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譜
第四譜
☗ 月夜見坂燎的回憶
距今半年前左右。
棋界召開了一場女流頭銜保持者限定的淘汰賽。
『公共電視盃女流棋士出賽名額淘汰賽』。
名稱聽起來很誇張,其實只是決定誰能參加週日早晨播放的電視棋戰罷了。
而且雖說是淘汰賽,但廢物的一號弟子尚未從釋迦堂老太婆手中奪取女流名跡頭銜,二號弟子也正在參加雙頭銜戰,因此女王及女流玉座空缺。
就結果來說,只有我、萬智、老太婆和祭神雷四人參加淘汰賽……但老實說就是一如往常的成員。
因為銀子是獎勵會員,不能參加公共電視盃,所以這四~五年期間,一直是由我們四人舉行淘汰賽。
獲勝的幾乎都是雷。
雖然很火大,可是那傢伙的快棋實力非同凡響。
她在節目上與職業棋士對局時,曾連續不花一秒下子並葬送了好幾個人,勝率甚至超過六成。只是她的性格及棋風起伏不定,絕對不可能成為獎勵會員,假如她能穩定下來,第一號女性職業棋士想必會是祭神雷。
然而這一年來,雷的不安定性與日俱增。
與我對局時,幾乎到了無法和她對話的程度,連棋步也支離破碎,最終自取滅亡。
之後,由戰勝萬智的釋迦堂老太婆與我舉行決賽。
老太婆和我交情很長。
當廢物和我在小學生名人戰交手時,助講員正是那個老太婆。當時我才小五……已經過了十年啊。
話雖如此,我們僅對局過幾次。
我在中途加入了獎勵會,回歸女流棋界的時候,老太婆光是守住一座頭銜就得費盡心力。
順帶一提,我在獎勵會時代後半段,曾與老太婆的弟子步夢(假裝)交往,因為感到尷尬,一直迴避著老太婆。
基於上述緣由,我們相隔很久才再次對局。
老太婆的將棋很纏人,是我最不擅長應付的類型。
……但那一天,不知為何她捨棄了纏人的棋風,選擇發動猛攻。
進攻將棋可是我擅長的領域。
「喝啊!!這下勝負已分!!」
我伴隨高亢的棋音,祭出了殺手鐧。
等待老太婆認輸的期間……不知為何,我的心情一直不太爽快。
錄影地點在令人懷念的澀谷攝影棚。
那是我、廢物、步夢及萬智相遇的場所……而我會在這裡回歸女流棋士的立場,與職業棋士對局。
──真不想碰上同世代的對手……
一想到得和平時不會交手的關東年輕職業棋士對局,就令我心情沉重。感覺就像參加同學會的時候,只有我是無業遊民一樣。雖然我沒參加過同學會。
當我如此作想時……老太婆道出了投降的台詞。
「變弱了呢。」
「…………啊~?」
起初還以為她是指自己棋力衰弱────然而並非如此。
這個老太婆…………竟敢說我變弱了!!
「余之所以敗北,是因為誤判了妳的實力。誤以為妳更加高竿。」
老太婆百無聊賴地嘆了一口氣,接著道出敗北的理由。
「萬一局面勢均力敵的話,余很難戰勝妳,於是余才打算像穿過針孔一般,組織細膩的攻勢。結果卻因此自取滅亡。」
「老太婆……妳到底想說什麼?想說遺言的話我願意聽……」
「還不懂嗎?余是與自己記憶中的月夜見坂燎戰鬥。與實力強如當年,且成長之後的月夜見坂燎戰鬥。」
「……!!」
我是在小學生名人戰與廢物他們相遇。
當時老太婆也在場。
「要是妳順利成長茁壯,應該早就當上職業棋士了才對……教育方式究竟哪裡出錯了?驕傲自滿?抑或師傅指導不當?又或者妳原本就只有這點程度的才能……?」
有人體驗過因為怒火而眼前一片漆黑嗎?
此時此刻的我,初次體驗到那種感覺……
「無論如何,讓現在的妳上電視,只會令女流棋士蒙羞。要是希望余代為出場,最好早點說。告訴余『我沒有自信,請代替我與職業棋士戰鬥吧』。」
「老太…………!!」
本以為她想刻意挖掘我在獎勵會6級退會的過往,藉此挑釁我。
但是最令人惱火的是……老太婆這番話一針見血。
『事到如今與職業棋士戰鬥也毫無意義。反正肯定會輸。』
獲得勝利並確定能參賽的瞬間,我確實是這麼想的。
只是這依然改變不了我很火大的事實,於是我嘶吼一句「早點去死吧,老太婆!」,拒絕感想戰並就此離去。
那件事實在太讓人憤怒,因此我從記憶中抹消了它。公共電視盃的對戰表決定之後,電視會播放每週的淘汰賽表,但我始終不願去看。說到底,公共電視對我們家而言太過高貴,根本沒有人想看。
問我為什麼現在想起這件事?
當然是因為…………對局通知來了。
☖ 八王子將棋道場
「我洗完澡囉~」
「嗯。」
萬智一邊擦拭頭髮一邊走進房間,我則躺在床上迎接她。
「妳在看JUMP?明明是對局前一天,真是游刃有餘呢。」
「看戰鬥漫畫可以提高鬥志啦。」

我將目光從雜誌移到萬智身上……映入眼簾的是有著濡濕黑髮、濕透的薄衫緊貼肌膚,胸部像中國手機遊戲角色一樣長的美女。
自她全身湧現的熱氣,宛如具現化之後的賀爾蒙一般。
這傢伙……未免太色情了吧……
「嗯?為什麼用那種眼神望著我?我臉上沾了什麼嗎?」
「不、不…………臉上是沒沾到什麼……」
不過衣服倒是緊貼著肌膚,使胸罩和內褲都透出來了……
當房內一口氣染上桃色氛圍的時候,小鬼們自房外傳來的喊聲及腳步聲瞬間將氣氛破壞殆盡。
「萬智姊姊來了嗎!?」「我要零用錢!」「京都的伴手禮!」
我將讀完的JUMP扔向房門。
「臭小鬼們快點睡覺!萬智和我明天都要對局啦,笨蛋!!」
喧嚷不休的弟妹們終於散去。
從前就在八王子經營酒館的月夜見坂家,如各位所見是一個大家庭,除了弟妹以外,雙親、祖父母、繼承家業的哥哥夫妻及他們的孩子都住在這裡。
由於是總計十五人的大家庭,多萬智一人留宿也屬於誤差範圍。
我是二十歲還沒獨立的小姑,不過我與大嫂關係不差。畢竟對方也是地方混混。
「別這麼粗暴……要是不改善這種容易生氣的性格,可無法在長手數將棋中獲勝唷。」
「寄居於別人家,口氣還這麼狂妄?」
「妳反而該感謝我才對。」
萬智撿起掉落於地板的雜誌。她蹲下來的姿勢未免太色情了。假如我是處男的話,這麼短的時間內已經死十次了……
「燎的雙親一直向我強調,為了避免女兒睡過頭不戰而敗,在關東對局時務必在這裡留宿。我只不過是遵守約定罷了~」
「…………多謝。」
待在獎勵會時,我也曾遲到好幾次使幹事勃然大怒,關於這件事,確實該懷抱感謝之情。
明天,我和萬智都得在千駄谷對局。
身為頭銜保持者的萬智,依照她本人的意願於關東對局。她開始以記者的身分窩在聯盟地下室的編輯部後,在這邊(關東)的對局就變多了。手合部似乎也相當開心。
我曾勸她乾脆移籍至關東……但答案自然是『我想待在八一身邊,所以要留在關西』。
那傢伙究竟哪裡好啊……
「如何?睡前要下一局嗎?」
「恕我拒絕。睡意會被驅散的。」
我心懷感激地拒絕了練習將棋的邀約。
畢竟明天的對手,棋風與萬智徹底相反。
「而且,最近我會在對局前一天讓身體和頭腦好好休息。」
「為什麼?因為太緊張而睡不著嗎?」
「我睡得很熟,笨~蛋。」
確實是睡得很熟沒錯。
只不過…………我總會作奇怪的夢。
之所以直到睡前還在看漫畫,是因為這麼做的話,或許就會作和漫畫有關的夢,不過很遺憾,這個方法老是失敗。
「既然這樣,我也來工作吧。」
萬智從行李拿出一疊紙。
「那、那是什麼?什麼工作?」
「投稿作品的審查工作。我打工的出版社設有女性向輕小說部門,出版社將參加新人獎的作品傳給了我。」
「簡單來說,就是外行人寫的輕小說吧?給我錢也不想讀那種東西。」
「這部作品相當有意思唷?內容自不必說,連作者資料也是……呵呵……」
哼~盡是文字的書到底哪裡有趣啊?
