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話 牧羊人之村
第3話 牧羊人之村
「恕我冒昧，話說你們是什麼人啊？」
壯年牧羊人放開伊歐魯他們之後，毫不客氣地打量起堤格爾與莉姆。即使從穿著與配件就看得出來他們兩人身分不低，不過壯年牧羊人卻完全沒有一點畏縮的樣子。就跟梅尼歐與伊歐魯他們之前說過的一樣，高原地區的牧羊人就是這樣。
堤格爾與莉姆簡單地問候對方，然後說明自己是騎士，收留了伊歐魯等人當隨從。說明時省略了遇到他們的經過，只是稱讚了梅尼歐的優秀。
「梅尼歐？喔喔，是那個自以為是都會人的傢伙吧。他滿口都是規則來規則去的，鄰村的村長也很不喜歡他……不過，看來即使是那樣的傢伙也有派得上用場的地方，那還真是萬幸。話說回來，伊歐魯他們還算能幹吧？他們很會找走失的羊吧？」
牧羊人的價值觀果然很不一樣。堤格爾笑著稱讚伊歐魯他們，心裡則想著，梅尼歐在這裡應該吃了不少苦頭。
「先生，你剛才說今天發生了『非常非常不好的事』，能告訴我們嗎？」
堤格爾對牧羊人如此問道。
事情要從前一陣子開始說起。
培納因山脈西部高原地區的牧羊人們依靠大規模的畜牧業為生。一群牧羊人的人數約數人，至多十幾人。在自己養大的牧羊犬的協助下，隨意地四處移動、管理羊群。
羊的數量從幾十至幾百都有，分散於高原各地、任意地吃草。
羊的性格陰晴不定，各有各的性子，有些個體特別任性。有時候會自己跑到谷底，有時則會誤闖鄰村的地盤。羊隻誤入鄰村的羊群也是家常便飯的狀況，因此牧羊人也需要培養溝通與交涉的能力，以便跟其他村子聯絡、懇求通融等等。
外地人都瞧不起牧羊人，認為他們個性古怪而且冷漠。但那只不過是外面的共同體使用自己的標準衡量，才會有這種看法。其實牧羊人有牧羊人自己的標準，牧羊人之間有自己的社群。雖然這是個與外隔絕的社群，不過那是因為牧羊人的生活條件嚴峻，為了因應嚴峻的生活條件才會發展出獨特的樣態。
牧羊人各自活動、不求他人。當然了，貿易還是必要的，因此也有對外連結的管道，也必須繳稅給領主，打仗的時候村子裡的年輕人也得從軍。不過與亞斯瓦爾島的其他地區相較之下顯得特別少，僅限於最基本的程度，而王室也不干預如此狀況。
至少到之前為止是如此。
這個地區流傳著始祖亞特留斯是牧羊人出身的傳說，而那個始祖亞特留斯如今死而復生，將包含高原地區的亞斯瓦爾島西部納入了自己的勢力範圍。
就算是這樣，向那個自稱是復活死者的人物完全效忠也是沒有意義的──這是牧羊人們對此事的看法。說得清楚些，就是他們不在意。
「自己的事自己設法解決，這就是我們牧羊人的矜持。」
伊歐魯的叔叔挺起胸膛，驕傲地這麼說道。
實際上他們確實是如此，而且在漫長的歲月以來一直都是如此處世。亞斯瓦爾島完成統一之後的三百年來，未受外敵侵襲。發生衝突的對象頂多只有附近的村或鎮，而他們在衝突之中總是會親身體驗牧羊人的傲氣與堅定的團結心。
極端來說，牧羊人是一群一般人不會想招惹的麻煩傢伙。因此至今為止，牧羊人的社群於內於外都沒遭遇過什麼嚴重的問題。
「今天春天也是一樣。聽說東部局勢動盪，不過那跟我們無關。我們一直以為今年也會過得跟往常一樣。」
雖說內戰的發生逼得年輕人不得不離開村子、加入軍隊，不過這裡是高原地區，戰場則是在隔著培納因山脈的遙遠東方。
不過，狀況在不久之後有了變化。
「我想想……對了，那是差不多夏天剛開始時的事。」
壯年彪形大漢說話的語氣轉為微弱，彷彿呻吟。
「每個村子的東西都開始消失了。」
「消失？叔叔，是什麼消失了？」
伊歐魯問道。「各種東西。一開始是羊隻」男人先這麼回答，然後接著說道。
「再來發現牧羊犬都成了死屍，屍體有被尖牙殘忍地咬死的跡象，最後終於連人都開始消失了。」
於是眾人馬上展開大規模的搜索，為了找回失蹤的人並懲治擄人犯，牧羊人們帶著武器在高原各地到處搜索。由於當時判斷犯人可能是有智慧的狼，因此也找了擅長追蹤狼的獵人加入搜查的行列。
「但是竟然連出去找人的牧羊人也消失了，約四人之中就有一個人沒有回來。他們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完全沒有留下任何蹤跡。」
村民們因而陷入恐慌。他們認為自己的土地上肯定正在發生某種非常可怕的事。
「各村的村長商討過後，決定向領主大人求助。沒有人反對。」
事到如今可不是執著於矜持與信念的時候，恐懼壓過了榮譽感。伊歐魯的叔叔在說明這件事的時候，途中數度向圓桌騎士與始祖亞特留斯祈禱。他的祈禱語與東部的大不相同，讓堤格爾想到剛遇到伊歐魯他們的時候，他們也經常使用類似的祈禱語。
