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譜
第二譜
☖ 自由階級
坂梨澄人在三段循環賽取得兩次次點,獲得了成為自由階級四段棋士的權利。那之後,他率先打了一通電話給師傅。
他並非為了報告自己升段,也並非為了傳達感謝的話語。
他想確認一件事。
因為坂梨的師傅總把這句話掛在嘴邊──
『自由階級根本稱不上職業棋士。』
師傅也遵循他這句話,即便屆齡也不願意宣示進入自由階級,選擇繼續在排名戰奮鬥。這表示一旦自C級2組降級,他就得立刻選擇引退。
年過六十歲仍持續下棋直到深夜,如字面所言一般是削減壽命的行為。即便高齡棋士都在傍晚休息之前早早投降,師傅也絕對不會主動認輸,總是戰鬥到比當天其他棋局更晚。
因此他想必不會認同弟子坂梨從自由階級晉升職業棋士才對。
假如師傅命令坂梨拒絕升段的話,他也甘願接受。畢竟從開幕四連敗的當下,他就決定退會,早已毫無留戀。坂梨反倒認為就這樣離開獎勵會比較乾脆俐落,也不會對確定退會的其他三段感到愧疚……
然而現實和坂梨所想的不同。
『晉級吧。』
師傅竟毫不遲疑地如此回答。他沒有命令坂梨『給我晉級』,而是說道『晉級吧』。宛如在懇求坂梨一般。
當時湧現坂梨心中的情緒……並非成為職業棋士的喜悅,亦非不用繼續在三段循環賽奮戰的安心感。
而是看穿自己才能極限的爽快感。
自那之後,經過約一年。
師傅確定於本日引退。
「風張老師認輸了。」
在轉播室操作電腦的記者如此說道的當下,擠滿狹窄室內的風張一門弟子隨即起身。
「我們走吧。」
「嗯。」
千駄谷將棋會館的五樓,設有像商務旅館單人房一樣狹窄的住宿室。其中一個房間改建成了轉播室。
坂梨的師傅正在樓下的四樓對局。
已經自獎勵會退會的師兄,向尾隨在後的坂梨開口說道:
「老師,請你走在前面吧。」
「……我知道了。」
平時師兄們老是直呼他「澄人」,唯獨這種時候叫他「老師」。比起欣喜,更令他感到難為情。
風張一門有許多弟子,但現階段只有坂梨成為職業棋士。
然而坂梨是無法參加排名戰的自由階級棋士。以他的身分,實在不足以見證曾經待過十期A級的古老強者•風張雞兒九段的引退瞬間。
領先在前頭的坂梨,向不情不願地跟在最後方的紅髮女性搭話。
「燎。」
「啊?」
他將事先準備的花束塞給師妹,接著命令道:
「由妳來獻花。」
「咦咦~……」
月夜見坂燎露骨地露出嫌惡的神情。
以她的個性,根本不適合獻花,再說風張敗北之後心情總是很差,可以的話她根本不想接近對方。
假如知道弟子們特地等到終局,他說不定會憤怒地斥責道『你們是認定師傅會敗北才聚集在這裡嗎!』。
──畢竟今天這場對局,師傅也是認真打算取勝……
坂梨尾隨不停埋怨的月夜見坂,並踏進了對局室。師兄們與架著攝影機的記者們跟在他們身後,就像把他們當成擋箭牌。
特別對局室上座的光景出乎意料之外。
敗北而確定引退的風張,竟然滿面笑容地進行著感想戰。
反倒是對手尷尬地低垂著頭。
「師傅!引退辛苦了!!」
得知師傅心情不差的瞬間,月夜見坂立刻奔向風張。
儘管對現實的師妹感到無奈,但坂梨本身也鬆了一口氣,他說道「辛苦您了」以慰勞師傅。
「怎麼怎麼,連離開棋界的人都齊聚一堂啊?」
嘴上惡言相向,但風張卻顯得十分開心,滿面燦笑地從月夜見坂手中收下花束,還拍了紀念照。
聚餐時,他也愉快不已。
暢飲了美酒,也大快朵頤美食。看在對局中及對局後都幾乎食不下嚥的坂梨眼裡,年近七十歲的師傅食量可說是相當驚人。
決定在一個月後舉辦正式歡送會之後,眾人在夜晚十一點離開了餐廳。
「師傅,要續攤嗎?」
走在前頭的月夜見坂單手拿著手機並回過頭來。
「萬智在秋葉原開了店,去那裡沒問題吧?表面上是角色扮演咖啡廳,實際上和酒店沒兩樣。我也是店員哦!」
「……要是沒有最後那項情報,我或許會去。」
風張露骨地皺緊眉頭。在引退當天去那種地方,實在令人提不起興致。
「我要回去了。棋士人生的最後一天,我想和妻子好好度過。」
「真的假的!我都已經預約了耶!?」
師兄弟們安撫著開始大吵大鬧的月夜見坂。
「我們會代替師傅去,就讓他回家吧。」
「就是說啊,師傅都已經六十八歲了。」
「女流頭銜保持者不要拉客啦……」
儘管滿口怨言,師兄弟們依然乖乖跟著月夜見坂離開。大家都相當寵溺僅此一人的師妹。
──像他們這種好人,當然不可能突破獎勵會……
坂梨回想起他所認識的最強大且最善良的三段棋士。坂梨愈喜歡的人,愈不可能獲得回報。這就是將棋。
其中一名善良的師兄向坂梨下達指令。
「澄人你送師傅回家吧。你很快就要迎來重要的公式戰對吧?」
「燎應該也馬上就要參加重要公式戰才對……」
身懷職業棋士的責任感,坂梨開口說道:
「而且記得那傢伙不僅有職業公式戰……還有公共電視盃的錄影節目。那可是全國播出的節目耶。」
「阻止她也沒用,我們會適時帶她回去的。」
坂梨低頭致意,接著為師傅和自己攔了一輛計程車。
坐上車之後,風張首次疲憊地嘆了一口氣。
「……我本以為那傢伙會先一步成為職業棋士。看來我的直覺也變遲鈍了。」
師傅感嘆地道出了這句話。
坂梨馬上就明白『那傢伙』指的是誰。
換作是從前的坂梨,要是知道師妹的才能更受師傅青睞,肯定會激動駁斥吧。
然而令人驚訝的是,如今他卻能坦然接受這句話。
話雖如此,回答『說的也是』也不太對勁,因此坂梨決定保持沉默……就在此時,望向窗外的師傅嘴裡突然傳來奇怪的聲響。
起初還以為是聽錯了,然而那個聲響愈發清晰。
嘰嘰……嘰嘰…………聽起來像是某種東西劇烈摩擦的聲響。
那是風張緊咬牙關的聲音。
「…………!!」
坂梨愣住了。他難以置信。
風張在十八歲成為職業棋士,現役生活長達五十年,足足有半世紀。
這種人……竟然因為將棋敗北而悔恨流淚……
「…………抱歉。好歹引退的這一天,我本想在弟子面前表現出穩當的一面。」
「不會……」
師傅用粗大的手指拭去淚水,並開口致歉,坂梨則向他低下了頭。
「澄人你晉升四段之後勝率不錯嘛。還差幾勝可以突破自由階級?」
「假如下一場獲勝,就能晉級。」
坂梨的回應格外強而有力。
「聽說你也會下居飛車?」
「是。我本來就打算在成為四段之後進行各種嘗試,所以暗藏了許多戰術。大概是那些戰術正好奏效……」
「你廣受好評哦。大家都說有一名不開角道的新四段不斷連勝。」
「畢竟我跟不上橫步取或角交換的最新研究……這只是弱者的戰術。」
「無妨。只要能獲勝就好。」
為了從自由階級晉級至排名戰C級2組,需要在公式戰保持六成五的勝率,對局數也得超過三十局。
下一場正巧就是第三十局。
──話雖如此,近期的成績以我來說未免太好了。
而且下一場對局的對手…………實在讓人難以湧現鬥志。
「在能晉級的時候,務必把握機會。」
師傅彷彿看穿弟子心思似地如此說道。
「落入自由階級之後,我重新體認到……這裡是地獄。能獲勝的時候倒還無妨,然而自從開始敗北之後,我總會意識到引退的事而不敢下子。」
「地獄……」
「我之所以反對新四段進入自由階級,是不希望好不容易突破獎勵會的年輕人踏入另一個地獄。即便如此,我依然讓你選擇這條路,是因為我認為你有能力從地獄深淵爬上來……要是遲疑的話,很快就會迎來死期的。」
「…………」
於本日迎來死期的男人所道出的話語,深刻地烙印於坂梨內心。
計程車於坂梨的家門前停了下來。臨別之際,風張開口了。
「晉級吧,澄人。務必要晉級啊。」
他朝載著師傅離去的計程車低頭致意。
持續低頭的坂梨緊握雙拳,低喃出聲。
「下一場對局……只要能夠獲勝,我就能突破自由階級。」
沒有不晉級的選項。正如師傅所言,這世界不容許那種奢侈的想法。
為了倖存下來,他非贏不可。
即便對手只是……………………一名小學女生。
☗ 醫療法人神惠會
「我來報告檢查結果。」
