旗,然而創多竟憑藉判讀及直覺持續迴避陷阱,簡直令人難以置信。這根本不是人類的將棋……
兩人的實力差距顯而易見。
縱使將局面誘導至愛擅長的相掛,她也肯定無法憑最新型的相掛與之匹敵。
──…………但是,行得通!
後手的角正在天王山睥睨四方。愛用飛車攻擊對方的角,進行棋子交換。
愛唐突闖入敵陣,令創多心生動搖。
「!?剛才明明一直讓角四處逃竄,卻突然交換大棋?這究竟是……?」
「有一件事我忘了說。」
愛將剛才叫吃的角打入敵陣,祭出飛車金捉雙的大絕招,同時,她施展了最後的祕技!
「我只看了角交換的死亡旗,沒看過其他戰型。要是看了那種東西…………我肯定無法下出屬於自己的將棋。」
「角────」
道出死亡旗的情報,只是為了虛張聲勢。
愛的真正目的是剝奪創多的時間及思考能力。
「所以我才會拒絕角交換。這盤棋已經不會演變至我看過的局面,於是我交換了大棋。你無法從我身上獲取死亡旗的情報。」
「被擺了一道!!」
創多讓飛車橫移一格以承受捉雙,同時哀嘆一聲。
「我太過懼怕《淡路》的陰影了!想不到我竟會以這種形式露出破綻……!!」
但正如創多本人所言,一切為時已晚。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愛用角叫吃創多挺進中央的金。如此一來就是金得,戰果豐碩。作為回擊,創多打入飛車並祭出王手桂取,然而愛僅用一枚步便彈開了王手。
只要繼續防守,先手便能獲勝。
但是──!!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愛進一步大幅前後搖擺,並深入判讀。
接著她將手伸向盤面中央,用嬌小的右手抓起馬。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這樣────!!」
她幾乎要讓身體乘上棋盤,選擇了那一手。
1一馬。
那是改變命運的一手。
「我要深入敵陣!!然後獲得勝利!!」
「……呿──!」
創多咋舌一聲,讓同樣深入敵陣的龍奪取飛車。後手已經金損,繼續損失棋子的話將成為致命傷。
然而愛的馬與創多的龍,棋子配置相差太大了。
──能贏!
心臟劇烈鼓動到幾乎要衝破胸口,愛用右手抵住心臟,並仔細確認。
確認自己沒有打顫。
身體大幅前後搖擺,是因為她全身都在渴求勝利,因為灼熱不已的血液正滿溢全身。
要是在一般棋戰的決勝淘汰賽戰勝職業棋士,可是極為卓越的戰果。
再加上對手是史上首位小學生棋士,才剛締造並列歷史第一的二十八連勝紀錄……若能贏過他,任誰都不會再反對。
這一局正是實質上的職業資格考試。
「我────」
愛初次從口中流洩出她夢想的未來。
「能成為……職業棋士!!」
☗ 第二段人生
「先手明顯贏得了優勢。」
神鍋步夢如此斷言之後,我的內心複雜地動搖了。希望愛獲得勝利的心情,以及她擱下我獨自變強的嫉妒心相互交織……
「《龍王之雛》使用的戰術,是坂梨澄人四段採用的戰術改良版。將敵方武器納為己用的寬廣器量,成為了勝利關鍵。」
「要是雛鶴女流名跡就此戰勝櫪四段,戰果可是十分豐碩。但是……假如櫪四段想逆轉局勢,您認為他會使用什麼手段?」
「想從這個局面逆轉,可說是至關困難。更別說對手是終盤力優異的《龍王之雛》,只不過…………」
「?怎麼了嗎?」
「憑我們凡人的尺度,難以理解櫪創多。他恐怕正在體驗第二段人生。」
「……………………………………………………啊~?」
這傢伙在胡說什麼?
第二段人生?意思是他轉生了?
神鍋來這裡之前看了網路小說或深夜動畫嗎?
「那、那個…………神鍋老師?這是將棋解說,能麻煩您……用更淺顯易懂的方式說明嗎?」
「現代將棋是與時間的競賽。」
「時間……是指持棋時間嗎?」
「不,我是說人生的持棋時間。」
「……!?」
人生?
這個男人剛才……說了『人生』?
「到了這個時代,將由機器代替人類進行『思考』,而人類的工作則轉為『記憶』。電腦性能倍增之後,推導出局面結論的時間將會減半。記憶力卓越的人,能以半數時間牢記電腦的檢討結果。以粗略的方法來估算,現代棋士能體驗從前棋士的四倍人生。」
「……原來如此。」
──這已經超越將棋解說的領域了……
我不禁感到躊躇。
這名年輕的A級棋士已經不再解說當前局面的優劣。
──他在說明『棋士』這種生物的本質變化……!