「後來怎麼樣了？」
聽堤格爾這麼問道，壯年男人滿面憔悴地搖了搖頭。
「領主大人答應幫助我們，還派出自己的軍隊過來。但是……士兵們深入丘陵地的深處之後，竟然沒有任何人回來。全軍覆沒了。」
然後，今天早上又發生了更為怪異的現象。
「鄰村的居民消失了，所有人都不見了。牧羊犬看起來像被什麼東西咬過，流光了血，死了。反倒只有羊隻全都還在，而且毫髮無傷。」
說到這裡，壯年牧羊人渾身忍不住劇烈地顫抖。伊歐魯連忙詢問：
「叔叔，等一等，你說鄰村，不就是……！」
「沒錯，伊歐魯，是你們的村子。」
三個年輕人倒抽了一口氣。雖然在來到這裡之前說過，他們對故鄉沒有留戀，但是如今發生這種事，自然不可能無動於衷。
「你是說……我們村子的人，全都消失了？」
「是狼人，肯定是狼人出來作祟。」
最年輕的男孩如此呢喃，堤格爾想起昨天對付過的那一群狼，還有從霧中伸出的那支手臂，像狼一樣表面佈滿毛、有著銳利尖爪，形狀卻與人類的手臂相似。在那場戰鬥過後，伊歐魯等人簡要地說明過關於狼人的傳說。
從結論來說，這個地區所流傳的這類故事跟堤格爾與莉姆在其他地區聽過的神怪故事幾乎差不多。話雖如此，他們也不見得完全掌握了這個地區流傳的所有故事就是了。
「在這個地區的傳說之中，狼人會擄人嗎？」
為了保險起見，莉姆決定向眼前這個牧羊人確認看看。
「是有流傳過這樣的故事，不過……狼人的食量再怎麼大，應該也不至於在一天之內吃光所有村人吧。」
牧羊人困惑地回答。
「昨天之前的狀況跟平常一樣嗎？」
「這就不知道了。最近我們村子跟那個村子變得疏遠許多。」
伊歐魯的叔父所住的牧羊村，也就是伊歐魯等人的故鄉的鄰村，大多數的村民都對於在村內爭執中失去父母與容身之處的伊歐魯等三人深表同情。雖然住的是不同的村子，不過從伊歐魯的叔叔住在鄰村的事實不難窺見，高原的不同村子之間仍然有姻親等關係，因此鄰村之中也有人提議要收留三個年輕人。
不過在這個提議進行討論之前，梅尼歐就先帶著三個年輕人去從軍了。由於梅尼歐在村子裡的立場特殊，致使鄰村的人們還來不及聯絡上他，他就很快地採取行動離去。對梅尼歐來說，帶著三個年輕人離開那個村子是十萬火急的要事。
自那之後，兩個村子之間的關係便有些惡化。
有人甚至擔憂，鄰村自己要內鬥是無妨，但是說不定有人會趁勢給自己的村子找麻煩。
「但我們村子裡的人去查看過羊群，從羊隻的狀態來判斷，村民消失後應該沒過幾天。」
這方面相信牧羊人的專業判斷應該不會錯。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堤格爾與莉姆沉思了起來。這時候，牧羊人轉而向年輕人們說道。
「伊歐魯啊，我們村子因為騷動的關係，人手嚴重不足，就來我們村子吧。不然這樣好了，就讓你娶我的女兒吧。」
對於牧羊人的邀請，伊歐魯他們不約而同地搖頭拒絕。
「我們已經是堤格爾大人的部下了。」
三人之前就下定決心，發誓要一直為堤格爾效命，甚至跟他一起回去故鄉──位於布琉努偏鄉地區的亞爾薩斯。牧羊人感觸良多地望著年輕人們完全沒有一點迷惘的樣子，似乎是明白了什麼，他點頭說「原來如此，看來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
「騎士大人。看來伊歐魯他們是跟了一個好主人，始祖亞特留斯想必也會為他們高興。」
雖然一行人要對抗的就是始祖亞特留斯，不過這時候否定他們的信仰並沒有意義。
「我看起來真的像是那麼了不起的騎士嗎？」
堤格爾不解地歪著頭，這還是他第一次被不知道屠龍勇士名號的人如此評價。
「我看得出你的眼界不同，像我們現在這樣站在山丘上，你卻能同時看到遠處的狼並加以提防，同時留意附近的羊們，你有很好的牧羊人資質。剛才也見識過你射箭的技術，只要有你在，羊一定能安心地吃草。」
雖然伊歐魯的叔叔對自己的評價讓他很高興，不過他所說的話聽起來跟騎士的資質一點關係都沒有。不過堤格爾也明白，以牧羊人的角度來說，這是無上的讚美。跟他們對話，必須理解他們的價值觀，並且時時放在心上。
「今天我們村子動員所有人，分成兩路行動。一路去調查村人全部失蹤的村子，另一路則像我這樣繼續照顧羊。畢竟人手只有平常的一半，牧羊犬都累壞了，因為這樣剛才才會讓狼趁虛而入。這下子可不知道能不能在日落之前回到村子，能麻煩你們幫個忙嗎？」
聽到叔叔這麼詢問，伊歐魯他們望向堤格爾。堤格爾與莉姆互看一眼，接著表示願意幫忙。