接下來一段時間,我們兩人各自做著喜歡的事。萬智偶爾會獨自興奮地喊著「哦哦?真萌啊」,或「咦!?竟然有這種發展?」,或「真貨。這個人果然是真貨……」,除此之外房內一直很安靜。
萬智讀完小說,低喃出聲。
「……從前在燎家過夜的時候,去八王子將棋道場下練習將棋可是定跡呢。」
「自那之後已經過了一年啊……真快。」
關東棋士不像關西棋士那麼重視一門。師徒之間的關係更加冷漠,感覺就像補習班的老師及學生。
而將棋道場正是補習班。
新宿、御徒町、蒲田、荻窪及千駄谷設有兒童學校。孩子們會在那裡增強實力、尋找同伴,並接受研修會及獎勵會測驗。測驗前得尋找師傅。大部分都是請道場主人或業餘強豪常客代為介紹。
而我前往的八王子將棋道場可是超級名門。
出身自那裡的職業棋士很多……最主要的原因是,名人正是出身於那裡。
『恐怖的紅帽』。
孩童時代的名人在將棋大賽中深受其他人恐懼,被賦予這個別名。據說是因為雙親為了容易找到他,總是讓他戴著紅色的棒球帽。
我雖然是個女生,小學生時期卻將八王子將棋道場作為根據地,把關東一帶的將棋小鬼盡數擊潰,甚至有人嚷嚷著名人二世降臨,並為我取了這個別名──
『恐怖的紅髮』。
那時我得意到欣喜若狂呢。
「當年燎在關西也很知名。八王子將棋道場相當於將棋聖地,那裡的最強小學生自然是世代最強的棋士。再加上妳是個女孩子。」
「《虐殺的萬智》的惡名在關東也轟動一時呢。」
「呵呵。」
這個女狐狸會讓對手在對局中全駒,接著在感想戰時用詭異的京都腔死纏不放地糾正對手的失誤,因此名聞遐邇。當然是指負面的意思。
如今,那間道場已經消失。
一年前,身為道場主人的大叔去世,店也就此關閉。
事情來得太突然,甚至讓人流不出淚水。
「……網路將棋開始流行,使前往道場的客人愈來愈少。不僅經營不善,也沒有人繼承道場……」
「基於這個原因,我才會以角色扮演咖啡廳的形式在秋葉原開店。現在這個時代,光靠入場費根本撐不下去。」
「一想到那間店的客人有可能成為職業棋士……就令人毛骨悚然。」
我之所以在那間店幫忙,也是因為出身道場倒閉而感到愧疚。要是那間店真的出現職業棋士,反倒能夠一了我的心願。
只不過……我內心依然有一絲後悔。
「……當初是否該由我繼承道場?畢竟我住在八王子……又備受關照……」
「那不是妳應該背負的責任。畢竟還有篠窪老師在。」
「說的也是……」
篠窪太志七段是道場的前輩。身為前頭銜保持者,他堪稱關東年輕帥哥棋士的代名詞。雖然最近被廢物摧毀了。
我開始造訪道場時,他已經是獎勵會員,所以我們幾乎沒有交流,但他成為職業棋士之後,依然會與名人共同造訪道場,免費下指導對局。
「即便他奪取頭銜,狀況依舊沒有改變。我這種小角色不管再怎麼大吵大鬧,也毫無意義。哈哈!」
「正是如此。所以我們來談論未來的事吧。」
萬智於床鋪上正坐,以嚴肅的眼神與我四目相交。
「關於小愛訴諸實施職業資格考試的事。這件事將成為臨時棋士大會的議題,我們女流頭銜保持者表達意志的時期終於來臨了。至少他們肯定會在大會徵詢我們的意見。」
「呿…………真麻煩。」
「燎妳曾自獎勵會退會並回歸女流棋士身分。某種意義上,妳的意見比突破獎勵會而成為職業棋士的銀子更為重要。得趁現在鞏固意見才行。」
「妳是說我到現在還想不想成為職業棋士,是嗎?」
「現階段,保有女流棋士身分並進入獎勵會是不可能的。既然如此,只能暫停女流身分再放棄女流玉將頭銜,才能重新進入獎勵會,抑或是參加三段資格考試。不過一旦晉升三段,最終依然得放棄女流頭銜。餘味實在太差了。」
三段棋士能夠保有女流身分參加的頭銜戰,僅限女王及女流玉座,所以理論是這樣沒錯。
雖然要是實際發生那種狀況,應該會視為特例才對。
「不過如同小愛所主張的那樣,保留一條路徑,讓大家能夠以女流棋士的身分鑽研,同時又能成為職業棋士,應該也不錯吧。我持贊成意見。」
「考試資格該怎麼辦?」
「參加三段資格考試的資格是獲取業餘頭銜,倘若要更加嚴格的話……例如獲得幾期女流頭銜,或者於公式戰勝過職業棋士幾場以上……大概像這種感覺吧?」
「無論獲得幾百期女流頭銜都不會受到承認的。唯一的選擇是戰勝職業棋士。」
獎勵會的升段規定,是八連勝或十二勝四敗。
起碼要對職業棋士維持相同的勝率,否則不值一提。
「假如能夠滿足條件,燎妳會怎麼做?」
「妳又會怎麼做,萬智?」
「要是我的實力增強到符合資格,自然會接受考試。沒有第二個選項。」
「原來妳想成為職業棋士啊?」
我以夾帶意外及嘲諷的口吻提出疑問,然而萬智卻立即如此回答,反倒令我備受震撼。
「我想要的是銀子的立場。如此一來就能更接近八一。」
「……妳從小時候就絲毫未變呢。那個廢物究竟哪裡好啊?」
「全部♡」
這傢伙……竟然流露小學時代的表情說出這種話。
「我已經坦承內心的想法了,燎妳又如何?」
「在符合資格之前,誰曉得我會怎麼做!」
「啊~?妳到現在還毫無計畫嗎?」
「我要關燈囉~」
我們擠在同一張床上,垂下眼簾,緊貼著彼此的背部……未免有點窄呢……
基於從小學開始的習慣,萬智在家裡留宿時,不知為何總會和我睡同一張床。
當時是為了在睡著之前一直下閉眼將棋。也許是因為這樣,萬智留宿的隔天,我的勝率總是特別高,所以直到現在我們仍維持這個習慣……反正也能避免我睡過頭。
算是一種求好運的儀式吧。
「……假如無法釋懷的話──」
而且與萬智在一起的話…………或許就不會再作奇怪的夢了。
黑暗之中,萬智的聲音自背後傳入耳際。
「明天直接詢問本人不就行了?」
☗ 踩影子
翌日。
當我與萬智兩人一起踏入對局室『銀沙』的瞬間,我們不禁呆愣原地。
「「……!!」」
因為雛鶴愛……女流名跡簡直骨瘦如柴。
如今堪稱她大姊的鹿路庭珠代,以殺氣騰騰的眼神瞪視我們。
正確來說,是瞪著我身旁的萬智才對。
「哦,好可怕。」
萬智用扇子遮掩口部,低喃一聲之後便迅速於鹿路庭面前就坐。看來她氣得七竅生煙呢。
──問題在於……我該坐在哪裡?
