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話 高原地區
第2話 高原地區
培納因山脈縱貫亞斯瓦爾島的中央部分,傳說中山地深處有龍棲息,還有很多地區是不曾有人類踏入過的。培納因山脈南部有茂密的森林,東部有平原,西部則有廣闊的高原。
西部高原地區自古盛行畜牧,為數眾多的牧羊人在這裡形成了獨自的文化。據說他們性格封閉排外、孤傲古怪,甚至不把領主的權力放在眼裡。
在這個地區還有個獨自流傳的傳說,那就是建國始祖亞特留斯原本也是這裡的牧羊人,有些村子將牧羊人之王亞特留斯奉為神明來信奉。
另外,在亞特留斯復活之後,曾經有當地的領主特地前來告知他當地的如此信仰。
那是今年初春時的事了。
「敢問陛下,是不是該排除這等信仰歪風呢?」
聽到領主這麼詢問,亞特留斯先是大笑,似乎覺得很有趣。接著他說:「隨他們去吧。這話題讓朕想起往事。無論哪個時代,他們都沒變呢」。
而麗涅特正積極地收集這類的情報,並試圖加以分析。
「瞭解敵對陣營貴族的性格,就有足夠的基礎來預測對方的動向。那自稱始祖亞特留斯的人物,個性似乎比想像中的還要慷慨大方。從他對待亞斯瓦爾王室的偏激手段來看,簡直是判若兩人。對於這兩件事的反應之落差究竟代表了什麼?這讓我非常在意。」
麗涅特這麼說道,並徵詢堤格爾的意見。堤格爾試著思考了一下,但還是只能回答「不知道」。
「您有什麼想法呢?麗涅特大人。」
莉姆如此問道。她剛好來這裡提交文件。
「我有想到幾個可能。」
麗涅特以食指抵著嘴唇,提起下巴、盯著天花板,她似乎正在邊說邊整理思緒。
「比方說,說不定自稱始祖亞特留斯的人物真的是牧羊人出身,而目前亞斯瓦爾王室流傳的傳說幾乎都是他死後被捏造出來的……他本人則不樂見自己被如此神格化。你們覺得有可能是這樣嗎?說不定在他的眼中,現在的亞斯瓦爾王室不過是一群侮辱了他的尊嚴的人之類的。」
即使只是假設,不過身為桂妮薇亞派的重要人物,不管怎樣都不該說這種話。所幸這裡是麗涅特的辦公室,除了堤格爾與莉姆之外,聽到這些話的就只有麗涅特忠心的侍女與輔佐官,她們都彬彬有禮地表現出一副完全沒聽到的樣子。有些人甚至故意深深地嘆氣,對於主人的如此性格表現出見怪不怪的態度。
「如果真的是這樣,我們現在的立場不是很尷尬嗎?」
「事到如今還有什麼好尷尬的?亞斯瓦爾王室數百年來統治著這座島,在女王瑟菲莉亞的治世更是將領土拓展至大陸,如此傳統即使是建國始祖也沒資格糟蹋。用市井民間的話來說就是『你算哪根蔥』吧。」
「請別使用市井民間的粗話。」

莉姆反射性地如此勸阻,辦公室內的輔佐官與侍女們頓時同時拍手。這一瞬間,所有人的心連成一氣。人與人之間果然是可以相互理解的。
「別這麼死板嘛。稍微粗俗一點的話語其實有益於拉近距離,不是挺有意思的嗎?」
堤格爾一多嘴,麗涅特以外的人都同時怒目瞪向他。人與人之間要相互理解竟是這麼地不容易啊。
「真不愧是堤格爾閣下,既然我們英雄所見略同,不如就訂婚吧。」
於是,堤格爾拚命地收回自己說過的話。
題外話就到此為止。
堤格爾等人照著梅尼歐的地圖所指示的路徑,騎馬在森林深處沿著狹窄的小徑前進。最後就如同原先預料的,三天就走出了森林,來到薄霧籠罩的廣大草原。
在薄霧中能看到高度不高的山丘綿延相連,那片丘陵地帶的另一頭應該就是廣闊的高地。高原地區──也就是有亞斯瓦爾島背脊之稱的培納因山脈西側地區,廣闊的牧草地帶。
「現在是盛夏,位於低地的冬村幾乎沒有人。每個村子都移動到夏村去了。」
伊歐魯這麼說道,這裡離他故鄉的牧羊村還有一段距離。
「冬村跟夏村?」
部下的話讓堤格爾感到驚訝。
「村子本身會移動的意思嗎?」
「由於高地在冬天會積起深雪,人跟羊都會很難受,因此會預先準備大量的乾草,把羊帶去冬村的羊舍飼養。春天跟夏天則會把據點移到夏村,這樣才能讓羊吃到充分的牧草。在我們的村子,全村的人依季節移動是理所當然的事。直到離開村子之後,我才知道這裡的畜牧規模比其他地方還要大上許多,一個村子所擁有的羊就有一千頭以上。」
「真的很不得了呢。」
莉姆讚嘆道。身為公主代理人,她對於這些數字特別有概念。據她所說,雖然亞斯瓦爾島盛行畜牧,但是在東部與北部地區的畜牧規模只有這裡的四分之一至一半。
「反過來說,高原地區的經濟體系十分依賴牧羊產業。」
如此大規模的畜牧方法在村子之間一村接著一村地廣泛流傳,牧羊人們團結養羊,並善用羊毛、羊肉、羊奶等產品,一部分用於交易,藉此換得這畜牧共同體所無法取得的生活必需品。
因此一旦村子裡因為某些原因而開始爭權奪利,就會演變成慘烈的批鬥,這些少年們也是因此不得不離開故鄉。即使是在偏遠地區的村落社會,也跟貴族社會一樣有著見不得人的陰險鬥爭,令人不勝唏噓。
一行人騎著馬繼續前進。
「不管走多遠,在我看來都是一樣的山丘跟草原。」
「放心,我們都清楚現在走到什麼地方了。牧羊人一整年都會廣泛移動,整個地區的地圖都要牢牢地記在腦袋裡,才有辦法去找走失的羊。」
「對了,伊歐魯特別擅長找羊呢。」
「而且不用靠牧羊犬就能自己找到!」
三個年輕人如魚得水,興高采烈地聊著關於羊的回憶。
「比起被奴才使喚的狗,還是能使喚奴才的吾等更為高尚。」
凱特仰躺在堤格爾的頭上,發出可愛的貓叫聲。不知為什麼,牠硬是要強調自己比牧羊犬了不起。貓之王的聲音,只有堤格爾才聽得出意思。聽在年輕人們的耳中,只以為牠正在喵喵叫地向堤格爾撒嬌。「凱特真的很喜歡堤格爾大人呢」三人的反應還是一樣地悠哉。相反地,堤格爾在三人面前可不能向凱特回話。
這時候──
凱特忽然全身抖了一下,堤格爾先讓馬停止,然後用雙手將頭上的幼貓捧下來。幼貓用又大又亮的眼睛仰望堤格爾,用可愛的聲音嚴肅地說道。
「不淨之物要來了。奴才啊,你要使之回歸大地。」
牠的語氣十分急迫。
──不淨之物?那是什麼?
堤格爾環視周遭。平靜的午後,一片灰色的天空下沒有任何人或動物的身影,什麼都沒有。不,反而……
「實在是安靜過頭了,我怎麼會沒有察覺呢?」
天空陰沉沉的,一副隨時會下雨的樣子。不過畢竟是盛夏時節,即使靜靜地坐在馬背上不動也會冒汗,周遭的草原、丘陵上卻完全沒有任何動物的身影,連蟲子都沒看到,確實非比尋常。
「你先顧著牠。」
堤格爾將凱特交給伊歐魯,之後舉起黑弓,從箭筒中抽出三支箭。察覺氣氛變得緊張,莉姆騎馬靠近堤格爾。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莉姆,妳跟其他人一起站到後面。」
三個年輕人雖然會使用劍與弓,但也只懂最基本的用法,不能沒有堤格爾或莉姆的保護。堤格爾決定這次由自己出馬,讓莉姆保護隨從們。
堤格爾催馬使其登上最近的山丘,從丘頂俯視周圍,最後發現有東西從西方往這裡過來。看來是十幾道人影。
──那些……是什麼東西?
那些人影走路的同時,身體不斷左右搖晃。看起來沒有手,而且也不像有穿衣服。膚色黑而混濁,即使是從遠處也能一眼看出那些人的狀態非比尋常。不,那真的是人類嗎?
「各位,過來這邊!」
堤格爾喚來四人。三個年輕人正為了讓馬爬上山丘而苦戰,莉姆則靈巧地操控韁繩,讓馬迅速地跑上山丘,來到堤格爾的旁邊。
「看起來真是詭異。外型像人,卻又好像不是人。」
「莉姆,如何?」
堤格爾這麼問道,同時瞄了她腰際的雙劍一眼。莉姆很快就明白他的意思,接著抽出了雙紋劍。
據莉姆所說,先前與帕希瓦爾還有亞莉莎德拉戰鬥的時候,雙紋劍對於那些復活的死者表現出強烈的情感,並且將如此情感灌入莉姆的腦海。如果這次雙紋劍也對眼前那些傢伙起了反應,這樣一來等於是多了一個有關他們來歷的線索。
莉姆看了看雙紋劍的劍身,然後馬上皺起眉頭。
「我能感覺到一股衝動……雙紋劍對那些人影懷有激動的情感,流入我的心中。這感覺跟對於帕希瓦爾等圓桌騎士的是一樣的……不,似乎有些不同……」
「好,我大概理解了。」
不管怎樣,可以確定的是非比尋常的狀況發生了。堤格爾搭箭上弓,朝著山丘下對那些靠近過來的人影射箭。
這一箭刺在最前方人影的腳前,為的是警告他們不得再靠近,人影們看起來卻絲毫不放在心上,繼續默默地前進,踩斷地上的箭繼續往這裡走來。他們目前距離這裡大約有二百阿爾昔(約二百公尺)再多一些。
「面對如此威嚇卻完全不為所動,真是膽識過人……不,應該不是這麼一回事吧。」
「他們的反應看起來好像完全沒察覺到遭受攻擊。不過,卻依然朝著這裡搖搖晃晃地前進。」
「什麼都好,我需要妳的意見。」
「簡直就像──」
莉姆本來想說些什麼,但是又閉上嘴巴。
「儘管說吧,莉姆。關於傳說之類的,妳比我還要清楚。」
「我對於傳說跟故事也不是那麼熟悉,不過……我覺得那很像是活死人。在沒有月光的夜晚,死者會復甦並襲擊活人。吉斯塔特有流傳一些這樣的故事。」
「實際上我們也見過復活的死者,只是跟這些人影看起來很不一樣就是了。」
雖然堤格爾等人還沒有見過復活的亞特留斯,不過亞莉莎德拉跟其他的圓桌騎士至少外表看起來跟活人沒有兩樣。
但是現在在山丘下蠢蠢欲動、步步逼近堤格爾一行人的那些存在,看起來卻與他們完全不同。
「要是再靠近,接著會瞄準你們的頭!」
堤格爾大聲警告,但是那些人影依然不以為意,繼續緩慢地靠近。
堤格爾射出第二箭。這一箭射向最前頭的那外型似人的存在,不偏不倚地命中額頭,於是這外型似人的存在身體往後噴飛、後仰倒下。
同夥被打倒,其他的人影卻完全文風不動地繼續接近。
不只如此,被射中額頭的那個東西馬上又爬了起來、繼續前進,額頭上仍插著箭。如此情景實在是太過詭異,令人感到渾身不舒服。
「奴才啊,你還有閒情逸致遊玩嗎?」
背後傳來凱特的聲音這麼說道。回頭一看,伊歐魯已經來到身旁,手中抱著的幼貓正在可愛地喵喵叫。三個年輕人看到蠢動接近的黑色人影,也對那異常的景象顯得十分困惑。
「那、那是什麼東西?我、我從沒看過這種東西。」
「那是人嗎?可是,都已經被堤格爾大人射中頭部了……」
也難怪他們會如此動搖,畢竟連堤格爾自己都困惑不已。
「奴才啊,那是吾等都避之唯恐不及的死之從僕。」
──死之從僕?從沒聽過這個詞。
「也就是說,那是魔物嗎?」
「不,完全不同。夠了,現在不是進行愚蠢問答的時候,快讓那些東西回歸大地吧。那不是你們奴才的職責嗎?快點完成自己的職責。」
年輕人們困惑地望著堤格爾,表情好像在說「他在說什麼呢?」,堤格爾搖了搖頭,眼光轉向一旁的莉姆。
「看來牠並沒有告訴你有用的應付方法。」
「妳的劍還是很生氣嗎?」
「沒錯。我看就先照著劍的心意行動看看好了。」
外型似人的黑色物體開始爬上山丘,那副模樣看在堤格爾的眼中,腦中浮現一個詞彙──影子人。看起來像人卻又不是人,有如影子一般的存在。
一看到影子人,所有的馬立刻變得非常畏縮。
「趕快下馬!不然會被甩下去!」
堤格爾知道伊歐魯他們騎馬的技術還不純熟,當機立斷地如此說道。
「堤格爾,我去對付他們。」
莉姆下馬並抽出雙劍,快步跑下山丘。外型似人的不明物體搖晃著上半身,同時伸出手來抓她。莉姆靈敏地避開手臂,並以快得看不清的速度揮劍。影子人的身體被雙劍切開,發出尖銳的叫聲後便倒下了。倒在地上的黑影接著有如泥巴般開始溶化,在地上化為混濁的黑色汙漬,最後消失無蹤。
「看來──」
莉姆一邊說,一邊陸續從外型似人之黑影的身旁穿過,同時以雙紋劍砍劈他們。那些黑影被紅藍色的雙劍輕輕一砍,便無法維持人型,化為無法活動的泥濘。
「這就是正確的對付方法。」
莉姆殺進那一團外型似人的物體之間,不用兩三下便把他們全數砍倒了。那些東西全部化為草原上的黑色汙漬,目前草原上看得到的範圍之內沒有其他會動的黑影。
雖然判斷全部的威脅都已排除,但是堤格爾仍然不敢大意地繼續舉著弓箭。他慢慢地走下山丘,在那一灘黑色的汙漬前蹲下,將鼻子湊過去嗅其氣味。
「有腐敗的臭味。」
堤格爾更進一步地分析,認為這氣味很像是森林的動物喪命之後,肉體腐敗且與土壤混合所發出的臭味。
「莫非這真的是……會動的屍體嗎?我曾聽說過,長時間埋在森林裡的亡骸會完全溶解,最後連骨頭都不剩。」
如果這些真的是屍體,那就表示這些屍體溶化得連骨頭都不剩、化成黑泥般的物體之後再度形成人型爬起來活動。如果能夠查出影子人殘留的這些黑色汙漬是什麼物質,是否就能夠釐清這怪異現象的真相?