「雖然我跟莉姆不懂如何照料羊，不過可以幫忙監視周遭。」
這時候已經快傍晚了，必須要趕在太陽完全沒入丘陵之前將羊全都趕進柵欄內側。在這過程中需要有人監視周遭，防止狼或狐狸像剛才那樣靠近，有必要的時候還必須動手驅趕。身為獵人，堤格爾很擅長這種事。老實說，這遠比騎士的職務還要輕鬆。
「真是太好了。我們就邊工作邊談吧。」
在這個時期，牧羊人整個村子都會遷移到高地居住。附近有夏天居住用的臨時設置村落，女人們在村子裡工作，等男人們回去。雖然是臨時設置的，但是一樣設有完善的柵欄，即使是狼也無法輕易入侵，算是安全的場所。
但是伊歐魯的叔叔的村子就算是在這樣安全的場所，仍有年輕的未婚女性在深夜失蹤了。
一開始的時候還以為她只是去跟男人幽會，但是天亮之後還是沒有回來。而且那戶人家的牧羊犬死在小屋外頭，屍體上有被狠狠撕咬過的痕跡，看來像是被狼攻擊過。女性的父母甚至完全沒察覺女兒外出。
而且牧羊犬受過充分的訓練，卻連吠都沒吠就被咬死，也令人十分不解。總之狀況十分詭異，也不像是擄人犯所為。
於是開始有傳聞說人是被狼人擄走的。
事件並沒有就此結束，陸續有羊與村民失蹤，村民們的不安與日倶增。今天早上更發現鄰村竟然所有人都失蹤了。
雖然已經向領主報告過了，但是由於之前那件事，領主也退縮了，不願意派兵過來。無計可施之下，只好由這個村子的男人們自己去鄰村進行詳細的調查。被留在鄰村的羊群也需要最基本的照料，不能棄之不顧，這是他們身為牧羊人的矜持。
「領主大人說王都那邊會派大人物來調查，要我們等著。真是的，每年都領我們的稅金，要緊的時候卻一點都派不上用場。」
對他來說，稅金不是他上繳給領主，而是領主來向他領的，從這樣的用字遣詞似乎也看得出牧羊人的生活態度。
男人不斷抱怨著領主的消極態度，同時使喚幾隻牧羊犬，有效率地將羊隻趕進木柵欄的內側，三個年輕人也默契十足地幫忙。雖然住的村子不同，不過他們自幼就熟悉牧羊人的工作，一下子就能跟上叔叔的步調。
「謝謝你們，騎士大人、伊歐魯。真的是幫了大忙。」
一行人趕在夕陽完全沒入西方山丘之前抵達了夏村。
這座村子建在低丘上，山丘的周遭圍有柵欄，柵欄內則有一些稻草屋頂的簡陋小屋排列在丘陵上，看起來相當質樸。由於到了冬天就會完全棄置這座村子，因此房屋的構造力求通風，不在乎室外的風灌進室內。
一看到跟著堤格爾出現的年輕人們，村民們都很驚訝，並為他們的平安感到高興。
「你們三個！還以為你們已經死了呢。」
村子裡似乎有不少人都認識他們，尤其是年輕世代，更是親密地跟他們拍肩、擁抱。
──帶他們來，真是太好了。
堤格爾打從心底這麼認為。
堤格爾發現伊歐魯跟一個年紀相仿的女孩單獨聊了起來，看來他之所以想再回故鄉一趟，想必就是為了她吧。
──如果伊歐魯想留下來，雖然很不捨，但還是得欣然答應才行。
「有空的屋子都可以隨便使用。」
愛照料人的中年婦女們把掃把交給伊歐魯他們，看來是是要他們自己打掃的意思，堤格爾很喜歡她們的直爽。堤格爾給村民一點錢，讓他們代為照顧馬。
「我想問候一下村長。」
他對著帶領一行人來到村子的牧羊人這麼說道。
雖說是村長所住的房屋，不過外表看起來跟其他的房屋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位於山丘上能夠一望全村的位置。堤格爾等人跟著牧羊人走進村長家，發現門口停有外表高壯、裝飾華麗的馬，帶路的牧羊人不解地歪著頭。
「看來除了你們之外，村子還有其他外來的客人。」
堤格爾與莉姆互看一眼，心想莫非是牧羊人剛才提到的、領主所找來的幫手？要是冒牌亞特留斯派的人察覺堤格爾在這裡，那就麻煩了。或許應該另外找個時間再來拜訪。
但是還沒來得及開口，村長家的門就開了。門內走出一個人，一看到他們便有些驚訝地說了一聲「喔？」。
堤格爾訝異得說不出話，手下意識地伸向弓，又馬上停住。
這個人為什麼會出現在眼前？腦袋似乎在拒絕理解這個事實。
「妳……！」
莉姆也難得地表現出慌亂的態度，腰際的劍抽出一半，然後停止不動。
之所以沒有繼續行動，是因為對方也難得地表現出困惑的表情，只是觀察著堤格爾他們。不只沒有採取戰鬥姿態，還悠哉地思索了起來。
「這真是太巧了，只能說是奇遇。」
那個人語帶諷刺地如此說道。烏溜溜的秀髮搖曳，有如黑曜石般澄徹的雙眸來回看著堤格爾與莉姆。最後她似乎是打定了主意，對著兩人點點頭。
「想不到竟然會在這裡遇到你們。這時候該說『好久不見』嗎？」
「亞莉莎德拉大人……」
一旁的莉姆勉強擠出了聲音。