醫生──前獎勵會三段明石圭,以沉重的口吻向不安到近乎崩潰的年幼患者下達宣告。
「沒什麼問題。就這樣!」
「「………………」」
患者──雛鶴愛女流名跡,以及伴隨一旁的我──夜叉神天衣女流三冠,起初難以理解這句話。
與我在山城櫻花公式戰交戰的當天夜晚──
發揮空前絕後的終盤力,顛覆超級電腦《淡路》推導出來的結論的天才,如此向我求助道──
『我腦內的將棋盤正逐漸消失。』
愛的力量泉源來自於她非比尋常的計算能力。
她的腦內將棋盤共有十一面。從前她能夠自由自在操控那十一面棋盤,然而從將近一年前起,那些棋盤逐漸開始消失。這是愛第一次對其他人坦承這件事。天亮之後,我立刻將她帶到醫院。
我想讓熟悉將棋的醫生為她進行精密檢查。
想不到醫生本人竟綻露滿面燦笑。
「小愛的腦部以及其他部位都沒有任何問題。我本來擔心她對局過多會影響健康,但看到她身體健康的樣子真是太好了。」
「……………………別開玩笑了。」
愛愣在原地。我牽起她的手,站起身來並唾罵一聲。
「不愧是無法事先察覺空銀子身體異常的庸醫。愛,我們去其他醫院吧。」
「不不不!銀子真的已經痊癒了!她的心臟早就治好了!!」
「如何治好的?」
「自、自然痊癒……」
「走吧,愛。晶,妳去把這個庸醫扔進新湊川。」
「遵命!!」
守候於診察室外的晶捲起衣袖並走了進來。這間醫院有許多性格粗暴的患者。要是隨便治療的話,醫生馬上就會變成患者。
這裡是醫療法人『神惠會』。
湊川是※楠木正成的終結之地。這間綜合醫院就坐落於附近。(編註:鎌倉幕府末期的武將,在湊川之戰陣亡。)
順帶一提,這裡評價很差。
『會出現死去的武士幽靈』、『患者都不是一般人』、『醫院附餐比監獄的米還臭』等等,網路上充斥了各種令人退避三舍的惡毒壞話。
……雖然全是事實沒錯。
「我明明下令聚集醫術高超的醫生及護理師……人事部門的人究竟在做什麼?身為經營者,得好好訓斥他們才行……」
「咦!?」
愛比聽見診斷結果時更為訝異,驚叫出聲。
「這裡是小天妳經營的嗎?」
「是啊。」
我向驚訝的師姊解釋道:
「夜叉神家原本是神戶的港業起家,但在戰後的混亂時期大鬧了一番。聽說家裡還有一堆舊日本軍留下來的武器呢。」
「武器……」
「不過,一般的醫生懼怕刀傷及槍傷,因此不願意幫忙治療,所以他們雇用了自戰場返回的軍醫,自行創建了醫院。這就是神惠會的由來。」
「咦咦咦!?」
驚叫出聲的並非愛,而是明石。
「是這樣嗎!?乾脆辭職好了……」
「我反倒想問,你為何要轉職到這間醫院?」
「因為院方說可以把將棋當成復健手法。」
明石原本在大阪府內的公立醫院工作。
空銀子年幼時期就在那間醫院度過,然而最近院長換人之後,經營方針亦隨之改變。
於是空銀子轉移至其他療養院,明石也離開了長年工作的醫院。
「那個……醫生?」
愛委婉地提出疑問。
「很少人把將棋當成復健手法嗎?」
「將棋敗北的時候,會很不甘心吧?」
「……很不甘心。」
「所以一旦敗北,血壓便會上升,對身體造成不良影響。在醫院及長照中心,更會導致患者之間發生糾紛,因此許多醫院不願意引入將棋。和運氣有關,且可以四人一起遊玩的麻將或撲克牌更為合適。」
確實,聽說從前的將棋中心,甚至有人敗北之後太過懊悔,從大樓窗戶一躍而下。
更駭人的是現場其他人因為過度專注於將棋,根本沒察覺有人跳樓。
「順帶一問,你打算怎麼把將棋用於醫療上?」
「治療銀子的時候,我曾教導因為重病而無法外出的孩子將棋。我想把同樣的方法應用於高齡者。畢竟現在是少子高齡化的社會嘛!」
「不會因為年事過高,連棋子的移動規則都記不住嗎?」
我以嘲諷的口吻說完之後,明石卻委婉地表示否定。
「雖然大家總是依據經驗談論老化現象……但學術上沒有證據顯示腦部的功能會因為年齡而劣化。」
「「咦!?」」
一時之間,我實在難以相信。
棋士的成績會因為年齡增長而下滑。師公錯失簡單詰棋路的棋譜,我也看過好幾次。
愛戰戰兢兢地開口了。
「但、但是……老人家不是經常忘東忘西嗎?」
「那只是因為生病,導致腦部功能受損,難以證明年齡增長是唯一因素。也曾有高齡者經過訓練之後又恢復記憶力的例子。」
語落至此,明石壓低聲音說道:
「只不過我十幾歲時幾乎都在獎勵會度過,確實親身感受到判讀能力抵達高峰的年齡很低。我本身也隱約感覺到……仍是級位者的時候,我的判讀量反而更多。」
「只是隱約感覺……而已嗎?」
「剛才也說過了,與肌肉不同,沒有證據顯示腦部能力會因為年齡增長而下滑。接下來要說的,只是缺乏醫學根據的個人推測──」
明石進一步壓低音量,然後繼續往下說。
「小愛的判讀量本來就是一般人的數百、數千倍。因此判讀力只是稍微降低,便會造成很大的落差。或許妳只是因此錯覺自己的判讀力急遽衰退而已。」
「意思是她只是狀態不好嗎?但她察覺有異已經長達一年了。」
我代替愛提出疑問。
愛始終不安地緊握著我的手,不打算針對自己的病情發言。彷彿害怕一旦說出口,她內心的不安就會化為現實……
「一般來說,棋士會靠經驗累積的大局觀彌補逐漸衰退的判讀力。因此有人認為三十幾歲到四十幾歲才是棋士綜合能力的巔峰。」
「我倒覺得這是日本將棋特有的現象。畢竟在競爭最為激烈的中國圍棋界,佇立巔峰的人頂多只有二十幾歲,聽說一到三十幾歲就引退的棋士並不罕見。」
「難道這不反而是因為競爭過於激烈,才會引發的特殊現象嗎?在累積經驗之前就因為判讀能力衰退而勝率降低,最後只好引退。」
「…………」
「小愛所說的腦內將棋盤消失現象,根據我的經驗,完全是基於個人差異。月光老師已經五十幾歲,卻單憑腦內將棋盤維持A級棋士的地位。也有一些高齡棋士即便到了排名戰最終盤,還是能夠清晰地判讀詰棋路。當時擔任記錄員的我反倒判讀得很模糊……」
我逐漸無法提出反駁。
愛的不安實在過於特殊,坦白說我完全無法理解。
另一方面,卻有眾多棋士親身體驗過明石闡述的現象。
「肉體巔峰及經驗值之間要取得平衡,難免得耗費一點時間。名人也曾在某個時期退步至僅剩二冠。如今他又再次進步,並坐擁五冠。」
以綜合能力來說,愛的實力確實有所進步。
從釋迦堂里奈的手中奪得頭銜,以職業棋士為對手取得十四連勝,還擊敗了前龍王碓冰尊。
她甚至擊破了『碓冰系統』。
而這些全是愛開始喪失判讀力的時期……與岳滅鬼翼初次對局之後達成的功績。
「下將棋時隨著經驗增加,必須憑直覺判讀的東西以及必須思考的要素亦會跟著變多。或許可以稱之為大局觀。恐怕是得處理的要素逐漸積累,無意識之間佔用了妳的計算力,導致妳主動深掘局面的能力下滑了。」
明石的說法確實有理。
用電腦來比喻的話便很容易理解。一旦OS容量增加,便會導致電腦記憶體不足,使處理速度變慢。
再加上人類無法像電腦一樣,瞬間抹消曾經體驗過的事。
積存於腦內的經驗,將使判讀速度下滑……
四十幾歲之後的名人,開始將『遺忘的能力很重要』這句話掛在嘴邊。或許他正是憑感覺理解到了這件事。
「小愛的才能絲毫不遜於名人及八一。開始學將棋不到兩年就成長到這種地步,簡直非比尋常。相對地,積累於她腦海的經驗……該怎麼形容呢……相當濃烈?」
「不過……這麼一來,愛……」
「取得平衡的方式至關困難。就像從錯身而過的列車跳到另一輛列車……不,就像從新幹線跳到另一輛新幹線一樣。」
從醫院的窗戶,能瞥見高速疾駛而去的山陽新幹線。
明石眺望著橫跨東西的純白車廂,並做出不祥的預言。微微震動窗戶的新幹線聲響,聽起來相當不吉利……
聲音消逝之後,愛開口了。
「…………那個,關於剛才那件事……是真的嗎?」
「嗯?哪件事?」
「空老師已經痊癒的事…………假如真是這樣,為什麼她還沒有回歸棋界?」
「因為她很害怕吧。」
「「害怕……?」」
愛與我異口同聲地問道。
那個女人就像冰之女王,又像沒有心臟的巨人,她究竟有什麼好怕的?
