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的世界」
第五章「我的世界」
废弃工厂
被葛拉罕一行人当成基地使用的河岸旁废弃工厂。
太阳已经完全落入地平线,周围笼罩在一层冰冷的黑暗中。冬日的寒冷跟夜晚的阴暗更强化了荒废的气息,营造出更骇人的光景。
在这个工厂中心,有着好几道合乎黯淡气氛的可疑人影。
但被包围在影子中心的——却是一名与此一场所极不相称、身穿白色礼服的柔弱少女。
当然,她只是外表看来如此。
屋内四处散落着机械零件。
当中某个角落,夏涅坐在用管子拼凑而成的粗糙椅子上。
眼前的汽油桶内燃烧着大量的木材,摇曳的火舌赤红照耀了周围的黑暗。
浮现于光明之中的是眼神阴沉,兴致莫名高昂的工作服男子,以及他部下的不良少年们。
「真可怜,她似乎吓得发不出声音来了咧!嘿嘿!」
虽然听到刚刚担任驾驶的小混混所言,被强迫坐在椅子上的夏涅依然保持沉默。
当然,她并不害怕,单单只是无法说话罢了。
夏涅为了保护父亲教导她的种种机密,主动舍弃了声音。她也特地不学手语,只靠笔谈来表示必要最低限度的意志。
如果能出声或会手语,被拷问或施打自白剂时可能会轻易招供出来,因此她从一开始就舍弃了话语。并靠着舍弃对话,强化了与他人的隔阂。
她平时也几乎不跟人笔谈,只在有必要传达的事时才这么做。
至于现在——则是夏涅感到很可笑,没有打算将真相传达给对方知道的时候。
一开始还以为是和父亲有关系的人物,为了试探对方的目的,装出乖乖被抓的模样——仔细听了他们的对话,发现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夏涅只是被错当成称做伊芙的少女,如此罢了。
「抱歉啦,小丫头。但是说不出话某种意义下也是幸福。人不管是要将悲伤说出口将喜悦说出口或将愤怒说出口,都得消费众多能量。更违论恐惧与痛苦。」
工作服男子一边啪啪地玩弄工具一边说道。由四周对他的态度看来,他肯定是这个集团的中心人物吧。
「在这层意义下,害怕得说不出话来的情况……在某种意义下,或许也可解释为人类在陷入极限状态时,想要抑制能量浪费的自卫行动吧?糟糕,我这个发言听起来头脑真好啊!好,你们快称赞我吧。」
在男子的催促下,不良少年们面无表情地拍手。
带着一副无趣表情拍手的夏夫特淡然述说:
「如果没有后面那句,听起来会更聪明哟!不,某种意义下,打从一开始就很蠢啊!」
「你真的变得很有胆量啊……这件事值得高兴。我用扳手戳你肚子工夫没白费了。只不过你最好给我记住!」
夏涅觉得不良少年们的对话很愚蠢,判断继续待在这里已无意义,便缓缓从椅子上站起。也许是被认定为弱不禁风的大小姐。夏涅没被捆绑,也没被搜身。
「嗯?喂,你擅自站起来是想……」
——话说回来,竟然没发现我背上的武器……未免太外行了。
由此可见肯定跟父亲无关。夏涅想着这些事,拔出藏在背上的小刀。
「唔哇!」
面对突然闪现的银色光芒,她身边的不良少年发出惨叫。
另一方面,工作服男人虽然也吃了一惊——但他的表情倒不如说更像是在享受超乎预料的意外。
「哦……本以为是普通的大小姐,却带着有趣的东西。若说是护身用的……这尺寸会不会太大了点?但是,很好。虽然有点惊讶,惊讶是好事。所谓的惊讶,总是让人类想起『人生是无法预测未来的黑暗』这句话————」
夏涅没听完男人的话便压低身子冲了出去。
拉近到只剩一步的距离,夏涅将她纤细的手臂有如弹簧般甩出,朝着男人的胳膊划下刀刃。
男子刚刚对贾格西伙伴的攻击行动有如行云流水。他用手里的巨大扳手钩住众人的脚,无声无息地使之摔倒。虽然没什么人受伤,但这只因为他没有追击罢了。
——这男人的本质是运用扳手的技术。
夏涅如此推测。
因此她认为只要使男人的手臂受伤,就能轻松逃离这里——
在刀刃击中对方之前,响起清脆的金属声,小刀被挡下了。
——!