空下來的位置,是萬智隔壁的棋盤上座,然而我本應坐在下座才對。手合板也是這麼寫的。
不過喊一聲『讓開』並將小學生驅離下座,未免太不成熟了。難得對方早起並空下座位,尊重對方的心意才是大人該有的舉動。縱使空下來的位置是下座,我也會毫無怨言地坐下。大概吧。也許。
事情就是這樣,我在上座坐了下來。
對方久候已久似地招呼致意。
「早安。」
「………………喔。」
就排序來說,我持有的女流玉將及萬智持有的山城櫻花,地位都在女流名跡之下。
換言之這個房間內地位最高的人,是畏畏縮縮待在下座的瘦弱小鬼。
──真教人火大……
將上座讓給前輩是稀鬆平常的事……但實際有人讓位給自己時,反而莫名令人惱火。
「我願意坐在上座,棋盒就由妳自行打開吧。」
「…………是,失禮了。」
小鬼以鄭重的動作打開棋盒,她先把王將推給我,再拿起自己的玉將。
「呿!」
咂舌一聲之後,我以自己的節奏開始排列棋子,小鬼則停了一拍才開始排列……愈來愈讓人火冒三丈了。簡直就像受人照顧的老人一樣。
「開始擲棋。呃…………」
記錄員以尷尬的語氣開口了。
「當然要遵照排序。」
隔壁棋盤前的萬智如此說道。我也認為這是理所當然的事,因此沒有多說什麼。
「……雛鶴女流名跡的振步先。」
記錄員以慌張的動作擲棋,出現了五枚步。
我抽到後手,不知為何鬆了一口氣。
──為什麼?明明對我不利啊……
對局展開了。
這個小鬼曾與我對局兩次,戰型皆為相掛。畢竟我擅長空中戰,小鬼又只會下相掛,所以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然而這次我早就決定,假如抽到後手的話要選擇其他戰法。
「!……」
瞧見我開啟角道之後,小鬼倒抽一口氣。
橫步取。
「妳明白背後的含意吧?」
「………………」
「由妳選擇吧。」
從前的頭銜戰有一種盤外戰術。
擅長橫步取的頭銜保持者,無論如何都想戰勝勢如破竹的挑戰者,於是在新聞採訪時如此說道──
『要是輸給不敢叫吃橫步的人,對不起列祖列宗。』
他讓新聞記者這麼寫,逼使對手不得不在頭銜戰的舞台叫吃橫步。
最終挑戰者在那場對局叫吃了橫步,勝利者則是頭銜保持者。
不過這瞬間,我是這麼想的。
──無論她叫不叫吃都無所謂……
我腦中當然記著小鬼與夜叉神天衣的那場將棋。
持後手的夜叉神憑藉莫名其妙的序盤,不知不覺間構築勝勢……然而這個小鬼卻將終盤引導至類似詰將棋的局面,大逆轉勝利。
──在終盤與她糾纏,肯定會敗北。
就這點來說,只要靠橫步讓對手中計,便能一口氣取勝。
換言之,唯有面對棋力勝過自己的對手,我才會採用橫步。具體來說,是我無法在中終盤抗衡的對手。
這本來是……為了對付銀子而暗藏的策略。
所以我心想,就算小鬼不願叫吃橫步而採用相掛也無所謂,然而────
「………………這樣!」
雛鶴愛選擇叫吃橫步。
她老實接受了我遞出的挑戰書。
假如我因此敗北…………我瞬間閃過這個想法,胃不禁開始隱隱作痛。
「妳搭上的可是不會停靠的失控列車。終點站是────死亡!!」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小鬼讓玉前進之後,不讓飛車後退並直接跳桂。
──布魯諾流啊。很棘手的陣型……
這種無須耗費長手數便能構築的牢固陣型,是雷蒙德九段親手編纂的。這麼說來,他是在隔壁對局的鹿路庭的師傅呢。
不過我當然已經鑽研過了!
「喝啊喝啊喝啊喝啊!震飛吧──!!」
在序中盤連續不花一秒下子以保留持棋時間,是固定做法。橫步會一口氣抵達終盤,一旦誤判便會即死。順帶一提,我連詰棋路都研究透徹了。
相對地,小鬼的橫步研究顯然不足。
一眼便能看出她一邊仰賴著布魯諾流的牢固防禦,一邊當場思考棋步。
「憑這點程度還想下橫步,未免太天真了吧!」
進入終盤之後,我的持棋時間也幾乎沒有減少,相對地小鬼已經開始讀秒。
即便如此,小鬼依舊沒有流露焦急的模樣,只是專注於盤面並持續尋求最佳解。
她用右手緊握膝蓋,前後大幅搖擺。
宛如在尋覓掉落於沙漠中的寶石。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性別、年齡、棋風及性格。
連姿態都截然不同。
明明不同……但不知為何,來到終盤之後,眼前的小鬼彷彿與孩童時代的廢物重疊了。
真是令人作嘔。
「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這樣────」
『我來讓妳見識有趣的將棋吧!』
每次旁觀廢物的將棋,都令我不甘心到眼泛淚光。
只不過……並非因為我們的才能及實力差距甚遠。
──而是因為他總是突顯出我有多麼不堪……
我在小學五年級贏得小學生名人戰準優勝。對手是九頭龍八一。我甚至在準決賽戰勝神鍋步夢。
那瞬間正是我的生涯高峰。
自那之後的人生,我一直活在恥辱之中。
隔年我參加小學生名人戰,敗給了小四歲的銀子,《恐怖的紅髮》稱號被《恐怖的銀髮》所取代。
升上國一之後,原本在八王子將棋道場是同學年最強的我,勝率逐漸下滑。
因為男生們陸續進入了獎勵會。
我想盡快賺錢,成為女流棋士並在公式戰大肆活躍。不僅賺了一筆錢,獎勵會員又得稱呼我『老師』,令我愉悅欣喜,但與此同時,我卻逐漸無法戰勝男生們。
我曾經把步夢視為弱者並瞧不起他,當我再也無法戰勝他之際,焦急的我進入了獎勵會……並體會到殘酷的現實。
即便與強者對戰,唯獨我的實力遲遲沒有進步。沒過多久,我便察覺到自己無法變強的原因不在於環境。
我的才能不優於其他人。只不過是成長期來得比其他人早罷了。
全盛期在小學時代就結束,是多麼痛苦的事。
未曾在八王子道場擊敗過我的男生,卻在獎勵會讓我輸得落花流水。
『我本以為妳能進步更多。』
聽對手在感想戰如此低喃,令我的心飽受摧殘。
──臭小鬼,妳能明白這股痛楚嗎……
自小學生五年級贏得準優勝之後,我的人生一直在走下坡。
那是一條和緩的下坡。
所以────
「消失吧……」
回過神來時,垂著頭的我低喃出聲。
「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消失吧…………!」
這傢伙光是存在於此,就會刺激我的自卑感。
廢物的弟子。以職業棋士為目標的女人。以及……最強的小學女生。
她的存在揭露了在小學就停止成長的我……月夜見坂燎的過錯。
「全是妳自作主張!女流棋士的全體意願!?我可不打算贊同那種可恥的事!!」
回過神來時,我抬頭放聲吶喊。
我不斷不斷地發動攻勢,沒有勇氣轉攻為守。一旦被施加王手便會將死的恐懼驅使著我。
根本沒有餘裕判讀。
我只是憑著指尖的感覺……一心相信自己的才能並持續移動棋子。
「給我消失吧!!從將棋界……從我眼前消失!!」
然而──
無論我多麼拚命嘶吼,無論我叫吃多少棋子──
坐在眼前的小學生都沒有消失,始終堂堂正正地端坐於棋盤前。
「我認輸了。」
低頭如此說道的小學生髮色…………不知為何染上了一抹赤紅。
不知不覺間,她的身影不再像年幼時期的廢物,而是與我自己重疊了。
☖ 何謂強大
其他對局仍在進行時,有時會移至其他房間進行感想戰。
「那個…………從哪裡開始?」
「…………」
「月夜見坂老師?感想戰……要、要口頭進行嗎?」
移動至其他房間後,我始終沒有打開棋盒。因為我壓根兒不打算為剛才那場將棋進行感想戰。
我只是有一件事無論如何都得詢問她,才邀請她到這裡。
是關於職業資格考試的事。
「我說啊。」
「是……?」
這麼說來……這是我頭一次在沒有其他人的空間與她相處。
與雛鶴愛相處。
如此一想,我內心不禁湧現其他問題。
「妳面對職業棋士獲得十四連勝,但包含今天面對我則是三連敗。那麼,究竟何謂強大?」
「…………」
「我在獎勵會降級至6級並就此退會,而銀子則突破三段循環賽而成為職業棋士。她與獲得次點的坂梨四段直接對決時,也贏得了勝利。」
這個小鬼上次慘敗給師兄。包含練習將棋在內,我從未贏過師兄,也永遠不覺得自己能贏過他。
「我從來沒有戰勝銀子,然而我和她的實力差距,應該沒有四段與6級之間的差距那麼大才對……那麼告訴我,究竟何謂強大?」
「強大是…………」
小鬼稍作思考。
「我認為強大不限於一種。」
她以堅毅的口吻如此說道。
「將棋盤能夠承擔的強大,僅限一瞬之間,也僅限於盤面,但強大理應是規模更宏偉的事物,所以應該用更長遠的眼光看待它才對。」
「…………」
「以前……不,現在我恐怕也認為『將棋就是一切』。」
將棋就是一切。
我也贊同。
我從懂事以前就開始下將棋。無論金錢抑或交友關係,全是靠將棋贏得的。我一直認為只要將棋實力增強,一切便會順利。
所謂強大即為勝利,也就是戰勝所有對手。
自獎勵會退會之前,我一直是以此為目標。
於是我的人生告終了。我再也無法變強,即便變強也毫無意義。
難道不是嗎?