身為製作人、身為助講員,更重要的是身為一名棋士,我不由得思考是否該繼續這個話題。
這是現場直播。
只能由我強行阻止神鍋步夢發言,但是……
──我想聽聽映照於這名男人眼中的未來……
我決定屈就於自己的慾望。
「櫪創多之所以能以小學生之姿成為職業棋士,正是因為他能有效率地利用時間。雛鶴愛亦然。他們可以憑藉那份能力,學習超越凡人一生份量的將棋。天才真正意義上靠努力贏得成就的時代終於來臨了。」
至今為止,人類的學習速度無法超越自己的思考速度。
然而將思考過程委任電腦之後,人類超越了那面障壁。再來只需要熟記機器推導出來的結論即可。
如此一來……能體驗愈多段人生,棋力便會愈高。
「我們被眼前所見的年幼姿態所迷惑……未能察覺他們積累的時間差距……」
「正是如此。」
「那麼……神鍋老師,您認為最終決定將棋勝負的要素為何?」
「只能讓對手累積至今的時間化為零。用顛覆對手研究成果的研究擊潰他,抑或是──」
「偏離事前研究?」
「那亦是有效的手段。」
在格鬥對戰遊戲的世界,有一種名為『初見殺』的技巧。
組織對手不曉得的連續技,趁對手發揮實力之前擊殺對手的戰術。
與鑽程式漏洞的『嵌手』不同,充其量只是一種勝負技巧,不過對敗北的人而言,無論哪一種都沒什麼差別……
「往後的將棋界除了個人的生物能力以外,其餘三項要素將決定生死。」
神鍋豎起三根手指。
「能準備優秀將棋軟體及高性能硬體的財力;憑金錢買不到的人脈接觸研究中的技術;能讓這兩項要素維持在最高等級的將棋熱情。而上述這三項,同時也可能淪為弱點。只要其中一項瓦解,供應鏈便會斷絕,難以維持棋力。」
「……世上存在兼備所有條件的棋士嗎?」
「現階段整個將棋界僅有一人。未來恐怕也不會出現第二人。」
「是誰呢?名人?抑或是龍王?」
「是妳。」
「……!?」
戴著帝位榮冠的青年朝著我開口說道,他的眼神及話語彷彿能貫穿我內心的破綻,使我寒毛直豎。
這名男人知道。
我利用超級電腦使指針前進了一百年,且打算慢慢祭出研究成果以支配將棋界。
由於我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才使櫪創多間接接觸到《淡路》的學習成果。就結果而言,是我導致那名天才無限制地變強。
換言之……倘若愛在此敗北,原因出在我身上。
☖ 終戰
雛鶴愛讓馬奔馳,筆直朝勝利邁進。
「看見了!!」
維持居玉的後手玉終於袒露在外,愛的馬與創多的玉相互對峙,僅相隔一格的距離。
局勢顯然為先手優勢。
創多的持棋時間已然耗盡,相對地愛的時間仍相當充裕。
「這樣──────…………」
愛利用時間判讀,朝勝利邁出腳步!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愛傾注所有剩餘時間,專注判讀。
原本模糊不清的腦內將棋盤不可思議地清晰,她感覺自己能夠拿出全力。
另一方面,創多只能採取攻勢。
「……………………………………………………」
他默默不語地於掌心轉動棋子,以強硬到露骨的攻勢逼迫先手陣。
在這個局面下,已不可能憑一般的棋步獲得勝利。
愛一邊為創多的心理施加壓力,一邊使局面複雜化,想耗費時間誘使對手出錯。
身處於進退兩難的險境之際────櫪創多踏足了神域。
「…………………………」
他雲淡風輕地用一根手指移動了銀。
目睹那一手,愛如天打雷劈一般渾身僵硬。
6四銀。
「6、6四…………銀!?」
愛完全沒想到這一手。
──可以用角叫吃它………………但是一旦叫吃它,便能由5九金將死先手玉!?
多麼駭人的毒饅頭。
與鏡洲在三段循環賽對局時,創多也是用毒饅頭逼使恩人頓死。
逼使鏡洲飛馬頓死。
「不過!這下應該能夠迴避才對!」
愛中斷攻勢並退回自陣,選擇了6八銀!
創多的6四銀,只不過是後手主動瓦解防壁的緊急手段,那麼愛只需要強化自陣便能取勝。
這種獲勝方式與職業棋士著實相像。
──讓銀前進以守護5筋,同時為玉製造逃路!
後手已經沒有任何手段。愛確信自己勝券在握。自己棋力變強的實際感受支持著她那份確信。
然而──
「還早得很。」
創多立即打入香並乘勝追擊。
愛湊近臉龐,幾乎要貼上棋盤。
──還不能叫吃銀……但是只要使用桂……………………啊!?
