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既欢乐又悲伤的世界」

  第三章「既欢乐又悲伤的世界」

  数日后 纽约某处码头 废弃工厂

  「唉……好悲伤……讲个非常非常悲伤的故事吧。」

  建立在哈德逊河河畔,如今已被弃置,形状粗犷的废弃工厂。

  周遭人烟稀少,与大街相比,很难相信这里也是纽约市。

  受大恐慌影响关闭的工厂失去强大的活力,不同于失业者,无法亲身寻找下个工作的工厂只能等候凋零。

  在表面社会的景气衰弱,黑社会势力增强的这个时代中,工厂同时被社会的表里两面抛下,蒙上一层厚厚灰尘。

  这座工厂就位于这群灰色建筑的某一角落。

  聚集在此的,是两边的社会都不隶属的灰色族群。

  弥漫着一般人绝不想接近的气氛的建筑内,一群明显来者不善的人影蠢动。

  「跟这个故事扯上关系的所有人都会感到悲伤,想哭就趁现在吧。」

  一名男性代替椅子坐在汽油桶上,在阴暗的工厂内显露出略显奇妙的轮廓。

  男人的年龄大约二十岁左右。若只看他一身染成蓝色的工作服,或许会以为他是一名曾任职于工厂的工人吧。

  但是那件衣服的蓝色,却有着一般工作服绝对看不到的鲜艳蓝彩。穿着那颜色行走于市区,绝对会很醒目。

  而真正让人感到奇妙的,倒不是衣服的颜色,而是男人把玩在手上的东西。

  那是一般锁螺帽时用的活动扳手。

  单听名词,大家可能会以为一名男作业员,手上拿着这个很稀松平常——但是异常点有二。

  第一,是大小。

  男人的体型不算高大,但他握在手中的银色棍状物,怎么看都比一个小孩的手臂还长,因此与其称之为工具,倒不如以中世纪战士使用的鎚矛来形容还贴切一些。

  至于第二点——

  理当呈现亮银色的扳手表面,却布满了污浊的血渍。

  男人乍看之下是一名柔弱男子,肌肉却意外地结实。一头亮丽的金发盖住其脸部,浏海间的眼睛仿佛半睡半醒般,只睁开了一半,令人印象深刻。

  单就亮丽的头发和白皙的肌肤来说,他或许称得上一名美青年,但是他的眼中却充满一种无比混浊,让人沭目惊心的颜色。

  男人双手挥舞着骇人的巨大扳手,对着眼前的少年少女,以沉着的语气述说:

  「人在悲伤中成长,在欢乐的怠惰中歌颂人生。但我没有打算更进一步成长。」

  男人挥舞的扳手精准地停下,动作轻快地跳下汽油桶。

  「明明决定如此了,为什么我非得讲这么悲伤的故事?想让我继续成长是为了什么?想带我去哪儿?明明我只想在怠惰之中歌颂人生,只想堕落啊!」

  以奇妙的说辞发泄不满后,男人又开始双手耍弄扳手。

  「第一个悲伤故事,是在赌场耍老千的托迪两手手指都被折断,送进医院了。」

  面无表情地摇摇头,男人将扳手抛到头上。

  扳手在高速回转中落下。随着「啪」的清脆声响,男人轻松地接下这个恐怕重达五公斤的铁块。

  「那个叫作费洛的年轻干部明明长得一张娃娃脸,却干出这么残忍的事。干脆赏他一死还比较舒畅点……不,等等,如果托迪死了的话,就让人悲伤得舒畅不起来了。这种矛盾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唉,光这个矛盾就让人悲伤到不行!」

  抛起扳手再接住,抛起扳手再接住,男人重复着这种若不小心落在头上就会受重伤的危险杂耍,提起下个话题:

  「第二个悲伤故事,有人从旅馆窗户抛烟灰缸出来,嵌进我的车子里了……这可是福特最新型喔。奇迹似地还能行驶,不得不对福特车的耐用度感到佩服.但这件事依然让人很悲伤啊。」

  啪,啪!

  抛扳手的间隔逐渐变短了。

  扳手的回转也随之逐渐加速。

  「本来想冲进旅馆揪出犯人,但听说那间旅馆跟鲁诺拉达家族关系很好,只好放弃了。惹上那种大型黑手党组织实在很麻烦啊!」

  啪,啪!

  「还有另一个悲伤故事。」

  啪,啪,啪,啪!