「惊讶其之二……你不是伊芙•杰诺亚德吧?你刚才的动作……一点也不像外行人。着实令我吃了一惊呢!另外,如果你肯让我把话说完,我会很高兴的。」
夏涅敏锐的动态视力即刻理解了发生什么事。
男子的右手用扳手保护心脏到颈部的位置,左手则拿着不知何时取出的工业用老虎钳。老虎钳的开口闭合,紧紧夹着夏涅的小刀。
虽说因不想杀死他而手下留情了,夏涅对于自己的刀子被挡下大感惊愕。
见到即使如此,表情仍甚无变化的夏涅,工作服的男人哈哈大笑地说:
「你真有趣。OK到不能再OK了。不妙,我超兴奋的。好,决定了,就算说你是火星人我也不讶异。快,长出八只手臂来吧。只要不是人——破坏起来就特别起劲啊!」
——果然这家伙……跟那个白衣男子很相似。
——从说话内容到笼罩于身上的杀气都是!
判断眼前男子很危险的夏涅,也开始凝聚起自己的杀气。
同时,踹地跃起,踢向对方的大腿。
本想靠着反作用力将小刀从老虎钳中拔出来——但工作服男子似乎早料到她这一步。
迅速将巨大扳手移动到夏涅想攻击的位置,直接用扳手夹住她的脚。
并不疼痛,但力量被拨开的感觉传遍全身——等回过神,夏涅发现自己在空中翻转了一圈。
小刀离开手中,滚到地面,发出清脆的金属声。
——失误了。
亢奋的言行。
类似那个白衣人的杀气。
以及手中的巨大武器。
夏涅基于这些条件,下意识地采用了对抗拉德•卢梭相同的战斗方式。但实际上拉德靠的是以蛮力硬干的打法——而眼前的男子却是以四两拨千斤的方式战斗。
明明刚才早已察觉这点,却因他散发着与拉德•卢梭相似的气息,使得对应失误了。
对于自己的粗心大意感到焦虑,夏涅迅速拉开距离。
——背上还藏着一把小刀。
只要能趁虚而入就就能轻松料理对方,问题是,该怎么做才能使他露出破绽?
夏涅拼命地思考,工作服的男人悠然走向她。
「似乎变得愉快起来了。实在实在实在是很愉快啊。要不要跟我合作,编织出愉快的故事?具体而言就是……败给我吧!」
嘴上忙着疯言疯语,男人的行动依然难以找出破绽。
当这名亢奋的对手挥起巨大扳手的瞬间,夏涅准备趁这个机会冲入对方怀里——
随着某种意义下与现场格格不入的某人登场,打破了两人之间的紧迫状况。
「请……请住手吧!」
近乎哀号的制止声音,回荡在工厂之中。
当然这句话并非来自夏涅——而是来自离他们有点距离,在工厂中央附近的——软弱的不良少年。
「我……我把钱带来了,请立刻放开她。」
即使浑身打哆嗦,眼里仍闪耀着坚强意志光芒的少年——贾格西•史普罗德朝着葛拉罕们缓缓前行。虽说如此,两手拄着拐杖的他给人举步维艰的印象。
#插图
——没想到真的来了。
夏涅一瞬间诧异,但细细一想,在她打算帮助父亲脱逃的时候,贾格西也一样不顾伤势追了上来。即使出现在这里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
但是,重伤的他又能怎么办?
老实说,夏涅心中仍然抱着怀疑。
怀疑他们早就知道父亲的事,想靠着和夏涅亲近来笼络、利用父亲。
虽然跟他们共同生活了一阵子,怀疑也随之减轻是事实。但是,并未因此完全消失。这就是夏涅和贾格西等人之间最后的隔阂。
只不过——再过几分钟,这种怀疑将从她心中完全消失。
「哦哦,真快!很好,从惊奇故事转换成我所喜欢的高兴故事了。哎,太棒了。钱实在很棒啊!我不是很清楚,但大家都说钱是好东西……尤其是人们为了钱踏上破灭之路的模样,真是棒呆了啊!」
兴致依然高昂的葛拉罕面向贾格西,露出跟眼神不相配的爽朗笑脸,但意识仍有一半集中在夏涅身上,不轻易地露出破绽。
「慢着,你说带钱来了……我怎么看,你都像什么也没带耶!」
「呃,与其说是钱……我带了代替的东西过来。」
「?」
面对露出狐疑目光的葛拉罕等人,贾格西怯生生地开口:
「也……也许你们不相信……但是我……」
说到这里,贾格西顿了一拍,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积聚于腹中的觉悟一口气朝眼前的不良少年们吐出:
「我被芝加哥的黑手党——卢梭家族通缉中。」
「!」
「只要把我交出去,就能……得到一大笔赏金。」
沉默。
在场所有人都对他的发言感到意外。
本以为他因为没钱所以要靠实力来将夏涅夺回。当然,这名孱弱少年肯现身也很让人讶异,但更令人惊讶的是,少年竟然要交出自己的性命来赎回夏涅。
葛拉罕一行人的第二目的本来就是贾格西,甚至可说是为了逮到他才干出绑架事件来——没想到在让他体认到这个事实前,贾格西竟主动提出这个建议,真是彻底料想不到的事。
理所当然地,贾格西的话对夏涅也一样意外。由其他伙伴口中早得知他在芝加哥遭黑帮通缉,但没想到他竟会把自己当成交涉的条件。
——为什么?为了……帮助我?