「說不定是用某種東西把這些泥巴包成人的形狀。」
剛好這時候莉姆解除警戒狀態,正在用布擦拭雙紋劍的劍刃上所沾到的汙漬。
「莉姆,那塊布先別清洗。」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事後調查那些泥巴,說不定可以找到一些線索。」
這是化為泥巴的人型之物所留下的寶貴線索。堤格爾從莉姆手中接過那塊沾上污泥的布,將上面的污泥裝進小瓶子,然後蓋上瓶蓋密封。
「你打算怎麼調查呢?」
「目前還不知道,但我覺得還是先保存起來比較好。」
「你的直覺是吧。好,我相信你。」
部下們這時候牽了馬過來,於是莉姆跨上馬背,馬看起來還是很排斥影子人留下的黑色殘留物。
「我去周遭看看有沒有類似的生物,雖然我的眼力不如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不過只要靠近類似的存在,我的劍應該會有反應才對。」
莉姆的劍對剛才的影子人確實是顯示了強烈的反應。看來交給她去找會比較有效率,於是莉姆騎著馬登上了另一座山丘。
看她遠去之後,堤格爾放下弓箭,將箭收進箭筒。
接著他向部下們打聽這塊土地所流傳的傳說,不過對於剛才看到的那種怪物,年輕人們似乎沒有任何頭緒。
──算了,本來就沒懷抱什麼期待。
畢竟他們要是知道跟那種怪物有關的傳說,剛才就會馬上告知。
「各位,附近有沒有人居住的聚落呢?我打算改變計畫,先在附近收集情報。」
「附近有個村子,住的是管理森林的獵人們。」
「好,就帶我去那裡吧。」
莉姆這時候回來了,她斷定附近沒有其他可疑的人或物。
於是,堤格爾等人改變方向、騎馬前進。
†
一行人來到了一個很小的聚落,那裡只有幾間簡陋的木造建築物。由於已是傍晚時分,獵人們的狩獵工作都已經結束了,身材強壯的獵人們出來迎接一行人。堤格爾等人對他們自稱為旅人,並且描述剛才在路上被外型似人的黑色物體襲擊的事。獵人們皺起眉頭,嘀咕了一聲「那個啊……」。
「各位知道嗎?」
「目前還沒在這個村子的附近看過。不過去遠處打獵的時候,我們曾經遠遠發現過幾次。我們看到他們在攻擊狼或狐狸並啃食血肉,那真的是非常可怕的東西,最好不要靠近。」
壯年獵人說完開始祈禱了起來,那是堤格爾他們所不知道的神,據說是在其他地方早已失傳的古代眾神之一。沒想到會在這意外的地方發現信仰古神的人。
「我們正在尋找祭祀這些神明的神殿,請問你知不知道哪裡有呢?」
堤格爾這麼問道。獵人立即回答「知道」。
「那是狩獵之神的神殿。不過,在我們之中只有實力受到認可、獨當一面的獵人才會被帶去那座神殿。所以──」
獵人接著說道。
「你們必須展現狩獵的能力給我們看。」
「該你出馬了,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
莉姆轉向堤格爾。他點個頭說:
「沒辦法了。我會回應大家的期待。」
於是獵人出了題目給堤格爾,那就是獵捕在這個村子附近的水塘中游泳的鴨子。雖說獵捕的手段不拘,不過堤格爾當然是使用他的弓箭了。他朝著在水塘中游泳的鴨子射箭。距離非常遠,遠得鴨子還不知道要提防,便一箭即獵殺了鴨子。
「貓很寬宏大量,沒魚,鴨也好。」
正在放血的時候,凱特湊過來嚴肅地說道。
想當然耳,堤格爾通過了獵人的考驗。
獵人把村外一間來客專用的小屋借給一行人過夜,由於這裡有時會有旅行商人來借住,因此小屋打掃得很乾淨,住起來很舒適。
「旅人們,這給你們吧。」
村子裡的婦女們給了一行人一些羊奶,聽說她們每天都會去附近的牧羊村,因此對於外面的消息其實挺靈通的,不過也只限於徒步半天可及的範圍。至於伊歐魯他們故鄉的村子,由於每年的這個時期都會移動至高地,因此這裡無法跟那個村子往來。
幼貓凱特獨自吃完了堤格爾捕來的鴨子三分之一的肉之後,打了一個很大的嗝,接著便逕自去房間的角落縮起了身體。真是個霸道的大王。
一隻鴨子當然不夠一行人吃,於是他們用一點貨幣向村裡的人購買了食材。堤格爾與三個部下去照料馬,莉姆則在這個時候調理食材。
羊肉與鴨肉添加香草燉成的肉湯非常入味,每個人都添了好幾碗,年輕人們還刮起黏在鍋底的肉末來吃。美味的料理消除了旅途的疲勞。
「早知如此就該多煮一些的。看你們吃得這麼盡興,我也很有成就感。」
聽說這是莉姆以前當傭兵的時候學會的菜色,因為當傭兵的時候要跑遍各地,而鴨肉與羊肉則是相對容易取得的食材。料理時會連本來要丟棄的部位也混進鍋子裡一起煮,其實是一種粗枝大葉的調理方法;不過一行人在穿越森林的時候幾乎只吃過乾糧,胃口與平常不同。堤格爾也添了好幾碗,直到吃撐了肚子為止。
「公主代理人的位子也坐了滿久的,我以為自己可能已經把廚藝都忘了,想不到還是記得挺熟的。」
莉姆自然而然地為堤格爾擦了嘴巴,看他訝異地繃緊全身的樣子,莉姆往後退,刻意地乾咳一聲。
「抱歉,冒犯了。平常總是習慣對艾蓮這麼做,一個沒注意就出手了。」
「不會,我很樂意。可以的話,希望妳以後也都這麼對我。」
在一旁的伊歐魯等人看了兩人如此互動,先是彼此互看一眼,然後將臉湊過去望著兩人詢問「堤格爾大人與莉姆亞莉夏大人正在交往嗎?」,三人的眼神閃閃發亮。
堤格爾面向莉姆看她。莉姆乾咳一聲回答:
「我們目前還不是那種關係。」
「您說『目前還不是』意思是以後會成為那種關係嗎?」
「竟然還有閒情逸致探人隱私,看來你們是因為接近故鄉而開始感到鬆懈了吧。」
莉姆一瞪眼,三個年輕人連忙正襟危坐。指導他們學會身為士兵該懂的最基礎劍術與馬術的正是莉姆,堤格爾聽他們稱呼莉姆為魔鬼教官的次數可不只一、兩次,這種時候出面替他們說話的總是堤格爾。
「我正在努力當中。你們就耐心等待囉。」
這次換堤格爾被莉姆狠瞪了。
†
翌日早晨,獵人們在太陽還沒升起時就外出了。他們要去查看設置在森林裡的陷阱,這是每天都要做的例行公事。堤格爾要求一起去看看,獵人們很爽快地答應了。
「看你走路的步伐就知道了,還有你昨天展現的射箭技術,真是令人讚嘆。你一定是森林之神所眷顧的人。」
實際上,眷顧堤格爾的其實是善精靈,不過這話要是說出來,肯定會惹來麻煩,於是堤格爾只是以曖昧的笑容打發獵人們。
「你說自己來自島外的地區,這麼說島外還有很多像你這樣的獵人嗎?」
「這就不得而知了。在我以前所住的地方,使用弓箭反而會遭受輕視。再說了,像我這樣的弓箭手本來就很少。」
布琉努輕視弓箭的風氣只存在於騎士以上的階層,森林裡的獵人們不受影響,而堤格爾的弓箭技術在他們當中更是出類拔萃。提問的獵人似乎從堤格爾的反應多少看出了一點端倪,笑著拍了他的肩膀,堤格爾的身體因而有些傾倒。
「你以前住的地方還真是奇怪呢,不過來這裡就可以儘管放心啦。弓箭高手在這塊土地可是很受尊敬的,在騎士之間也是如此。」
「這樣啊。」
「聽說始祖亞特留斯也擅長使弓,我們之間是這麼流傳的。」
事實真是如此嗎?
獵人們的工作不只是用陷阱與弓箭打獵,同時還管理高原以東的森林。取得的獵物必須進貢一部分給領主,剩下的留一部分作為己用,其餘的則用來與其他的村子交換生活必需品。
這樣的森林生活方式,跟堤格爾在亞爾薩斯看過的非常相似。生活在這塊土地的人們有時也會扛著跟附近的牧羊人換來的羊毛與羊皮,穿越森林去東方的城鎮換取貨幣,難怪昨天他們很乾脆地答應讓一行人用貨幣換取食物。
另外他們提到連接東西雙方的交易路線,其實就是堤格爾他們通過的森林通道,看來梅尼歐所查到的地圖就是這裡的獵人們所使用的小徑。
「那也不是什麼祕密路線就是了,聽說最近東邊的局勢不太平靜,不過那跟我們無關,只要你們不把爭端帶來就好了。」
「我也期望事情不會演變成那樣。至少我們是絕對不會主動冒犯你們。而且我的部下們的故鄉就是這附近的牧羊村。」
「這我知道。光聽說話的口音就知道他們是牧羊人,牧羊人要到冬天才會在這附近生活。不過你的口音我聽不出來,想必是來自很遙遠的地方吧。」
堤格爾解釋自己並沒有口音,因為亞斯瓦爾語並非他的母語,他在布琉努生長。「母語?你說布琉努,指的是大陸嗎?」看來獵人似乎以為剛才提到的輕視弓箭的風潮是亞斯瓦爾王國內某處的事。
「可以這麼說,總之是很遠的地方就是了。」
堤格爾放棄詳細說明。
因為正如他所看到的,這些獵人對島外的世界一無所知,甚至到了讓人驚訝的地步。雖然知道有大陸的存在,卻完全沒有其他國家存在的概念。在他們的認知當中,戰爭就是領主跟領主之間的爭執,這一波內亂在他們的心目中恐怕也被如此歸類吧。
他們所生活的土地以及其認知的範圍只在狹小的框架內完結。多告訴他們不必要的事,反而只會擾亂他們安定的生活,那樣做的話,除了堤格爾的自我滿足以外沒有其他的意義。
──因為他們是活在森林裡的人。
在亞爾薩斯也是一樣的。獵人們形成了獨自的價值觀,對於他們所管理的森林比任何人都還要熟知,對於除此之外的事卻一無所知。不過那樣就夠了,種田的人只需要比任何人都還要懂得種田,同樣地,獵人們只要熟悉跟森林有關的事,就算不懂其他的事也不會有什麼困擾。
──一樣的道理,想必也適用於牧羊人。
梅尼歐曾經說過牧羊人們的性格封閉而排外,但這塊土地的牧羊人們本來就沒有必要離開高原。只有在這擁有一望無際草原的高原上,才能夠帶著大群的羊邊移動邊飼養,除此之外的地方是不可能的。因此會一直留在高原也是理所當然的。
現在的問題是,在這樣的邊境地帶,竟然發生了連這些當地人都不瞭解的異常狀況。那些形狀似人的黑色物體究竟是什麼呢?