「像妳們這樣的小學生也許難以理解,不過像我這種深受恐懼而自獎勵會退會的人,能夠明白銀子的心情。」
「那麼──」
愛流露至今為止最為焦急的神情,並提出疑問。
「那麼需要怎麼做,才能讓空老師回歸!?」
「讓她的恐懼隨著時間淡化。順帶一提,我經過二十年才總算能夠參加業餘大賽。」
「二十…………」
「在獎勵會承受的傷痛,正是如此深刻。」
明石的聲調,比以往更加嚴肅。
儘管沒有說出來,但他的口吻透露出了『沒有經歷過獎勵會的小孩子什麼也不懂』的心聲。
「不過嘛,我只是個能力差勁的前獎勵會員罷了!」
守望空銀子的時間比任何人都長的男人,重新綻露笑容並如此說道:
「一旦出現無論如何都想一戰的對手……令銀子燃起足以遺忘恐懼的鬥志,她肯定就會回歸棋盤前。就像以往一樣。」
☖ 雙載
「能看見了,愛。」
晶小姐正駕駛著一輛黑色高級轎車。
小天與我並肩坐在後座,指向隔著擋風玻璃映入眼簾的四方形倉庫。
「那就是……《淡路》?」
「是收納《淡路》的建築物才對。」
世界最快的超級電腦《淡路》。
我曾從師傅的哥哥口中聽說過。據說它的性能出類拔萃,而且體積和家用電腦完全無法相提並論。
聽說它連繫著十幾萬個……CPU?
「原來小天和師傅……一直在那麼龐大的建築物裡研究將棋……」
「八一是窩在其他建築物裡。」
「師傅在那裡研究將棋嗎?」
「他所做的事稱不上『研究』。只不過是單憑肉身與《淡路》互毆罷了。」
「互毆……意思是對局嗎!?和超級電腦對局!?」
不愧是師傅,簡直太瘋狂了。
與電腦戰鬥勢必會敗北。好比與新幹線賽跑一樣,根本毫無勝算。
連小學生都明白這件事……
「將近一個月期間,他一直窩在開業前的旅館不斷對局。理所當然地,他一局也沒獲勝,甚至還失去了頭銜……我們的師傅真是個笨蛋呢。」
縱使與電腦對局,也不代表能戰勝人類。雙方的將棋差異太大,反倒會導致公式戰勝率降低。
而教導我這件事的,正是師傅本人。
即便如此他還是忍不住『想盡情下棋』,果然很像他的作風。
「晶,我們要在這裡下車。」
「是!」
快要抵達建築物時,車子停了下來。小天一邊敞開車門,一邊向我說道:
「愛,陪我兜個風吧……這次由我駕駛。」
「咦?」
由小天……駕駛?
幾分鐘之後,我和小天的確正在兜風。
「還以為小天妳要開車,害我很著急呢~原來是腳踏車呀!」
小天領取了停在單軌列車站的腳踏車,然後載著我乘風而行。
騎乘路線是收納《淡路》的研究所四周。
「這裡是私有土地,所以雙載也不會違法。思考事情時,我總會像這樣騎著腳踏車。」
雖然有一點搖晃,但小天的騎車技術很好。
「神戶坡道太多,不適合騎腳踏車,不過這片剛填補的土地相當平坦,倒是很適合。」
「嗯!而且海風很舒適!」
「這麼說來,妳是在海邊出生成長的……要是我們多談談,或許能發現更多共通點。」
「例如喜歡同一個男性?」
「妳是會說出這種台詞的人嗎!?」
小天大吃一驚而失去了平衡。好危險好危險!
調整好姿勢之後,我向小天提出疑問。
「接下來妳也要用《淡路》孕育定跡嗎?」
「我會暫時中止。我終於明白自己研究方法錯誤。」
小天略顯悔恨地說道:
「光是電費就得耗費一大筆金錢。即便用那種方法讓將棋變得所向無敵,也根本賺不回來。更別說我竟然還敗北,根本搞不懂自己在做什麼。」
「抱、抱歉……?」
「又不是妳的錯!」
小天奮力猛踩踏板,並如此說道。看來她果然很不甘心。
「說到底,我的棋風本來就和追求真理不符。」
「嗯!小天妳的棋風應該是初手就刻意選擇讓評價值大幅下滑的壞棋,藉此激怒對手犯錯。獲勝之後再進一步挑釁對方,讓對手心靈受挫。」
「妳到底懂什麼!?」
「我當然懂。」
我握緊擱在小天肩膀的手,湊向她的耳際並開口說道:
「因為這世界上,小天妳的棋風與師傅最相似。」
「……!」
「小天妳也許沒有自覺,但妳和師傅最喜歡的就是與人對戰的將棋。不過與此同時,你們也很喜歡深掘定跡。很矛盾對吧?」
「……少一副不懂裝懂的樣子。」
「就說我真的懂嘛。」
直到現在,我依然很嫉妒他們兩人的關係。
……小天搶先一步與師傅住在高層公寓的事,當然更令我嫉妒。
話•說•回•來。
就算內弟子(我)離開令師傅感到很寂寞,居然為了與小學生同居而買下公寓,真的是無藥可救的蘿莉控!!
師傅不是正在與空老師交往嗎!?
他打算怎麼向對方解釋!?
真──的是無藥可救!那個憨仔!!
「嗯嗯嗯嗯……!唔唔唔唔唔……!!」
「等、等等,愛…………勸八一買公寓的事,我很抱歉……」
「沒關係。畢竟先離開家的是我,我一點也不生氣。」
「是、是嗎?但是……那個…………妳的指甲嵌入我肩膀……很……痛……」
可是我的心更痛喔?
「所以呢?小天妳為何帶我來這裡?」
「……我想讓妳知道將棋界的未來。」
小天眺望眼前的巨大建築物,並如此說道。
「啟動這台巨大超級電腦之後,我得知使用深度學習軟體來徹底解析將棋這款遊戲,不需要耗費多少時間。」
「…………」
「全世界正在陸續製造巨大人工智慧。利用《淡路》等級的電腦進行大規模學習之後,不需要人類教導它,它也能辦到從前辦不到的事……機器可以發揮『獨創性』!愈是增加它的資料量及計算量,AI就能辦到愈多事!」
「人工智慧會使將棋終結嗎?」
「是啊,而且不費吹灰之力。」
小天所說的話,肯定是事實沒錯。
「也許妳會認為我只是不服輸,不過比起將棋,現在我對AI更有興趣。妳怎麼想?即便如此依舊想成為職業棋士嗎?」
「我────」
我深呼吸一口氣,接著開口回答。
「我有想一戰的對手。為此,我必須立刻成為職業棋士才行。即便十年後職業棋士會消失也無妨。」
「………………我早知道妳會這麼說。」
小天對我感到失望了嗎?難得她如此為我擔心。
但是……假如我的全盛期就是現在,未來對我而言毫無價值。
「愛。」
小天停下腳踏車並望向我的臉。
「要不要用用看『死亡旗』?」
「咦?」
「妳可以正確無誤地將詰將棋問題記在腦海,光在腦中就解開它。在往後的將棋界,妳的記憶力恐怕會成為更甚於終盤力的武器。」
「……!武器……」
依舊停著腳踏車的小天向我解釋。
小天在與我之間的對局中,使用了超級電腦探索出現階段的將棋解答。
那個解答或許還不完美,但那是一面最強的盾,除了雛鶴愛(我)以外無人能夠破解……
「坦白說,憑我這種等級的才能難以駕馭它。若無法從根本理解死亡旗,它就只是誇張的嵌手,反而會導致棋力下滑……」
「因為會連續出現特殊的局面,所以比起判讀力,熟記它更為重要嗎?」
「沒錯。無法讀透的部分,由軟體代為判讀。我們只負責牢記結論。倘若僅限發動死亡旗的局面,數量不算多……鎖定主要戰型的話,只需要記住七千種局面。」
「七千……」
「只有角交換的話,則是一八八六局。以妳的記憶力,應該連主要的變化詰都能記住吧?」
「…………」
確實,使用死亡旗的話,即便我現在的判讀力已經衰弱,或許也能夠提高勝率。
──就算只是暫時的,但我可以獲得無敵的力量……!
