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被叙述的世界1」
第一章「被叙述的世界1」
1934年 大陆横贯铁路 列车内
「哇~副社长!彩虹!有彩虹耶!」
一声清亮的孩童欢声,响彻了绝不算宽广的空间里。
配合列车的振动声,少女的手指在窗框上有节奏地踏着步伐。
看似未满十五岁的少女,向四周散发着符合其娇小身体的气质。然而她的脖子上,却挂着一个显然与她不搭调的东西——报社记者常使用的相机。这样的不协调看上去,反而让少女看起来更加年幼。
那台相机绝非玩具——呈现黑银两色对比的莱卡机身,为少女笼罩上一层凝重的气息。
但是,少女完全不顾这种气息,向着彩虹露出率真笑容。
虽说不管她笑得多么开心,也只存在着一名观众。
这里是朝向美国西海岸一路奔驰的大陆横贯列车的一等客室。
携带相机的少女——以及坐在桌子对面,在面前打开报纸阅读的成年男性。
只不过坐了两个人,房间就显得有些局促。
顶多只有窗框施以美丽的雕刻,配上便宜布料上加入厚重风格的花纹装饰而成的窗帘——虽然也准备了椅子或床铺、桌子,却一点也没有「宽裕」的印象,反而是装潢简洁的二等客室更显得宽广。
恐怕这不是享受旅行的高级列车,而是重点放在输送人员的列车吧。事实上,一等客室的票价跟其他列车相比也的确只有一半左右。
——即便如此,对一般人而言依旧是相当奢侈的价格。
「哼哼,彩虹吗……彩虹很棒啊,凯洛儿。仅是存在于该处就能抚慰人心……」
将报纸在眼前摊开,男人有如自言自语般开口。
「描绘于空中,巨大且单纯的艺术。宛如小孩随心所欲描绘出来的线条。为何能够如此打动人心呢?」
「就是说啊!就是说啊!」
看着眼前兴奋不已的天真少女,男人缓缓叠起报纸。压低声调,接着说:
「但是……然而你曾想过吗,凯洛儿?自孩提时代起,我们一向毫无疑问地认同彩虹美丽。你知道这是为何吗?」
「咦?为何……」
被称为凯洛儿的少女,一脸疑惑地望着男人。
从报纸背后露脸的是一名目光锐利的壮年男子。
乍看之下颇为年轻的男人,头发掺杂些许银丝,让人无法断定其年龄。左边的脸上带了一片单边眼镜,透射出老鹰般锐利的目光。凸型镜面映射出扭曲的少女的脸。
他的衣着相当端整。名牌服饰和搁在椅子一旁,散发着高贵质感的雨伞等物品,让他乍看之下,有如一名富裕财阀的权力核心。这样的感觉和他酷似坏人的锐利眼神,构成一种强烈的不协调感,让所有见到他的人都留下深刻而不可磨灭的印象。
男人将报纸抛到桌子上,裸眼的右眼骨碌碌转动,眺望悬浮在车外的七色线条。
「天空浮现了此般庞然巨物,不懂光线曲折原理的人们,认为那是天变地异的前兆也不奇怪。实际上这世上也的确有些地方把彩虹视为不吉象征。我们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邪祟沿着彩虹从天而降。而在彩虹根部说不定也有恶火燎原。人们做出这般想像可说是自然之至……你曾想过我们为何会将这个『七色』的情报视为像童话般可爱吗?」
「没有。」
「……」
「因为再怎么思考也不知道嘛。况且我们的工作不是思考,而是将已经存在的结果传达给别人知道!我说得没错吧,副社长?」
对于述说复杂道理的成年男子,少女也跟着有样学样地模仿。脸上充满「我说得真不赖」的得意笑容,反而强调了她的孩子气。
被称为副社长的男人看着这样的少女静静地笑了,摇头回答:
「嗯……这样顶多只有319分吧。」
「咦……总分是几分?」