如果是为了个人利益想利用夏涅或她父亲,用舍弃自己的性命当条件实在很矛盾。
——为什么……他肯为了没认识多久的我……?为何要为了不是家人,甚至还称不上朋友的我……?
一瞬间,她心中浮现一个想法。
那是不应该存在的情感。
伴随着贾格西与其伙伴的笑容——
——如果是为了他们,就算被利用或许也不会后悔吧。
「哈哈……笑死人了。葛拉罕大哥,这家伙真是无可救药的大笨蛋耶!连我们真正的目的也不知道……噗呼哇!」
用扳手顶了一下想嘲笑贾格西的部下,葛拉罕睁大他的混浊眼神,惊愣地开口:
「你……真了不起啊。」
在周围所有人的注目当中,葛拉罕将扳手抛上高空。
精准地抓住落下的铁块,清脆的啪声在工厂内响起。
「混蛋……让我这么感动。真有趣。你这家伙很欢乐啊!同时也很悲伤,贾格西•史普罗德。但是我很感动。人们说欢乐与悲伤只隔了一张纸……你!现在!在这个瞬间!把我的心夹进这层薄薄的纸中了!」
喊叫着宛如疯狂诗人创作的诗句,葛拉罕再度啪地抛接扳手。
「好吧……看在这份感动的分上,我就解放这个女人吧……反正她也不是伊芙•杰诺亚德对吧?……况且就算解放她……看你脚的状态也逃不了。老实说,你能走到这里就已经让我很佩服了。你是个强悍的男人。」
「不,你太……太过奖了……我又痛又怕,快哭出来了啊!」
「什么?既强又弱……该死,你又想把我关进薄薄的纸张里了吗!」
满脸愉快地表示不耐烦,葛拉罕朝向夏涅的方向。
「好了,你走吧。要感谢那家伙啊。」
然而,被如此宣告的人质少女——却动也不动。
反倒比刚才显露更锐利的目光,集中于葛拉罕的行动上。
「……嗯?怎么了?难道说……你还想跟我继续打吗?」
对于没有收敛杀气的夏涅,葛拉罕半是苦笑地用活动扳手摆出应战架式。
「其实,我也有一半期望你这么做。」
「夏……夏涅……!」
一边听着贾格西的叫喊,夏涅静静下定决心。
虽然无法理解自己为何有这种打算。
但只要在此打倒这个男人,贾格西就不会被杀。
再度确认了这个事实,夏涅静静地集中精神。
生与死的交界线。
界线化为扭曲的薄膜,包裹夏涅和葛拉罕,将浓稠的空气压缩到其内侧。
就这样,紧迫氛围又再度降临工厂内部——
然而在下一个瞬间,一触即发的紧张感却轻易地消失得无影无形。
因为,工厂的墙壁被小规模爆炸炸开了。
在贾格西的视野角落有道红色光芒膨胀,工厂墙壁的一部分随之发出惊人声响炸开了。
「噫!」
当然,对这个事态感到惊讶的不只贾格西,工厂内几乎所有人都将眼睛朝向巨响方位。这对葛拉罕与夏涅而言都是好机会,但由于彼此深知如此,没人显露破绽,结果还是维持胶着状态。
火光一瞬便消失,在黑烟白烟掺杂的空间中现身的是——
「夏涅小姐!你没事吧!」
「唔啊……妮丝,大门明明开着,为何炸墙壁?」
「东尼,用不着问也知道吧?妮丝大姐肯定单纯只是想炸而已啊。」
「……如果有人听到刚才的爆炸声去通报,警察马上就会过来!劝你们乖乖逃跑比较好!」
「咦,竟然是策略的一部分?」
「但听起来也很像刚刚临时想到的。」
「基本上想呼叫警察的话,一开始就去通报不是很好吗……」
「倒不如说,就算警察来了,会先被逮捕的是妮丝大姐吧。」
「放心吧——在我的计算里,警察来到这里最少还要623秒喔——」
「喂,美乐蒂,时间是怎么计算出来的?」
「靠直觉啊——」
「竟然是直觉吗!」「明明只是直觉,却说『最少还要』不是很奇怪吗!」
「快道歉!」「为什么?」「美乐蒂有对我道歉的义务!不对,应该说整个世界都该对我道歉。」「凭什么?」「直觉。」「竟然又是直觉!」「直觉真方便啊!」「不管什么都用直觉来解释!」「对直觉道歉!」「对不起。」「竟然道歉了……?」
「呀哈——!」
「呀哈——!」
伴随莫名其妙的斗嘴,贾格西的伙伴们进入工厂内部。
见到几十名不良少年热闹现身,工厂内部的小混混们明显露出狼狈神色。
葛拉罕依然冷静,但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问贾格西:
「……怪了?我不是在信中要你一个人过来吗?」