要說我不心動,是騙人的。
但我立刻浮現一個疑問。
──靠那種方法取勝…………真的能稱為我的勝利嗎?
雖然程度根據世代有所不同,但在職業棋士的世界,大家依舊對使用電腦的研究成果感到抗拒。
──碓冰老師屬於反對派。直到現在,他仍然不肯用電腦進行研究。
再說,死亡旗甚至不是我自己調查的研究成果。用那種東西取勝,感覺和作弊沒兩樣。
我希望打造一條無須經歷獎勵會就能成為職業棋士的道路,而我主張的正是『公平』。
──我真的可以……用其他人的研究成果取勝嗎?
懷著這個疑問坐在棋盤前,我還能下出最棒的將棋嗎……
「我明白妳在想什麼。」
「小天…………抱歉。」
我喃喃地道出如泡沫般湧現心頭的想法。
「接下來有一連串的公式戰,我沒有自信在這個狀態下嘗試新方法……我深知這是十分寶貴的情報…………卻沒有自信能夠駕馭它…………」
「沒關係的。」
小天的聲音十分溫柔。
「今天先回去吧。我送妳到新神戶。」
她改變腳踏車的方向,啟程返回晶小姐等候的車輛。
明明來到建築物前方,我卻沒有親眼見到《淡路》。
小天沒有直接帶我進入《淡路》所在的建築物,而是邀請我共乘腳踏車。她肯定打從一開始就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吧。
臨別之際,小天如此說道:
「我不會要求妳立刻答覆。我只希望妳知道,假如妳有需要,我隨時都能做好準備。只不過……」
「只不過?」
「才能更甚於我的人,或許能熟練駕馭死亡旗。恐怕有人類光憑目前公諸於世的情報就能察知死亡旗的存在,甚至將它納為己用……我知道唯獨一個人能夠辦到這件事。」
☗ 逃路
見到那孩子時,我率先感覺到了與九頭龍八一及空銀子相同的氛圍。
「初次見面,我名叫雛鶴愛。」
年齡及身高都截然不同。
但我隱約覺得他們十分相似。
「今天請多多指教……坂梨老師。」
雛鶴愛女流名跡。
年近十二歲的那名女流棋士已經具備相應的素質。
勝負師……不,那是只能在勝負世界生存的危險魄力。我曾經從十五歲的九頭龍八一及十六歲的空銀子身上感受到相同的氣魄。
「嗯?老師……?」
「……失禮了。」
直盯著對方的臉,導致她起了疑心。得小心一點才行……萬一被當成蘿莉控就糟了。
對局前湧入了許多記者。
對我而言,這是只要獲勝便能突破自由階級的重要棋局。
不過世人的矚目焦點都集中於對面的女孩子身上。
──倘若她今天獲勝的話,就是職業公式戰十五連勝……與師傅相同,真是怪物。
在女流棋戰獲得勝利,以及在公式戰戰勝職業棋士,兩者戰鬥方式截然不同。
前獎勵會員三段即便參加業餘大賽,也不見得能百戰百勝。我經常看到自獎勵會退會的同伴,在業餘大賽敗北之後心靈受挫的光景。
這是因為戰場完全不同。
同樣地,無論再怎麼前途有望的三段,縱使在新人戰等職業公式戰登場,也很難獲得優勝。
晉升三段之後便會與職業棋士共組研究會,也有不少人在研究會的勝率超越職業棋士……即便如此,他們仍舊無法在公式戰取勝。
歷史上僅有一人,明明是三段卻在新人戰獲得了優勝。
──所以那個人幾乎可說是職業棋士了。
有傳聞指出他已經返回老家,專注於農業,就在我回憶著那個人的事時,時間已經到了。
「請雛鶴老師持先手開始對局。」
「「請多多指教!」」
我發出與對手同等清晰的聲音,並低頭致意。
我想趁現在好好發聲。萬一敗北的時候,我因為不甘心及緊張而用沙啞的嗓音向小學女生認輸,甚至還被寫成報導,那未免太難為情了。
「呼~──────………………嗯!!」
雛鶴小姐慎重地花費時間,接著挺進了飛車前方的步。
脫掉上衣之後,我也同樣下了8四步。
指尖離子的瞬間,人生從未經歷過的大量閃光燈隨即傾注而下。
「……是相掛!」
「坂梨四段不是振飛車黨嗎?」
「不過雛鶴小姐擊敗了碓冰九段。既然如此,他或許想靠居飛車尋求活路……」
拍攝完第二手之後,記者們便離開了室內。
之所以接受相掛,並非意氣用事。
我本來就打算成為職業棋士之後,要轉為居飛車黨。
三段循環賽的時候,我認為必須窮極一種戰術才能取勝。更準確地說,那是我唯一知道的變強方法。
這不表示現在的我知道其他變強的方法。
只不過────我知道如何讓對手無法發揮實力。
「!?…………這是……?」
持後手的我展示出了新手,雛鶴小姐立即做出反應。
她將左手覆蓋於緊揪衣襬的右手上,彷彿在警惕自己不能輕舉妄動。
──她察覺了嗎?
那是普通棋士根本不會察覺的微小異樣。雛鶴小姐發覺事有蹊蹺,謹慎地花費了許多時間。
那出色的應對態度,想必是因為師傅教育有方吧。
「…………好強。」
我不知不覺地低喃一聲。
九頭龍八一非常擅長這種將棋。看來弟子亦繼承了那股力量。
誰會想到如此年幼的女孩子身上,竟然寄宿著龍王的力量?也難怪至今敗北的職業棋士會疏忽大意。
就在此時,我驚覺一件事。
──這麼說來……師傅就是在這個房間的上座引退的。
我不認為這是個不吉利的地點。
說到底,能夠以職業棋士的身分在這個場所對局,本身就是一大幸運。
我是靠兩次次點才得以成為職業棋士。
然而有些人雖然同樣取得了兩次次點,卻因為當時沒有那種制度,無法成為職業棋士。
而名人成為職業棋士的時候,甚至不存在三段循環賽。
所謂的制度為何?所謂職業棋士為何?
比我更強的空銀子沒有參加排名戰,只能選擇休息。包含這件事在內,對局室以外的地方充斥著矛盾的現實。
「這樣────」
眼前的少女開始前後搖擺。
她宛如隻身一人與這世界的矛盾奮戰一般,前傾身子直到極限。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接著雛鶴愛反過來利用我的新手,並發動了攻勢。
多麼冷靜而熾熱,直率而狡猾。
最重要的是那不服輸的精神。簡直就像在棋子背面刻上了『毅力』兩個字似地。
那一手令人聯想到了──────
「空銀子……!?」
一瞬之間,我甚至錯覺眼前的對手就是空銀子本人。
在三段循環賽初戰吃足苦頭的討厭記憶再次復甦。那一敗接連導致了噩夢般的四連敗,使我決定捨棄將棋。
──不行!不能被吞噬……!!
局勢一口氣傾斜了。
在空中戰取得平衡至關困難。尤其由於我在序盤祭出了新手,使這局棋很快演變為力戰。
因為心理創傷萌生的恐懼,使我不由得望向自玉。
──我應該固守防禦嗎!?
原本我就持後手,要是耗費手數在守備上,只會使狀況愈發嚴峻。
我當然明白這個道理,但是……
就在此時──
『不進攻的話怎麼可能獲勝。你是笨蛋嗎?』
少女的聲音於記憶中浮現。
「啊啊?」
然而那聲音與眼前的少女……與雛鶴愛不同。
那聲音更為粗野而男性化。
以那聲音為契機,我又憶起了另一個聲音。
『我本以為那傢伙會先一步成為職業棋士。』
──……沒錯。您說得沒錯……師傅……
我重振旗鼓,將目光投向敵陣,並選擇進攻的棋步,勉強維持住局勢平衡。
那危險的平衡感,宛如雙方用刀尖抵著彼此的喉嚨一般。
不過要是無法辦到這一點,就沒資格在職業棋士的世界下居飛車。當今的職業將棋,無論矢倉、角交換抑或相掛,內容都一樣。必須極力省去構築圍玉的過程,全神貫注於攻擊。
──這種環境明明就很適合那傢伙。
我必須擺弄小伎倆,否則會因恐懼而無法下子,但那傢伙如果拿出真本事,即使與頂尖職業棋士交手,肯定也敢堂堂正正地用最新戰型與對方一決勝負。
如果那傢伙……如果燎出生的時間和雛鶴愛相同呢?
此刻坐在我眼前的,或許就是────
「……難怪師傅不願輕言放棄。」
「咦……?」
一瞬之間,雛鶴愛詫異地望向我,但她馬上又埋首專注於盤面。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唔!?」
小學生連續祭出經過判讀的沉重棋步,試圖使我動搖。
「好犀利!…………不過!!」
──十二歲的月夜見坂燎,比妳更擅長相掛!