我根本不曉得下一步該怎麼走。我徹底遭到了否定。所有人都認同的獎勵會制度拒絕了我。
不死心並繼續掙扎……不也無濟於事?難道不難看嗎?
「但是……」
小鬼繼續往下說。
我赫然抬起頭。小鬼用她特有的澄澈目光與我對上了視線。
「有個人告訴我,將棋只不過是人生的一部分。既然如此,將棋能夠承擔的強大,肯定也只是他的一部分而已。」
「……我大致上能理解妳想說什麼。」
但是沒有具體的例子。
將棋是一種技術。名人也是這麼說的。
要是人生經驗能影響實力,頭銜應該都在老頭子們手中才對,但實際上卻是廢物或步夢等與我同世代的人坐擁頭銜。
針對這一點,小鬼打算作何解釋?
「那我問妳,我的強大為何?」
「月夜見坂老師很直率。」
「直率?」
「是的!該怎麼說呢……背後就像長了羽翼一樣,可以『咻──!』地一口氣飛到遙遠的高空!」
「咻……咻──?」
「是!超級帥氣!我認為比師傅的相掛更帥氣!」
「比廢物帥氣?」
九頭龍八一是龍王,職業棋士的頂點。
竟然說我比他帥氣……我突然感到惱火。這小鬼在奉承我嗎?為了讓我在棋士大會上支持她?
「話說回來,那傢伙的相掛又如何?」
「師傅的相掛正好相反…………充滿泥土的味道。」
「那算什麼?農民嗎?」
「哈哈哈哈哈!但是關西棋士覺得那樣很帥氣。尤其清瀧一門深受爺爺老師的影響,認為死纏爛打才是勝負的醍醐味。」
「銀子的將棋正是如此。」
「空老師的棋子背面,簡直就像刻了『毅力』兩個字……」
小鬼的聲調一口氣降到冰點以下。
「比師傅更俗氣、死纏爛打又執著…………讓我很討厭。」
「哇哈哈哈哈!確實沒錯!輸給她那種將棋又更令人火大。被迫在對局時看著自己心目中最俗氣的將棋,讓人忍不住心想『真是夠了』。與其說心靈受挫,不如說讓人萎靡不振。」
「啊!生石老師也說過類似的話!」
「經常有人說我的感性與振飛車黨相同。畢竟《運子的巨匠》具有天才般的棋感,所以我也不會感到不…………悅…………」
語落至此,我赫然驚覺一件事。
為什麼……我正在與小鬼開心聊天?
「………………」
「月夜見坂老師?」
我奮力抓撓頭髮,接著用驅趕野狗似的語氣揮手說道:
「算了,妳走吧。」
「是!」
我們都並未提及最重要的職業資格考試。既然小鬼不打算主動提起,我也不會主動開口詢問。
「謝謝您。下次我會努力取勝的!」
小鬼大幅彎腰敬禮,額頭幾乎快要碰到膝蓋,說道「我先失陪了!」之後,她就此離開了房間。
我提不起勁,沒有立刻起身。
「下次會努力取勝…………是嗎?」
雖說對手是職業棋士,但小鬼敗給了年長一歲的對手,還在全國節目上嘔吐。
自那之後她又連敗給女流棋士,遭人懷疑作弊。
即便如此,小鬼依然笑著邁向下一步。
「那傢伙真是強大。」
我喃喃道出了出乎自己意料之外的話語。
下一步……
我還有下一步嗎?
「下一步是什麼啊?下一步……」
☗ 無法成為妳的力量
「總該結束了吧。」
能稱之為……感想戰嗎?也罷。我與小鬼結束交流,看向手機,確認萬智及鹿路庭的對局進展。
「哇,好殘忍……」
萬智久違地發揮《虐殺的萬智》的本領,並取得了勝利。
最近受到廢物影響,萬智開始使用平衡型圍玉,今天卻構築了牢不可破的穴熊,幾乎以全駒的方式徹底擊潰鹿路庭的三間飛車。
也許是錯失了投降的時機,只見鹿路庭即便被逼到必敗的局面,也依舊死纏不放。手數為兩百手左右,不過一百手之後的棋譜簡直慘不忍睹。
終局時間……正巧是現在。
「她們應該還在進行感想戰,先去那裡會合,結束之後再與萬智去吃飯吧。不如也邀請鹿路庭,打探一下職業資格考試的事。」
我對鹿路庭不抱好感也不厭惡她。雖然她較為年長,不過是我先一步進入研修會,由於我是前輩,所以不會對她使用敬語。
我走出房間並返回銀沙。
「嗨~辛苦囉~」
舉起一隻手打招呼的瞬間,我察覺現場的氛圍不適合這麼做。
即便如此,我仍然以開玩笑的語氣如此說道:
「哇,氣氛好沉重!話說終局圖可真是不堪入目!根本是年度最糟的將棋。」
「……我倒覺得應該更早結束才對。」
萬智的聲音有些沙啞。
與其說是因為喉嚨太乾,更像是因為緊張導致聲帶緊繃。
明明獲得了壓倒性勝利,這種狀況可真是罕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毫無勝算還死纏爛打到這種程度,簡直是玷汙棋譜。」
我瞥了一眼擺在記錄桌上的棋譜用紙,不禁感到厭煩。換作我的對手這麼做,我的血壓肯定會飆升。
假如對手是職業棋士,這種死纏爛打的方式想必會遭到訓斥。
說到底,之所以死纏不放,只是在期待對手失誤。
換言之,鹿路庭是期待萬智的穴熊在接下來的局面犯錯,才持續下子。面對實力勝過自己的對手,這種做法實在有失禮節。
「不難理解妳為何不願輕言放棄,畢竟妳難得晉級本戰嘛。不過就算想死纏不放,也該挑對手。」
「嗚…………」
下一瞬間,出乎意料的事態發生了。
鹿路庭她────坐在棋盤前嚎啕大哭。
「嗚……!嗚嗚……!啊啊啊啊…………!!」
斗大的淚珠應聲墜落於榻榻米。「嘎沙嘎沙」的聲音作響。仔細一看,鹿路庭竟用指甲抓撓著榻榻米。
女流棋士也是人。我無數次見過大人敗北之後眼泛淚光的光景。
不過至今為止,我從未看過有人懊悔到這種程度。
我不由得退避三舍,開口道:
「喂、喂喂,就算因為敗北而不甘心,也不該哭成這樣吧?妳都已經是大人了耶。挑釁妳是我不好,但妳又不是小學生──」
「少囉嗦!!」
哇!?
這、這傢伙怎麼搞的?今天她從一大早就很不尋常,難道終於發瘋了?
當我如此作想時……鹿路庭的下一句話令我恍然大悟。
「……力量………………我想要力量……!」
鹿路庭用右手瓦解悽慘的終局圖,並放聲嘶吼。
「憑我是不行的!無論多麼努力,我都無法贏得女流頭銜戰的挑戰權,憑我的才能沒有任何意義……!!就憑這樣……我根本沒辦法參與那個場合……!!」
「參與什麼?棋士大會嗎?」
「職業棋戰!!」
「……!」
女流棋士若想參加職業公式戰,需要坐擁頭銜。
這傢伙該不會……?