她的聲音沙啞，甚至忘了目前的敵對立場而尊稱她「大人」。眼睛瞪得大大的，彷彿看到了難以置信的東西。
相反地，對方則遊刃有餘地揚起嘴角。
圓桌騎士亞莉莎德拉，在前一陣子的大會戰中，堤格爾他們與她交手過。她曾經是戰姬，目前則是冒牌亞特留斯派的一大關鍵人物。艾蕾歐諾拉都暱稱她為莎夏，兩人是相當要好的朋友。她曾經死過一次，如今復生，她同時也是黑紅色神器的使用者。
她毫無疑問地是敵人，雖然如此，她看起來卻完全沒有要拿出武器的樣子。
從以前跟她戰鬥過的經驗來看，目前這樣的距離下，兩人完全在她攻擊可及的範圍。只要她拔劍，堤格爾必定會當場被斬殺，不用說抵抗了，就連轉身都來不及。正因為如此，才更不能輕舉妄動……
「我想，這時候應該先說明自己的立場。」
她先是故作誇大地嘆口氣，然後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你們為何而來，不過我現在不打算跟你們敵對，我來這裡的目的並不是為了討伐桂妮薇亞派的英雄。」
如此說完之後，她一手摀住嘴巴，看起來是在思索。接著她看了看堤格爾跟莉姆的臉，然後點點頭，像是做了某個決定。
「我決定歡迎你們的來訪，而且有件事想跟你們商量。」
亞莉莎德拉自然而大方地伸出了右手。
堤格爾訝異得忘了敵意，猶豫該不該伸手跟亞莉莎德拉握手，只能困惑地注視對方的臉。
「歡迎？商量？到底是……」
「旁邊這位牧羊人沒告訴你們什麼事嗎？」
經她這樣提醒，堤格爾才想起來。對了，因為這裡發生了怪事，於是領主向亞特留斯求助，而身為圓桌騎士的她竟出現在眼前。
看來她正是為了解決失蹤事件，遠從克爾切斯特而來的幫手。
不過，話說回來，為什麼要派圓桌騎士亞莉莎德拉過來？怎麼會偏偏派來這麼重要的人物？看來這表示那自稱是亞特留斯的人物非常重視這裡發生的事件。
堤格爾曾聽圓桌騎士中的波魯斯說過，始祖亞特留斯與圓桌騎士之所以在三百年後的現在復活，理由是因為「魔物」的存在。
既然這樣，之所以特地派圓桌騎士亞莉莎德拉前來，理由可能是……
──她並不是原本那些圓桌騎士的一員，復活的理由可能與他們不同。不過……
既然一樣身為圓桌騎士，想必還是有關係的。
「是因為魔物嗎？」
一聽到堤格爾提起這個字眼，亞莉莎德拉的眉梢微微一震，莉姆不解地歪著頭。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就是她來這裡的理由，我想起之前騎士波魯斯與騎士加拉哈德說過的話。目前這裡正在發生難以解釋的異常狀況，東部明明還在戰爭，克爾切斯特那邊卻還是特地派圓桌騎士過來，肯定是因為他們判斷這裡所發生的威脅只有圓桌騎士才能應付。」
堤格爾的話有七成都是自己憑空猜測的。剛才提到「魔物」的時候，他發現亞莉莎德拉的表情有了細微的變化，於是他一鼓作氣地說出了自己想到的猜測。
明明不明白，卻刻意表現出一副看穿一切的態度，為的是虛張聲勢。不過，他完全沒把握是否會順利就是了。
但就算被對方看穿自己是在虛張聲勢，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就是了，對方一開始表現出來的態度讓堤格爾如此判斷。接下來，就看對方會如何反應了……
「沒想到你這個人挺老謀深算的。」
亞莉莎德拉這麼說道，臉上露出爽朗的笑容，看來被她看穿是在虛張聲勢了。不過對於堤格爾如此積極地虛張聲勢，她似乎給予肯定的評價。
話說回來，她生前身為吉斯塔特的戰姬，對於這種交涉應該很拿手才對。不過從這樣的條件來說，堤格爾身旁的莉姆也差不多。
「我承認你說的話有一部分是事實。」
亞莉莎德拉這麼說道。
「之所以說只有一部分，是因為目前還不確定敵人必定是魔物。陛下確實很關心這個地方發生的事件，而且非常擔憂。考慮到這裡可能會有可怕的威脅潛伏，於是決定派我前來。所以──」
說到這裡，她再度伸出右手。
「跟我談談吧，我有事要求你們，需要你們的幫忙。為了阻止潛伏在此地的某人之企圖以及守護高原的和平，我提議暫時休兵。」
†
──現在，狀況變得很奇妙。
堤格爾望向莉姆。只見莉姆嘆了一口氣，接著說道：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有一點我敢肯定，這位大人說這種話，絕對不會是謊言。她不會趁機偷襲，那是沒有必要的擔憂。」
「也是。她要是有那個意思，早就讓我們人頭落地了。」
堤格爾聳聳肩，勉強裝出桀驁不馴的笑容。