如此心想的瞬間,恐懼頓時蕩然無存。
我之所以能在相掛中領先這個女孩,肯定是基於這個原因吧。
☖ 墜落
我一直恐懼的墜落瞬間立刻來臨了。
「………………我…………認輸了……」
棋帝戰第一次預賽A組第二回戰。
與碓冰先生對局到將近深夜的我,下一場對局卻輕易地敗北了。
終局時間約十六時左右。
與我對局的職業棋士還剩下將近兩小時的持棋時間,是我慘敗了。
連感想戰都沒辦法進行……輸得慘不忍睹。
「多謝指教。」
對手──坂梨澄人四段從盤腿姿勢改為正坐姿勢,接著低頭致意。
終局時間雖然在十六時左右,但棋局本身早在更久以前就已經結束。對方完美地看破了我乘勢賺取勝利白星的相掛,使我吃了敗仗。
──假如是因為對手迴避相掛而敗北,我或許還能繼續奮戰……
然而本應是振飛車黨的坂梨老師,卻在持後手的狀況下接受相掛。
而且他徹底壓制了我。
不只是以職業棋士為對手的連勝紀錄中止。
這是貨真價實的終戰。
一旦喪失唯一擅長的戰術,我就只是個軟弱無力的小學生。
我不安到甚至想就此消失無蹤。
「如果身體不適的話,就取消感想戰吧?」
「咦?」
「妳的臉色就像白紙一樣蒼白。而且從中途開始,妳就頻繁地離開座位……」
我從對局前就很不舒服,是事實沒錯。
宛如戴著度數不合的眼鏡一般,腦內將棋盤模糊不清。腦內將棋盤與現實將棋盤錯位,使我像暈車一樣湧現嘔吐感。
──因為遠征與小天對局,導致我累積太多疲勞嗎?真的只是這樣嗎……?
連我自己也不曉得原因,所以難以回應對方。
「…………別怪我。我也必須賺取勝利白星,才能夠突破自由階級。」
「啊…………不會。」
坂梨老師以尷尬卻堅定的眼神凝視著我。
能突破三段循環賽並成為職業棋士的人,原則上只有兩人。
然而也有例外。假如有人取得兩次次點,便能成為第三名職業棋士,而坂梨老師正是那第三人。由於並非正規途徑,所以他得從沒有資格參加排名戰的自由階級出發。
當時,與他同時晉升四段的────是當今將棋界最知名的兩人。
「兩位辛苦了。」
主辦報社的記者來到了盤側。
「有多數報社希望採訪坂梨四段及雛鶴女流名跡,能否請兩位到其他房間進行感想戰?」
「我是無所謂……」
坂梨老師擔憂地望向我,我則反射性地點頭允諾。
「……我明白了。」
聞言坂梨老師收拾好棋子,並站起身來,我也跟著他照做。
總覺得東京的將棋會館,比關西將棋會館更加冰冷。
記者、坂梨老師和我依序走在細長而昏暗的走廊上。沉重的頭腦令我想嘔吐,我只能屏住氣息強忍。
記者團體聚集的三樓房間擺著用來檢討的棋盤,上面羅列了終局圖,我們相隔棋盤,於沙發坐下。
照相機的閃光燈立刻傾注而下。
「雛鶴小姐!包含星雲戰在內,至此為止您從職業棋士手中贏得了十四連勝,但連勝紀錄已在本日中斷,請問您有何感想!」
「對手是自由階級的四段。戰勝前任頭銜保持者之後,您卻在下一場對局敗給了實力更差的對手,請問您認為原因何在!?」
這類型的採訪,理應先向勝利者提問才對。
也許是因為這次現場有不熟悉將棋的記者,因此他們輕而易舉地打破了必須遵守的慣例。
「啊,呃…………那個……」
當我深陷困擾時,坂梨老師苦笑著說道「妳先請吧」。
真是一位溫柔的人。
「……由於尚未進行感想戰,因此我還不曉得今天這場棋局的敗因。坂梨老師從序盤開始就大幅領先……是我研究不足。」
「這對您提倡的職業資格考試有何影響?」
「雖然敗北很令人遺憾,但接下來我還會參加許多職業公式戰。我會轉換心情並全力應戰。關於測驗,我相信只要拿出成果,贊成的人想必也會增加,我將懷著積極的心態應戰。」
這是我事先想好的回覆。
只不過……比起我回應的內容,採訪記者似乎更想拍攝我失落的神情。在我說話的期間,大量閃光燈不停閃爍。
「……那麼接下來,想請問獲勝的坂梨四段。」
主辦報社的記者以沉穩的口吻開始提問。
「今天這場勝利,使您確定能夠突破自由階級了。恭喜您!」
「非常感謝。」
「您率先想向誰傳達這份喜悅?」
「我的師傅。」
坂梨老師立即回答。
「師傅風張引退當天,我們一門齊聚一堂,回程的路上,他要求我『務必要晉級』。」
「您實現了師傅引退時的最後心願呢!感謝您提供如此感人的故事。」
記者瞥了我一眼。
「順帶一提,坂梨四段您參加三段循環賽時,曾因為敗給九頭龍龍王而錯失升段機會,而那同時也是國中生棋士誕生的棋局。」
咦?
師傅與坂梨老師……?
「在順利升段的這屆三段循環賽,您也因為敗給空四段而必須從自由階級出發。本日的對手雛鶴小姐,與他們兩人關係匪淺,請問您有意識到這件事嗎?」
「我認為他們很相似。」
坂梨老師沒有望向我,並如此回答道。
「棋風與九頭龍龍王很像,但面對將棋盤的氣魄更像空四段。也許正因為我曾與他們兩人對局過,才能在今天這場棋局取得優勢。」
「原來如此……那麼,能提出最後一個問題嗎?」
「請問。」
「您是少數能透過兩次次點晉升四段的職業棋士,對於不需經歷獎勵會也能夠成為職業棋士的資格測驗,您有何看法?」
之前都能立刻回答問題的老師,初次陷入了沉默。
「……………………」
坂梨老師拿下眼鏡並垂下眼簾,然後如此說道。
「最近,我經常在對局前作夢。」
「啊?作夢……?」
「夢裡的我,在空無一人的將棋會館一直獨自徘徊。三段循環賽結束之後,我收拾完棋子……不經意地抬起頭的時候,對局室卻已經空無一人,於是我在將棋會館內四處遊走,卻始終找不到出口……」
坂梨老師雙手掩住臉龐並低著頭,彷彿在內心深處尋覓著適當的話語。
每個人都忘了拍照,專心一意地傾聽。
「在獎勵會……以及我經歷過的三段循環賽,有許多實力更甚於我的人。他們明明比我更強,不知為何卻無法成為職業棋士。本應是那些人晉級才對,為何成為職業棋士的人卻是我…………直到現在我仍舊不明白。」
至今為止,我曾與十五名職業棋士對戰。
在他們之中,坂梨老師毫無疑問具備頂尖的實力。
「就連突破自由階級的現在,我下將棋時也一直覺得自己不該待在這個場所。即便未來在排名戰晉級,甚至獲得頭銜挑戰權,這個想法恐怕也不會消失。所以……………………」
「…………?」
本以為還有後續的記者靜靜等候著。
然而自那之後,坂梨老師一句話都沒有說出口。
三天後的女流棋戰,我再次敗下陣來。
對手完美防禦我與翼姊透過練習將棋打造而成的『極限早操銀』,並擊敗了我。
今後面對振飛車,恐怕也會陷入苦戰吧。
我能選擇的戰術終於耗盡了……
透過網路轉播的那場對局,湧入了許多留言。
『從這局棋來看,難以想像這孩子戰勝了碓冰尊。』
『她的強項不是終盤力嗎?最近的將棋究竟是怎麼了?』
『從前她的特色可是在終盤顛覆粗劣的序盤,爽快感十足。再加上她最近頻繁地離開座位…………是身體不適嗎?抑或者…………那個傳聞果然是真的……?』
『傳聞?什麼傳聞?』
明知看了會深受傷害,我還是忍不住看了後續……
『所以說,有人懷疑她作弊啦!』
這種傳聞會開始廣為流傳,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 戀地女流四段今後也會保持戀地綸的本色
「說到底,女流對局可沒什麼時間去上廁所!!乾杯──!!」
代代木的西班牙酒吧喧囂嘈雜。
因此當鹿路庭珠代女流二段以莫名其妙的開場語請大家乾杯時,也沒有成為店內其他客人的注目焦點。
「因、因為持棋時間很少…………所以沒辦法常去……廁所……」
「沒錯沒錯。岳滅鬼小姐說得好。來,一飲而盡吧,一飲而盡!」
「嘿、嘿嘿嘿…………和同世代的人舉辦女生聚會…………簡直就像作夢…………」
「能與岳滅鬼小姐喝酒是我們的光榮。得感謝替我們牽線的小愛才行呢。」
同世代的三名女流棋士敲響盛滿酒的玻璃杯,我也用柳橙汁一起乾杯。
勉強能夠從千駄谷徒步抵達的代代木,屬於關東棋士的活動範圍。這裡有許多便宜時髦的餐廳,很適合年輕女流棋士聚會。
「話又說回來,這篇報導真是令人火大!」
珠代老師所說的報導,是今天傍晚剛發佈的週刊雜誌網路新聞。