「她縱使遍體鱗傷也沒有口吐喪氣話,一直不斷地奮鬥……以她的狀態早就無法好好下棋,她卻沒有逃跑而勇於奮戰,憑那嬌小的身軀接受所有批判!」
我自然知道鹿路庭指的是誰。
我明白鹿路庭會為自己而笑。
也知道她總是為了女流棋界而裝出笑容。
但是……我從來不知道鹿路庭會為其他人而哭泣。
「妳們可以挑戰職業棋士對吧!?妳們如此強大,應該能戰勝職業棋士對吧!?拜託妳們……成為她的力量吧!!」
鹿路庭珠代哀求似地抓住我的手。
「拜託妳們!戰勝…………戰勝職業棋士吧!!」
希望我們為了雛鶴愛戰勝職業棋士。鹿路庭如此懇求著。
這麼做就能讓職業棋士認同女流棋士的實力嗎?這麼做他們就會贊成實施職業資格考試嗎?
萬智恐怕在對局途中就醒悟了吧。用不著對話,也感受得到鹿路庭的氣魄。在那個狀況下……萬智應該能夠察覺到背後的原因。
鹿路庭的攻勢早已徹底中斷,穴熊牢固地包圍著萬智的玉。鹿路庭甚至無法施加王手,萬智的玉處於絕對安全的狀態。
明明身處那種狀態,萬智卻疲憊至此。她之所以如此緊繃,恐怕是感受到了鹿路庭非比尋常的氣魄……
即便戰鬥早已結束,萬智依舊被鹿路庭所震懾而發不出聲音。
至今為止,我曾兩度發自內心哭泣。
第一次是自獎勵會退會的時候。
第二次則是因為廢物在龍王戰與名人對局時,下了不同凡響的將棋。
不過當時的淚水相當冰冷。
那是放棄一切的淚水。整理好感情,認同自己與他人之間無法彌補的實力差距,放棄夢想接受現實的淚水。
但是此刻,滴落我手上的鹿路庭淚水──
「……好熾熱。」
觸及鹿路庭淚水的肌膚,宛如灼燒一般熾熱不已。之所以如此刺痛,究竟是因為皮膚真的感到痛楚……還是心臟在隱隱作痛呢?
我一直認為將棋是為了自己而下。
孤獨一匹狼的我無法為他人戰鬥,也認為那對勝負師而言是不純的感情。
但是──
倘若我…………為了自己以外的事物戰鬥,也會流下如此熾熱的淚水嗎?
「…………務必…………拜託妳們…………」
「「………………」」
我與萬智都說不出話。
響徹銀沙的嗚咽聲,好一陣子都沒有止歇。
☖ 那一天的約定
「…………到底是什麼狀況啊……?」
被帶領至包廂的瞬間,室內的狀況令我陷入混亂。
應該說我退避三舍才對。
「啊,小天。」
「噫!嗚、嗚啊啊啊……!噫!!嗚、嗚、嗚嗚嗚嗚嗚……!!」
這裡是聯盟附近的附包廂咖啡廳。
愛與我約好對局後在此集合,討論今後的對策……但不知為何鹿路庭珠代也在場,而且正在嚎啕大哭。
以偶像形象為賣點的人氣女流棋士,不該哭成這樣吧……
「為何是鹿路庭在哭?被《虐殺的萬智》擊潰得體無完膚是很令人火大沒錯,但之所以敗北全是因為自己太弱。年過二十的大人會因此哭成這樣嗎?」
「不能把她和精神力堪比乾硬水泥地的小天相提並論啦,太可憐了。」
「妳是不是若無其事地說了我的壞話?」
「我在誇獎妳啦~」
愛傻傻地綻露笑容,迴避我的追問。
與月夜見坂燎的對局近乎完敗,損傷反而很小嗎?話雖如此,面對同一個對手三戰三敗,印象簡直極差。
即便對手是女流頭銜保持者,職業棋士對愛的評價想必會因此下滑。畢竟月夜見坂燎以5級進入獎勵會,卻降至6級而退會。
──坦白說,我最不希望愛輸給月夜見坂燎……
我坦率地將這件事告訴愛。
「本次的敗仗會使情況進一步惡化。根據《淡路》的預測,妳在臨時大會的得票數將下滑至四十票。」
「超級電腦連這種事都能預測嗎!?」
「預測選情是AI最發達的領域之一。歐美的選舉會動用鉅額資金,也能以統計手法輕易預測選情。」
話雖如此,將棋聯盟大會是有權者僅限兩百人左右的小村莊,統計手法的成效令人存疑。
不過用不著詢問《淡路》,也知道現況相當絕望。
「說穿了,本次棋士大會表決同意讓資格考試制度化的機率微乎其微。甚至到了絕望的地步。」
「…………這樣啊。」
直到臨時大會召開為止,愛已經沒有機會在公式戰對局。
她徹底喪失了表現舞台。
既然沒有反擊的機會,表示萬事休矣。
「不過妳看起來挺開朗呢,愛。」
「畢竟這全是我的錯。儘管對協助我的人感到抱歉……但也只能接受現實。」
愛過於平淡的反應,令我摸不著頭緒。
是因為她的精神力變強了嗎?
抑或是……開始自暴自棄?
當初她還因為自己棋力衰弱而畏懼,與現在判若兩人。我很希望她是以樂觀的心態看待這件事……
「除此之外,只能賭賭看大會當天的議論情況了。妳要事先擬定好講稿。」
「嗯。」
「要有九頭龍一門的作風,拚死掙扎到最後一刻。選舉和將棋都是不到最後一刻,誰也不曉得結果。」
「有這種諺語啊?」
「我自創的。」
當我們聊著無關緊要的事時──
「嗚啊啊啊啊……!!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哇啊啊啊啊啊……!!」
……鹿路庭哭得太大聲,聽起來簡直就像海狗。該拿她怎麼辦才好?
愛連忙站起身來。
「那、那麼……我必須回家幫忙才行!下次見!」
「啊!?等、等一下!還得討論其他工作……」
為什麼我非得與鹿路庭兩人獨處啊!?
我還來不及抗議,愛已經衝出店外。正準備追上去時,我打消了念頭。
──怎麼可能沒有受傷……
回家幫忙大概只是藉口,其實她是想一人獨處。
那孩子表面佯裝平靜,恐怕一直強忍著痛楚。
「……受不了!她該不會以為獲勝一次,就可以對我予取予求吧?」
為了掩飾尷尬的氣氛,我如此自言自語道。
「冷靜下來之後就回去吧。我好歹能載妳回家……畢竟我師姊似乎備受妳關照。」
我如此告知持續抱著雙腿哭泣的鹿路庭。
「嗚…………嗚…………」
「唉……妳慢慢哭吧。」
我啟動平板,打算處理累積的工作,此時,鹿路庭總算發出了哭聲以外的聲音。
「…………哎。」
「嗯?終於打算回家了?」
「妳該不會想辭去女流棋士的身分吧?」
……!
突然正中紅心的這句話,恐怕令我不小心將感情表現在臉上。鹿路庭因淚水而濡濕的眼眸,寄宿著強烈的光芒。
愛把賭博的事告訴她了嗎?難不成愛打從一開始就打算讓我們兩人獨處?既然如此,與其找奇怪的藉口,還不如老實說……
「妳記得我們的約定嗎?」
當我陷入深思時,鹿路庭筆直地凝視我的雙眼。
「初次對局那一天,妳曾這麼向我說過──」
她是指Mynavi女子將棋公開賽集體預賽的事。
鹿路庭重述那句話的聲音,與我在內心唸誦的聲音重疊了。
『總有一天等妳衰老變弱時,還會與比現在更強的我一戰。三十年、抑或四十年後……也可能是更久之後。在那一刻來臨前,我會一直堂堂佇立在將棋界(這裡)。』
我還記得。
應該說……我不可能忘記。
那天的棋譜我記得一清二楚。
那場棋局正是如此令人印象深刻。
透過那一局棋,我對鹿路庭珠代這名棋士的評價徹底改觀。
綜觀我的人生,也鮮少遇上那種將棋。
對鹿路庭而言似乎亦是如此。
「我一直難以忘懷。敗北的一方會永遠牢記在心。妳總是連戰連勝,也許不明白這種心情……」
「我明白。」
我將目光投向顯示於平板的企劃書。
第一張是櫪創多與名人在星雲戰準決賽初次對局的實況企劃書。他和愛的對局收視率遠超過預期,因此決定製作續篇。
另一張則是……未完成的企劃書草稿。
上面記載著要是九頭龍八一和櫪創多於星雲戰決賽交戰,該選擇誰作為解說員及助講員的候補名單。
「因為我和愛打從一開始就是敗北的一方。」
我們將最沉痛的敗北烙印於內心,並繼續向前邁進。
也許我們的目的地不同。
但是……到中途為止,應該能並肩前行才對。
☗ 師兄
坐在四樓電梯旁的長椅枯等一小時後,我想見的人終於現身了。我起身並向對方打招呼。
「大哥!」
「是燎啊。怎麼了?」
坂梨澄人四段從櫃子拿出手機,一邊確認郵件,一邊以訝異的口吻催促我繼續說。
基於師傅的方針,我們一門會稱前輩為『哥哥』或『大哥』,對後輩則直呼名諱。那種棋風很符合我的性格,感覺就像古老而美好的家族關係。
不過師傅卻如此命令我們──
『不許群聚』。
因此我們風張一門總是特立獨行。就算會與意氣相投的人聚在一起鑽研,也絕不會模仿其他人。
我們一直懷著各自的尊嚴面對將棋。
我們深信自己才是最強的。
所以──
「大哥……我有一件事想拜託你。」
我接下來要向師兄提出的請求,可說是特例中的特例。
「別多問,指導我將棋吧。」
「我拒絕。」
他不花一秒立即拒絕,甚至沒看我一眼……
話雖如此,既然我已經恬不知恥地提出請求,當然不可能輕易退讓!