堤格爾跟著獵人們到處查看陷阱,跟他們一起宰殺被陷阱捕獲的獵物,熟練地為獵物放血。
看見堤格爾處理獵物的手段是如此地熟練,獵人們這下子更中意他了。看來要折服這一類的人,沒有比展現技術更好的方法了。更重要的是,堤格爾本身也喜歡打獵。之前在城鎮鄧恩的時候,也有好幾次忍無可忍地拋下煩人的文書工作,躲到山上去逃避現實。現在這些麻煩的公務都有梅尼歐為他擔待,對於梅尼歐,堤格爾真是感激不盡。
「要是像你這樣的人造訪神殿,狩獵之神想必也會很高興的。」
獵人們甚至這樣打包票說道。
太陽升起一段時間之後,堤格爾跟幾個獵人扛著他們獵捕到的幾隻兔子與一頭山豬回到了村子。村子的婦女們已經做好了準備,馬上熟練地動手處理獵物。
「狩獵之神不喜歡喧鬧。因此,堤格爾,要去神殿的除了你之外,希望你只帶另一個人去。」
「知道了。那就我跟莉姆去吧。還有這隻小貓也要帶去。」
於是堤格爾、莉姆與一隻幼貓在吃過早餐之後,跟著領路的獵人徒步前往狩獵之神的神殿。年輕人們則留在村子裡顧馬,因為神殿位於森林裡無法騎馬前往的地點。
雖然時值盛夏,但今天一樣是陰天。森林裡雖然潮濕悶熱,但還不至於無法忍受。
在獵人的帶領之下,堤格爾他們往東北方前進。通往神殿的途中有不少上坡路,據說這些路線通往培納因山脈的深處。聽說那裡曾經有過村子,不過現在都已廢棄,不會有人到山上去。
「聽說那裡有龍出沒。」
培納因山脈深處有龍棲息是亞斯瓦爾各地都聽得到的傳聞,而堤格爾知道那是事實,畢竟他不久之前才剛跟莉姆一起擊倒過從山脈深處出現的毒龍。
一行人默默地沿著羊腸小徑前進,難走的地方有用樹幹鋪成的簡易階梯,周圍的地面也整頓得紮實穩固。
「為了讓剛誕生的嬰孩去神殿接受祝福,剛生產完的婦女必須前去神殿。因此要鋪好她們方便行走的道路才行,所以這裡的路當然穩固了。」
領路的獵人這麼說明,據說受過祝福的男嬰大多能成長為優秀的獵人。他還說,都會地區就是因為這樣才沒有好獵人。婦女必須獨自抱著嬰孩走這樣的山路,應該很辛苦吧。即使如此,這塊土地的信仰依然長久地持續至今。
過了中午之後,一行人抵達了神殿。
石頭鋪成的階梯反射出白色的亮光。不同於堤格爾等人先前看過的神殿,這座神殿似乎有定期進行整修。牆上沒生什麼青苔,柱子上也幾乎沒有藤蔓攀附。在這樣濕氣重、繁殖力旺盛的森林內,能夠讓建築物保持這樣的狀態很不容易。
據獵人所說,這個時期每隔幾天就會有人輪流上來清理神殿。
是否有人維持管理,對於建築物的狀態有很大的影響。堤格爾想起了故鄉的十神神殿,他自幼就認識的那個女孩在修行準備成為巫女的時期,每天都會將神殿打掃得很乾淨。
他感覺似乎有冰涼的風從神殿裡吹出,一股敬畏之意頓時在堤格爾與莉姆的心裡油然而生,且不由自主地在神殿門口停下腳步。堤格爾肩膀上的幼貓跳了下來,逕自走進神殿。
「啊,凱特!」
莉姆連忙追著凱特進入神殿。神殿內雖然陰暗,不過由於採光孔都清理得很乾淨,仍維持著勉強看得清的亮度。
「我在這裡等吧。你們進去就好。」
獵人這麼說道。
「可以嗎?」
「向神祈禱的時候不需要其他人在場,而且你們看起來實在不像是會愚弄我們信仰的人。」
堤格爾向獵人行禮,感謝他的信賴。
他連忙去追莉姆,腳步踏入了神殿。
†
亞特留斯單腳跪地,雙手交握舉至臉前,在狩獵之神神殿深處的房間內祈禱。接下來要去獵捕的是相當巨大的獵物,無論再多的幸運想必也不夠用。
即使如此,他還是非去不可。要是他不去打倒那頭邪惡的山豬,培納因東西兩側的交通就無法暢通。這樣一來,他剛建立起的小王國將會無法維持統治,遠征軍的安全也會受到影響。
他感覺佩帶在腰際的雙劍似乎在微微地震動,似乎是受到了眾神的庇佑。
亞特留斯起身,轉身向後。
銀髮的少女──他的未婚妻正在後方三步處等著他。他與少女凝視彼此,她想必有話想說,但那不是該對即將上戰場的武者說出口的話。聰明的她明白這個道理,忍住了想說的話,只是這麼說──
「祝你好運。」
亞特留斯擁抱她,親吻她的唇,桂妮薇亞也熱烈地回應他。
「那麼,朕走了。」
「請稍候。」
桂妮薇亞親吻左手小指上的綠色髮戒,戒指發出微微的綠光。她蹲下身,用綠色髮戒觸碰亞特留斯佩帶在腰際的雙劍。
於是,戒指的綠色微光轉移到雙劍上。
「母親也透過那對雙劍期望你的勝利。」
「朕這樣的半吊子並不值得。」
「請不要如此妄自菲薄。即使有了精靈的血統,你依然是你,是我最重要的人,亞特留斯。」
「謝謝妳。多齡有妳,朕才能繼續當自己。」
亞特留斯最後又在桂妮薇亞的臉頰上輕輕一吻,接著放開了她。
雖然仍有留戀,但是心裡更強烈的是使命感。他在心裡堅決地發誓,這場戰鬥一定要贏,並且再度回到這裡。然後,他背對她,跨出了腳步。
走進森林深處,往更深之處不斷前進。
忽然,堤格爾回過了神。
他剛才甚至連自己是誰都差點忘了,呼吸也停止了。他緩緩地、深深地吸氣,然後吐氣。
──我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我不是亞特留斯,我是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
剛才的感覺實在是太過真實,彷彿與亞特留斯合為一體。亞特留斯與桂妮薇亞接吻的時候,連她舌頭的嫵媚觸感都深入腦海,挑起了強烈的肉欲。那時候,堤格爾完完全全地變成了亞特留斯本人。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堤格爾記得自己進了神殿之後,跟莉姆一起向神祈禱。在那之後的記憶就模糊不清。這感覺跟之前不同,彷彿被什麼東西佔據了心神……
不,不是彷彿,實際上他的心神應該就是被佔據了。
這座神殿可能跟前兩座不同。前兩座神殿只留有眾神之力的殘渣,而這座神殿雖然人數不多,但至今依然有人信仰,兩者之間必定存在著某種決定性的差異。堤格爾與莉姆卻沒察覺到這一點,只用跟之前一樣的方式應對。
這時堤格爾想起了貓之王的警告。貓之王說過,行使力量就必須付出代價。即使如此,堤格爾等人仍然需要追求過去的情報。
──對了,莉姆。莉姆,妳呢……
那個時候,亞特留斯與桂妮薇亞嘴唇相接的那一瞬間,堤格爾在她的體內感覺到莉姆的存在。上次莉姆好像說過,她透過桂妮薇亞的視角看到了三百年前的過往。
這一次,堤格爾的心神與亞特留斯深入結合,莫非莉姆也跟他一樣,心神與桂妮薇亞深入結合,體驗了那熱情如火的接吻?
──算了,還是別去想那種多餘的事。
堤格爾督促自己轉移注意力,專注於眼前的景象。
這時候,景象切換到不同的場景。
亞特留斯在森林深處,前方數十步處有一座小山──不,那是一頭體型龐大如小山的巨大生物。看起來是山豬,不過體型比一般的個體還要大上至少十倍以上。
對於眼前的山豬怪物,亞特留斯的心裡湧現激憤的情感,這情感也流入了堤格爾的心中。
民眾所飼養的家畜慘遭捕食,亞特留斯能體會他們心裡的痛苦與憤怒。前來討伐的勇敢騎士們也都被殺死,對此亞特留斯更是悲嘆。而這些情感,堤格爾同時都感受得到。
就連帕希瓦爾等圓桌騎士也無法抵擋這可怕山豬怪物的強力衝撞,不得已只好撤退。
透過亞特留斯的心,堤格爾還聽得到遭受怪物凌虐的妖精們的哀嚎聲。這巨大的山豬怪不只破壞了妖精們的住處,還從頭啃食他們。妖精們倉皇逃竄,最後來向亞特留斯求助。亞特留斯答應幫助妖精們,作為回報,妖精們將稱呼他為盟友,並約定兩者之間的盟約將會長長久久地持續至遙遠的未來。
──這個男人能夠感受到妖精的存在嗎?他能夠聽到妖精們的聲音嗎?而他與妖精們之間的羈絆,一直持續到三百年後的現在……
亞特留斯從劍鞘中抽出雙紋劍,紅色與藍色的劍身發出光輝,與此同時,與他心神深深結合的堤格爾也理解了雙紋劍的真正使用方式。
其實很簡單,不需多想也能自然地明白。
亞特留斯=堤格爾將兩把劍的劍柄湊在一起,於是光輝變得更為耀眼。光輝收斂之後,二把短劍合而為一,成了一把兩端都有劍刃的紅藍光劍──也就是雙頭劍。
巨大的山豬怪怒聲吼叫,光是這一吼就撼動森林中的樹木,樹葉四處飛散。眼前颳起一道龍捲風,眼看即將吹走亞特留斯的身軀,亞特留斯卻文風不動,連一根頭髮都沒有動搖,臉上浮現一抹淺笑。
巨大山豬怪眼看對方臉上氣定神閒的笑容──那是狡詐的人類特有的笑容──便以深紅色的眼光兇狠地瞪著他。光是這一瞪,便讓周遭的草起火燃燒。那並非普通的巨大山豬,藉著噬食妖精而提升了存在本身的格位之後,這個怪物已經變成了比龍還要可怕的怪物。
草著火燃燒的煙霧遮蓋視線,這樣無法看到山豬怪的身影。
地面開始劇烈地搖晃,似乎是巨大的山豬怪正在前進。光是一個腳步就引發激烈的搖晃,一般人根本無法站穩。但是亞特留斯仍然不為所動,只是舉著雙頭劍。
地面的搖晃愈趨激烈,間隔也愈來愈短。
這表示敵人愈來愈接近了。亞特留斯緩緩地呼一口氣,下一個瞬間,巨大的山豬怪從煙霧中衝了過來。
「圖魯夫圖魯維斯,賜你永眠!」
亞特留斯揮起雙頭劍,毫不膽怯地從正面衝上去,與巨大的山豬怪正面衝突。
頓時,堤格爾感受到劇烈的衝擊。堤格爾的身體被彈出亞特留斯之外,飛上空中。
堤格爾全身在空中不斷翻轉,同時目睹如此景象。
亞特留斯一步都沒後退,舉起雙頭劍縱劈。紅色的劍身頓時伸長,將他稱為圖魯夫圖魯維斯的巨大山豬怪的頭部劈成兩半。
堤格爾當下完全無法理解究竟發生了什麼事,亞特留斯明明就被大山豬怪撞個正著,他實際上卻毫髮無傷。圖魯夫圖魯維斯的身體仍然乘著衝刺的力道繼續前進、穿過森林,最後來到遠方一處由倒樹圍成的廣場之後才趴倒在地,引發駭人的地響。
亞特留斯轉身,慢條斯理地沿著來路走回去。
──他明明就被大山豬怪撞到了,實際上卻沒撞到嗎?但是亞特留斯的那一劍卻還是把大山豬怪的頭劈成了兩半,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這就是奠定亞斯瓦爾王國根基的人物之實力嗎?不,追根究柢來說,這真的是實際上發生過的事嗎?不管怎麼看都不像是人類辦得到的事。
──到底哪些是亞特留斯本身的能力?哪些是雙頭劍的能力造成的?