  「史密斯大哥跟甘德鲁家族的干部吵架,被打到脸部骨折住院了……该死,大哥怀里藏了好几十把枪枝,说好要送我几把,就这样全部泡汤了。」

  啪啪啪啪啪啪!

  「最后……最最最令人悲伤的是……『拉德大哥居然身受重伤,被警察逮捕了』!这是怎么回事!拉德大哥被警察逮捕也就罢了,竟然被人从列车上打下来!」

  扳手的转速达到最高峰时,表面看起来就像是半圆形的圆盘在空中飞舞。

  「这个……」

       啪!

        「世上……」

             啪!

               「竟然存在着……」

                       啪!

              「这种怪物吗!」

           啪!

        啪!

          啪!

              「能让拉德大哥……」

          啪!

             「受伤的家伙!」

                               啪!

                            啪!

                       啪啪啪啪!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啪啪啪啪啪啪啪!

  啪啪啪啪啪!

    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啪!

  当回转稳定达到最高速度时,男人不再把扳手投向空中,而是不减低回转速度,用双手有如接力般不停转动扳手。

  「本来计划好等拉德大哥来纽约,就要一起去找很多很多的乐子……拉德大哥破坏人,我破坏东西!这些事光想像就教人兴奋得睡不着,却直接变成了幻梦,这多么讽刺啊!悲伤的故事。唉唉,唉唉,多么悲伤的故事啊!让我讲起这么悲伤的故事,神到底有什么打算!这个世界到底有什么打算!该死!悲伤,真的好悲伤!一想到自己仿佛被全世界瞧不起,就让人悲伤得悲伤得悲伤得悲伤得悲伤得悲伤得悲伤得受不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咕啊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原先很冷静的男人喊叫声达到最高峰的瞬间。

  响起了令人联想到打雷的音浪,男人坐过的汽油桶扭曲成奇妙形状,飞上半空中。

  四周的人们抖了一下,花了点时间才总算理解发生了什么事。其实很单纯,就只是汽油桶被男人用扳手猛力敲击,如此罢了。

  但就算里头是空的,重达好几十公斤的汽油桶竟能像纸糊的一样轻松扭曲飞起。如果那种破坏力向着自己而来,绝无存活可能

  一边打着哆嗦,工厂里的不良少年们战战兢兢地望着破坏者——这群人之中的核心人物——葛拉罕•史贝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葛拉罕紧握扳手,喊叫声仍未停息,但声音的质感逐渐变化。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舒畅多了』!」

  刚才冷若冰霜的木然表情不知到哪儿去了,葛拉罕现在开心得仿佛中了大奖,轻巧地挥动手上的扳手。

  「接下来来讲点有趣的故事!想笑就趁现在吧!」

  语气几乎没变,情绪的方向性有了一百八十度转变。

  「人生真快乐!这句话一天大声念个一万次!脑子就会混乱起来,真的什么痛苦也没有了!OKOKOKOK,跨越悲伤的我现在要往更高的阶段进化!有力量很棒,实在很棒!呐,你们也这么觉得吧?」

  虽然男子说着与刚才截然不同的事情,但四周的人影也只能乖乖点头。

  葛拉罕,史贝特。生长于芝加哥。前汽车工厂的作业员。

  他原本在芝加哥的卢梭家族底下从事打杂工作,但工厂倒闭后便移居纽约。

  他把拉德,卢梭当成大哥仰慕,有着能够从破坏物品的行动中获得无上快感的怪癖。

  不过比起他的怪癖,更让身旁的人头痛的,是他喜怒哀乐的变化异常激烈。个性十分极端,感情的起伏往往不是零就是一百。

  说起躁郁状态转换激烈的人,纽约情报商的艾雷安也很有名。但是,葛拉罕的情况并非躁与郁来回转换,而是经常都在躁的状态,「只有情感的方向换个不停」。

  以上就是——达拉斯,杰诺亚德消失后不久,仿佛与之交替出现在纽约,成为街头不良少年头头的青年的概略介绍。

  「太完美了!人生真是太美妙了!想讲点欢乐故事,却没什么好说的!这可真让人兴奋啊!我的OK脑装满OK以至于过度OK了,所以你们快说点欢乐故事吧!不说的话,就把你们的关节一个个破坏掉,懂了吗!」