「我不是免費送你駕訓班的教科書嗎?經由我的介紹,入學金才能打折,聽說你還在那間駕訓班交到女朋友。全都是多虧我吧!」
「我有付錢購買那本滿是塗鴉的教科書,妳應該也有收取介紹費才對。之所以能交到女朋友──」
語落至此,大哥總算轉頭凝視我的臉。
「喂,是誰告訴妳這件事的?」
「師傅。」
「那個多嘴的老頭子……」
喂喂,稱師傅為老頭子不太好吧。雖然我偶爾也會這麼叫他。
「總而言之,我拒絕教妳將棋。與有沒有欠妳人情無關。理由妳應該最清楚才對。」
「因為……我很弱嗎?」
「不是。」
按下電梯按鈕的前一刻,大哥停止動作,將手機收進口袋並於長椅坐下。
「我已經教過妳一次了。獎勵會時代,師傅擔心完全無法獲勝的妳,命令我這麼做。」
我站著聽他說。這是有事拜託其他人時的禮儀。
「……我一直覺得對大哥你很抱歉。難得你特地花時間指導我,我卻經常忘記你教我的東西……」
「也不是這個原因。妳還不懂嗎?」
大哥從下方瞪視我。
「那時候,妳根本不打算接受我的指導。為什麼?因為妳對自己懷有信心。妳識破了我這名獎勵會員的才能,認為自己更有才能。」
「……」
「自獎勵會退會之後,妳依舊不打算改變棋風,但那也無妨。即便身為職業棋士,不過我是從自由階級晉級的。我沒有東西能教導長年坐擁女流頭銜的妳。年收也是妳更甚於我。」
我……無話可說。
因為大哥這番話正確無誤,甚至令我啞然失聲……
「換言之,我不認為妳會比當年更認真地求教於我,我本身也不再像那時一樣自信滿滿了……我沒自信教別人將棋。」
大哥改變了。
獎勵會時代他個性尖銳,令人難以接近,驕傲自滿的我,總是故意違背大哥的指導。
沒錯,因為太過火大,所以我才刻意惹他生氣。
然而成為職業棋士之後,坂梨澄人徹底判若兩人。
不……準確來說,他從最後一次的三段循環賽途中就變了。當他前來找我商量駕訓班的事時,該怎麼形容他的氛圍呢……謙虛。沒錯,他變謙虛了。
坦白說,我不曉得那對將棋有何影響。
我唯獨知道,坂梨澄人自那之後在三段循環賽贏得十四連勝。
即便隸屬自由階級,但他順利成為了職業棋士,甚至以職業棋士為對手連戰連勝。他阻止了任誰都阻止不了的雛鶴愛,中斷她的連勝紀錄。而且還是用居飛車。
對我而言,最重要的是這個事實。
「…………最近。」
「啊?」
「我總會在對局前作相同的夢。」
「妳說…………夢?」
與萬智待在一起,或者在睡前看JUMP。我本以為只要採取相應的對策,就不會再作夢。
然而還是沒有效。
「關於獎勵會最後一場對局的夢。夢裡的我必定會敗北。」
「!?……燎,妳…………」
「敗北之後,我為了尋找幹事而在將棋會館四處遊走。但是沒有任何人在,我也無法抵達任何地方,永遠無法走出空無一人的將棋會館。這就是夢的內容。」
「………………」
起初大哥十分驚訝……但他卻逐漸流露懷疑的神情。
這也難怪。
突破自由階級之後,大哥在採訪時道出了完全相同的夢境。這表示我們作了同樣的夢。
世上有如此偶然的事嗎?
我開始作這種夢……是那個小鬼在女流名跡即位儀式上,向所有職業棋士挑釁之後。
得知大哥也會作同一種夢的時候,我是這麼想的。
不只我和大哥。
沒錯,這才不是偶然。
肯定有更多、更多人為同樣的夢所苦。
自獎勵會退會的人,至今仍飽嚐痛苦。
大哥雖然突破了獎勵會,但他當初不曉得自己能突破,因此他品嚐到了退會者的心情。
那我們究竟得持續作夢到何時?
我們背負了什麼罪孽,非得持續品嚐這種痛苦?
因為太弱小嗎?
因為沒有才能嗎?
因為我們不夠努力?
之所以為獎勵會設下年齡限制,似乎是基於某種父母心,希望大家趁早放棄並另尋他路。
但是假如放棄並選擇其他道路,卻得終其一生受這種夢所苦……那真的稱得上救贖嗎?我們難道不需要其他救贖嗎?
「……當年的我確實過於傲慢。理由是我認為若無法憑一己之力突破獎勵會,就毫無意義。」
我是追隨九頭龍八一及神鍋步夢的腳步而進入獎勵會。
並非為了成為職業棋士。
我只是討厭屈居他們之下。我不願承認他們超越了自己。
「但現在不同了。」
「不同?哪裡不同?」
「這次…………不只是為了我自己……」
「妳說什麼?」
「拜託你!」
我在長椅上的大哥面前屈膝跪地並深深低頭,連對局時我都不曾如此鄭重。
「我想戰勝職業棋士!我非贏不可!若想在獎勵會獲勝,必須採用適當的方法。應該也有方法能在職業舞台上取勝才對。希望你教導我那個方法!」
「…………」
「求求你!務必拜託了!」
在大會召開之前,雛鶴愛已經沒有機會在公式戰戰勝職業棋士。
但我仍有機會。
假如本次大會否決資格考試,下次就由我擔任發起人。最初開始挑戰的是雛鶴愛,但這麼做同時也是……為了月夜見坂燎(我)。
十一歲就是全盛期?別開玩笑了!
現在的我更強!接下來還會變得更強、更強!!
「……不只是為了自己,是嗎………………」
我咬緊牙關,持續低頭,大哥於是開口詢問。
「公共電視盃的錄影在什麼時候?」
「一週之後……」
「對手是誰?」
「東大。」
「二塚四段啊……他可是強敵。」
「我知道。畢竟我們同年級。」
正因如此才更難應付。因為他正是追過我的人之一……………………嗯?