心神跟亞特留斯合而為一的時候,堤格爾感覺自己理解了一切。但是從他的體內被彈出之後,那些知識一下子全都消失無蹤了。
堤格爾試著再度鑽進亞特留斯的體內,卻怎麼試都進不去。不知是亞特留斯在拒絕他,抑或是堤格爾本身下意識地在拒絕亞特留斯?總之,剛才感受過的那種完全合而為一的感覺,現在已經完全感受不到了。
亞特留斯確認過大山豬怪的亡骸之後,單膝跪地,再度向狩獵之神祈禱。
接著,場面又轉換了。
我回到了狩獵之神的神殿,被帶到休息用的房間,獨自一個人留在房間裡。不久之後,銀色頭髮的少女從裡面的房間急奔過來。是桂妮薇亞。她看起來稍微長高了一些,身材也更接近成熟的大人了。
「亞特留斯!」
桂妮薇亞踏下最後一步的同時跳了起來,撲過來抱住了我。我張開雙臂,接住了她。少女纖細白皙的手臂環抱住我的頸子。
我們熱情地與彼此擁吻。
「我一直在等你,擔心死了,好不安啊。我真的好怕,怕你發生了什麼萬一。我一直在這裡祈禱你平安歸來。」
「讓妳擔心了。」
這次我主動將臉湊過去親吻桂妮薇亞。少女放鬆全身。
「亞特留斯。」
少女輕聲呢喃懇求,而我就像受到引導般地,不由自主地將她撲倒在神殿的石頭地板上。
我任憑戰後的亢奮感佔據腦袋,粗暴地脫去她身上的衣物,她的肉體赤裸裸地呈現在我面前。這一、兩年來,她的身體完全成長成熟了。我將手伸向豐滿的雙峰,於是少女忍不住地發出了呻吟聲。
「亞特留斯。」
她呼喚我的名字,使我更加地亢奮。我粗暴地在少女的身上到處逗弄,少女再度開口呼喚我的名字。
「堤格爾。」
堤格爾頓時回過神,耳中聽到那呼喚自己的聲音,不是那個桂妮薇亞,而是莉姆的聲音。察覺自己的意識剛才又跟亞特留斯完全同化,堤格爾連忙促使自己靜下心,他試著將意識集中於左手小指的綠色髮戒。
頓時,有一股彷彿斷線般的感覺。
眼前轉為一片黑暗。
†
堤格爾醒來時,眼前看到的是一整片白皙的肌膚,以及豐滿的雙峰乳溝。眼光稍微往上移,看到的是莉姆的臉龐。她看來失去了意識,卻在流著淚。接著,他發現自己全身一絲不掛,撲在莉姆的身上,莉姆則仰躺在神殿的石頭地板上,而自己的手正按在莉姆充滿彈性的乳房上。
「亞特留斯。」
粉紅色的嘴唇吐出這一聲。
堤格爾運轉著朦朧的腦袋,試圖釐清狀況。
這裡是神殿深處的房間,牆上的採光孔照進來的陽光雖然微弱,仍能看清石造的牆面。外頭吹進來的風吹在身上,全身都覺得冷颼颼的,堤格爾與莉姆的衣服則在一旁疊著。
「堤格爾。」
莉姆這次叫喚了他的名字,緊閉的雙眼不斷地流出淚水。堤格爾這時想到,她的心神應該是與三百年前的桂妮薇亞完全合而為一了,然後跟亞特留斯合而為一的堤格爾正在跟她……
堤格爾的心裡頓時湧現了莫名的憐愛之意,那究竟是因為在過去的光景中與亞特留斯同化所造成的,還是堤格爾本人對莉姆的心意自然衍生出來的感情?堤格爾無法判斷,因為亞特留斯的記憶仍然深深地留在腦海中,這讓他的腦袋仍然一團亂。
彷彿稍微一鬆懈就會搞不清楚自己是什麼、是誰,堤格爾現在只能不知所措地向下望著心愛女性的裸體。
「真是熱情如火呢,奴才啊。」
耳邊傳來幼貓的聲音,使堤格爾的意識一下子清醒了起來。他連忙往後跳,從莉姆的身上離開。他看到凱特嬌小的身軀蹲坐在房間的陰暗處,眼睛閃閃發亮。
堤格爾繃緊全身,凝視那隻白貓。凱特又可愛地「喵」了一聲。
「你都看到了?」
「嗯。」
「我剛才在做什麼?」
「雄性與雌性之間的交合,有什麼好顧慮的?」
堤格爾頓時真想放聲大叫,但他還是拚命地忍住了。這時候,一旁的莉姆發出嫵媚的呻吟聲,她現在到底在看什麼樣的光景?
堤格爾十萬火急地將莉姆的衣物蓋在她的身上,自己也迅速地穿上衣服與鎧甲。
「奴才,目的達成了嗎?」
冷靜下來之後,貓之王開口向他問道。
堤格爾回想剛才看到的光景。對了,自己跟莉姆之所以來到這裡,不就是為了找出跟雙紋劍原本的使用方式有關的線索,並且進一步理解亞特留斯的行動嗎?
堤格爾得到了成果,他看到了亞特留斯將雙紋劍合併成雙頭劍的樣子。
「還算有一些收穫。」
「那就好。」
「我不能繼續看剛才那些光景的後續嗎?亞特留斯的雙頭劍……」
白貓緩緩地搖了搖頭。
「胡來與冒險可不是同一回事。危險與報酬相比明顯不划算的行為,是貓所忌諱的。」
「麻煩你說得明白一些。」
「要是在這裡繼續進行下去,風險將會增加到無法忽視的程度,該收手的時候就該乾脆地收手,奴才。」
堤格爾本來就有賭上生命的覺悟,不過他也相信這隻白貓衡量形勢的眼光。既然貓之王都這麼說了,看來是無法再繼續下去了。
「奴才會這麼快就清醒過來,這表示你無法容納神殿之主的力量。而且奴才本來就蒙受那位大人的眷顧,另外那把弓所蘊含的力量也與這座神殿的力量相斥。」
「這樣啊……早知道就別帶黑弓過來……不,那樣也不行。」
堤格爾看著那把弓,那是馮倫家的傳家之寶,如今已是堤格爾的生命線,片刻都不應該離手。更何況此地可是在敵方陣營的地盤。雖然梅尼歐跟伊歐魯說過,牧羊人與獵人們應該不會在乎領主的管轄,但也不能保證所有人必定都是如此。為了以防萬一,還是應該要謹慎一些。
看來由於自己帶著這把黑弓,即使向這狩獵之神祈禱也不被接受。這也是無可奈何的。
「我覺得還差一點點就可以釐清不少事了。」
亞特留斯將雙紋劍化為雙頭劍的時候,堤格爾感覺自己理解了一切。但是醒來之後,本來理解的各種道理全部都像滴進水中的一滴血似地化開了。雖說當時的感覺仍有一點點隱約留在心裡,卻還沒掌握到足以向莉姆說明的地步。
明明掌握到了重要的線索,卻又從指縫之間流失了。
不過也得知了一些事實。其一,亞特留斯所擁有的力量非常可怕,超乎想像。
就跟之前看到他跟加拉哈德戰鬥的時候一樣,面對巨大山豬怪的衝撞,究竟要如何反應才會有那樣的結果?真是令人百思不解。看起來簡直就像是山豬怪穿越了亞特留斯的身體,他的身手令人嘆為觀止。而堤格爾就連他是怎麼閃避的都看不出來,他的攻擊卻能將山豬怪的要害一刀兩斷。
還有另一點。
從他跟桂妮薇亞之間的對話,堤格爾得知了一個事實。
「在過去的光景中,桂妮薇亞曾說亞特留斯有精靈的血統。」
「有時候也會有這樣的人類出現。之前你不是曾跟一個叫莫德雷德的傢伙戰鬥過嗎?他也一樣擁有精靈的血統,不過亞特留斯的狀況似乎跟他不太一樣。」
「這件事你早就知道了嗎?我指的不是莫德雷德的事,而是亞特留斯……不是純正的人類。」
「這是所有的貓都知道的事。」
貓之王打了個呵欠,看起來似乎很無聊。但是堤格爾心想,這麼重要的事,牠應該早點說出來才對。不過仔細想想,自己確實從來沒向牠問過關於亞特留斯的事。
世上有人類與精靈交合而生下的混血兒存在,也是他前幾天才得知的事實。
只要仔細思索、追溯善精靈莫甘娜所說的話以及各種傳說,自然不難想到這是很有可能發生的事。但是一旦往這方面深入思考,大多數的事都只不過是猜測,更何況傳奇故事的分析應該是麗涅特與桂妮薇亞公主擅長的領域。
「奴才,你看起來很不滿。既然這樣,本王就賞你一點貓的偉大知識吧。那個被奴才們稱為亞特留斯的人,他的身上發生了一般所稱的『返祖』現象。他的存在比起那個自稱莫德雷德的傢伙更接近那位大人的位階,而且可能遠比我們貓還要接近。」
比貓接近,聽起來到底厲不厲害,好像還有商榷的空間,不過堤格爾大致上還是聽懂了凱特的話。說不定亞特留斯之所以能用那種特殊的方式躲過山豬怪的衝撞,也是因為他本身是那般特殊的存在。
如果是這樣,這下子可就非常困擾了。堤格爾這時才察覺,自己一直在撫摸著黑弓,而且幾乎是出於下意識。他想,這把弓的力量真的能對抗那麼強大的亞特留斯嗎?如果莉姆能發揮雙紋劍原本的力量,能跟他抗衡嗎?
「看來我們還需要更多的線索。」
堤格爾望向左手小指上的綠色髮戒。他忽然覺得是這髮戒在剛才救了他。那個時候要是堤格爾沒能清楚地把持住自己的意識,究竟會有什麼下場?