先前在戰場上與亞莉莎德拉對峙的時候，堤格爾感覺她根本不是人類，而是某種代表死亡本身的存在，著名的騎士們全都被她一劍斃命。現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只有堤格爾一個人，跟她靠得這麼近早就沒命了。
現在她身上卻完全沒有當時那種緊繃的氣氛，雖然用敏銳的眼光觀察著堤格爾，不過眼神中卻帶有一點點溫情，甚至可說是慈祥。
「不愧是莉姆。當我跟艾蓮還很要好的時候，妳就很瞭解我了。」
「但是，現在妳並不是戰姬。」
「沒錯。我現在是圓桌騎士亞莉莎德拉。我以圓桌騎士之名義發誓，絕對不會從背後襲擊你與莉姆。我保證會保障你們的安全，直到離開這高原地區為止。」
堤格爾與莉姆轉頭互看一眼，然後對彼此點頭，兩人都判斷她的誓言值得相信。在這個國家以圓桌騎士的名義發誓可是非同小可，即使她生於吉斯塔特，亞莉莎德拉這個人物現在所肩負的無疑是亞斯瓦爾王國的象徵。
「知道了。我們在這裡不會跟妳戰鬥，在這樣的前提下，希望妳先告訴我們詳情，之後我們再判斷是否要協助妳，可以嗎？」
「當然，沒有問題。」
於是堤格爾伸出手，與亞莉莎德拉握手。
她的手心很溫暖。
總不能一直站在戶外談，於是一行人決定去亞莉莎德拉在這裡借住的小屋。據她所說，她帶來了十人左右的騎士。偵察過村子周圍之後，她派部下們接著前往居民全數失蹤的鄰村，堤格爾一行人沒有先遇上他們是非常幸運的事。
這個小屋似乎剛倉促地打掃過，看起來與其說是住家，說是倉庫還比較貼切。裡面仍有一點灰塵的氣味，只有木製桌椅是全新的，看起來像是剛搬進來。
堤格爾與莉姆、亞莉莎德拉三人先享用亞莉莎德拉所帶來的紅茶，其中添加了大量的羊奶。香草的香氣撲鼻而來，讓心神鎮定許多。
雙方交換了各自擁有的情報。
不過堤格爾他們也不能將此行真正的目的說出來。總不能告訴她說「打倒妳的君主亞特留斯的線索可能在這裡，我們是來找那線索的」，要是真那樣說，對方肯定不會坐視不管。
於是只好說此行的目的是為了籠絡。
莉姆解釋道，一行人是來找這裡的領主，同時想藉著年輕部下的關係拉攏故鄉村子的人手。雖然這理由很牽強，不過堤格爾接著拿出了出發時桂妮薇亞託梅尼歐交給他的委任狀，使他們這臨時編造的藉口有了最基本的說服力。為了以防萬一而準備的東西，竟然在意想不到的時候派上了用場。
「以上就是我們前來此地的原委，不過看來這個地區沒有餘力管這種事了。聽說這裡發生了離奇失蹤事件，既然原本的計畫無法繼續進行，我們應該要馬上離開此地才是合理的做法。」
「雖然你們談判的技巧還很生疏，不過沒關係，我就先相信你們目前的說詞吧。既然你們特地提起這件事……」
說到這裡，亞莉莎德拉將身子向前探了過來。
「你們應該是看到了什麼吧？」
堤格爾點頭，並應她的要求如實敘述了來到這高原地區之後遭遇的兩起怪異現象。
包括遇到了黑色的人型物體、看起來像是影子人一般的存在，還有從霧中來襲的狼以及怪異的手臂，其尖爪甚至能彈開莉姆的神器，另外也提到，附近的獵人們也察覺到近來附近有這些怪異的存在徘徊。
「我並不是不相信你們，不過領主的報告沒有提到這些事。」
「妳們在來到這村子的路上沒有遇到任何事件嗎？」
「我們是沿著南邊的街道過來的。」
培納因山脈以南的森林南側有連結東西的街道，而且治安較好。亞莉莎德拉等人走那條路線過來，因此一路上都很順利。
「不過從你們的話中可以知道真的有不尋常的怪事發生，光是這一點就很重要了。看來我沒有馬上出手攻擊你們，這樣的判斷非常正確。」
「為何故意這麼說呢？您根本就不打算出手吧，亞莉莎德拉大人。」
莉姆一臉無奈地瞪著亞莉莎德拉，亞莉莎德拉豪爽地大笑，接著說「叫我莎夏就好了，莉姆」，接著對堤格爾補充說「你也一樣」。
「雖說不算是作為交換，不過我可以稱你『堤格爾』就好嗎？」
「當然沒問題，請多指教，莎夏。」
聽到堤格爾稱她為莎夏，對方高興地點了點頭。
「言歸正傳吧，莎夏。我們打倒黑色人型物體之後，他們留下了這個。」
堤格爾取出一個包了兩層布的小瓶子，取下瓶蓋讓莎夏看黏在瓶底的黑泥。莎夏拿起小瓶子，拿出自己準備的白布，將黑泥倒在白布上。或許是因為過了幾天的時間，黑泥已經完全乾涸了。莎夏將黑泥拿到照明燈下，滿懷興趣地觀察了起來。
「黑泥，是吧。這可以先借給我嗎？我想更進一步地調查。」
「沒關係。我們帶著也不知該如何調查。」
莎夏看來似乎有想法，於是堤格爾決定交由她去調查。畢竟她是為了解決怪異事件而來，說不定有專家同行。
雖然堤格爾很想知道有能力調查這種事的專家究竟是什麼樣的人物，不過目前似乎還不是深究那種事的時候。