這是用7四桂向後手玉祭出下一手成詰的機會!
乍看之下是如此──
「5八金同步同香成7九玉6八成香同角7八銀同金同步成同玉7七步同桂同桂成同玉6八龍同玉5六桂7九玉6八角7八玉7七步8八玉7九角成同玉7八金!好險!!」
愛以零點五秒讀透長手數詰,用手指橫移自玉。
──……撐過去了!!
愛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了第二次陷阱。萬能感滿溢全身。這種感覺,就像與天衣的對局中折斷死亡旗的時候。近期她從未感受到自己狀況如此良好。
愛相信她能憑判讀改變命運。
──此時此刻,我能夠讀透世上所有事物!!
「不是說了還早得很嗎?」
「咦?」
然而下一手卻令愛驚愕不已。
創多在手中轉動棋子,接著猛然將它打入盤面。
「金!?在這時候……?」
愛剛才理應已經迴避了5九金的先手玉詰棋路。
即便如此,對手依然讓金突擊而來……因為除此之外無路可走嗎?
──只要獲得金,後手玉便會將死。這麼說……他想做出漂亮的投降圖嗎?
愛陷入猶豫。
創多一副泰然自若的態度,彷彿勝負早已分曉,然而這名自尊心強的少年,真的會主動將首級獻給女流棋士嗎?
沒有時間了。
要叫吃嗎?
還是要選擇其他棋步?
──除此之外,還有很多可以取勝的棋步……
不過堂堂正正地叫吃對方主動獻上的金,便能讓全世界見識自己的強大實力。
愛如此作想。
她想掌握的不只是一場勝利,而是通往職業棋士的門票!
「我…………相信自己!!」
愛用銀叫吃了金,就在那瞬間──
愛渾身痙攣,她剛剛叫吃的棋子就這麼掉落地面。
「嗚…………嘔!?」
嘔吐感突然席捲而來,彷彿在告知她盤面發生了異常事態。
她連忙用雙手摀住嘴。
愛無法抑止比起話語更先從痙攣的內臟湧上的嘔吐感。
──難不成…………難、難不成…………!?
「哦?妳選擇叫吃呀?」
創多意外地眨了眨眼。
「那麼,是我贏囉。」
語畢,他輕巧地拿起棋子。
創多拿起了愛向後手玉祭出下一手成詰的香車。
為何這一手能夠成立?
──只要交出金,後手玉應該就會將死才對啊……
答案只有一個。
令人畏懼的事實呈現於盤面。

創多的5九金────是第二個毒饅頭!
「嘔!嗚…………嗚嘔嘔嘔嘔………………──!」
愛嘔吐了。
宛如要將流竄全身的毒吐出一般,她吐出了胃囊裡所有東西。品嚐到地獄般的痛苦及恥辱,此時愛總算醒悟了。
這是懲罰。
將棋之神向不惜使用骯髒盤外戰術的自己下達了懲罰。這是吃下名為『死亡旗』之禁忌智慧果實的棋士所背負的原罪。
只有一個方法……能逃離這股痛苦。
雛鶴愛擠出最後一絲力量並移動棋子,讓觀眾理解先手玉已然將死。
目睹創多將金打入5七位置之後…………她道出了那句話語。
「…………………………我…………認……輸……………………了……………………」
至今為止,最後獲得勝利的總是自己。
她曾無數次在序中盤遭到壓制而敗北。
研修生時期也曾錯失詰棋路而輸棋,但是對手也沒有判讀出那條詰棋路,因此即便敗北,她也沒有受挫。
然而…………她從來沒有在最終盤,因為對手祭出她未能讀透的棋步而頓死。
「妳沒能讀透最終手5七金,著實令人意外呢。妳不是詰將棋高手嗎?」

創多連一滴汗都沒流。
愛畏怯地仰望他白皙的臉龐。
「……………………」
這是她頭一次見識到完全優於自己的生物。
眼前的國中生俯視著痛苦不堪的愛,並投以天真無邪的話語。
「是我變強了嗎?抑或者……」
──不要……不要……!
他道出了愛最不願聽到的一句話。
「是妳變弱了?」
櫪創多如此低語之後,便迅速瓦解盤面並開始收拾棋子。
愛甚至覺得那是一種救贖。
因為這麼做才能抹滅她未能看透局面的罪孽…………
「愛!妳沒事吧!?愛!!」
創多離去之後,天衣奔向了無法獨自起身的愛身邊。
在盤側擔任記錄員的馬莉愛倉皇失措。考慮到愛的心情,她實在無法輕率地伸出援手。
用衣袖擦拭沾染胃液的口部之後,愛望著天衣,並簡潔地道出結論。
「結束了,小天。」
「愛……」
天衣呆站原地。
雛鶴愛蹲踞於眼前。天衣從未見過愛那副模樣。
──距離棋士大會還有很多時間。今天的將棋本來也有機會獲勝。現在放棄還太早了!