  完全跟暴君没两样的葛拉罕用扳手做出拧断东西的动作。

  想像自己的手被扳手夹住拧断的模样,四周的不良少年们不由得背脊发凉起来。

  不管是保持沉默被拧断手肘,或是葛拉罕回到刚才的阴沉情绪,都很令人伤脑筋。于是,当中有一道人影怯生生地进言:

  「葛……葛拉罕大哥……我不知道这算不算欢乐故事,不过你知道最近纽约新来了一群不良少年吗?」

  「不,没听说过……不妙,这件事我不知道!我开始兴奋起来了!我该怎么遏抑心中的这股激动!要破坏吗?只能靠破坏来平静了,不是吗?该怎么办!你们说啊,该怎么办!」

  葛拉罕说完,开始用扳手搞起废弃工厂内被弃置的某台机械。

  本以为他会用蛮力敲坏,他却开始用扳手正确地拆下机械的接合处,有时还从怀中取出小型螺丝起子和老虎钳,用二刀流的方式拆卸。

  「呃…不是的…跟我们一样是不良少年集团……听说那群家伙经常出没于百万富翁区喔!」

  「百万富翁区?是那个豪宅地段吗?」

  「是的。」

  说起百万富翁区,有钱人纷纷在此购置豪宅,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富豪地带。在纽约当中属特别高尚的地区,跟这群不良少年们居住的场所,不管在物理层面上或精神层面上均有天壤之别。

  「太好了,我最喜欢景气好的故事了!为什么跟我们没两样的家伙能进出那个地区?强盗吗?没错,怎么想都是强盗吧!该死……在被抢先以前,我们也去把房子拆卸取出金库,在这里悠哉地把金库拆卸拆卸拆卸……啊啊啊,我兴奋起来了!超绝地绝对地绝望地兴奋起来了!」

  拆卸机械的顺序依然精准,葛拉罕像在跳舞似地扭动身体。与其说是因为他心情变好了,更像是因为他将破坏的对象专注于机械上,部下的不良少年放心似地松了口气,继续游说:

  「不……这倒不见得……他们似乎认识杰诺亚德家的一家之主,杰诺亚德家提供他们一栋别墅暂住。」

  「杰诺亚德?啊啊!我听过!是去年一家之主跟长男一起被抛入水坝还是河川死掉的那个家族吧?」

  「是啊。说是一家之主……现在次男达拉斯也行踪不明,只剩还是小丫头的长女伊芙继承财产。」

  「原来如此!所以说,这群新来纽约的不良集团,不知道靠着什么手段笼络或威胁那个叫伊芙的女人吧!这可真厉害!天才吗?啊,抱歉,我其实不太清楚,我只是想用『天才』这个词而已!」

  受到葛拉罕莫名其妙的超嗨情绪影响,不良们也跟着兴奋起来。

  「也就是说!只要我们向他们靠拢,最后篡夺他们的地位,我们就能享尽甜头…喔噗啊!」

  话说到最后变成奇妙的呻吟,不良少年膝盖发抖,以向前仆倒的姿势倒下。

  巨大扳手深深陷入他的腹部,内脏受到推挤,力道甚至冲击到脊髓之上。

  「喂喂喂喂,NO啊,NO。这是什么彻底暴露出寄生虫本性的烂计划。害我兴奋起来了!但还是NO!The NO!这么软弱的计划能干什么?或者说,这样什么都破坏不了吧?或许能破坏这群人的友情,但我想破坏的是物体啊,懂了吗?懂的话就回答!」

  满脸笑容的葛拉罕一边甩动扳手一边说。

  相对地,肚子被狠狠重击的不良少年却连说话都有困难。

  「……怎么不回应?」

  葛拉罕眼里泛着笑意,但声音却一点也听不出欣喜。

  不良少年心中想着不回答不行,但别说声带,连肺部功能都不正常。

  对这种状况感到绝望与心急,不良少年拼命地想让肺与心脏冷静下来。但是噗通噗通跳个不停的心脏,以及从腹部传来的阵痛不容许他放松。

  仿佛想更加快他心脏的跳动一般,葛拉罕高高举起巨大活动扳手——在不良少年眼里,那就像是断头台的锄刀,象征着「死」。

  「毫无回应,那就……成为一具尸体吧!」

  「咿呀啊啊啊啊————!」

  好不容易挤出的声音化成哀号,随之而来的低沉轰声震撼了室内。

  「呵哈哈哈哈哈!当然是开玩笑的!喂喂,你没必要昏过去吧!这样会害我心中满是罪恶感啊。不妙,太兴奋了,该怎么办。总觉得肚子附近紧缩起来!就像去旅行的前一天感受到的,那种交杂了寂寥和高兴的感觉啊!看在这种感觉的分上,原谅我吧。」