「我們幾天前才剛抵達高原地區，來到這裡後，我去找村長談，得知鄰村出了大事，於是先派部下過去調查。我跟村長多方討論，決定好明天該從何著手調查之後，出來就遇到你們了。」
莎夏所擁有的情報跟之前聽牧羊人說過的差不多，高原地區到處都發生羊或其他動物失蹤的事件，後來連人類都開始失蹤。還有就是出去調查的村人中有四分之一的人沒有回來，領主派出的士兵也全數失蹤……等等。
光是因為這些情報，圓桌騎士這樣的重量級人物就親自前來了。
因為圓桌騎士的主人亞特留斯認為，這塊土地發生的怪異現象可能是魔物造成的。
「請問魔物究竟是什麼？我們也曾聽圓桌騎士中的波魯斯與加拉哈德提起這個詞，凡倫蒂娜大人似乎也知道這個。但是對於魔物這種東西具體而言是什麼樣的存在、如何活動、外型如何之類的，我們卻是一無所知。」
莉姆直截了當地問道。「喔喔」莎夏先是笑了笑，然後接著問道：
「說到凡倫蒂娜，她還好嗎？雖說我讓她受了重傷，不過她應該不會因為那點小意思就喪命吧？」
「目前正逐漸康復，雖然還無法使用艾薩帝斯的能力，不過以後應該會完全康復。等她康復之後，我們打算請她回吉斯塔特替我們傳話。」
「是為了對付吉斯塔特內的魔物吧。」
堤格爾與莉姆倒抽了一口氣。
──冷不防地語出驚人啊。
吉斯塔特內可能也有魔物存在──凡倫蒂娜先前這麼說過，想不到莎夏也肯定這個可能性。
「沒什麼好驚訝的。我曾聽說，弓之王說過之所以堅持要攻打吉斯塔特，是因為他們藏匿了魔物。不過我已經跟他們約法三章，不得要求我對吉斯塔特出手，所以那邊的詳細情況我並不知道就是了。」
莎夏不以為意地說出了驚人的情報。說真的，堤格爾現在真希望麗涅特馬上用飛的過來。堤格爾知道自己在談判上完全不是莎夏的對手，於是他以求助的眼光望著莉姆，並且用眼神叫她加油，莉姆嘆了一口氣後開口：
「莎夏，別這麼壞心眼，一件一件談吧。對於這件事，我們多少也猜測到了一些。妳們之所以復活並採取行動，目的是為了打倒名為魔物的存在，沒錯吧。」
「整體來說是這樣沒錯。不過並非所有人都團結一致地為了這個目標行動。我也無法參透陛下所有的想法，而且有些事也不能告訴妳們。」
「既然這樣，就當前面那些話是『告訴我們也無妨』的事了。畢竟聰明如妳，即使是萬一也不可能說溜嘴，我就以此為前提繼續談下去吧。首先，妳們為何不先跟吉斯塔特的戰姬商量呢？那樣一來，不是可以省去不必要的戰爭嗎？」
「據說後來我軍曾經一度試圖要談判，但還是不成。畢竟都已經出手痛打一番了，事到如今才說要談判，艾蓮她們可沒那麼好說話，這也是無可奈何的結果。不過就如同我剛才說過的，詳情我並不清楚。那一邊的戰線幾乎都歸弓之王管。」
竟然又若無其事地說出了驚天動地的情報。堤格爾雖然很想追問許多關於弓之王的事，不過還是強忍下來了，因為這跟目前的正事無關。
現在的重點是自稱亞特留斯的人物與圓桌騎士們不惜做到這種地步也要殲滅魔物的這一點。在這前提下，同時也執著地想取桂妮薇亞的性命。本來以為敵方只是不分青紅皂白地見人就打，沒想到這次莎夏竟然主動要求合作了。
「我真不明白你們的判斷基準是什麼。」
堤格爾率直地說出內心的疑問。
「為什麼偏偏就這次要對我們這麼友善？」
「因為就我目前收集到的情報來看，莉姆的武器應該對這次的敵人特別有效。」
堤格爾與莉姆望向莉姆腰際的雙紋劍，這對紅色與藍色的劍，是對莎夏她們特別能發揮效力的武器。
不，不只。堤格爾忽然想到，莉姆的武器對那些黑色的人型不明物也特別有效。
「他們是……復活的死者？」
「正是。雖說這目前還只是陛下的推測，但我想妳那武器擁有湖之精靈憎恨復活死者的力量。」
堤格爾拚命地試圖掩飾驚訝的表情，同時思索莎夏這句話的意思。
她剛才說了什麼？陛下的推測？
這實在是太不對勁了。這表示亞特留斯知道莉姆持有雙紋劍的事實，他是怎麼得到這種情報的？而且對於雙紋劍的能力，亞特留斯還是「推測」的。
堤格爾與莉姆知道雙紋劍在三百年前是亞特留斯所持有的武器，如今亞特留斯復活之後，怎麼可能會不知道雙紋劍的能力？這太不合理了。
──這之間的落差究竟是來自什麼？莎夏看起來也不像在說謊……
能夠想得到的解釋只有一個，那就是三百年前的雙紋劍並未附有「憎恨復活死者的精靈之力」。
「也難怪你們會感到疑惑。因為我自己也不是很明白。不過我的根據並非只有陛下提供的情報，而是綜合我在死前得到的情報才會做出如此結論。」
「妳的意思是在吉斯塔特得到的情報？」
「當我還是萊格尼察之公主的時候，曾聽聞一個奇怪的消息。據說有人類化身為狀似黑影的物體，還會攻擊其他的人類。那個東西後來遭受討伐，被打倒之後一動也不動，最後化為黑色的灰。後來這件事被穿鑿附會，被當成吸血鬼傳說在萊格尼察的各地流傳。」