「副社长」朝着因不讲理的说辞感到混乱的少女,把接下来的话语娓娓道出:
「的确,我们的工作是把真实传达给人们。但在得到情报的瞬间,不管那是真实或虚假……都不该放弃思考。不能只是分辨情报真伪就一了百了。这就是传递情报者的责任。」
听闻副社长甚至散发出庄严气息的言词,感到无法认同的凯洛儿用刚刚想到的理论反驳…
「但说要思考,又是要思考什么?真实不会随着思考改变吧?」
恐怕是对自己抱着自信回答的说辞没得到满分感到不满吧。对于少女的任性,副社长用和锐利眼神不相配的温柔笑脸避重就轻地回应:
「不,会改变。虽然不是指刚才举例的对彩虹的看法……但随着看法不同,亦能改变许多过去的真实,甚至连今后即将发生的真实也能改变。」
副社长一边侃侃而谈,手里一边按照奇妙顺序折起刚才合上的报纸。从旁看来,似乎在做某种巨大的折纸艺术。
凯洛儿丝毫不了解他在做什么,注意力也集中在对话上,对报纸没有兴趣。
面对少女,副社长的手与嘴仿佛各自拥有生命一般,独立进行自己的工作。
「比方说……如果能知道事前发生了什么事……知道发生于结果前一件的事,便能轻易改变结果。情报这种东西,是在获得之后,凭借自己的头脑……与心灵的思考,方能获得价值啊。」
一边在手中折着报纸,话语之中却无一丝紊乱。
少女承受副社长凌厉的话锋,仍试图想反驳——但这个行为,却由于副社长接下来的发言与突如其来的事件所打断。
「也就是说——」
与副社长开口的同时,车内的通道散发出异常气氛。
客室外传来吵闹声,突然间,凯洛儿身边的门被打开——
出现在门外的是,几名嘴上蒙上领巾的男人。
男人们一身电影中出现的典型银行强盗打扮,转瞬将优雅的一等客室气氛化为杀戮现场。
「噫!」
见到过于突然的闯入者,凯洛儿不禁缩起身子。虽然完全不知道他们是何方神圣,但现场气氛的转变自然而然令她僵住。
然而,坐在对面的副社长却相对地,仿佛齿轮驱动的机械一般,以极其流畅的动作将右手举高到头上。
他手中握着的是被折成奇妙形状的报纸。
闯入者的男人们在察觉社长右手动作前所宣告的一句话,透露了他们的身分。
「你们两个,给我乖乖地——」
刹那间——这次则是以仿佛弹簧机关的速度,副社长的右手猛力挥下。
空气化为声音,迸裂开来。
类似炸弹爆炸声的清脆巨响传遍室内。
剧烈振动鼓膜的那道声音,让凯洛儿和男人们吓了一大跳,整个人愣住。
「唔喔……这……」
手上拿着小刀的男人们仿佛忘了原本目的,视线朝四周飘怱不定。他们想找出狭窄室内中响起的声音来源,却见不到炸弹或手枪之类的物品。
闯入者当中唯一踏入房间内的男人在寻找声音来源的期间眨了两次眼,就在此一瞬间——感到有东西推着膝盖内侧的压迫感,顿时全身失去平衡倒下。
「咦……」
看见天花板,但天花板一瞬间又远离了。
当他发现同伴的脸看起来像颠倒过来的瞬间,冲击袭向后脑杓,他的意识笼罩在痛楚与黑暗之中。
他的意识最后见到的事物,是从椅子上悠然站起的黑色人影朝同伴的脸投掷报纸团,隔着报纸狠狠地赏了他的下巴一记上钩拳。
「啊,咦?」
因一瞬的巨响,凯洛儿缩着身子,一连串的行动从遮住脸的手指缝隙映射入她的眼里。但是明明意识相当清楚,却无法理解发生什么事了,只能迷糊地发问:
「刚……刚才……您做了什么啊?」
少女就只能茫然旁观。
只记得突然爆出巨响,副社长握着挂在椅子上的伞尖,用钩状的伞柄挂住进入房间的男人的脚踝。
强盗样貌的男人漂亮地转了一圈一取而代之副社长站起,对通道上的两名男子其中一名投出报纸团,下个瞬间以整个人欺身挥出上钩拳的奇妙姿势痛击对方的下巴。