天衣本來是想用這些話鼓舞愛而來到這裡,但她卻擠不出一絲聲音。
愛受挫的程度令她啞口無言。
天衣瞬間就明白,安慰的話語或樂觀的預測都毫無意義。她拚命地思索能夠安撫愛的話語,卻如泡沫般數次消逝於口中。
最後,天衣總算擠出來的話語是────
「八一……師傅他打算召開研究會。」
「…………師傅…………?」
蹲踞於棋盤前的愛只回應這兩個字。
「地點位於關西將棋會館的棋士室,任誰都能參加那場研究會。不需要事先預約,來者不拒。」
「………………」
愛用右手支撐身體,驅使自己打顫的膝蓋並站起身來。
那令人心痛不已的模樣,使馬莉愛下意識伸出了手……然而戰敗者卻以布滿血絲的眼神斷然拒絕。
「噫……」
「愚妹啊,無須多管閒事。」
尾隨天衣身後,神鍋步夢帝位颯爽登場,溫柔地將手搭上泫然欲泣的妹妹背部,以教誨的口吻接著說道:
「一旦借助他人之手,便會耽溺於那份溫柔,期待每次都有人對自己伸出援手。我們只能獨自前行。在因敗北而難受時,我們必須……必須將那東西深深烙印於自己的身心。」
「那、那東西……?」
「痛苦。」
帝位的話語是如此簡潔,卻比千言萬語更加沉重。
「職業棋士得和比自己更強的對手戰鬥。持續與才能更甚於自己的人對局,是職業棋士的宿命。我們要與永遠無法戰勝的對手於棋盤前對峙。每當淪為手下敗將,就得被迫品嚐自己的無力感。這正是所謂的成為職業棋士。」
步夢這番話是說給馬莉愛和愛聽的……卻深深感動了其他人的心,因為步夢本人親自走過了他口中的那種人生。
「即使如此,妳依舊想成為職業棋士嗎?《龍王之雛》啊?」
繼續當女流棋士的話,愛便能接連獲勝。
然而一旦成為職業棋士……就不得不與櫪創多交戰。
「……………………」
愛勉強撐起身子,緩慢且步履蹣跚地踏出了腳步。
她的臉龐因嘔吐物及淚水而慘不忍睹。
身上的衣服亦骯髒不已。
「……………………………………沒有…………」
她的口中流洩出微弱的聲音。那是針對步夢的提問所做出的答案。
雛鶴愛仰仗著僅存的少許自尊心,就此離開了對局場。
縱使完全不曉得該如何獲勝……但不起身前行的話,就絕對無法變強……
「…………只要心靈…………沒有受挫…………就不算…………敗北………………」
愛複述著師傅總是掛在嘴邊的話,並拖著腳步前進。
聚集於攝影棚的人,都從那悽慘不堪的身影別開目光。
在每個人眼裡看來,她只不過是在逞強罷了……
難以忍受的天衣放聲吶喊。
「誰都能參加!愛!!誰都可以!!」
天衣的聲音確實傳達到了那嬌小的背影耳裡。
──但是……那孩子的心裡…………
夜叉神天衣緊握拳頭,詛咒無力的自己。
與此同時,因為愛敗北而不禁湧現一絲安心感的自己更令她心生厭惡。即便那是身為棋士所需的感情也一樣。
☗ 更甚於我
之所以撞見那幅光景,完全是出自於偶然。
「哇……對戰的孩子吐了耶。」
「只不過是遊戲而已,會發生這種事嗎?」
人潮聚集於設施集會室的電視機前,使正準備前去檢查的我有些好奇地看向畫面────然後啞然失聲。
「!…………」
從遠處便能看得出來。
就算只是稍微瞥了盤面一眼,我也知道……能用那種惡魔般手順陷害對手的人,除了創多以外別無可能。
而且……
雖然投降瞬間只能看見右手,但對手是────
「……師徒竟然一起頓死,用不著相像到這種地步吧……」
我用手抵住微微刺痛的胸口,接著趕往診察室。
「照現在的狀況,外出也不成問題。」
診察完畢之後,主治醫生下達了外出許可。
「先在老家過兩晚看看,慢慢習慣吧。」
「我知道了。謝謝你。」
「不能忘了吃藥哦。」
如此強調之後,醫生繼續往下說。
「不需要著急,空小姐。就算要回歸職場,也可以選擇從這裡通勤。」
「…………是。」
『回歸』。
初次從醫生口中聽見這個詞彙,表示客觀來說我的狀態確實沒問題,令人安心不少。
──不知道能否趕上下一期排名戰。
本以為我會更加動搖。
畢竟我看到了與自己有淵源的對手,以及我的競爭對手活躍的身影。