「影子人……」
吸血鬼傳說。即使是生於布琉努的堤格爾也聽過這樣的傳奇故事。
故事中有一種怪物會吸食人血，被吸血的人也會化為一樣的怪物。若是在以前，堤格爾總是把這類傳說當成虛構的故事，但是自從來到亞斯瓦爾島之後，他就不敢這麼斷定了。
因為堤格爾已經見識過了妖精與精靈的存在，還面對過死而復生的死者。關於魔物的存在，也多少耳聞一些不完整的情報。現在可沒辦法斷定吸血鬼肯定不存在了。
「我從未聽過這件事。」
莉姆這麼說道。她為身為公主的艾蕾歐諾拉效命，在莎夏過世之後以公主代理人的身分接管了萊德梅里茲的大小事。不過即使是這樣，也不見得一定會知道無關緊要的傳聞就是了。
實際上，堤格爾待在萊德梅里茲的期間就常常去坊間的酒館帶回一些莉姆所不知道的傳聞，例如某處的商人買斷了穀糧、遠處的某個城鎮正在流行瘟疫之類的。
大多數的謠言都有經過加油添醋，其中也不乏空穴來風。絕大多數的消息都是本身沒什麼用處，經過多重驗證之後才總算成為派得上用場的情報。每次聽堤格爾提起那些消息，莉姆就會細心地指導他運用情報的基礎。
「不過來自萊格尼察的消息確實很令人在意，被打倒之後會化為黑灰的影子人，跟我們所遭遇到的那些存在非常相似。」
看得出來莉姆正在思考剛才交給莎夏的神祕物質。那東西化身為黑影般的東西，襲擊人類。莎夏所說的、在萊格尼察流傳的傳聞，就跟堤格爾等人在高原地區遭遇到的如出一轍。
萊格尼察與亞斯瓦爾島相距甚遠，乘船要十幾天，為何會發生如此類似的怪異現象呢？
「不過，這附近發生的失蹤事件又是如何呢？」
「我向村長打聽到的是，年輕女性失蹤，牧羊犬的屍體上有被狼撕咬過的痕跡。說不定這附近發生的事件與黑色的影子人沒有任何關連。但是依我看，目前還不能如此斷定就是了……這就先不談了。先讓我說明為什麼萊格尼察的影子人事件會被流傳成吸血鬼作祟吧。」
其實堤格爾也很在意這一點。光從莎夏剛才所說的來看，黑色影子人與吸血鬼之間的共通處就只有「人類襲擊人類」這一點而已。
「萊格尼察的部分地區流傳著吸血鬼傳說。既然叫做吸血鬼，當然是會吸食人血了。不過在這裡的傳說中，被吸了血的人類會化身為黑灰。黑灰本身會行動，彷彿生前的人類一樣。他們會回到自己的家，攻擊自己的家人，而被黑灰攻擊的人也會化身為黑灰。之後全村的居民都化為黑灰，接著去襲擊鄰村，形成了一大群黑灰軍團，這個軍團讓整個萊格尼察陷入危機。最後前來救助還活著的人們的正是──」
說到這裡，莎夏揚起嘴角。
「日後將成為吉斯塔特之王的黑龍化身，以及日後將成為萊格尼察戰姬的女性。他們驅除黑灰，最後打倒了吸血鬼，迎來可喜可賀的圓滿大結局。莉姆，妳怎麼看？」
「這樣的故事結局在吉斯塔特很常見，可說是典型，就跟亞斯瓦爾的傳說到最後都會有圓桌騎士出面解決問題一樣。在這個國家，任何故事只要有圓桌騎士登場，最後都會迎來可喜可賀的圓滿大結局。我想這是一樣的道理。」
在吉斯塔特，三百年前一樣是群雄割據的時代。自稱為黑龍之化身的男人將武器賦予七個部族獻上的七名女子，並率領她們與其部族平定周圍區域，奠定了國家的根基。
雖然這跟始祖亞特留斯與圓桌騎士的傳說有些雷同，不過與吉斯塔特相比，亞斯瓦爾這邊跟圓桌騎士有關的傳說壓倒性地多，這也表示圓桌騎士是這麼地受當地民眾愛戴、信奉。
另外，圓桌騎士之中最廣受喜愛的是湖之騎士蘭斯洛特，不過蘭斯洛特過度溺愛妹妹的事實，目前完全沒聽說過。可能是堤格爾瞭解得不夠多，要不然就是對名聲不利的事實都被隱藏了吧。
「傳說之中也有記載吸血鬼的名字──斯特里戈伊。」
斯特里戈伊。堤格爾小聲地重複唸著這個名字，試著記住它。
「那就是魔物嗎？」
「目前還不得而知。我剛才也說過，我並非知曉一切。但是陛下是考量到最糟糕的可能性，才判斷我是最適合的人選。要是最後我沒回去，或者是我回去向陛下求助，陛下可能會把前往大陸的兩位騎士找回來。」
「妳是指騎士波魯斯與騎士加拉哈德嗎？」
那自稱是始祖亞特留斯的人物目前是克爾切斯特的支配者，看來他對於這塊土地目前發生的變異不敢等閒視之。弓之王目前仍在吉斯塔特與戰姬抗戰，剩下的戰力就只有亞特留斯自己了，但是國王可不能親自跑來這種邊境之地。
說不定在他的判斷之中，此地發生的變異可能比桂妮薇亞軍的存在還要危險。
「騎士波魯斯與騎士加拉哈德已經前往大陸，若要讓他們再跑一趟回來，我會很過意不去。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夠自己解決這件事。正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剛好這個村子來了適當的戰力。就是這麼回事。」