堤格爾蹲下,手輕輕地貼著莉姆的臉頰。
這時候,莉姆呻吟一聲,睜開了眼睛。她先是用迷濛的眼光望著從上頭望著她的堤格爾,然後忽然回過神,睜大雙眼,挺起上半身。蓋在她身上的衣服因此落下,豐滿的雙胸一覽無遺。堤格爾禮貌地移開目光。
「堤格爾。我、這……」
莉姆不斷地開闔著嘴巴,看起來似乎很慌張。

「先穿上衣服再說吧。」
「呃、好。」
堤格爾背對莉姆,不過背後傳來的布料摩擦聲卻聽起來特別清楚。聽到莉姆說「可以了」之後,又聽到那隻幼貓用諂媚的音調鳴叫了起來。
「出去外面吧,奴才。」
幼貓四腳並用地走向神殿的出口。堤格爾望向莉姆,她的手正在撥弄著衣服的金屬釦環。莉姆這時抬起頭,與他四目相交。
「請放心。我發誓,面對亞特留斯本人的時候,絕對會舉劍對抗,絕不猶豫。」
†
出了神殿之後,太陽開始西下了。
帶路的獵人看到堤格爾他們出來即說:「你們在裡面待了很久呢。看來是狩獵之神接納了你們,真是一件值得祝福的事。」,事實上完全相反,對於神來說,堤格爾簡直是水火不容的對象。不過對獵人說這種話也沒有任何好處。
「真是個美好的體驗。」
堤格爾只是這麼回答,他感覺到一旁的莉姆欲言又止地望著他,但他決定裝作沒發現。戰鬥之中總有一些不易察覺的玄機,而堤格爾身為獵人的敏銳直覺告訴他,現在可不能多嘴,否則只會錯失勝機。
一行人沿著來的路線回去。堤格爾途中有好幾次都停下腳步,注視森林的陰暗深處。
三百年前,被稱為圖魯夫圖魯維斯的巨大山豬怪就是從那深淵之中現身的。
堤格爾向獵人打聽巨大山豬怪的傳說,獵人不愧是這島上土生土長的居民,詳盡地告訴他一般在民間流傳的傳說。不過傳說的細節與堤格爾在過去光景中看到的不盡相同。根據傳說的描述,因為已經有數百名騎士敗在這大山豬怪的手下,加上所有的圓桌騎士不巧都外出遠征,身為國王的亞特留斯才不得不親自出馬。
──這也難怪,圓桌騎士是民眾信仰的對象。要是說他們曾被山豬打敗過,對國家來說可能不太光榮。
據說目前眾人所知的圓桌騎士傳說都以亞斯瓦爾王室編撰的內容為基礎,不過各地仍有不少獨自流傳的傳說。畢竟經過了三百年的歲月,會分化出獨特的要素也是理所當然的。
至少麗捏特是這麼說的,而且聽說桂妮薇亞公主也是以歷史曾受過竄改為前提而去收集各地傳說。關於這件事,堤格爾本身並沒有足夠的知識來評判是否妥當。
回到了獵人們的村子時,已是傍晚時分。看來他們真的在神殿裡花了不少時間,於是一行人決定在這裡再留宿一晚。
晚上,堤格爾與莉姆出了獵人借給他們的小屋,在月亮高掛的夜空下交換各自得知的情報,同時不忘避開敏感的部分。
在三百年前的過去光景中,莉姆透過桂妮薇亞的視角看到了堤格爾所沒看到的場面。
「情報實在太多,老實說我仍然有些混亂,等我整理好再告訴你吧。」
兩人決定先考究堤格爾得到的情報。
「亞特留斯親自消滅巨大山豬怪嗎?這是很有名的傳說。國王以選王之劍打倒了危害民眾的怪物,在這個國家也是特別受喜愛的段落。」
「不過實際上他所使用的武器,正是雙紋劍。」
而且還讓雙紋劍變化為雙頭劍。不知道各地流傳的傳說中是否有留下相關的要素?或許該問問這個時代的桂妮薇亞跟麗涅特。
「真想親眼看看那場戰鬥,要是我也在那就好了。」
莉姆看起來很不甘心。她不斷地追問堤格爾當時亞特留斯用劍的細節、有什麼樣的感覺,問得堤格爾有些狼狽。雖然堤格爾很想滿足她的需求,但是當他的意識被迫與亞特留斯的身體分離的時候,體驗過的感受幾乎都忘在那副身體裡了,因此他只能提供莉姆模糊不清的說明。
「好吧,沒關係,至少還是有成果的。至少我知道這對雙劍還有更強大的潛力,自己也有應該加強的目標。光是知道這樣,就可以當作有足夠的收穫了。」
「抱歉,下次我會努力記住的。」
「這是靠努力就能解決的問題嗎?」
關於這一點,實在不知該如何是好。追根究柢來說,為什麼堤格爾能每次都看到亞特留斯在三百年前看過的景象?現在就連這點都不知道。
「至於我,似乎只能從三百年前桂妮薇亞的視角觀看過去發生的事,要是亞特留斯曾在那個桂妮薇亞面前抽出過雙紋劍就好了……」
要是真的能那麼剛好地觀察到那樣的場面,那當然是再好不過了。只是到目前為止,兩人都無法任意地選擇想要觀看的過去。
不,真的無法選擇嗎?堤格爾等人目前的課題當中,「探索亞特留斯的目的」與「瞭解雙紋劍的使用方式」這兩項在這趟神殿之行中都看出了一些端倪。
想到這裡,堤格爾向莉姆提出一個假設。說不定只要懷著明確的目的意識前往神殿,或許能夠更清楚地聚焦所窺探的過去情報。
「到了下一座神殿就這麼試試吧。雖然目前的理解仍然很模糊,不過或許多試幾次會進行得更加地順利。」
雖然這樣的想法稍嫌樂觀,不過兩人決定先相信這樣的可能性。
除此之外,堤格爾這次還得知了另一個重要的情報。
「亞特留斯有精靈的血統,凱特也證實了這一點。」
「精靈的血統……那個自稱是莫德雷德的男人也說過同樣的話,而且他還擁有操縱雷電的特殊能力。說到特殊能力,凱特有沒有提到亞特留斯擁有什麼樣的能力?」
「牠可能知道,但是牠似乎不願意透露那麼多。」
在那之後,堤格爾跟凱特單獨相處的時候問過牠這方面的事,凱特卻說不能告訴他。
以前凱特似乎也說過類似的話,看來牠們也有自己的規則必須遵守。雖然很遺憾,但是也無可奈何。堤格爾認為凱特之所以跟著他們一起行動,只是出於身為貓之王的善意與好奇心而已。
接著,堤格爾提起了當時山豬怪的衝撞看起來像是穿過了亞特留斯的身體那件事。
堤格爾至今仍然無法完全否定那或許只是錯覺,或者是看錯之類的可能性,不過也可能是雙頭劍本身的能力。如果那是來自精靈血統的某種能力,今後要跟亞特留斯敵對的話,必定會成為一道非常棘手的阻礙。
畢竟亞特留斯是總有一天要戰鬥的敵人,實在不應該低估他的能力。
跟莫德雷德戰鬥的時候,雖然他會操縱雷電,但雷電畢竟是自然界之中也有存在的東西,多少還是能夠預測並且進而應付。再加上雷電的威力是桂妮薇亞的短杖擋得住的,直到對手失去理智而失控之前,堤格爾他們都還能夠與之抗衡。
但是如果對手是亞特留斯,那就很難說了。他的能力是知道底細就有辦法對付的嗎?能夠以莫德雷德為基準來衡量他的能力嗎?畢竟目前能比較的例子只有一個,實在看不出什麼端倪。
「還有,亞特留斯與妖精之間有盟約,而且持續至今。這個對手真是可怕,對於他,知道得愈多,反而更讓人為他的強大感到不知所措。」
「關於這些疑問,希望以後能在別的神殿取得更多線索就好了。」
最近這兩次在神殿體驗的奇特現象中,共通的是堤格爾窺見了亞特留斯的過去,莉姆則是看到了三百年前的那個桂妮薇亞眼中所見的光景。雖然還不能肯定在下一座神殿是否也能這樣,不過現在重要的是應該要事前考量各種事態,先想好在緊要時刻應該先留意什麼樣的線索。
接下來輪到莉姆提供她看到的情報了。
「我看到的是──善精靈與惡精靈的對立。」
莉姆開始描述三百年前的桂妮薇亞所看到的光景。
「那是亞斯瓦爾島隱藏在歷史背面、漫長的鬥爭歷史。在人類所不知道的世界、在人類所無法認知的世界、在森林深處、在山頂、在海底,我們所無法想像的存在,在暗中持續進行著我們所無法想像的鬥爭。」
她先說明桂妮薇亞的來歷。
「善精靈與惡精靈之間似乎有過規模相當龐大的戰爭,戰鬥發生的餘波甚至讓以前存在於亞斯瓦爾島西鄰的島嶼灰飛煙滅。桂妮薇亞與她的哥哥誕生於那座現在不復存在的島上,兄妹倆是島上的唯二生還者,後來湖之精靈救了她們。」
湖之精靈即是把雙紋劍賜給莉姆的存在,善精靈指的會是莫甘娜嗎?那麼,惡精靈又是什麼?
「精靈•梅林。」
堤格爾喃喃地吐出這個名字。在以前看過的三百年前的光景之中,圓桌騎士波魯斯曾經提起過這個名字,那是善精靈莫甘娜之弟,同時也是把復活聖杯賦予始祖亞特留斯與圓桌騎士的存在。
前幾天,加拉哈德與堤格爾等人共同對抗那名為莫德雷德的半精靈的時候,曾說他是精靈梅林之子。如今想起來,這次亞斯瓦爾的動亂背後,似乎不只一次聽說這個精靈的名字。
「桂妮薇亞與她的哥哥,兩人生長的過程中經常與精靈與妖精之類的存在同在,能夠感受到他們。湖之精靈細心地養育兄妹倆,同時也費心地指導他們適應正常人類的生活。因為她明白,人與非人者終究不能走在同一條路上,離別是必然的。」
「在妳看到的光景之中,有看見桂妮薇亞的哥哥嗎?」
「桂妮薇亞的哥哥在她年幼的時候便離開了她們,為的是要成為能夠保護桂妮薇亞的騎士。那個人名叫蘭斯洛特,也就是日後成為圓桌騎士之一的人物。」
多麼令人震撼的事實。在鼎鼎大名的圓桌騎士之中特別受到喜愛的蘭斯洛特,竟然擁有這樣的過往……
堤格爾雖然沒見過湖之精靈,不過從他與善精靈莫甘娜接觸的經驗來看,不難想像她們精靈的存在確實與人相去甚遠。不過既然看過莫德雷德與亞特留斯這樣的例子,精靈那樣的存在要與人類交配好像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善精靈莫甘娜曾經說過,精靈與妖精這一類的存在會帶走自己中意的人類,前往他們自己的世界,據說這件事從古至今都不是什麼稀奇的事。
蘭斯洛特的成長經歷跟湖之騎士的傳說大致雷同,不過現在更進一步明白他不是湖之精靈所生的孩子。對麗涅特她們來說,這可能是相當有價值的情報。
「麻煩再說明得詳細一些。」
「當然。不過,也只限於我看到的光景……」
堤格爾與莉姆兩人在夜空下交談許久,一直到月亮開始西下的時候仍未結束。
†
莎夏帶領包含裁定使者的十一個部下,騎馬繞過茂密的森林,花了幾天才從森林南側繞至高原地區。
「我以為高原地區的天氣應該會晴朗一點,看來很不巧,今天的天氣並不好。」
莎夏抬頭仰望灰色的天空,嘆了一口氣。看到圓桌騎士這麼說,部下的騎士們笑著回答。
「這是老樣子了。不如說我們一路上都沒遇到下雨,反而是幸運呢。」
「東部的天氣也總是如此,看來亞斯瓦爾島的天氣走到哪都是這樣的吧。」
「我們早就習以為常了。副隊長,您說是吧?」
年輕騎士這麼說道。隨著話鋒轉向自己,壯年的副隊長也笑著說「就是啊,鎧甲裡很悶熱,真是難受」。
「至少副隊長沒有頭髮,頭盔下還算舒爽了吧。」
走在後方的騎士如此嘀咕。他有著一頭及腰的黑色長髮,目前正因為沾滿汗水而黏在皮甲上。他滿心不耐地撥開頭髮。
「這座島上幾乎沒有騎士會穿重裝,大陸的騎士應該就不是這樣了。」
騎士之間雖有上下之分,關係卻很融洽,不過說不定上頭是刻意選這樣的人來給莎夏當部下。這樣的氣氛讓莎夏感到非常懷念,她本來是個平凡的村姑,成為戰姬之後第一次帶領部下的時候也是這樣。與部下們溝通,問他們內心的感受,走進他們的心。與部下們圍著同一個鍋子吃飯,有難同當,共同克服困難,藉此建立起堅定的羈絆。
不知不覺間,莎夏現在也在做著同樣的事。看來自己似乎本來就擅長用這種方式帶領部下。
「敢問大人,是否要先去見這裡的領主?」
「不,先去牧羊村看看吧。」
莎夏凝視西方的天空,馬上如此決定。
「我想看看當地人的生活。」
†
翌日,天氣與之前完全不同,竟然下起了雨。這樣的天氣實在讓人不想外出,但是可不能繼續留在獵人的村子虛度光陰。更何況,聽說這個時期反而是晴天比較稀少,於是一行人在獵人們的目送下往西方出發了。
