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譜

  第○譜

  ☗ 傷痕

  最近我經常在對局前作同一個夢。

  夢裡的我在空無一人的將棋會館內,一直獨自徘徊。

  情境總是一模一樣。

  我迎來了攸關獎勵會退會的對局。

  一旦在對局中敗北,人生將就此告終────而那盤將棋的最終盤就這麼突然展開。

  對局時鐘的警示音於耳邊迴盪。

  剩餘五秒。不下子的話就會敗北。

  我慌亂到近乎窒息,劇烈鼓動的心臟撼動著身體。

  有時我能讀出詰棋路,有時則否。

  但縱使能夠讀出詰棋路,結局也不會改變。

  不知為何,我總會錯失詰棋路而敗北。

  不可思議的是敗北之後所發生的事。

  對局結束並收拾好棋子之後……我不經意地抬起頭,卻發現對局室已經空無一人。

  唯獨將棋盤如墓碑一般整齊羅列於空蕩蕩的對局室,只有我茫然佇立於房間中央。

  即將退會的我打算向幹事打聲招呼,但無論怎麼找都找不到人。

  不僅如此,將棋會館甚至看不見任何人影。

  在只能聽見微弱棋音的古老建築物當中,我為了尋找其他人而不斷徘徊。

  不久之後,我筋疲力竭……在位於四樓電梯旁的破舊沙發坐下。我難以承受湧升至太陽穴的悲傷,忍不住抱頭痛哭。

  「…………可惡…………」

  因此當我在床上清醒時,面頰幾乎都因淚水而濡濕。

  有時我甚至會繼續哭嚎,一邊嗚咽一邊喊著「可惡、可惡」。

  然後我才回想起來一件事。

  今天我將在將棋會館(那裡)進行對局。

  以棋士的名義對局。

  不用再參加堪比地獄的例會。可以參與公式戰,亦能收取對局費。

  我可以靠將棋生活,終於掌握了如夢一般的人生。

  然而──

  為何事到如今…………我還會作這種夢?

  ☖ 作業

  「龍王,可以打擾一下嗎?」

  那件事發生在愛剛進入研修會不久……時間正好是她與天衣的初次對局敗北之後。

  當我在關西將棋會館的事務室簽署證書時,某個人向我搭話了──

  「久留野老師?有什麼事嗎?」

  「嗯,是有關雛鶴同學的事……她在研修會做出了一些令人在意的舉動。」

  「愛嗎?不是天衣?」

  久留野義經七段是關西研修會的幹事。

  愛接受入會測驗時他主動與愛對局,也親眼見證了我與愛的雙親約定『如果愛無法在國中畢業以前奪得頭銜並成為女流棋士,我就得入贅雛鶴家』的現場。

  這足以證明他傾注了多少心思培育愛。

  「其實雛鶴同學最近…………總是在解詰將棋。」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吧?畢竟她錯失七手詰而敗給了天衣。」

  愛原本就是靠詰將棋學習將棋的。

  這名天才少女一邊幫忙老家溫泉旅館的工作,一邊解記在腦中的題目,並藉此提升棋力。

  而且那些問題可不是簡單的三手詰,而是伊藤看壽創作的超難詰將棋《將棋圖巧》。甚至有人說『能解開那些題目的話便能成為職業棋士』。最後的題目可是有六一一手,而她竟然在腦中就解開了……簡直是怪物……

  「不不,事情沒這麼簡單。」

  久留野老師流露嚴肅的神情,在我耳邊竊竊私語。

  「她在創作詰將棋。」

  「!?……創作嗎?」

  「沒錯。研修會有除了我之外的職業棋士負責指導,當中亦有詰將棋作家。雛鶴同學會把自己創作的詰將棋拿給對方看,與對方歡談非常高深的詰將棋話題。其他研修生自不必說,連我這名職業棋士都無法理解。」

  「………………」

  「都不曉得她究竟是來研修會下將棋,還是來請棋士修改詰將棋作品了。還是……叮嚀她一下比較好吧?」

  我立刻飛奔趕回家!

  只見愛坐在公寓和室裡,將筆記本攤開於茶几上並專心一意地書寫著什麼。

  「愛!妳究竟在做什麼…………………………啊,在寫學校作業啊?」

  我瀏覽茶几上的筆記本。

  『國語』、『數學』、『理化』、『煙詰』、『社會』………………嗯嗯嗯?