  不良少年翻着白眼,昏倒在碎裂的水泥块旁。

  向失去意识的少年道出彻底任性妄为的歉意后,葛拉罕从工作服口袋中取出约莫棒球大小的齿轮,开始玩起抛掷游戏。

  「……然后呢?那群新来的也有领袖吧?是个怎样的家伙?」

  对于这个说当然也是很当然的问题,身旁另一名男子挺直腰杆回答:

  「是……是的!我去佛瑞德医院时凑巧见过他,是个脸上有剑形刺青,总是一副胆怯模样的家伙!」

  「脸上有刺青,却很胆怯?不妙。虽然不是很清楚,但很厉害,这家伙很厉害!搞不好会被杀掉……谁被杀?我!还有你们!被某人!」

  「被某人?」

  即使知道葛拉罕在兴致高昂时老是胡言乱语,不良少年们还是忍不住惊讶地反问。

  「脸上有剑形刺青……这家伙似乎值得破坏……嗯?」

  仿佛理所当然地完全无视于周遭的吐槽,葛拉罕突然停止动作。

  「……记得……在这附近。」

  他直接走向工厂角落的桌子,开始翻找桌上的纸堆与垃圾。

  「啊——找到了。就是这个。」

  从中抽出一张纸,对不良少年伙伴秀出。

  「你们说的应该是这家伙吧?」

  看见那张纸上的肖像画,某个部下不由得大声叫嚷:

  「啊!就……就是这家伙!肯定没错!」

  「宾~~~果!呼!哼呵哈!很好!很好!很好!」

  葛拉罕连续发出怪声来表现喜悦,身旁的不良少年对于他为何会有这张肖像画感到疑问——但看到写在纸上的字样,他们瞬间就理解了。

  纸上有着和葛拉罕关系不错的卢梭家族干部的署名——文章内容简要说来,就是【捕获此人者可得赏金】。

  万一这张悬赏被警方发现,由文面看来也顶多以为是在找人:但在认识卢梭家族者眼里,这张纸只意味着一件事。

  那便是——通缉令。

  「太高兴了……来讲个很高兴的故事吧。你们听好,欢乐跟高兴是完全不同的。欢乐只有一瞬间就结束,高兴却是永远留在记忆里,这就是我的定义!就在刚刚!擅自定义了!哼哼……觉得我很任性吗?那就笑吧!我会从发笑的家伙开始拆卸!」

  一边说着胡来的事,葛拉罕又走向大型机械,用比刚才更快的步调进行拆卸。

  「接着来讲既欢乐又悲伤的故事吧。欢乐,即是悲伤的相反……吗?也就是天国与地狱。钝行与特急。爱&和平!爱&和平!」

  「为什么要说两次……」

  几十分钟后——站在被拆得不留原型的大型机械面前,葛拉罕露出一副完成大工程的满足表情,开口游说。

  一边用扳手敲打被零散分解的零件,他提出一个计划:

  「首先逮住那个叫贾格西的家伙,就能去卢梭老爷那里领钱。说不定还能告慰被关进牢里的拉德大哥!虽然没有关系!」

  不知道拉德跟贾格西其实早就碰过面的葛拉罕兴致愈来愈高昂,他朗朗地说:

  「是的……看在爱&和平的分上,来讲个一石二鸟的故事吧。」

  「这跟爱与和平没关……咕噗!」

  「总之!首要之务就是绑架那个叫伊芙的女人!不妙……光想到要绑架妙龄女子,就让人兴奋起来了,但遗憾的是我只爱大姐姐!同年龄和年纪比我小的女人,我都没兴趣!」

  「咦,不然给我们享……嘛哇!」

  一边用活动板手轻殴伙伴的肚子,葛拉罕告知计划的大略内容:

  「接着用人质钓贾格西上门,就能顺便逮到贾格西!同时也能入手赎金!怎么样?确实是个既欢乐又悲伤的故事吧?」

  「哪里悲伤了?」

  对于部下多余的疑问,葛拉罕露出充满自信的神情。

  乐不可支地。

  真的是乐不可支地——

  笑脸背后暗藏恰似某位白衣杀人魔的神情——

  「我们很欢乐……他们不就很悲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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