那名男子一瞬间浮空,被这一幕吓傻了的第三名男子将手上的黑色物体朝副社长举起,那个物体——左轮手枪的扳机还没扣下,副社长的手已经握在弹筒上,牢牢将枪身抓住了。
弹筒无法转动,子弹也无法发射,副社长轻易从男人手中夺走手枪,直接朝男人的脚与脚中间使出强烈的前踢。
男人当场翻白眼昏倒,三名闯入者一瞬就被镇压了。
结果凯洛儿什么事也办不到。
连尖叫也来不及,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过的宁静又回归于客室。
「呃……没……没事吧,副社长?」
凯洛儿战战兢兢地询问甚至没受到攻击的副社长的状况。
副社长若无其事地将抢来的手枪收进自己怀里,露出锐利目光,对一脸惊惧的凯洛儿微笑。
「抱歉,报纸……在你阅读前当成纸枪跟幌子用掉了……如果剐刚没有因为冲击破掉的话,或许还能看吧。」
「呃……嗯。」
「对了,延续喇才的话题……也就是说,凭着手中情报进行思考,事先做出预测会发生这种状况,便能以万全的态势与心理准备,跨越危机。」
对于一派轻松地说明的副社长,凯洛儿暂时陷入思索,考着该由哪里吐槽才好——她大大地叹口气,以一副很受不了的眼神抬头瞪副社长。
「所以说,你事先早就知道强盗会来?」
「当然不是。我并非早就知道,而是基于近乎百分百的确信做出推测。」
「既然如此,为什么还要搭这班列车!」
「你在说什么,我是在车票已经购买,无法退票的阶段时所做的推测,那时也已经把收据交给社长了。难道说,你要我像瑞秋那样躲在列车底下逃票?」
凯洛儿本想喊:问题不在这里吧!但却有第三者的声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你……是谁?」
「噫!」
陡然冒出的声音,再度震吓了凯洛儿。
由门外传来的声音给人冷彻印象。但是没办法从开着的门窥探来者的模样。对方多半是背贴在走廊墙壁上发话吧,可是少女没有勇气把头探出门外确认对方是谁。
无视于失去意识的三名强盗,来者对副社长释放冰冷杀气。
但副社长喝了一口桌上的红茶润润喉,流畅地朝走廊外的人开口:
「……嗯?您问我是谁吗?单论名字,我叫居斯塔夫•圣杰曼。是的,『圣杰曼』并非我的本名。是由那位能自由跨越时间的名链金术师,同时也是史上最伟大的情报商——圣杰曼伯爵借用来的外号。但是,这些事您似乎不想知道……您想问的,应该是我的职业吧?客人。既然如此,请容我自我介绍吧,我是以纽约为据点的DD报社副社长。说起八卦消息,本报社自认是纽约屈指可数的大报,若有兴趣,欢迎长期订阅。除此之外,副业则是干着情报商的工作。」
一连串彬彬有礼的话语。
浓缩的大量情报。
与面对少女时的语气截然不同,某种意义上和他的锐利眼神非常相称,是谋略家盯上猎物时的遗词用字。
独自时间相当长,但因为谈吐流畅,凯洛儿与走廊的人影都没想过要打断。
但是在仿佛换了个人似的副社长说完后,门外的杀气依然没有动摇。
「真不可思议……来说个不可思议的故事吧。」
「请说。」
「为了让芝加哥市得知我们凯旋归来,我本来打算毫无预警地抢劫这班列车上讨人厌的有钱大爷们。可是却落到这种下场……你是怎么察觉我们的?有人跟你打小报告吗?若是如此,这个不可思议的故事就会变成悲伤的故事。但我相信伙伴,所以这种事不可能发生。既然如此,这果然还是不可思议的故事……」
语气变得益发冰冷。