「僅僅兩局而已!!而且其中一局還是輸給職業棋士!!結果他們竟然光速改變態度,甚至汙衊小愛作弊!?」
「記者只是彙整了小愛敗北的轉播留言而已,也就是所謂的複製貼上,沒有任何根據。」
「天真。太天真了,綸綸。報導最後不是寫著業內人士的評語『某位將棋寫手表示:「一般來說,小學女生擁有那種程度的終盤力,未免太不自然了。」』嗎?就我看來,這名寫手真實存在,不如說根本就是他寫了這篇報導拿去週刊投稿的!證據就是我也被寫過!」
「果、果然厲害……!鹿路庭小姐這番話……極具說服力……!」
「岳滅鬼小姐妳這話可不是稱讚,反而更像是補刀。」
與怒不可遏的珠代老師相比,我本身倒是十分冷靜。
其他人也許誤以為我很失落吧。
「小、小愛…………發生、什麼事了嗎…………?」
「翼姊……」
年長的友人憂心地向我搭話,我則綻露笑容如此回答。
「……與小天的那局將棋,真的是一場勢均力敵的勝負。因此棋局結束之後,令我狀況有些失調。何況遠征也很累人。」
「也對~那局棋真的很駭人。就算看了棋譜,也絲毫無法理解。」
「就是說呀。縱使讓軟體計算,評價值也忽上忽下,電腦完全派不上用場。想不到如今還有那種局面,著實讓人獲益良多。」
「畢竟這是初次同門對決,我傾注太多力氣了!研究時間也分配得不太恰當。大概吧!」
我笑著撒了謊。
珠代老師及綸綸老師都沒有起疑,畢竟她們都喝了酒。
唯獨翼姊依舊一臉擔憂。
「假、假如不嫌棄的話……我隨時都能陪妳VS。不需要……客氣。」
「謝謝妳,翼姊!我會再聯絡妳的!」
看不清腦內將棋盤這種事,我實在說不出口。
再說我大概永遠也不會告訴翼姊,我是在與她對局結束之後,才對這件事產生自覺……沒有必要告訴她。
比起這個,我提出了另一個疑問。
「話說回來,翼姊,妳左手的戒指是──」
「唔…………!!啊,這、這這這、這是……!」
總是面色蒼白的翼姊,霎時變得滿臉通紅。
這個反應勝過了千言萬語。
「師、師兄…………他…………那個,訂、訂、訂…………婚…………」
「※師兄送了蒟蒻給妳?太好了呢!」(譯註:蒟蒻和訂婚日文音近。)
「珠代老師?麻煩妳看清現實吧。」
於翼姊左手無名指閃爍光芒的,可不是什麼蒟蒻。
「妳和正在交往的師兄訂婚了嗎?恭喜妳,翼姊!」
「恭喜恭喜。結婚典禮在什麼時候?記得邀請我唷。」
「店員──!拿四十三度的利口酒給我!」
綸綸老師獻上祝福,珠代老師則點了烈酒。兩人態度截然不同。
「話說回來,珠代老師妳左手的戒指──」
「我才沒收到什麼戒指,對方連訂婚的事都沒提過。」
我想也是~
「說到底,自從妳的廢物師傅與親愛的神鍋步夢確定在頭銜戰對決的瞬間,盡盡就完全不把我放在眼裡,訊息連讀都不讀。」
珠代老師把手機畫面展示給我們看。哇……他真的沒有讀訊息……連我也不曉得該如何安慰她……
「是說帝位戰早就結束了啊?山刀伐老師還沒有回家嗎?」
「不予置評。請聯絡經紀公司、聯絡經紀公司。」
珠代老師不悅地甩甩手。
她是想用這種自虐的方式,試圖讓失落的我打起精神…………應該吧。希望真是如此。應該是吧……?
「縱使對方是A級棋士,棋士與棋士結婚風險依然很高。」
語畢,綸綸老師亮出了她左手的無名指。
珠代老師一邊暢飲剛端上桌的高度數烈酒,一邊說道:
「不愧是釣到偉大公共電視職員大人的女流頭銜經驗者,每一句發言都十分有理!」
「雖然他的調職範圍涵蓋全國!」
週日早晨的公共節目,會舉辦電視棋戰,綸綸老師的男友正是相關職員。兩人透過工作相遇,逐漸彼此吸引並孕育愛情(結婚典禮式的說明)。
雙方家人已經見過面,兩人也登記結婚並開始同居。聽說這麼做的話,對方公司便會提供補助(?)讓生活更加輕鬆。
她也已經將此事稟報將棋聯盟,下個月就會發表『戀地女流四段今後也會保持戀地綸的本色,繼續活動』的消息。他們預計舉辦結婚典禮,但很難訂到受歡迎的典禮會場,因此尚未決定具體日期。
翼姊熱衷地聽著綸綸老師說明,珠代老師則是邊灌酒邊聽。
「要是對方調職的話,綸綸老師妳也會搬家嗎?」
「那當然。」
「假如得去國外呢?」
「那我只好休場了。」
綸綸老師立即回答,令我啞然失聲。
「畢竟對方的薪水遠比我更高。就算生了孩子,我也不想讓對方獨自去外地工作。既然如此,就只能犧牲將棋。」
綸綸老師以教誨般的口吻,語重心長地繼續往下說。
「將棋並非人生的一切。它對我而言十分重要。親子之間的羈絆、摯友、戀人以及現在生活的一切,全是將棋給我的。即便如此……它依舊只是我人生的一部分。」
人生的……一部分……
我本以為選擇棋士作為職業的人,人生就只有將棋。至少師傅是如此教導我的。而師傅生活中的一切,也總是把將棋擺在優先順位。
不對。
──我或許只是……一廂情願地這麼想罷了……
聽完綸綸老師這番話之後,我不禁覺得珠代老師猛灌烈酒,與我專心埋首於將棋,兩者之間其實沒有太大的差別……
「小愛妳保持原樣就行了。我反倒希望妳一直保持原樣。」
「綸綸老師……」
「但是我們……沒辦法活得像小愛妳一樣。我們或許只是透過聲援妳,來實現自己的理想也說不定……」
對不起……綸綸老師致歉道,接著輕輕地將手搭上我的背部。
客滿的西班牙酒吧喧囂聲,很快地淹沒了那句話……然而她在我背部留下的溫度,直到離開店家之後都沒有消逝。
☖ 理事與補習生
「這可是我提出的要求──『實現雛鶴愛的心願吧』。」
我坐在千駄谷將棋會館的皮製沙發上,向對面的五十幾歲白人男性提出要求。
「你只需要遵照我的指示即可。就像至今為止一樣。」
「夜、夜叉神女流三冠……」
擔任日本將棋聯盟專務董事的男人,一臉困惑地訓誡我。
「……我可是職業棋士,更是董事。請妳注意遣詞用字──」
「請稱呼夜叉神總帥,或天衣大小姐。」
晶從後方狠狠抓住男人精心梳理整齊的金髮,並粗暴地將他扯到我面前。
「麻煩你注意用詞,專務董事先生。」
「噫…………噫噫──…………!」
布魯諾•雷蒙德九段的藍色眼眸泛出淚光,他不斷點頭,接著正坐於地板並以卑下的目光仰望我。
對方會深陷混亂也是無可奈何的事。
捐贈鉅額資金給將棋聯盟的年輕女社長(也就是晶)態度赫然驟變,本以為只是小學生的女流頭銜保持者卻表現得像是女社長的主人。
話雖如此,看到對方這副模樣,不禁令人悲從中來。
我好歹也是有人心的。
「想不到A級棋士竟露出這種醜態……據說你是鹿路庭珠代的師傅,看來師徒倆都只有外表亮眼而已。」
不過弟子反而更願意協助愛。
為了鼓舞失落的愛,她今天還邀請了感情親暱的女流棋士一起聚餐。
既然如此,當然也得請師傅……助一臂之力囉。
「職業資格考試是可以單憑董事會決定的吧?那麼改成永久制度也不成問題不是?快點照辦。」
「就、就說了……那是不可能的……」
「為什麼?」
「因為職業棋士的人數會增加!」
雷蒙德以哀號似的口吻解釋道:
「舉辦非例行測驗的話,只會增加一名職業棋士,然而一旦改為永久制度,難以想像一年會誕生多少職業棋士。那麼做……將掀起巨大的反彈聲浪,無法抑制大家的不滿!」
「但是從前的時代根本沒有三段循環賽吧?例如你成為職業棋士的那一年。」
這點程度的歷史,我當然也研究過。
尤其眼前這名史上首位白人職業棋士,更是數次出現於報導及書籍中。
「當時職業棋士人數不足,所以聯盟採用擴大人數的方針。多虧如此,像我這樣的外國人亦能成為職業棋士……」
「聽說你以補習生的身分,居住於將棋會館修行?」
「是啊。我的住所就在將棋會館。」
雷蒙德扭曲端正的臉龐並點點頭。
「我沒有任何隱私。總是飢腸轆轆,受到前輩補習生及職業棋士嚴厲對待,還被迫跑腿……對局到深夜才結束的職業棋士把我叫醒並要求我去買酒,已經是家常便飯。那個時代可沒有深夜營業的便利商店。」
「真過分呢。」
「那些事還能夠忍受,畢竟相對地他們會指導我將棋。可直到現在,我依舊無法容忍的是來自職員的欺凌。」
沒有任何後盾的外國人少年,在昭和的將棋界遭受了什麼樣的待遇?