所以原本我只願意接觸桂香姊心血來潮告訴我的將棋界情報。桂香姊不再來訪之後,我幾乎什麼資訊都不曉得。
但是……看來我差不多可以開始準備了。
我返回房間,打開封印已久的手機電源,並開啟棋譜閱覽軟體。
「呼~────────…………」
深呼吸並做好覺悟之後,我播放了剛才偶然目睹的將棋棋譜。
起初觸碰手機時,指尖不停打顫……
不過從中途開始,我便一心專注於局面,沉浸於判讀之中,甚至忘了時間。
「………………呼……」
結束之後雖然有點頭痛,但暢快的疲勞感蓋過了這種疼痛。
──好想下將棋。
比起落後一年的焦躁及不安,我更想測試現在的自己……肯定是多虧了八一吧。儘管不願承認,但我從對那個小鬼的嫉妒心之中獲得了解放。僅僅一個約定就能令我這麼安心,連我都對如此單純的自己感到吃驚。
只不過──
那傢伙動搖的程度…………想必更甚於我吧。
☖ 不孤獨的美食家
當愛與創多於神戶參加星雲戰的同時,我正在大阪對局。
終局之後,我前往棋士室確認結果。
「……………………愛………………」
我飽受衝擊。
我知曉事情原委,明白愛內心的糾葛,也知道她差點就能突破障礙並掌握勝利。
也正因如此……這個結局更令我難以承受。
有一瞬間,我真心想直接趕往神戶。
走出聯盟並抵達福島站之後,我佇立於票口前,打消了念頭。
「…………要是我現在出面……恐怕只會讓愛更難受……」
天衣、步夢及馬莉愛都在場。
要是我到了那裡…………不,但是………………
我就這樣在車站來來回回了一個小時左右。
「…………找一間店讓頭腦冷靜一下吧……」
因此我會在那一天、那個時段在那個場所遇見那個人,完全是出自於偶然。
我晃進了橋梁下方的定食店。
我抱著懷念的心情,踏進張貼著『半年之後歇業』公告的那間店……想不到卻瞧見了眼熟的背影。
「咦!?」
我連忙繞到那個人對面的座位,那個人略顯羞澀地向我點頭說道「嗨」之後,一邊享用烤魚定食,一邊褒獎我今天的將棋。
很久以前……例會結束後他總會這麼做。
「……好久不見了。你什麼時候來大阪的?」
「三個月前左右。恭喜你晉級玉將循環賽。失冠之後你就沒再輸過呢。」
「原來你一直在觀戰?」
我拉開椅子,於對面的座位就坐。
『櫪創多四段於本日舉行的星雲戰獲得了勝利,他終於要與名人對局了!如各位所見,奈良本地的居民都為新舊天才的初次對局興奮不已!』
擺置於定食店的老舊電視機播放著傍晚的新聞。記者一臉欣喜地報導天才櫪創多四段戰勝了小學女生的話題。
『此外,敗北的雛鶴小姐正在訴諸實施職業資格考試。將棋聯盟預計召開臨時棋士大會並進行討論。本日這場對局的結果,將造成什麼樣的影響──』
記者僅在新聞的最後提及愛的事,篇幅少得可憐。
我與創多有可能在決賽碰頭……既然已經晉級到這裡,不由得會意識到彼此。
得事先做好戰鬥的準備才行。
「……對你而言,可說是為弟子報仇的好機會。」
「那傢伙敗給了我的師姊,算是扯平了。而且還輸過兩次呢。」
「銀子她……身體狀況如何?」
「正在好轉。」
我壓低聲音,只偷偷向他透露情報。
「雖然是祕密,其實我們下次要兩個人一起出門。」
「這樣啊…………我害你們繞了不少遠路呢。」
「……我曾告訴師姊,我們在人生中無數次斬下了重要之人的首級,所以至少要將彼此視為最重要的人……藉此分擔痛苦。」
「呵,聽得我肚子都飽了。」
他臉上綻露的微笑,使我感到了救贖。
銀子肯定也會欣喜不已吧。
「不過要是創多聽說這件事,想必會很生氣吧,該怎麼說呢……因為那傢伙很喜歡你。」
「我知道。他從以前就莫名喜歡黏著我。我有個年紀與他相仿的弟弟,所以雖然他很狂妄,我還是忍不住寵溺他。」
「…………」
「不過既然成為了職業棋士,事情可就另當別論了。得在初次對局時給他下馬威才行。」
「畢竟一旦得意忘形,那傢伙就停不下來。」
「你見過他了嗎?你們感情很要好吧?」
「嗯?不,這個嘛…………畢竟他很忙碌。」
他們還沒見面啊?真教人意外。
比起這個,得知這個人回歸將棋界之後,我總算想通了一件事。
「話說回來,最近愛經常和某個帳號下網路將棋。」