五匹馬排成一行,在沒有路標的高原沿著起伏明顯的地形前進。細雨不停地下著,馬的尾巴看起來也明顯地無精打采。貓之王也在伊歐魯的懷中縮起身子,看起來心情不太好。
「凱特,用毛巾把你包起來好不好?」
伊歐魯這麼詢問,但凱特只是鳴叫一聲,聽起來興致缺缺。
不過最前頭的堤格爾卻聽得懂牠的話。「本王刻苦耐勞,不需要奴才操心。即使所有的貓毛被沾濕、垂貼在身上,只要貓鬍子仍直挺挺地豎起就沒問題。這是吾等的榮耀。」牠一直碎碎唸著這類莫名其妙的話。
「你是不是聽得懂凱特在說什麼?」莉姆悄悄地問道。但堤格爾實在不想說明,也不覺得這是能說明清楚的事。
在那之後,凱特仍然用可愛的聲音陰沉地不斷嘀咕一些胡言亂語,不過堤格爾決定當作全都沒聽到。唯獨這種時候,堤格爾真希望自己是一個聽不懂貓語的凡人。
伊歐魯他們一開始的時候帶路帶得把握十足。不過過了中午之後,周遭開始瀰漫起濃霧,狀況似乎不太對勁。
「咦?是這裡嗎?」
伊歐魯經常停下馬詢問另外兩個人的意見,最後三個人甚至議論了起來,對於該怎麼走,竟然完全討論不出個結論。
「迷路了,是嗎?啊,別誤會,我並沒有責備你們的意思。在這樣的濃霧中,要掌握方向可不容易吧。」
「真的非常對不起,莉姆亞莉夏大人。只是以前就算在濃霧之中,我們也是不會迷路的……真是太奇怪了,難道是因為太久沒來,方向感都忘了嗎?」
堤格爾陸續看了看三個年輕人困擾的表情,接著問道:
「在離開村子之前是怎麼認路的?」
「完全不用思考,憑感覺就知道了。該怎麼說呢……對了,不同的地點有不同的氣味,土的味道也不一樣。」
「土的氣味跟……味道!?」
莉姆的表情看起來很訝異。堤格爾心想,這也難怪。
「有些人與土地本身有很深的連結。」
堤格爾這麼說明道,以前他相處過的獵人之中,有的人也能透過森林的氣味或是從土與樹木的細微差異來掌握目前所在的位置。
無論是在亞爾薩斯還是吉斯塔特都有這樣的人,在培納因山脈深處也是。
這些人在故鄉生長的過程培養出了獨特的感受能力,那是只適用於當地的知識。有人把這些當地限定知識的集大成統稱為感覺,或者是直覺。
「有可能是因為這陣雨的關係,讓你們嗅不出土地的氣味,而且土壤也會被雨水沖走。這樣一來,直覺也可能會無法發揮。」
「可是,堤格爾大人,還是很奇怪啊。無論是起霧還是下雨,我們在這裡都經歷過很多次了,怎麼會只有這次感覺不出來呢?」
「可能是因為那時候你們一直住在村子裡,你們離開這裡也有好一段時間了,也難怪感覺會變得遲鈍。」
堤格爾跟莉姆剛來到亞斯瓦爾島的時候是春季,據說他們也是差不多在這個時期從軍的,而目前則是仲夏。
幼貓忽然鳴叫了一聲,堤格爾靠近伊歐魯的馬,探頭過去看看他抱在懷中的凱特的臉。凱特將雙眼睜得大大的,注視著遠處。
堤格爾轉頭望向凱特注視的方向。霧很濃,看不太清楚,不過看起來遠方好像有人影晃過。
「那裡有人嗎?」
堤格爾朝著那個方向如此叫道,不過沒有回應。說不定對方正提防著他們,於是堤格爾讓伊歐魯也開口叫喚看看,不過還是沒有任何回應。漸漸地,可以看到有人影從霧中逐漸往這裡靠近過來。
堤格爾察覺馬似乎在害怕。凱特也豎起貓毛,發出警戒的鳴叫聲。堤格爾見狀,腦中馬上想起在抵達獵人的村子前遭遇的那些黑色人型物體。
「停下來!再靠近的話,我就要射箭了!」
堤格爾舉起黑弓,將箭上弓,拉滿弓弦,對方卻仍然繼續往這裡接近,於是堤格爾射出了箭,箭插在接近過來的人的腳前。這是警告。之前那些外型似人的物體忽視如此警告,仍繼續前進。不過……
這次對方的反應卻不一樣,停下了腳步。
「我們是旅人,正帶著當地年輕人一起行動!你是什麼人?」
堤格爾大聲地如此宣稱。同時在心裡祈禱,但願對方肯因此開口對話……
這時候,霧中的人影看起來像是彎下了膝蓋。堤格爾提高警覺,莉姆也從馬背上跳下來,站到前面。隨後,霧中的人影撲了過來。佈滿灰色體毛的手臂劃開濃霧直伸過來,手的末端有著銳利的尖爪,反映出猙獰的光輝。
莉姆向前擋在堤格爾的前方,與之對峙。
她抽出雙紋劍,交叉劍身向前舉起。尖銳的碰撞聲響起,莉姆以為自己砍斷了對方的手臂,但那利爪似乎比預料中的更為堅硬。雙方彈開了彼此的攻擊。
「這是什麼東西!?」
來襲者收回那支毛茸茸的手臂。
敵人藏身在這片濃霧之中,三個年輕人認知到如此事實,壓低聲音下馬,將彼此的身體湊在一塊,甚至連劍都不拔。從對手剛才與莉姆過招的過程來看,很明顯不是這三個剛學會用劍的新手能對抗的敵人。三人都很清楚,現在他們該做的,就是盡量不扯堤格爾與莉姆的後腿。
不知不覺間,凱特來到了堤格爾的腳邊。
「凱特,那是什麼?是人嗎?」
堤格爾小聲地問道。貓之王雄赳赳地鳴叫一聲。
「那當然不可能會是奴才了。儘管相信自己的心,斬除邪惡吧。」
果不其然。堤格爾銳利的眼光鎖定了對手的身影。從霧中伸出來的是手臂,而不是動物的前足,不過可以的話還是希望這幼貓能多說明一些。這時候,凱特轉頭望向堤格爾,大概是看得出他心裡有些不滿吧。
「貓的戰鬥有貓的規則要遵守,你們奴才也有你們的規則要遵守吧。貓是明智的,絕不對奴才的規則插嘴。」
貓之王不高興地這麼說道,意思應該是「別多想了,快動手吧」之類的。
霧中傳來野獸的長嘯聲。「是狼人!」伊歐魯叫道。堤格爾注視著霧中聲音傳來的方向,同時問道:「狼人在這島上是什麼樣的傳說?」
「狼人的故事在牧羊人之間很有名。關於狼人的故事有好幾個,聽說狼人會在滿月的夜晚出來吃羊、會捕食不貞的女子以及犯了罪的人。還有……」
「這些以後再說!」堤格爾判斷繼續讓伊歐魯說下去,恐怕不會有什麼有用的情報,於是先這麼打斷他。
「對付狼人的具體方法是什麼?」
「銀……對了,銀製的劍!」
不巧的是,一行人手上目前當然沒有那種材質特殊的武器。
「丟銀幣會有效嗎?」
「是沒聽過這種傳聞,不過……該試試看嗎?堤格爾大人。」
堤格爾瞄了凱特一眼。牠對他微微地搖了搖頭。看來那麼做恐怕只會平白糟蹋旅費。
「莉姆,能用神器對付嗎?」
「還不知道。不過──」
這時候,有東西從霧中飛撲出來。不同於剛才看到的,這次出現的是壓低著身子、四腳著地的動物──是真正的狼。同時有兩隻狼從不同的方向自霧中出現、跳了過來。
「這只是普通的狼嗎?」
看到莉姆移動到其中一隻狼的正面之後,堤格爾朝著另一隻狼射箭。箭精準地射穿狼的咽喉,將其一擊斃命。堤格爾接著瞄了莉姆那邊一眼,莉姆正靈巧地用兩把短劍將朝著自己撲過來的那隻狼敲落,緊接著用神器的劍身刺入狼的咽喉。狼噴出紅色的鮮血,渾身痙攣,最後一動也不動了。
豎起耳朵能聽得到其他的狼踩踏草地往這裡接近的腳步聲,但是由於濃霧的關係,聲音聽起來會迴響,沒有辦法判斷狼會從哪個方向衝出來。
「背對背,提高警覺!用馬當掩護也行!」
聽到堤格爾如此指示,三個年輕士兵連忙照做。
令人意外的是,一行人一路騎來的這些馬竟然忠心耿耿地沒有逃跑。不,仔細看,馬們似乎圍著凱特聚在一起。
「沒辦法了。保護奴才也是本王的職責。」
凱特站在在馱獸們的中心處鳴叫一聲,接下來,四面八方的霧中陸續傳來貓叫聲。此起彼落地,彷彿山谷中的回音。
堤格爾閉上雙眼,將注意力集中於聽覺,聽得到狼隻們慢步後退的聲音。急促的呼吸聲漸漸遠去,最後刺痛肌膚的緊張氣氛也消失了。堤格爾這時才鬆了一口氣,放下手中的弓箭。接著──
「看來牠們是死心撤退了。」
他對其他人這麼說道。
†
一行人調查過剛才殺死的狼的屍體,看來只是一般在森林與高原出沒、普通品種的狼,除此之外沒有其他收穫。
於是,一行人繼續戰戰兢兢地往濃霧中前進。
狼的腳印之中明顯地混了雙腳步行生物的腳印,看來這些狼應該有人指揮,或者是外型似人的東西。伊歐魯說那是狼人,從凱特的反應來看,那確實很可能不是什麼尋常的存在。不過敵人是人類還是非人之物並非重點,重要的是對方是懷著什麼樣的惡意來襲的、擁有什麼樣的能力以及在什麼樣的勢力下活動。
「我認為應該是隨機襲擊,因此遭受出乎預料的反擊就馬上決定撤退。如果是一開始就打算要我們的命的刺客,應該會準備更多的戰力,而且不會那麼快就放棄,應該會繼續纏著我們。」
莉姆如此說出她的看法。
她的看法很有道理,假如一開始的目標就是堤格爾等人,那麼來者應該知道堤格爾可是有屠龍勇士之稱的強者。假如是始祖亞特留斯派來的刺客,應該也會知道關於黑弓與雙紋劍的事。照理說應該事前就明白,光是藏身在霧中、指使狼去襲擊這種小意思,連拖住他們的腳步都不可能。
「意思就是攻擊的手段太鬆散了,是吧?」
「沒錯。至少要準備五十甚至百人以上的兵力。即使是操縱狼來攻擊,也該準備個三、三十隻,採波狀攻勢持續進攻。」
要是大量敵人一次來襲,那樣確實很棘手。如果能騎馬邊拉開距離邊戰鬥,那還另當別論,要是戰場在視野不佳的濃霧之中,那就更麻煩了。不過要是沒有霧,自然不會像剛才那樣突然遭遇敵人,因為我方會從遠處就開始提防。
目前周遭依然濃霧籠罩,現在還不到中午,可不能就這樣在這裡耗到晚上,而且在這樣的狀態下露宿野外也過於危險。
這時候──
「凱特?你要上哪去?」
忽然聽到伊歐魯這麼叫道。往那邊一看,幼貓凱特竟然逕自邁開腳步。年輕部下們連忙牽著馬追了上去,堤格爾與莉姆則是互看了一眼。
「我們跟過去看看吧,堤格爾。如果那隻貓真的是你所說的那種存在,那麼牠會採取這種行動肯定是有什麼想法。」
「是嗎?或許吧。反正現在也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前進,一點線索都沒有。」
於是堤格爾與莉姆也騎上馬追了上去,「這樣好嗎?」伊歐魯來到堤格爾身旁這麼問道。
「沒關係,伊歐魯。先相信那隻貓的感覺看看吧。」
幼貓正在爬上山丘。不久之後,雨開始停了,霧也愈來愈淡了。
登上山丘的時候,吹來了一陣強風,吹散了霧。眼前看到的是一處谷底,那裡有一座神殿的廢墟。
「這裡竟然也有……!」
伊歐魯倒抽了一口氣,看來他並不知道這裡有座神殿。
為一行人帶路至此的凱特撒嬌地鳴叫一聲,然後爬上馬,仰躺在馬的脖子根部處。
「代價是三條魚。雖然本王立下了值五條魚的大功,但本王心胸寬大,算你三條就好。雖然本王也喜歡鴨肉,不過還是魚肉最好。」
堤格爾聽到牠這麼說,面露苦笑。確實,這次可得盡力地好好獎賞牠一番。
†
這座位於谷底的神殿廢墟,天花板已經倒塌,佈滿了藤蔓。不同於昨天造訪的那一座狩獵之神的神殿,這裡不但完全無人清理、維護,看起來似乎有很長一段時間沒人靠近過,但是也沒有被野生動物糟蹋的跡象。
馬兒似乎很不願意接近神殿,雖然年輕人們騎的只是普通的乘用馬,但是堤格爾與莉姆的可是精挑細選的戰馬,竟然連牠們都會表現出畏懼的樣子,這樣確實非比尋常。堤格爾讓三個年輕部下留在原地顧馬,自己跟莉姆兩個人徒步走下谷底。凱特自己追了上來,穩穩地坐在堤格爾的肩上鳴叫一聲。
「抱歉啊,還是要麻煩你奉陪。」
「本王說過會保護部下。貓都是說到做到。」
「感謝你。」
看見堤格爾在跟幼貓說話,莉姆的眼神像是看到了什麼奇妙的事物。雖然知道他們是真的能夠與彼此溝通,但是情感上似乎仍然無法接受。
兩人來到了谷底。這裡吹著冷颼颼的風。這座神殿遺跡近看似乎有一點莫名的溫暖感覺。
堤格爾心想,這次一定要查明亞特留斯的能力,並且找到雙紋劍──不,是雙頭劍的使用方法,不過會那麼順利嗎?是不是只要在心裡強烈地想著就行得通?