看到雷蒙德晦暗的神情便不難想像。
「他們總是理所當然地把工作推給我,將自己的失誤推卸到語言不通的我身上……多虧如此,我幾乎沒辦法去上學。明明是義務教育才對!」
「…………」
雖說已經是數十年以前的事……但雷蒙德遭受的對待實在太殘酷了。
──原來如此,這正是他強大實力的來源。
復仇心對職業棋士而言是強而有力的友軍。
布魯諾•雷蒙德除了職業棋士以外還渴望董事的權力,正是因為他想得到向聯盟職員復仇的力量。
單憑一介棋士的力量是不夠的。必須擁有A級的實績、九段的地位以及強而有力的贊助商,棋士才能贏得足夠的權力。
他為此而長年努力並積攢實力,著實令人感到欽佩。
不過我將一手摧毀他的權力就是了!
「……失禮了。我想說的是──」
雷蒙德中斷對修行時代的怨言,並拉回正題。
「就結果而言,由於職業棋士人數增加太多,所以才產生了三段循環賽制度。職業棋士的收入來源是棋戰主辦公司的契約金。那筆錢將以對局費及獎金的形式分配給所有職業棋士。換言之──」
「人數愈多,分配金額愈少。」
「而且氣勢驚人的年輕棋士不斷增加。勝率逐漸降低的資深棋士,一心認為自己會遭到捨棄。若想維持職業棋士目前的待遇,就必須讓引退條件更加嚴格。再加上契約金年年減少……妳聽說過圍棋的本因坊戰嗎?」
「那是三大冠之一吧?棋聖、名人及本因坊。那又如何?」
「由於契約金大幅減少,導致決勝循環賽取消,二日制七番勝負也改為一日制五番勝負……甚至有傳聞指出,棋戰本身遲早會消滅。」
「消滅!?本因坊戰嗎……?」
「據說持有本因坊頭銜的秀埋小姐,手持日本刀闖入了市谷的日本棋院。她本來打算固守在『幽玄之間』全裸罷工。」
「……那個女人確實有可能做出這種事……」
我與秀埋──天辻埋見過幾次面。她在千日前的道具屋筋有一間工房,當時她要求我幫忙製作將棋盤。而且只穿著內衣……
話雖如此,在男性也參加的全體職業棋士參與的棋戰中,她是第一個獲得頭銜的女性棋士。將棋界至今尚未出現像她那種等級的超級天才。
初次由女性奪得頭銜的頭銜戰規模縮小……這個事實不禁令我聯想到當愛提出職業資格考試時,世人的反應是多麼冷漠。
順帶一提,幽玄之間相當於將棋會館的特別對局室。
榮獲諾貝爾獎的文豪•川端康成親筆揮毫的『深奧幽玄』掛軸,就綴飾在那裡的壁龕。
那可不是能夠脫得一絲不掛的場所。
「所以呢?結果如何?」
「幸運的是,她在前往棋院的路上受到警察盤查,接著遭到逮捕。」
「…………」
這能算幸運嗎?頭銜保持者都遭到逮捕了……
「……我明白會掀起反彈聲浪。」
我不耐地用指尖敲打沙發的扶手,並詢問結論。
「即便如此仍然強行實施的話,結果會如何?」
「最糟的情況下,心懷不滿的職業棋士將提起訴訟。」
打官司嗎……餘味未免太差了。
「一旦訴訟時間拉長,實行考試的日子就會愈晚,不過在那之前恐怕會召開臨時棋士大會吧。大家將要求現任董事會全體辭退,靠選舉選出新任董事。」
「已經有人採取行動了嗎?」
「與其說『已經』,不如說他們『隨時』準備這麼做。」
現任董事會是仰賴月光聖市永世名人的領袖魅力,才得以維持岌岌可危的平衡,然而由少數派的關西棋士擔任領袖,令許多棋士感到不滿。
假如在這種時候扔下『職業資格考試』這顆炸彈──
必定會點燃戰火。
匍匐在地的雷蒙德無理取鬧地反覆喊道:
「我還想繼續當董事!我想要權力!否則我究竟是為了什麼才成為職業棋士……!」
這瞬間,我內心對布魯諾•雷蒙德這名棋士的評價已有所定論。
──這個庸俗之人渴望的根本不是棋力,而是權力。
我個人對胸懷復仇心之人抱有好感。
然而這個男人身上,沒有一絲雛鶴愛的崇高理想,也沒有九頭龍八一死纏爛的熱情。
正因如此,才更容易操控他,不過……
「……我明白了。」
繼續和他談話也是白費工夫。
我從椅子上站起身來並唾罵一句。
「我對你別無所求了。從今天起,夜叉神集團將不會支付一毛錢給將棋聯盟!」
☗ 公益財團法人
「意、意思是要讓契約付諸東流嗎!?」
布魯諾•雷蒙德白皙的臉又變得更加慘白。
「太胡來了!創設女流排名戰以及建設新會館的事,都已經透過棋士大會表決完畢了!!萬一交涉破裂,現任董事會──」
「剛才已經說了,我們不會支付一毛錢。」
白人大叔趴在地上哭號著。我冷漠地俯視那幅如地獄般的景象,接著立刻轉身朝董事室的出口邁出腳步。
留在這個房間也無濟於事。
我對將棋界的少許留戀,也就此蕩然無存。
我恐怕再也不會造訪這棟將棋會館了。
「夜叉神集團不再協助建設新會館,女流排名戰也將付諸流水。順帶一提,我也要辭去棋士身分。我會歸還目前持有的女王、女流玉座及女流帝位頭銜,你們自行處置吧。這麼做會讓棋戰贊助商顏面掃地,但與我無關。反正空銀子也做過同樣的事。」
一口氣說完之後,我停下腳步。
「啊,我們還會發佈『關於毀棄契約的原因,全部出在將棋聯盟專務董事布魯諾•雷蒙德九段身上』的新聞報導。準備好了吧,晶?」
「是!我已經以『蘿莉之家』社長的名義撰寫新聞稿。只需要打一通電話給IR負責人,就會發佈至全世界。」
「噫────────────────────!!」
雷蒙德的慘叫聲不知第幾次於室內迴盪。
順帶一提,蘿莉之家是表面上由晶擔任社長的建設公司。雖然公司名稱相當詭異……不過當初是我全權交由晶處理,所以責任在我身上。
「請、請等一下,夜叉神小姐!不,天衣大小姐!!大小姐啊啊啊啊啊!!」
當我打算快步離開房間之際,雷蒙德緊抓住我的腳並放聲嘶吼。
「等等!?快、快放開我!」
「我不放!!」
晶對雷蒙德的暴行燃起了熊熊怒火。
「你這傢伙……!光是能緊抱住天衣大小姐尊貴的腳,就已經很讓人羨慕了,而你竟然還被她踩在腳下!?就連我也幾乎不曾被她踩過,為什麼像你這種新人可以蒙受這種榮譽!?」
這才不是什麼榮譽……
「就、就算在此殺了我,我也不會放開這隻腳!想離開的話,就踩著我的屍體離開吧!!」
「好,我明白了!如你所願,我現在就射殺你──」
「……你們兩個都住手,太難看了。」
這場爭鬥的等級未免太低了。
倘若是為了愛崇高的理想而爭倒還罷了……爭奪誰有資格被我踩在腳下,根本毫無意義。
「區區一間贊助商撤退,有這麼可惜嗎?聯盟的財政狀況真的這麼艱困?」
「…………日本將棋聯盟變成公益財團法人最大的優點,在於稅制優惠。多虧如此,聯盟從前不安定的財政狀況也得以改善……」
職業競技團體法人存在各種形態。
以圍棋來說,日本棋院為公益財團法人,關西棋院則是一般法人。
職業棒球及足球球團則大多為株式會社。
而將棋聯盟之所以選擇公益財團法人,是因為能夠蒙受稅制優惠。
「捐款人的要繳的稅會根據捐款金額減少,聯盟的收入亦無須繳稅,所以不需要太多金額就能經營組織。我覺得這個方案制定得相當不錯。」
「是,但也存在缺點。」
「收支相抵及閒置財產規定,加上公益目的比例必須超過五成,是嗎?」
「妳真的是小學生嗎……?」
沒什麼好吃驚的。夜叉神集團旗下亦有公益社團法人。
經營醫院的神惠會也是公益社團法人。
「簡而言之,就是『不許存錢』。既然是仰賴捐款經營,就必須將捐款金額全部用在公益事業上。」
「沒錯……然而無法存錢的話,就不能夠進行大筆交易。而對聯盟而言,最貴的交易正是──」
「新會館。」
「該如何解決龐大的建築費,是長年以來的問題。因為聯盟不能存錢。」