就连不是直接与之对峙的凯洛儿也感到性命危机,言词背后暗藏的杀气可见一斑。
紧抓着照相机,差点哭出来的凯洛儿接下来听见的,却是一派从容的副社长的仰天大笑。
「哼哼……呼呼呼哈哈哈哈!说得也是……您问我怎么得到能推测出各位计划的情报吗?可以请您当作这完全是由于我是个情报商的缘故,别再追究下去呢?因为不管您信不信,结果都不会变化,请擅自猜想原因吧。针对已发生的事追求意义,也没办法改变过去的。」
明明说话方式像在恭维对方,却隐然主张自己绝对有利。情报商副社长——居斯塔夫•圣杰曼向着走廊抛出此般话语。
「……你以为这么说,我就会摸摸鼻子算了?我想知道,是因为可以当作下次抢劫时的参考。然而,既然知道车上也有那种怎么看都是小姑娘的小姑娘的话,要我随便抢劫反而下不了手。你问为什么?我以为在这个贫穷年代会买一等客室车票的,一定都是靠逃漏税海赚一笔的家伙,结果却碰上小姑娘,真的让人很难下手啊!然而,这件事归这件事,你饶舌烦人的用词让我很不爽,所以我建议你早点我回答问题为妙,OK?」
俨然是强盗老大的青年语气浮夸地说。
正当他的杀气要达到最高潮时,居斯塔夫将锐利的眼睛眯得更细,朝走廊的男人发问:
「我刚刚不是报上名号说我是『情报商』了?不仅个人情报,从股票的动向到自己的可恨过去,只要是情报,没什么不能贩卖的,这就是情报商。而现在,我就是以这个身分面对您啊。」
「……你要我买?在这种状况下?」
「交涉已经开始了,客人。」
他的话语强而有力。倒在眼前的三人就是显示他力量的指标。但是走廊上的人影依然没表现出窘迫模样。只不过,潜藏于话语背后的杀气似乎变得和缓了些。
「……我决定不把你跟那个小姑娘全身的关节拆得七零八落了。」
「噫!」
知道连自己也是杀气的对象,凯洛儿不由得发出尖叫。由言谈内容听起来似乎有种得救的气氛,但她实在高兴不起来。
「呵呵……您的意思是……要替人类标价吗,客人?」
「跟替情报标价还不是一样?」
听见走廊人影讥讽的语气,居斯塔夫咯咯笑了,又喝了一口红茶。
「哎呀,我懂了。就用这个价格卖吧……那么,我就将我所知道的某个『事件』说出口了。凯洛儿,这是个好机会,你也听吧。」
「咦?」
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凯洛儿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视线在半空中飘怱不定。
「只要活在这世上,知道这件事可说有利无弊。那是关于珂雷亚•史坦菲尔德这名男子——与他身边不可思议的人们的事。只不过我这次要说的并非关于他们,而是以他的伴侣的少女为中心的故事。」
「珂雷亚……史坦菲尔德……男人?」
「以前珂雷亚也可当作男性名使用。他的父亲似乎是个重视传统的人……姑且不论这个。」
副社长在杯子里添了新红茶,右手又拿出另一个杯子。
「您一直站在外头不冷吗?不嫌弃的话,一起进来喝杯红茶吧。」
不顾凯洛儿的怯缩,居斯塔夫邀请走廊上的男子入座。
人影仍在犹豫要不要进入,副社长满不在乎地又倒了杯红茶,欣快地说起某个事件。
仿佛,是他自己急着想说一般。
「且说……该从哪里说起呢?」
「我想想……就先从那名女性的故事开始说起吧……她的名字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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