「你啊……居然隨時監控弟子的帳號?別做這種事比較好吧……」
「不是的!身為師傅,我得守望弟子,避免她被奇怪的網路跟蹤狂糾纏!那個帳號是不存在於我名單中的新帳號,但是以實力來說絕對不是女流棋士。構築將棋的方式又很像獎勵會員,既然如此是男人的可能性很高──」
「簡直愈描愈黑。」
那個人將水倒入空玻璃杯,接著開口說道:
「聽說昭和的將棋棋士經常說『人生經驗能活用於將棋』,所以他們會涉獵將棋以外的事,例如賭博或演藝事業。」
「只是想玩樂的藉口吧?」
「我本來也是這麼想的。」
喝了一口杯中的水之後,他繼續往下說。
「不過自獎勵會退會,在別的世界體會一些人生經驗之後,我逐漸能夠理解那句話的含意。飛身闖入未知的世界,有時可以克服自己原有的弱點。」
「弱點……是嗎?」
「以我來說,『被逐出將棋界之後該如何是好?』的恐懼消失了。不行的話,只要選擇其他道路即可。總是有方法能夠解決的。充滿趣味的人生就等在眼前,既然如此就不需要畏懼。對吧?」
「……」
「我僅體驗了半年缺乏將棋的人生,但光憑那段經歷……就足以幫助我重返戰場。」
戰場。
回到老家之後,他究竟過著什麼樣的生活?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令他想返回大阪?我不打算探聽詳情。
那些事都無關緊要。光是他願意再次接觸將棋……就很令人開心了。
「你經常說『只要心靈沒有受挫,就不算敗北』對吧?」
「是啊。雖然這句話是傳承自師傅。」
「我倒認為『縱使心靈受挫,也不算敗北』。」
對獎勵會員而言,退會才是終點。
對於夢想把將棋當作生涯志業的年輕人而言,相當於斷送性命。
但是這個人卻從挫折中重振旗鼓。
「是小愛教導我這個道理,所以我才想向她報恩。我從獎勵會時代就與坂梨有交流,也曾在VS時與他的居飛車交戰……這個答案你還滿意嗎?」
「……足夠了。謝謝你。」
我和銀子一直不斷地斬殺眼前同伴的首級。為了活下去。為了變強。
但是愛所做的一切…………僅僅只有強勁的棋力是無法辦到的。
我一心只想守護自己與銀子的心,愛卻不惜遍體鱗傷,也想拯救更多人的心。
──真是偉大啊,愛……
我由衷慶幸自己能成為那孩子的師傅。
「幸好我多少派上了用場。畢竟小愛雖然是天才,但序盤有點……草率。」
「關西棋士的序盤都很弱。」
「你也是因此才失冠嘛。」
「才不是這個原因…………不,也對。正因為序盤很弱,才會輕信電腦的指示……」
就在此時,料理端上了桌。
這是這間店的招牌料理『高湯玉子燒定食』。
「哇!…………這道料理完全沒變呢……!」
本以為自己因為弟子敗北而毫無食慾……但一聞到這股香味,空腹感便一口氣襲來!
這道料理的主菜是巨大高湯玉子燒。關東的人看到之後,都驚訝地直喊「不敢置信」。
擺置於大盤子的玉子燒淋滿茶色高湯,宛如一條黃色的棉被。順帶一提,高湯不甜且偏鹹,所以相當下飯!
無論敗北之後多麼懊悔……也能夠嚥下這道高湯玉子燒定食。
定食附贈盛著切塊鮪魚的小碗、醬菜及味噌湯,總共才七百二十圓。對因為缺錢而困擾的獎勵會員來說,是唯一的奢侈。
一想到未來再也無法嚐到這個滋味,就令人悲從中來……
我輪流嚥下白飯及高湯玉子燒,趁短暫歇息時提出疑問。
「接下來你打算怎麼辦?你還在服喪期間吧?」
「嗯,只剩一個月了。」
將棋用語的『服喪』指的是不許參加業餘大賽的期間。
獎勵會級位者半年,有段者則為一年。
這個人當然得服喪一年──
「小愛正在獨自奮鬥。那麼我也該以自己的方式努力掙扎。」
等待我用餐完畢之後,那個人自座位起身並開口說道。
「像關西棋士一樣死纏爛打。對吧?」
☗ 二階
「我回來了~桂香姊在嗎~?」
偶然的相遇使我心情好轉許多,於是我搭乘環狀線移動至野田。因為銀子禁止我回到西宮的高層公寓,今天我預計在師傅家過夜。
「桂香姊?」
由於無人回應,所以我擅自踏入家中並前往廚房,但那裡也沒有人影。
既然這樣,難道她在二樓的房間嗎?