  「小愛!這是什麼東西!?」

  我拿起封面寫著『煙詰』的筆記本並確認內容。

  哇!裡面密密麻麻地寫著像魔方陣一樣的東西,好可怕……

  「喂喂,慢著!這不是詰將棋嗎!我還以為妳肯定在寫學校作業,原來是在思考這種絕對不會在實戰中出現的高難度詰將棋!?」

  「煙詰……」

  「妳在解煙詰嗎!?」

  「不,我逆算了《將棋圖巧》九十九號『煙詰』,追溯看壽的思考過程,探究他到底是怎麼創作煙詰的。」

  「妳真的是小學四年級的女生嗎!?」

  「嘿嘿♡我也想自己創作煙詰!」

  她的興趣也太老派了吧……

  而且內容太過深奧,連身為龍王的我都無法理解……逆算詰將棋?那是什麼?好吃嗎?

  「看壽十分厲害。我分解了手順,想試著創作更出色的煙詰,然而每一手都是最佳手,根本沒有改善的餘地。」

  不行。

  再、再這樣下去……我的頭號弟子會放棄女流棋士之路,轉而成為詰將棋作家的!

  「愛。」

  我當場正坐,以最嚴厲的聲音及神情告訴愛。

  「先前我應該已經說過,解詰將棋是無妨,但不可以創作。那樣太浪費時間了。」

  「………………唔~」

  啊。

  愛的臉頰鼓到極限,顯得極為不滿。

  「……愛是因為想下將棋才成為師傅的弟子……這樣豈不是和在老家時一樣嗎……」

  「我是想指導妳將棋才收妳為弟子,不是為了讓妳自由創作詰將棋。不聽話的話就回鄉下去!」

  「可以解詰將棋吧?」

  「僅限於強化終盤力的範疇內。」

  「請恕我直言──」

  愛像在上小學一樣舉手提出反駁。

  「創作詰將棋的過程,可是也得一直解詰將棋唷?創作時必須好好調查是否真的有詰,或者有沒有※餘詰,比起解開已經完成的詰將棋,需要更優秀的判讀能力以及毅力!!」(譯註:除了作者思考的手順以外,還有其他手順。)

  「這…………話是這麼說沒錯……」

  「而且平常一直試圖開發新的詰手順,實戰時也可能發現出乎意料的詰棋路。」

  愛平時明明那麼乖巧……但一牽扯到詰將棋,就會變得十分頑固。

  實際上『創作詰將棋會變弱派』與『會變強派』自古以來便爭執不下。

  變弱派的理由簡單明瞭,於是我道出了那個理由。

  「因為實戰不會出現像詰將棋的局面及手順!很遺憾!!」

  用不著解詰將棋,光靠實戰就能強化終盤力並提高勝算。順帶一提,我屬於變弱派。

  「而且實戰不需要特地尋覓詰手順也能贏!因為『長詰不如短※必至』!」(譯註:必至指雖然對方的玉尚未將死,但已經無路可走。)

  「唔……!但、但是────」

  愛瞬間倉皇失措,但立刻反擊。

  她祭出了最強的王牌。

  「但是月光會長也在創作詰將棋啊──!!」

  「!!…………嗚……!」

  就是這個。

  關東把名人視為理想的棋士。名人對詰將棋不抱什麼興趣,因此年輕棋士別說創作,甚至沒有人喜歡解詰將棋,連西洋棋都比詰將棋更盛行呢。

  然而對我們關西棋士而言,月光聖市十七世名人才是理想的棋士。

  所以……不知道是不是這個原因,有許多同時是詰將棋作家的現役職業棋士隸屬關西。在研修會指導愛將棋的職業棋士當中,似乎也有詰將棋作家。

  最重要的是…………我本身也滿懷期待。

  期待自己的頭號弟子具備媲美月光會長的驚異終盤力……在實戰中展示美麗的詰棋路。

  在能夠靠必至取勝的局面,依然勇於挑戰長詰,才可以感動眾人。

  「………………我明白了。」

  我將目光投向愛攤在桌面的『煙詰』筆記本,接著提議道:

  「就把它當成我的『作業』吧。」

  「作……業?」

  「沒錯。」

  筆記內密密麻麻的詰將棋特有手順與思路,如實呈現出了愛腦海中的世界。

  「我也會好好鑽研詰將棋,接著再判斷創作詰將棋究竟是否有益於實戰。」

  「……師傅您…………?」

  「所以在那之前……妳能停止創作嗎?」

  愛不發一語地將『煙詰』筆記本交給我,對我的提議表示同意。

  那之後,我與名人進行龍王防衛戰,讓名為『最後的審判』的詰將棋局面出現於盤面。

  然而那只是指明了將棋規則的缺陷,難以證明詰將棋創作能活用於實戰當中。

  愛解除了內弟子身分並離開我的家,接著奪取了女流頭銜。我與她雙親的約定已然實現。

  但是────

  當時的作業,依然留存在我的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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