「莉姆。」
堤格爾對他的搭檔伸出手,莉姆遲疑了一下子,然後握住了堤格爾的手。
兩人肩並著肩,一同走進神殿廢墟。
†
早晨的陽光照進宅邸的庭院。
「想娶我妹妹,先戰勝我再說!」
一個男人正與亞特留斯正面對峙,那是個年輕的騎士,明亮的陽光照耀在他的鎧甲上,反映出銀色的光輝。年輕騎士的容貌精悍,即使亞特留斯看起來已成長為青年,身材也長高了許多,但這年輕騎士還是比他高了一個頭。年輕騎士的右手握著劍,同樣地反映出銀色的光輝,想必是把名劍。
還有一個人站在男人的後方,是桂妮薇亞。雖然男人看起來是在保護她,她卻是一臉打從心底嫌棄的樣子。
「哥哥。」
「喔喔,桂妮薇亞,我心愛的妹妹,怎麼啦?等著吧!我向養育我們的偉大母親發誓,哥哥馬上就為妳趕走這不肖之徒──」
「哥哥要是說這種話,我就要討厭你了!」
桂妮薇亞的回答讓男人大受打擊,彷彿被天上的星星掉下來砸到一樣。他嘴巴張得開開的,全身一動也不動,手中的劍還掉了下來,銀色的劍尖插進地面,男人連忙拾起他的愛劍。
這段期間,亞特留斯一直看著兩人之間的對話,似乎覺得很有意思,揚起了嘴角偷笑。
「你們感情真好。」
「那還用說!我跟桂妮薇亞兩個人一直相依為命,在偉大母親的養育下一起長大。偉大的母親叮嚀過我,要我成長為強大的男人,保護桂妮薇亞!所以我要保護她!絕不讓你這種男人的魔手碰到她一根汗毛!」
「哥哥。」
「妹妹啊,什麼事!?」
「太差勁了。」
男人再度全身僵直,手中的劍再度掉到地上。男人連忙拾起劍,重新握在手上。亞特留斯仍然安分地微笑著等待,不過後來他判斷要是繼續只讓這對兄妹自己談,將會沒完沒了,於是他決定插嘴。
「騎士蘭斯洛特,聽朕說句話。」
「亞特留斯王,你要說什麼?即使你是國王,只要桂妮薇亞不滿意這門婚事,那我就絕對不答應!只要有我在,任何惡意與害意都休想靠近桂妮薇亞!」
「朕聽說你跟桂妮薇亞一同被湖之精靈養大,也知道你們遭遇過很多困難,知道你為了保護桂妮薇亞吃過不少苦。正因如此……」
亞特留斯抽出腰際佩帶的兩把劍。那是雙紋劍。亞特留斯將雙劍的劍柄湊在一起,頓時白光照耀。白光收斂之後,雙紋劍已經變化為雙頭劍了。
「那是媽媽的劍!」
「這正是令堂借出的劍。另外,她也將桂妮薇亞託付給朕了。」
「就、就算是這樣……!」
「當然了,朕當初就很想跟你好好地談一談,但是當時不巧你人在大陸。因此,騎士蘭斯洛特──請跟朕過一招。」
聞言,被稱為蘭斯洛特的騎士臉上浮現狂暴的笑容。
「真的可以嗎?亞特留斯王。我可無法手下留情。」
「明白。」
見兩個男人心意已決,桂妮薇亞逕自退開十步左右的距離,她明白現在兩個男人的眼中已沒有她。雙方舉著劍,臉上浮現猙獰的笑容。那是男人的本性,有如猛獸般的鬥爭心完全暴露在外。
雙方透過本能都明白了,在眼前對峙的是前所未有的強敵,是值得自己全力以赴的好對手。
雙方彎下膝蓋,隨時準備行動。
「準備了──」
亞特留斯這麼說道。
「一決勝負!」
雙方劍士同時如此吼道,腳往地面一蹬,朝著彼此撲了上去。雙方的衝刺都迅猛如箭,劍與劍彼此碰撞。
堤格爾目前的狀態就像在亞特留斯身旁飄忽的風,從旁看著這副光景。雖然這確實是他求之不得的情報,現在堤格爾卻為了別的原因而滿心驚訝。
──那就是圓桌騎士蘭斯洛特,鼎鼎大名的湖之騎士,桂妮薇亞的哥哥。
堤格爾之前就知道,後來因為王妃桂妮薇亞遭魔物殺害,蘭斯洛特前去大陸追殺魔物,之後就再也不曾回到亞斯瓦爾島了。不過當時他一直想不通,為什麼蘭斯洛特要如此積極地為王妃復仇。
後來莉姆窺視了桂妮薇亞的過往,才知道兩人其實是兄妹。
──原來他是如此溺愛自己的妹妹,心愛的妹妹被殺,也難怪他會那樣反應了。
不過關於這個哥哥溺愛妹妹的方式,堤格爾有很多意見。
──這麼蠢的對話當然不可能在亞斯瓦爾王室的傳說中留下來了。
傳說中,所有的圓桌騎士都以高風亮節聞名。雖然不知道事實如何,但是在王室所編撰的傳說中,他們都擁有值得萬人崇敬的高尚品格。其中蘭斯洛特無私地奉獻自己、拯救眾人的傳說更是留下了特別多,他是人人景仰的湖之騎士,現在依然有許多女性為傳奇中的他著迷。理想騎士的榜樣,完美無缺的人物──這是後人對他的評價。
如今堤格爾上了一課,這世界上有些故事沒有流傳後世反而比較好。桂妮薇亞公主與麗涅特想必也不想知道這種事實吧。不對,說不定她們反而會很高興。
──被湖之精靈養大的兄妹,還有湖之精靈給亞特留斯的雙紋劍。看來湖之精靈與三百年前的事之間的關係比想像中的還要深。話說回來,沒想到眼前這個人後來會成為圓桌騎士蘭斯洛特……
雖然性格似乎有一點問題,不過劍技卻如傳說中──不只,或許比傳說中描述的還要卓越。畢竟現在他跟亞特留斯打得勢均力敵。
雙方的交鋒劇烈無比,即使是堤格爾的卓越眼力也無法完全跟上。雙方急速地互換攻守,不斷地出手砍劈,速度快得讓人眼花繚亂。
而且雙方的劍每次碰撞,腳下的地面便出現新的裂痕。即使只是一次過招產生的衝擊,腳下的地面也無法承受。不過雙方似乎都能把立足點的惡化納入出手時的考量,身手完全不受影響。撥開對手的一擊之後馬上反擊,然後迅速退開,接著又馬上衝上去互砍。
堤格爾忽然覺得這樣看起來很像兩人在跳舞,也就是劍舞。登峰造極的劍術之間的對抗,看起來就像優雅無比的舞蹈。
雙方忽然大大地拉開了距離。
雙方手中的劍仍沒有任何缺口、裂縫,兩個劍士舉起劍、面露淺笑,連一滴汗都沒流。看來這般激烈的交戰,對兩人來說不過是熱身運動。
──蘭斯洛特所持的那把銀色劍身的劍,莫非也是神器?
雙紋劍的鋒利程度應該不會因為變成了雙頭劍就變鈍,雙紋劍的鋒刃能將一般的劍輕易地斷成兩截。在傳說中,蘭斯洛特所使用的劍叫什麼名字呢?麗涅特她們想必知道吧。莉姆會知道嗎?
雙方的眼光轉為銳利。即使只是在一旁看著,堤格爾仍然感覺全身汗毛直豎。亞特留斯與蘭斯洛特相距仍有數步之遠,卻已同時揮劍。
蘭斯洛特的劍尖伸長,襲向亞特留斯。亞特留斯似乎早就料到了,以紅色那一端的劍迎擊。尖銳的碰撞聲響起,亞特留斯彈開了蘭斯洛特的劍,順勢將藍劍一揮,藍白色的衝擊波射向蘭斯洛特。
正如蘭斯洛特自己剛才說過的,雙紋劍──也就是雙頭劍,是蘭斯洛特的養母湖之精靈賦予亞特留斯的。可能是因為這樣,蘭斯洛特本身也熟知其能力。蘭斯洛特以最微小的動作扭轉身體,以分毫之差躲過了射來的衝擊波。
在閃避的同時,蘭斯洛特也以細膩的手臂動作操縱伸長的劍身,朝著亞特留斯砍了回去。亞特留斯再度翻轉雙頭劍,以紅劍發出的結界擋開了蘭斯洛特的這一斬。
──多麼激烈的攻防。不只速度快得嚇人,雙方的武器看起來都很不易使用,他們卻都能以最微小的動作靈活操縱。高手與高手用神器比拚,竟然是如此地驚人。
戰況愈趨激烈。蘭斯洛特所握的銀色之劍伸長的劍身分叉為三道,各自沿著不同的軌道襲向亞特留斯。亞特留斯則靈巧自如地分別發揮藍劍與紅劍的力量,以紅劍的結界輕而易舉地招架,並且以藍劍發出的衝擊波反擊,逼得蘭斯洛特不得不閃身迴避。
眼看蘭斯洛特稍微沒站穩,亞特留斯馬上緊咬這個好機會拉近距離,鑽進伸長的劍身範圍。蘭斯洛特將劍抽回,於是銀色劍刃收縮,由背後刺向亞特留斯。
亞特留斯卻好像背後有長眼睛似地馬上扭轉身體,以分毫之差避開了銀劍的這一刺。但是他仍然被劃破了皮,滲出了紅色的鮮血。
雖然亞特留斯受了一點傷,不過他也成功地逼近蘭斯洛特,即將用藍劍刺穿他的鎧甲。蘭斯洛特命在旦夕,在藍劍即將刺中身體的時候,他全身的銀色鎧甲中的左手手甲開始發出金黃色的光輝。
亞特留斯見狀緊急收劍,身體往旁邊一倒,這出於本能的舉動救了他一命。銀色手甲射出光束,驚險地從亞特留斯的旁邊穿過,射倒了附近的樹木之後仍然沒有散開,飛向遠方的空中,最後再也看不到了。
「嘖,錯失了機會。」
蘭斯洛特不滿地嘀咕,看來他很有把握這一擊能拿下亞特留斯的命,亞特留斯苦笑著拉開距離。
「騎士蘭斯洛特,你真是個大意不得的敵手。朕可是很久沒在決鬥中受傷了。真沒想到你能跟得上朕的程度。」
「你的程度?光是能夠躲過這把劍,就等於是擁有超乎道理的實力了。照理說,無論對手離得再遠,這把劍絕對能追上、刺穿,是必中之劍。而你竟然能夠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不過如果你想娶桂妮薇亞,應該要閉著眼睛也能躲過才夠格。」
「別強人所難,朕的身體跟人類一樣。」
「我倒是怎麼看都不像。」
雙方都險些挨了對手的致命一擊,卻還有閒情逸致如此鬥嘴。接著雙方同時腳蹬地面,往彼此砍了過去。尖銳的劍擊聲響再度刺激著耳朵。
──我的眼睛根本連一半的動作都跟不上……
堤格爾努力地試著用眼睛追上雙方的動作,為的是盡可能多獲取一些情報,並且盡量幫上莉姆的忙。
但是堤格爾並不是劍士,雖然身為獵人的眼力在某個程度上能跟上他們的身手,卻無法參透每一斬的動作,不明白劍為何會那樣動。如果不懂劍術的原理,即使看得見也看不出個所以然。以前在亞爾薩斯學劍的時候也曾聽人這樣說過。當時他認為自己一輩子都無法看得懂劍術。
不過如果是弓箭的原理,他就看得出來了。
──對戰的層次太高了。
戰況不顧堤格爾的困惑愈趨激烈,雙方都愈打愈起勁,每一擊的威力都愈來愈強大。每次一個揮劍都能引發爆炸,一個腳踏便讓地面的沙土高高地噴起。日後將創下無數傳說的兩大豪傑持續激戰,邊打邊在周遭造成無數坑洞。
蘭斯洛特開始大笑,大喊過癮,還想繼續多打一些。亞特留斯回應他的期望,對他施加更激烈的斬擊。
桂妮薇亞呢?堤格爾忽然想到,往她那邊瞄了一眼。她站在遠處望著兩人激鬥,雙手在胸前緊緊交握。
──莉姆現在是不是在那裡呢?