「桂香姊~!妳在樓上嗎~?」
依舊沒有回應。我已事先告知要留宿,所以她應該在家才對。
我踏上階梯,大聲地朝二樓報告自己的勝利。
「桂香姊──!我通過今天的二階──」
「嘎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怎、怎麼了,桂香姊!?有可疑人物嗎!?」
尖叫聲忽然響起!
我急忙奔上階梯,連門也不敲就衝進桂香姊的房間!
「桂香姊!!」
映入眼簾的是────────若無其事坐在電腦前的桂香姊。
桌上的筆記型電腦摺疊得相當整齊。
「沒什麼事。」
桂香姊看著我並如此說道。她的聲調極為普通……
「咦?但妳剛才不是發出了尖叫聲嗎?先是『嘎──!』再來『哇──!』……」
「是嗎?你聽錯了吧?」
怎麼可能聽錯……
「八一你才是呢。今天不是有王將戰的二階預賽的決賽嗎?獲勝了嗎?」
「嗯、嗯……因為很早就結束,所以我順道去了一趟橋下的食堂。聽說那間店很快就會歇業。妳猜我在那裡遇到了誰?聽了可別嚇到,其實──」
「………………(呆~)」
話才說到一半,我便啞然失聲。
因為桂香姊完全沒在聽我說話,不僅如此,她甚至還喃喃自語著完全無關的事。
「…………通過二階審查,接下來終於是最終審查……聽說通過之後就會有責編……要是得獎的話,便能獲得獎金並簽約出版…………」
「……桂香姊,妳在聽嗎?」
「我在聽、我在聽。恭喜你晉級地獄般的玉將循環賽!YEAH──!!」
我想說的可不是這件事……
看來今天的桂香姊,滿腦子都想著其他事。
「桂香姊妳到底怎麼了?我從先前就很在意,難不成妳…………」
「!怎、怎麼了?」
桂香姊顯然嚇了一跳。
其實我……一直很猶豫該不該提出一個疑問。
桂香姊,難不成妳────
「正在找工作!?或者在準備考試!?所以才會睡眠不足?」
「…………找工作?」
「嗯,看起來很像。」
「這個嘛……的確有點類似。要是事情順利的話,我會好好說明的。」
「……妳不會放棄將棋吧……?」
「不會不會!當然不會!」
桂香姊訝異地揮了揮手。總覺得有點裝模作樣……
「八一你最近勝率很高對吧?從帝位戰之後就連戰連勝不是嗎?」
「因為我已經約好,不會再敗北了。」
「要是和女孩子約定就能連勝,我也會下定決心單靠將棋活下去。假如努力就能開花結果,無論多辛苦我都願意努力。但是成長到這個年紀之後,就能明白事情沒那麼簡單……」
「等一下,我從來沒說過自己和女孩子做了約定……」
「還有其他可能嗎?」
我無從反駁。因為我確實是與女性做了約定。
「我在出道那年只獲得一勝,今年也僅有兩勝,勝率為一成多。而且沒有任何一局序盤優秀的棋局。」
「這…………不過女流排名戰開始之後,對局數也會增加吧?」
「是啊。於是我會敗北更多次,使勝率更差。就連心靈也會更加飽受挫折。」
「桂香姊……」
「我明白你想鼓勵我,但這就是現實。不久的將來,我恐怕就會被迫引退。」
強制引退。
職業棋士只要在排名戰好好努力,到死為止都不需要引退,然而女流棋士是參照所有棋戰的總成績,並給予降級點。
累積三個降級點就得引退。
「只把將棋當成工作並生存下去,正是如此困難。加上住在關西的人,除了對局以外的工作少之又少……」
「……」
「即便如此,我仍然喜歡將棋。就算無法成為女流棋士,我本來也打算以將棋為生,縱使引退,也只是回歸起點罷了!」
──現在放棄還太早了!