「呃,大哥!?該不會────」
「得從運用時間的方式開始改變。」
我正打算詢問大哥是否願意指導我,他便搶先一步開口了。
「連流行的戰型都不同。妳或許會無法在女流棋戰獲勝哦?」
「我已經做好覺悟了。」
「認真的嗎?妳說不定會失冠啊。」
「那也無妨!只要能戰勝職業棋士就行了!」
「三天。」
「咦……?」
大哥豎起右手的三根手指並如此說道。
「從現在起三天裡,我會陪妳在師傅家修行。不許延長。一旦妳中途下了任何鬆懈的棋步,修行就到此結束。願意答應的話,從現在就能開始。」
「大哥……!!」
「走吧,別浪費時間。」
當我想再次鄭重低頭致謝時,大哥制止了我,迅速起身並佇立於電梯前。
我並肩站在他身旁,並開口詢問。
「話說回來,你為何突然願意教我?」
「因為有人比我更適合成為職業棋士。」
「啊?」
「無論雛鶴小姐或者鏡洲先生……我總是在不該獲勝的時候獲勝,扭曲正確的命運。看樣子我老是在多餘的時候贏得勝利。」
不知他這句話是出自真心,還是玩笑話。
大哥以難以辨別真意的神情繼續說:
「所以就由妳獲得勝利,將命運導向正確的方向吧。」
☖ 野狗
錄影的日子眨眼之間便來臨了。
節目於週日播放,錄影則是週三。這是理所當然的事。畢竟小學生不會參加將棋大賽……
「嗨,東大。」
「喔……好久不見。」
踏入演出者休息室之後,我向先來一步的二塚未來四段打了聲招呼。
我們雙方都是東京出身的同年級生,開始下將棋的年齡也相近,因此從小學生時期,就經常在將棋大賽及道場碰面。
說到底,我們也曾一同參加關東研修會。
當年的對戰成績是我獲得壓倒性勝利。坦白說,我根本不把他放在眼裡。
我成為女流棋士之後經過一年左右,他在研修會晉升A級,靠資格考試進入了獎勵會。
當我以女流棋士身分參加公式戰時,東大曾經擔任我的記錄員。
那時他稱我為『老師』,為我端茶,對局結束之後還拷貝棋譜用紙並收拾棋盤棋子……那只不過是獎勵會員的修行過程,而我卻自認為遠比這傢伙更強。
在我得意忘形的期間……棋力逆轉了。
如今我才明白這件事。
那是東大努力的結晶。
小學時的他之所以不起眼,是因為除了將棋以外他還有許多事得學習;升段速度之所以不及九頭龍八一和神鍋步夢,是因為比起專注於將棋的人,他得忙於學校課業。除了將棋以外的目標,他從不妥協。將棋當然也是。
用『天才』或『頭腦聰慧』來形容東大未免太過失禮。
儘管才能會腐朽,但積累而成的努力絕不會褪色。
所以比起廢物或步夢,我更不想碰上像二塚未來這樣的對手。
──……喂喂,對局前別尊敬對手啊。
坂梨大哥耗費五天期間,將對付職業棋士的奧義傳授給我。
我回想他的教導,振奮自己的精神。
雖然我的注意力都專注於東大身上……但狹窄的休息室內其實還有另一人。
是擔任解說員的於鬼頭玉將。
東大正與這名電腦博士舉行研究會的事,已經廣為流傳。我身為女流玉將,與他同樣坐擁『玉將』之名……但實際上,這幾乎是我們初次碰面。
「…………喂,東大……」
「……什麼事?」
「……那件事是真的嗎?聽說那個電腦博士…………是雷的父親……」
「是事實。」
「「……!!」」
為了避免對方聽見,我已刻意壓低聲量,但電腦博士卻聽得一清二楚。
不僅如此,他甚至起身並邁步走向這裡。
──他生氣了嗎!?
雷的爸爸向畏怯的我伸出蜘蛛般的細長右手,並如此說道:
「我經常聽女兒提起月夜見坂妳的事。她說女流棋士當中,妳與她關係特別親暱。妳們是摯友對吧?」
「啊,是的。」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和雷只會互相叫罵,連一秒都不曾感情親暱過啊!?
「託妳的福,加上治療的成效,最近我女兒逐漸恢復精神了。現在她變成了直率的好孩子。下次請務必邀請其他女流棋士朋友,一起來我們家玩。」
雷怎麼可能有朋友。
……不妙,差點脫口說出真心話……
不過…………他說雷變成了好孩子?真的假的?當我以眼神向東大提問時,他卻突然像是在思考『今天該選擇什麼戰型呢……』似地散發出讓人不好搭話的氣氛,一直低著頭。喂,別逃啊!
我是因為在意才提問……結果卻變得更加在意了!
「抱歉打擾你們歡談。」
身形格外魁梧且神情嚴肅的導播走了進來,並如此告知。
「各位,差不多該開始錄影了。」
長相宛如科學怪人的導播,在踏入錄影室之前就一直默默地釋放壓力。
『可別讓棋局演變為千日手。懂了吧?』
其實公共電視盃一天錄影兩支節目,我的對局是第一支。萬一錄影時間延長……接下來用不著我多說吧?
說到底,電視業界對時間格外嚴格。
明明讓我們等了很久,但只要稍微沒有遵照他們的時間表進行,工作人員就會勃然大怒,所以我很不擅長應付電視台的人……
當我如此心想時,再次與導播四目相交。
『給我遵守時間。行吧?』
實際上他沒有這麼說,或許是遲到慣犯的被害妄想也說不定。
不過導播肯定最警戒我。
因為他一直盯著我不放!
「首先要錄兩位的感言。請各自回答一分鐘左右。」
來了。
公共電視盃的重頭戲,正是對局前的感言。
就某種意義上來說,感言比將棋內容更受人矚目,所以有些棋士會趁這機會搞笑,並因此賺得高人氣。
首先從東大開始。
「這位是持先手的二塚未來四段。」
擔任助講員的將棋偶像提出定型的問題,東大則在攝影機前回答。
「您對月夜見坂女流玉將印象如何?」
「是,我曾在研修會時代與月夜見坂小姐對局──」
東大恐怕已經事先想好了答案。
只見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說道。
「當時我完全無法與她抗衡,也曾經憧憬她華麗的空中戰而模仿她……卻完全模仿不來。我認為她是極具才能的人,就像長了一雙羽翼。」
「請您說說對本局的抱負。」
「自從進入獎勵會之後,我尋找了適合自己的戰法並慢慢走到這一步。我想透過這場將棋,證明努力能夠戰勝才能。難得我尊敬的於鬼頭老師將幫忙解說,希望能下一盤好棋。」
不愧是優等生,這段發言堪稱典範。
我忍不住拍手叫好。他成長茁壯的模樣,真是賺人熱淚……
「OK~!時間剛剛好!」
連導播都綻露燦笑。雖然他那張臉怎麼看都像※炸彈岩。(編註:勇者鬥惡龍中的怪物。)
好了。
輪到我出場了。
「呼~──────…………………………」
實在免不了會緊張。
並非因為這是全國節目。
「這位是持後手的月夜見坂燎女流玉將。請問您對二塚四段印象如何?」
「………………」
一瞬之間,我止住了話語。
聽完東大剛才那段感言之後,我不禁心生動搖……懷疑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是否正確。
就在此時──
坂梨大哥的話語於耳邊復甦。
『妳只要維持現狀就好。』
這五天期間,大哥一股勁地重述著這句話。
我明明想探聽更細微的技巧,他卻讓我輸得落花流水,然後再重述這段話。
『別搖擺不定。別追求流行。別羨慕他人。妳具備出類拔萃的才能,靠空中戰一決勝負。環境總算趕上了妳,繼續貫徹自己吧!』
──讓我輸得一敗塗地,還敢說這種話?
要是他為了讓我產生自信而敗給我,倒還能夠理解……但不知不覺間,自獎勵會退會的其他師兄弟也蜂擁而來,輪流充當我的對手。我只有一個人,連睡覺的時間都沒有。連下令『不許群聚』的師傅也參與其中,為我下指導對局。那老頭子未免太有幹勁了吧?明明都引退了,怎麼還那麼強啊?可惡!
到了第五天傍晚,我才總算獲得勝利。
「努力~?」
我如狂犬一般齜牙咧嘴,以嘲諷的口吻嘶吼道:
「哈!要是努力就能獲勝,大家都是優勝者。最重要的是才能。才•能。虧你就讀東大,連這點道理都不曉得嗎?笨──────────────蛋!!」
「噫……」
近在眼前的將棋偶像害怕到泫然欲泣。
「那、那麼……那個,請說說您對本局的抱負──」
「我會贏得優勝。」
「咦……?」
「喂,職業棋士們給我聽好了。」
我逼近攝影機直到極限,並狠瞪鏡頭。
「聽說你們悽慘地敗給了小學女生?幾連敗啊?十三?十四?而且憑你們無法獲勝,最後還得由剛成為職業棋士的國中生出面阻止她,你們該不會因此鬆了一口氣吧?別開玩笑了,你們個個都不如國中生呢。你們真的明白嗎,啊?」
此時此刻的我,只是光會吠叫的野狗。
但總好過喪家犬。
像受到豢養,在狹窄的牢籠中裝模作樣地表現得像個狗老大。至今為止的我,已經淪落為那種寵物。
「可別因為雛鶴愛敗北而感到安心。縱使擊潰了那個小鬼,這次將輪到獎勵會6級退會的我!獲勝、獲勝、不斷獲勝,逼你們認同我!我優勝時你們究竟會露出什麼表情呢?真教人期待啊!!」
我卸下項圈。
將鎖鏈扯得四分五裂。
我變回了孤獨一匹狼。即便只是渴望成為絕種狼的野狗也無妨。這是向族群訣別的儀式。
高聲吠叫的我,不知為何想起了雷的臉。
──啊啊……原來如此。
我總算知道,於鬼頭大叔誤以為我和雷很要好的理由了。
雷的行為並不是在辱罵或煽動對手,只是忠於自己而已…………我大概散發著和她一樣的氣息吧。
錄影結束之後,邀請萬智一起去見她吧!