目前堤格爾無法感覺到她的動靜,只能相信她一定正在那裡看著。但願這場戰鬥能讓她多少掌握到一些訣竅,這一趟遠征才有意義。
這時亞特留斯與蘭斯洛特的戰鬥到達了一個高潮,雙方的劍劇烈碰撞之後,乘著後座力往後跳開,與彼此拉開距離。然後雙方忽然靜止,一動也不動。
他們並不是不打了,而是無法採取下一個動作,雙方都憑視線與劍尖的細微動向箝制著彼此。堤格爾只看得出這些,至於具體而言雙方之間發生了什麼樣的進退往來,則是完全看不出來。
雙方的臉頰都流下了一滴汗。
桂妮薇亞忍不住嚥下一口唾液,聽起來顯得特別大聲。風從森林中吹來的樹葉在雙方之間飄落。
在樹葉遮住雙方視線的那瞬間,地面發生爆炸,雙方的身影消失無蹤。
不,是他們各以驚人的力道蹬地,以快得看不見的速度開始行動。
不見身影,只聽得到劍與劍碰撞的聲音響徹周遭。堤格爾一個眨眼,看到蘭斯洛特與亞特留斯兩人再度現身,卻交換了位置,背對著彼此。兩人的姿勢看來都剛揮出過一劍。
一個深呼吸的時間之內,雙方維持著姿勢,一動都不動。
這時終於有了動靜,先是蘭斯洛特開始大笑,接著亞特留斯顫抖著肩膀也笑了起來,然後雙方都讓各自的劍變回原狀、收進劍鞘。
「是我輸了。」
蘭斯洛特轉過身來說道。他身上銀色鎧甲的胸口部分多了一道淺缺口。
「太精彩了,亞特留斯王。請讓我為你效忠。」
「當然。」
亞特留斯也轉過身與蘭斯洛特四目相交,兩人朝著彼此深深地點了個頭。
兩人走近彼此、握手。
這時拍手聲響起,兩人將頭轉向旁邊一看,桂妮薇亞正朝著他們走來。
「真是狡猾。」
她如此嘀咕。
「到頭來,我不過是哥哥跟亞特留斯鬥劍的藉口嘛。真是令人惱火。」
「不,不是那樣的。」
「我不信!最討厭哥哥了!」
「等等啊,妹妹!」
桂妮薇亞冷漠地將臉別過去,蘭斯洛特則是慌張地安撫她。
†
堤格爾的意識回到了神殿廢墟內,與此同時,他使力地握住莉姆的手。
「你看到了嗎?」
「嗯,看到了。」
兩人簡單地描述了一下方才在過去看到的光景。不出所料,兩人看到了相同的場面。堤格爾在亞特留斯身旁,莉姆則是在桂妮薇亞身旁的角度觀看。
堤格爾要求莉姆講解亞特留斯與蘭斯洛特的對決,她皺起眉頭說:
「我能講解什麼?別強人所難了。」
「以莉姆的程度來看,那兩人也是強得一塌糊塗嗎?」
莉姆長年跟隨戰姬上戰場,不只是艾蕾歐諾拉,她還就近觀看過其他幾個戰姬的戰鬥,就連亞莉莎德拉還是戰姬時的戰鬥也看過。
即使莉姆擁有如此程度,在她的眼中,剛才在過去光景中看到的那一場戰鬥仍被評為是「強人所難」。雖然堤格爾也料想過這個結果,但這樣可就傷腦筋了。
「已經是神話的境界了。」
莉姆這麼說道。
「那已經超出了人類可能的範圍,也難怪他們會成為亞斯瓦爾這塊土地上的人們信仰的對象。光是在兩人單純地較量劍技的階段,我就幾乎看不清他們的劍路了。更不用說後來兩人各自發揮了神器的能力……老實說,之前我一直以為亞特留斯與圓桌騎士的傳說應該是後代王室稍微誇大編撰的結果,但是至少在劍術方面,本人的實力應該名不虛傳,甚至在傳說之上。」
莉姆簡直是讚不絕口。這也難怪,剛才那段精彩的戰鬥也讓堤格爾感動地想要放聲喝采。如果那不是今後遲早要面對的敵人,他就能由衷感到開心了。
「姑且不論擁有精靈之力的亞特留斯,騎士蘭斯洛特……那究竟是怎麼回事?左手的手甲所發出的光,也是神器的力量嗎?」
「雖然知道蘭斯洛特是湖之精靈養大的,不過有沒有可能他的出生也異於常人呢?」
「很有可能。畢竟始祖亞特留斯也是那樣的存在。在同一段時期,除他之外還有繼承精靈血統的人類存在,應該也不足為奇──好了,關於蘭斯洛特的討論先就此打住吧,現在我們該調查的是亞特留斯的事。」
那個桂妮薇亞又如何呢?堤格爾心想。從她所說過的話來判斷,似乎只是普通的人類。她的哥哥是卓越的騎士,丈夫則是一代英雄,目前對於她的瞭解僅止於此。歷史上對她的紀錄寥寥無幾,最後遭魔物殺害的事實也被隱藏了,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的吧。
「桂妮薇亞對哥哥有很深的感情。」
在觀看過去光景的時候,莉姆一直與她同在。莉姆繼續解說關於她的事。
「哥哥一學會拿劍,便說要揚名立功而離開了兩人一起生長的森林,不過桂妮薇亞認為哥哥離去的理由是為了她。後來蘭斯洛特旅居大陸各地,參與各種大大小小的戰役……看來是過了類似傭兵的生活。當他累積了充分的功績與金錢之後,回到了亞斯瓦爾島。一回來之後,發現寶貝妹妹竟然跟亞特留斯這種名不經傳、占地為王的年輕小伙子戀愛,而且當時亞特留斯的土地四周全是敵對勢力,是個隨時都可能被滅亡的新生小國,而桂妮薇亞竟打算要嫁給這種國家的國王。」
「身為她的親人,心境想必很複雜吧。這確實不難理解。」
「沒錯。所以騎士蘭斯洛特要求與亞特留斯比劍也是理所當然。在這場比試之後,騎士蘭斯洛特成了為亞特留斯王效命的騎士之一,最強的圓桌騎士傳說即由此展開。」
加上桂妮薇亞的視角所看到的資訊之後,自然能夠更瞭解那一個場景的背後意義。這確實是亞斯瓦爾建國史上特別重要的場面,想不到背後竟有如此緣由……
不過,這跟目前的堤格爾與莉姆沒有關係。
「關於雙紋劍,妳那邊有什麼發現?」
聽堤格爾這麼一問,莉姆緊閉著嘴,很明顯地有些動搖了。經過長期觀察,堤格爾反而覺得莉姆其實是個表情豐富的人,甚至認為她比想像中的更不擅長隱藏情緒。
「好像有,又好像沒有。」
莉姆猶豫地沉默了一會兒之後,如此說道。
兩人走出神殿廢墟。莉姆抽出雙紋劍,將劍柄湊在一起,卻沒發生任何變化。沒有發出光芒,兩把劍的劍柄也沒有連起來變成雙頭劍。
「可能還需要其他的契機吧。但是我目前完全想不到還需要什麼。雖然亞特留斯看起來做得很輕鬆……」
「對了,艾蕾歐諾拉大人是不是會跟自己的龍具對話呢?」
「還不至於到對話的程度,不過戰姬確實能聽見龍具的無聲之聲,現在我也能多少理解一點雙紋劍的心情了。之前在對付那一群影子人的時候,我聽到了雙紋劍的憤怒,不過我覺得我跟這對雙劍還需要更深的溝通。」
莉姆將劍收入劍鞘。
「沒關係,這個地區應該還有其他神殿才對。」
堤格爾仰望山丘,丘頂上有三個年輕人正朝著他揮手。
這裡似乎不是他們所說的故鄉附近的神殿。也就是說,一定還有機會。
†
兩人出了神殿之後,已是傍晚時分。一行人決定在谷底神殿旁露宿一晚。跟之前一樣,包含堤格爾與莉姆的所有人輪流看顧營火。
這一晚很平安,一行人並未遭受任何襲擊,頂多只有狐狸在營火周圍閒晃。
†
天亮了。今天的霧並不濃,也沒有下雨,正是適合旅行的好天氣。
「往那邊。我已經沒問題了,這次一定能帶兩位到我們的村子。」
伊歐魯等人現在又能毫不遲疑地領路了。
五人一貓乘著馬,從早上便開始在高原上前進。一下子登上山丘,一下子走下山丘,然後又登上山丘。中午過去了。過了一段時間,伊歐魯停下了馬。
「那邊那座山丘上有一群羊,應該是鄰村的羊。啊,不過……」
伊歐魯指著一座山丘說道。山丘上有一群羊,不過羊群的動作看起來又急又慌,還聽得到牧羊犬的吠吼聲。
「狼來了。」
伊歐魯小聲地呢喃,語氣聽起來很緊張。堤格爾專注地凝視,發現有幾隻狼在山丘中段追趕離群的羊隻,還有其他的狼正盯著羊群,因此牧羊犬無法離開羊群去救離群的羊隻。離群羊隻拚命地到處逃竄,但是看起來氣喘吁吁,似乎快要不行了,羊群也傷心地鳴叫著。
「堤格爾大人!」
「我知道。要保護羊吧。」
距離約有二百阿爾昔遠(約二百公尺)。堤格爾將箭搭在黑弓上,瞄準狼,射箭。一隻即將要撲向離群羊隻的狼慘遭射穿腰部、噴飛出去,沿著山丘的斜面滾下。
剩下的狼紛紛轉頭張望,想找出阻撓牠們獵食的元兇。趁著獵食者停下腳步的時候,離群的羊隻連忙跑上山丘,撲進羊群之中。
錯失了捕殺獵物的機會,狼們依依不捨地抬頭張望山丘上的羊群。堤格爾陸續對空射出幾箭,狼群被箭劃過空氣的聲音嚇壞、倉皇逃去。
「太好了……真不愧是堤格爾大人!」
伊歐魯等人鬆了一口氣。
這時候山丘上出現了一個身材高大的壯年男人,他跑下了山丘。
「喔喔,真是得救了!真的是太感謝啦!旅行的騎士大人啊,竟然保護了我們心愛的羊,實在是感激不盡!」
男人說完之後,一看到伊歐魯等人的臉,表情頓時轉為訝異。
「難、難道……!」
壯年男人大叫道。
「原來你們還活著!太好了,真的是太好了!」
「這是我的叔叔。他住在鄰村。」
伊歐魯解釋道。
「我們在故鄉的村子裡無處可去的時候,叔叔曾問我們要不要去鄰村跟他一起住。」
壯年男人──也就是伊歐魯的叔叔從山丘上跑了下來,張開粗壯的雙臂,一口氣將伊歐魯等三人同時擁入懷中。
「多麼神奇的一天!同時發生了非常非常美好的事,還有非常非常不好的事!」
聽他這麼說,堤格爾等人不解地看了看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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