我無法道出這句話。
正如桂香姊所言,強制引退的女流棋士未來希望渺茫。關西的獎勵會員,直到現在仍然把記錄員的工作視為有效的修行方式,不像關東引退的女流棋士,能夠靠記錄員賺取一定收入。公式戰數量也在一半以下。
我能明白她為何想趁現在尋覓將棋以外的生計。
但是……果然還是很寂寞。
「總之,你好好看著吧。我當然會掙扎到最後一刻,避免引退。而且──」
「而且?」
仔細一看,桂香姊雙眼下方有著明顯黑眼圈,她無畏地扭曲面龐,並如此說道:
「我總是大器晚成嘛!」
☖ 重新出發
「好了……嘿!」
將五面將棋盤全部擦亮之後,我環視房間。
這是一間狹長的棋士室。
位於關西將棋會館三樓的這個房間,從前有許多職業棋士及獎勵會員互相切磋琢磨。
認真一決勝負的棋音,以及關西獨特的毒舌與笑話總是充斥於這個狹窄的房間。
然而如今,人們卻不再造訪此處。
原因在於電腦。
而加速這個傾向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我。
我在房內擦拭棋子。
擦拭完一盒之後再打開下一盒,結束之後接著打開另一盒。
「!?………………失、失禮了…………!」
本打算走進房間的人一瞧見我這副模樣,便驚訝地速速離去……我甚至來不及向對方打招呼。
擦拭完所有棋盤及棋子之後,我開始在自己面前的棋盤排列棋子。
擺置成初形的四十枚棋子。
我坐在棋盤前,閉目養神一會兒。
接著伴隨高亢的棋音,下了初手。
我只移動最初的一手,剩下的則閉著雙眼,於腦海展開棋局。
結束之後再下一次初手。
下完再擺回初形,然後重複下初手。
我就這樣無數次地反覆下著初手。
「…………喂,快看…………」
「…………聽說他從早上就獨自待在那裡…………」
偶爾能聽見房外傳來交頭接耳的聲音,但沒有任何人踏入房間。
時間到了傍晚。
我等待的那孩子來了。
「八一。」
「哦!妳真的來了啊!」
佇立於入口的黑衣黑髮少女,以莫名冰冷的目光望著我。她交叉雙臂堂堂佇立,看起來有很多話想說。
我張開雙手歡迎弟子夜叉神天衣。
「哎呀~真是幫大忙了!大家都不願意走進房間!」
「這是理所當然的吧……」
天衣「唉~~」地深深嘆了一口氣……然後指向我。
「才剛失冠的龍王,獨自一人從早晨開始擦拭所有棋盤和棋子,然後不停地敲著將棋盤,任誰都會害怕到不敢進來!你瘋了不成!?」
「以、以前也有這種可怕的老師啊……」
「誰?」
「我師傅。」
「……………………」
「自己成為師傅之後我才明白,當時他一直在等待別人搭話。內心充滿著各式各樣奇怪的感情,很難主動向其他人搭話。」
立場或自尊心等等。
諸如此類的情感阻礙著我,連孩童時代能輕易道出的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明明只要說『一起下將棋吧!』就行了。
天衣闔著眼簾,於我對面就坐,迅速地開口說道:
「我遵照約定,在對局場告知了研究會的事。愛應該聽見了才對。」
「……抱歉。」
「與其向我道歉,不如自己……!!」
天衣強忍想吶喊的衝動,深呼吸一口氣之後繼續往下說。
「你看了星雲戰吧?你應該明白那孩子身處什麼狀況。既然這樣──」
「看到她跌倒也忍著不要伸出援手……這可是相當困難的事。」
「得根據時間及場合。在我看來,你們只不過是意氣用事罷了。」
「…………或許是吧。」
「你真的明白嗎?櫪創多已經察覺『死亡旗』的存在。他打算虐殺愛並挑釁你,逼你拿出真本事。這麼做就能引誘你拿出《淡路》的研究成果!」
「要是他來參加研究會,我自然願意教他。」
「…………啊~~~!?八一你究竟站在誰那邊啊!?」
糟糕,沒有好好揀選用詞。
話雖如此,實在很難用短短一句話傳達我想做的事。好,轉移話題吧!
「對了對了,我還有另一件事想拜託妳────」
就在此時──
嬌小又柔軟的金色物體突擊房內。
「小天──!」
「呃啊!?」
柔軟的金髮幼女夏綠蒂•伊索亞爾緊抱住天衣的側腹,橫向撞飛了天衣。
好羨…………不,看起來很痛……
許久未見的師妹,令天衣困惑不已。
「等等!?妳、妳這小鬼,不要黏著我!」
「哈哈哈哈哈!能見到小天,夏夏好~開心唷──!!」
「我可一點也不開心!!」
嘴上這麼說,卻在約定時間前五分鐘整抵達棋士室的天衣大小姐,實在太可愛了。
在小夏之後戰戰兢兢探出頭的人,是貞任綾乃。
「那、那個……九頭龍老師?我們真的可以進入棋士室嗎……?」
這間棋士室,長久以來都被視為聖域。
職業棋士、女流棋士以及獎勵會員。唯獨不允許參加業餘大賽的人……唯獨與俗世斷絕關係並踏入將棋世界之人,才有資格在這裡下將棋。是這裡的潛規則。
但是──
「那當然!只要想變強,任誰都有資格踏進這裡。」
我邀請兩人進來,指向磨得亮晶晶的棋盤棋子並開口了。
「來!下將棋吧!」
就這樣,關西將棋會館的棋士室再度響起棋音。
與小學生的研究會,成為了我重新出發的第一步。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