「对……对啊,为什么大家都来了!我不是要你们别来吗!」
一样感到疑惑的贾格西出言抗议。妮丝表情冷静地回答:
「是的,贾格西遵照信件的要求,一个人出发了——」
「『而我,也是单独来到这里的』。」
「我也是自己走来的。」
「我也是。」
「我也是。」
「实不相瞒,我也是!」
「唔啊,我,一个人来的。从墨西哥,到美国。」
「就算是我,也是自己来的。」
「人生向来是独自一人,别期待别人的帮助!」
「所有人类到最后都是孤独的。」
「我也是自己来的。」
「抱歉,我其实是跟妹妹一起来的……没有骗人!」
「都说了,你明明就没有妹妹。」
「看来是妄想擅自独走到此呢——」
「恰妮闭嘴,你乖乖『呀哈』就好!」
「呀哈——!」「呀哈——!」
「总而言之,我也是单独来的。」
「我也是。」「我也是。」「一样。」「本大爷也是啊。」
听到他们同样的答覆,葛拉罕回想自己写的文章——
「啊,没有矛盾耶。你们……头脑意外的好嘛!」
「单纯只是老大头脑太差了!该该……该怎么办才好啊,现在!」
总算从肚子被戳的疼痛中恢复的夏夫特脸色发青地哭诉。
但葛拉罕本人以一派轻松、充满自信的表情宣告:
「放心吧,你忘了我们有人质吗?」
「她这样早就算不上人质了啦!」
听闻此言,葛拉罕看了握着小刀愣住的夏涅,陷入沉思——
「不然就抓夏夫特当人质,他们就不敢贸然前进了吧?」
「这是什么理论嘛!」
全然无视抗议的哀叫声,葛拉罕悠哉地开口:
「安啦,我判断这么点人数打起来还是很轻松。如果对方全是汽车的话,破坏起来好玩多了。老实说要破坏人的关节实在提不起劲……」
葛拉罕从容不迫地喃喃自语,与之相对地,贾格西的伙伴们却显得有点异状。
「……喂。刚才的『我也是』当中……好像有道陌生的声音耶。」
「啊,你也这么觉得吗?」
「呀哈——!」
「话说回来,站在那道墙边的……」
「那个红发的家伙……是谁啊?」
不良少年们的视线集中于同一处,凸显出站在墙边的男子。
贾格西与妮丝,对于那名立于该处的红发男子感到强烈的不协调感——
至于夏涅,早已踹地跃起。
「唔!糟了!」
夏涅突如其来的冲剃令葛拉罕露出破绽。
——糟了,会被杀。
一瞬扭转身体,好避开致命伤——
但夏涅无视于工作服男人,而是「如子弹般冲向红发男子」。
当惹人怜爱的炮弹之刃即将射入红发男子脖子里的瞬间——
夏涅停下动作了。
并非受到红发男子阻挡。
而是因为脑中一片混乱,使她停止了攻击。
——为什么要停下来!
——为什么我会犹豫杀这个男人!
——一看到他的眼,我立刻明白了。他——是那时的男人!
——明明如此,我为什么会停止攻击!
——太奇怪了,今天的我实在很奇怪。
——就连刚才……想帮助贾格西也是,老是采取不合理的行动。
——明明我早就认定……这男人会成为父亲的阻碍……
——不对……今天收到男子赠送的衣服时就知道了。
——想杀死这男人的是——我自己。
——我觉得很可怕。
——害怕有别人闯进只有我跟父亲一起生活的世界。
——我害怕所相信的过去被人破坏,怕得不得了。
不顾陷入混乱的夏涅,红发男子既不试图夺走架在脖子上的小刀,也不闪躲,而是有点害臊地开口:
「……虽然好久不见就说这个有点不好意思……」
从青年口中发出的,毫无疑问是那个男人……「铁路绘影者」的声音。
「不,就算……你想杀我也没关系。但我觉得至少要好好对你告白才行啊。」
——他究竟想说什么?别再让我混乱了。别打乱我的心绪。
「我在那班列车上光说些大道理,却没有把我真心传达出去。」
——不行,别说出口。
「直接说就是……很伤脑筋地,我似乎打从心底爱上你了……抱歉,我说谎了,其实一点也不伤脑筋。但爱你是事实……啊啊,果然咬文嚼字不合我个性。我就直接说了……我喜欢你,跟我结婚吧!」
半点浪漫也没有的平淡告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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