「不願意的話,就拚死擊潰我吧!!我月夜見坂燎大人會擊退你們所有人!!」
我倒豎拇指,緊接著比出砍下首級的手勢。
伸出舌頭並齜牙咧嘴的我,就這樣持續佇立於攝影機前。
為了方便後製。
「簡直前所未聞……………………這才是《恐怖的紅髮》。真是太棒了。」
東大揚起嘴角並望向我。呿……所以我才不想和堪稱青梅竹馬的人對局。既然受到挑釁,就該動怒啊,笨蛋。
攝影棚內鴉雀無聲。
大家都在靜候身為負責人的導播下達判斷。
「…………………………………………」
只見導播垂下眼簾,交叉雙臂並陷入深思。他的反應與東大那時截然不同。也罷,就常理來說,根本不可能播放那種內容。
要重錄嗎?
即便對方如此要求,我也不打算答應。
因為那就是我。
不久之後,導播張開雙眸並開口說道:
「……很好的抱負。太棒了!」
啊?
那樣…………OK嗎?
「不過有點超時。」
「反正你們會後製吧?為了剪片之後時間也不至於太短,我可是充分地提供了看點。」
「後製?怎麼可能!」
導播笑著否定我這番話。
「就算削減對局的部分,我也絕不會剪掉剛才那段抱負。一秒都不會少。」
「…………!!」
即使超時,他也會整段播放。而且是在公共電視上。換言之……那段抱負具備相應的價值。
具備問世的價值。
『妳才是,做好覺悟了嗎?』
我感覺……對方正如此質問我。
「而且這場對局將在臨時棋士大會前一天播放。真期待眾人的反應!無論大會表決結果如何,屆時能請妳發表感言嗎?」
「………………我是無所謂啦…………」
總覺得心情有點複雜。
我明明打算挑釁大眾,但大家卻表現出能夠理解我的態度……我那麼狂妄地口吐惡言,你們應該發火才對吧?可惡……
「……你真是個怪人。」
「我經常從未婚妻口中聽說妳的事。她說『燎燎無論做出什麼事都不奇怪』。」
未婚妻?
話說回來,只有一個人會用『燎燎』這種詭異的方式稱呼我。
「對方該不會是──」
「是戀地綸。」
所以導播一直很期待我做出超乎意料的舉動。
語畢,導播綻露笑容。看起來還是很像炸彈岩。
「對了對了,綸還這麼說過……『沒有人比那女孩更為同伴著想。大家都看得出來,所以希望她能更坦率一點。』」
「…………………………」
「好了!時間有限,開始對局吧!」
靜止的工作人員們再次開始行動。
「請下一場最棒的將棋吧!像剛才一樣熾熱如火的將棋!!」
……還用得著你說。
讓你們見識一場精采絕倫的將棋,甚至忍不住想延長播放時間。我奮力拍打東大的背部,與他並肩邁向光芒照耀之下的棋盤。
關鍵的對局結果如何?
……很抱歉。
電視棋戰的對局結果,直到播放日之前都是祕密!
☗ 外出許可
「八一……你聲音都沙啞了。」
那天是我們約好去調整戒指的日子。
我從一大清早就到銀子家迎接她,卻反而令銀子為我擔心。
「感冒了嗎?要不要去看醫生?」
「沒事的,應該只是喉嚨沙啞而已。」
銀子罕見地有些坐立難安。這也難怪。她將近一整年都在療養設施度過,走上街想必讓她很不安吧。
但看來她也很期待和我一起出門……能看見她精心打扮的模樣,實在令我幸福洋溢。
當我忍不住勾起嘴角時,銀子擔憂地將手搭上我的喉嚨。
「為什麼突然沙啞?」
「大概是因為我說太多話了。」
我嚥下喉糖如此回答。
「前陣子我光顧著與電腦下棋,幾乎沒有出聲,不過最近我又開始與人召開研究會了。」
「嗯哼~…………………………和誰?」
她的眼神毫無疑問充滿懷疑。
……抵著喉嚨的指尖,不知不覺間逐漸加重力道。
我能感覺到……性命有危險……!
──絕不能告訴她,其實JS研也復活了……
小綾乃及小夏每個假日都會參加研究會。
平日從京都來到關西將棋會館未免太辛苦,因此我阻止了她們。但要不是我制止,她們恐怕會每天造訪。
「啊,是不限對象的研究會。歡迎所有人!」
「為什麼刻意舉辦這種研究會?彷彿回到過去一樣。」
「我倒認為……也不算回到過去。」
「……?」
「總而言之,不需要為我的喉嚨擔心。不是因為生病。」
其實有其他原因。
但沒必要告訴銀子那件事……她遲早會知道的。
「我不在意,今天去醫院看病也沒關係。反正我很閒……」
說完之後,銀子作勢返回家中。
她確實在為我擔心。
但另一方面,看來她依舊很害怕上街。
「喉嚨不會痛,真的沒問題啦。」
「不過下週就得參加星雲戰的決賽……而且對手是名人或創多對吧?就算身體狀態萬全,也不見得能戰勝他們……」
「原來妳知道我晉級決賽,真教人開心!我愈來愈有幹勁了!」
「啊…………這個嘛……」
「是我調查的。」
當銀子支吾其詞時,來到玄關的銀子媽媽代為回答道。
「恭喜你晉級決賽。雖然我對將棋一無所知,但你在準決賽大獲全勝對吧?網友對你讚譽有加呢。你看。」
「愈……愈來愈有幹勁了……!」
聽到未婚妻的母親稱讚我的工作狀況,總覺得很緊張。而且把網路評價拿給我看,坦白說實在令人困擾!銀子媽媽手機螢幕上的網路新聞標題是『世界上將棋最強的蘿莉控,向棋戰初次優勝施加王手。靈活敏銳的變態將棋』!那可是假新聞!!
上次與銀子媽媽見面時締結的約定……向銀子求婚時的約定,我依然遵守著。
我尚未在公式戰敗給任何人。
雖然沒什麼好自誇的,但至今為止我經常創下連敗紀錄。
反之,我卻幾乎不曾連勝。
這是因為我出道後馬上就奪取頭銜,免於參加預賽的我實力尚未變強,就不斷與強者交戰並敗北。
如今,我總算能夠連勝了。
不僅是因為我獲得了與頭銜相符的實力……也是因為我有必須獲勝的理由。
「看來你狀態不錯?」
「是!我會依照約定,展現自己的強大實力。」
「真可靠。」
銀子的母親將臉湊向我的耳邊。
「…………要是今天外出時一切順利,下次就允許你們在外過夜。好好加油吧。」
「!?」
在、在外過夜……!!
光是允許外出就很令人開心了,想不到……母親這麼快就允許我們在外過夜……!?
不妙……不受歡迎的我聽到能在外過夜,腦海卻浮現不出任何具體方案……
「等等,八一。」
「哇!?」
「你怎麼一臉害臊的樣子?」
銀子有些不悅地拉扯我的衣服。
「你們在說什麼?」
「咦!?不,那個…………」
「不能告訴我的事?卻能告訴媽媽?這麼快就外遇?」
「外、外遇……」
她可是你媽媽耶……!?
「我只是要他注意回家時間。」
銀子的母親一如往常地露出平淡的神情,如此告訴甚至會嫉妒親生母親的女兒。
「除了將棋以外,外面的世界還有許多開心的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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