「只要販賣舊會館,應該能賣到一筆好價錢吧?」
「持有十年以上的情況下,販賣時不需要扣除法人稅,但那終究是販賣老舊土地與建築物所賺得的錢,根本不足以建設新會館。光是建材成本就漲價不少,時間拖得愈久,建設新會館的希望就愈渺茫。」
「這是理所當然的。畢竟是販賣中古貨並購買新品嘛。」
「一直支援頭銜戰的報社,狀況也岌岌可危。聯盟需要新的贊助商。要是身為領頭先鋒的夜叉神集團捨棄我們……」
「我能理解聯盟如此拚命的原因。」
但唯獨一件事令我感到不解。
「為何你如此執著新會館?這麼棘手的工作,交給其他人負責不就行了?難道是因為對將棋會館沒有好的回憶,所以想親手摧毀它嗎?」
「東日本大地震發生時,我正在這間將棋會館對局。」
「「……!!」」
我和晶同時倒抽一口氣。
地震。
這個詞彙對神戶的人而言,具備特殊的意義。
我們兩人當時都尚未出生,但是那座美麗的神戶街頭被無情撕裂、粉碎,眾多生命毫無道理地喪生……
「身處劇烈搖動的對局室中,棋士們卻不願意停止下棋。當時我並非職員,卻是最年長的A級棋士。地震發生十五分鐘之後,我才說道『暫時先去避難吧』,並指示大家停止對局時鐘。速度實在太慢了。」
「…………」
我不禁陷入深思。
假如身處相同的狀況,我肯定……無法下定決心停止時鐘。
對棋士而言,停止時鐘正是如此沉重的決定。
「職業棋士倒還無妨。可以在對局途中死在棋盤前,正是棋士的夙願,亦能成為一樁美談,但是──」
雷蒙德以痛苦的神情訴說道:
「但是把擔任記錄員的獎勵會員拖下水,那可不是什麼美談,而是謀殺。」
「…………」
「不只如此。萬一地震發生的時間晚一個小時,兒童教室的學生也已經放學並來到研修室,搞不好所有人都會喪生。而原因竟然是為了下將棋!」
耳聞這句話的瞬間,JS研的成員霎時浮現於我腦海。
與我們同年的孩子們將會…………
「……你剛才不是傾訴了許多對聯盟的怨恨嗎?因為你在補習生時代飽受欺凌……」
「是啊,所以我與相同境遇的補習生相互激勵並共同變強,也約好『要是我們成為職業棋士,一定要改善將棋界!』。」
雷蒙德漾起溫柔微笑開口。
他那副模樣如同教誨孩子的老師。
「所以我非得建設新會館不可。我必須打造能安全下將棋的場所,讓遠離雙親身邊的孩子可以專心思考該如何變強,並專注於修行。」
為了境遇與自己相同的孩子而建造新會館。
要是出自其他人的口中,聽起來只像是場面話。
但正因為道出這句話的是布魯諾•雷蒙德……才極具說服力。
「這是為了回報培育我成長的將棋界,也是我成為董事的原因。為了實現自己的理想,我需要權力。成功建設新會館之後,我隨時都能辭去董事的職務。」
「…………我明白你的心情了。這個目標確實相當崇高。」
不得不承認──
我誤解了這個男人。
布魯諾•雷蒙德確實是個窩囊的男人。
不過他對將棋界懷抱的思念極為純粹……且熾熱,甚至不輸給雛鶴愛。
──不管哪個人,都熾熱到令人受不了……
更讓人困擾的,是我似乎很難抗拒死纏爛打且熱情的男人。
「我願意助你一臂之力。無論結果如何都一樣。」
「非常感謝您,天衣大小姐!太感謝了!」
雷蒙德用額頭抵住地板,五體投地似地趴倒在我面前。
「我願意成為大小姐的奴隸!啊啊!請您自由使喚我這個卑下的奴隸吧!等新會館建設完畢之後,我會打造一尊大小姐的銅像!」
「用不著做到這種地步……」
我只不過是回心轉意罷了。
我霎時湧現疲憊感,再次坐回沙發上。
「不過,究竟該怎麼辦才好?讓職業資格考試常態化,是不可能的事嗎?」
「只有一個方法,但那將是一場豪賭。」
雷蒙德露出A級棋士的神情,並靜靜地說道:
「先發制人。」
「先發制人?……該不會!?」
「先手在勝負之爭中握有絕對優勢。與將棋相同。」
他湛藍的眼眸閃爍著妖異的光芒。
那毫無疑問是在魔窟中倖存下來的勝負師眼神。
☖ 想成為妳的力量
「珠代老師!我們到家囉!!珠代老師!」
「哦~……」
抵達山刀伐老師的研究房間時,珠代老師已經醉得不省人事。
為什麼醉倒的人這麼重啊?
光是將她從計程車拉下來,就費了一番苦工……
「好啦,請妳好好走路。我獨自一人沒辦法把妳搬到房間內。」
「不要~我要睡在這裡~」
「當然不行啊!」
我姑且先讓老師坐在玄關前,用還寄放在我身上的備用鑰匙開啟房門並打開電燈。
久違地踏入這個房間,景象與和他們同住時一模一樣……
不對,現在不是感懷的時候!
「珠代老師在水泥地上睡著了──!」
我抓起老師的手臂並將她扛在肩膀上,設法把她拖進了房內。
我一邊為她脫鞋一邊埋怨。我不得不埋怨。
「受不了!翼姊訂婚對妳造成的打擊有這麼大嗎?珠代老師妳也有了不起的戀人呀。」
「………………我想成為…………」
「想成為什麼?新娘嗎?」
「力…………量………………」
力量?
珠代老師將帶有酒味的嘴湊近我耳邊,接著如此說道:
「……………………我想成為…………妳的力量…………」
「咦……?」
起初我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但是……瞧見老師泛起淚光的眼角之後,我總算察覺自己一直以來都誤解了。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明明想成為妳的力量,卻什麼也辦不到……!」
珠代老師躺在單人套房的走廊,並哭出了聲。
她以打顫的聲音不斷反覆說著「對不起」……
我的雙眸……不知不覺間也溢出了淚水……
「連一篇網路新聞都沒辦法消除……也沒辦法戰勝職業棋士,讓世人見識女流棋士的實力……不僅如此,就算妳真的創建了職業資格考試制度…………我也不認為自己能夠尾隨妳而成為職業棋士…………」
「老、老師……」
「我只能像這樣喝得爛醉,然後哭得泣不成聲…………我這副模樣……實在太沒用……讓人不禁流淚…………」
「沒問題的!」
我下意識緊握珠代老師冰冷的手,並放聲吶喊。
「我在大阪和小天約好了!她答應我只要在棋局中獲勝,就願意助我一臂之力。小天說她願意為我做任何事。妳敢相信嗎?所以絕對沒問題的!!」
「哈哈!那還真是讓人放心呢……」
那一天,我久違地與珠代老師在同一個房間入睡。
老師睡床上。
我在床邊鋪了床墊,包著毛巾用手機下將棋。
最近我經常與這個對手下棋。對方的實力十分堅強……職業棋士及獎勵會員的帳號基本上都已經查明,但這個帳號剛創建不久,不曉得對方的真面目。
我唯一知道的事,就是對方實力相當強大。
而且……當我想對戰的時候,對方隨時都願意接受挑戰。
我有想嘗試的戰法。
假如是那個戰法,或許能對實力更強的對手奏效。我已經親身體驗過它有多麼優秀。我腦中浮現了許多點子,想著『倘若是我的話,會怎麼下?』……然而現實沒有這麼簡單。
我一次都沒有戰勝對方。
「好熾熱。」
無論敗北多少次,我還是不斷地挑戰對手,直到睡著為止。
「好熾熱……!」
雖然我輸了好幾次,卻依然邊哭邊持續下棋。
戰鬥尚未結束。
我還有想參加的棋戰,以及想挑戰的對手……還剩下一個舞台,能容我展現自己的實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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