「但是我們再怎麼說也是妳的敵人，不久前才剛彼此廝殺過。」
「但是你們也不願意看民眾受苦，對於前幾天你們的先遣隊在城鎮的肆虐，其實你們也很心痛，不是嗎？莉姆。」
這時候，莉姆的表情顯得相當難受。對於先遣隊的暴行，堤格爾也有所耳聞。
姑且不論下令的貴族，戰場上的士兵們難免會被激動的情緒掩蔽了理智，堤格爾實在不忍心責怪他們。明知如此，還是無法排解內心的鬱悶。
堤格爾這時意識到，眼前的這個女人戳到了他跟莉姆的痛處。她摸清了堤格爾跟莉姆的性格，才故意提起這個話題，為的是讓堤格爾他們無法拒絕，不得不放棄敵對的立場。
莉姆深深地嘆一口氣。
「這麼說就太卑鄙了，莎夏。」
「莉姆，政治沒什麼卑不卑鄙的，妳應該熟知這個道理才對。堤格爾，你認為呢？」
「反正我本來就打算幫忙，前提是如果妳能保障我們的安全。」
堤格爾雙眼直視莎夏這麼說道，她臉上雖然浮現調皮的表情，黑曜石般的雙眼深處卻蘊含著堅定意志的光輝。那是鮮明的活力、求生的力量，看起來完全不像曾經死過一次的復活死者。
「另外，我剛察覺了一件事。莎夏，妳看先遣隊在城鎮肆虐，即判斷我跟莉姆不在那裡且與士兵的暴行無關，所以才放心地以少數兵力展開奇襲吧？」
堤格爾這麼說，同時想起麗涅特說過的話。查清貴族的性格，便能夠掌握其人會採用的策略。從軍團的行動方針也能看得出軍團的領導者是哪個貴族。
畢竟桂妮薇亞派並沒有對外宣傳此行的指揮官是誰。
因為那個時候堤格爾、莉姆與桂妮薇亞這三個桂妮薇亞派的中心人物都遠離了城鎮鄧恩。
那是為了赴約，前去與圓桌騎士加拉哈德決鬥。就結果來說，得到了相當好的戰果……不過就冒牌亞特留斯派的角度來說，即使事前知道加拉哈德提出了決鬥的要求，也無法確定實際上堤格爾等人是否真的會前去赴約。
因此莎夏肯定是調查過堤格爾維爾穆德•馮倫這個人物，才能判斷先遣隊的舉動與他無關。看似大膽的作戰行動之所以能招來勝利，背後少不了如此縝密的人物鑑定。
「現在先讓我釐清目的，我們要做的只有打倒在這裡擄走人與羊、殺死牧羊犬的存在。至於妳口中的那個魔物……吸血鬼也好、斯特里戈伊也罷，無論是否與那個存在有關，只要對我們沒有害意，我們就不干涉，這樣可以嗎？」
「原來如此，看來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不喜歡對付魔物。」
「應該說我不認為有必要跟沒有敵意的對象起紛爭。」
莎夏先是注視堤格爾，沉默了一下子，然後點頭說「好吧，就以這個條件締結同盟」。
「還有其他想問的事嗎？」
「我想確認一些細節。」
莉姆插嘴說道。堤格爾判斷接下來的細節應該交由莉姆去談比較好，於是決定不開口。任何事都該講求適才適所。
貴族可分成二種，分界線具體來說就是能否察覺文件中的細節問題，堤格爾無法做到，莉姆與梅尼歐則可以發現。
於是堤格爾向兩人知會一聲之後，自己一個人出了小屋。
伊歐魯等人在小屋前等待著，三人都一副坐立難安的樣子。仔細一看，為一行人帶路到這村子的牧羊人跟他的同伴們都在遠處往這邊看著，看來大家都察覺了堤格爾、莉姆跟莎夏之間的緊張氣氛。
「堤、堤格爾大人，聽說兩位正在跟敵軍的將軍談判……」
「對。圓桌騎士亞莉莎德拉與我們決定暫時停戰，雙方已經達成了共識，都會以保護這村子、這塊土地為優先。停戰狀態會一直持續到我們離開高原地區為止，我們絕對不會讓這裡成為戰場，放心吧。麻煩你也替我這麼轉告村子的大家。」
堤格爾故意說得大聲，好讓其他人也聽得見。
村人們這時才鬆了一口氣。
堤格爾出了小屋之後，莉姆依然留在莎夏向村人借來的小屋內，兩人喝起了莎夏的酒，聽說是這裡的村長給她的。
現在這個時候，兩人都不受各自的立場限制。兩人之間有說不完的話，一開口就停不下來。
「要是艾蓮也在這裡，她一定會欣喜若狂。」
「我比較驚訝的是妳竟然肯跟凡倫蒂娜聯手。」
「我並沒有跟她聯手，只是當時利害剛好一致。」
莉姆如此回答，強忍著不露出苦笑的表情。不過她以為自己沒有展現感情，莎夏卻彷彿理所當然似地看透了她的心思，說聲「我想也是」然後開心地笑了起來。都已經與凡倫蒂娜為敵了，真虧她能這麼悠哉。是因為她有信心，即使再度遭受凡倫蒂娜偷襲也能毫髮無傷地應付嗎？不，應該是因為她完全沒把這裡當成戰場，莎夏就是這樣的女性。
「一開始聽說了妳的事的時候，我真的非常驚訝。」
「我？什麼事？」
「就是當初聽說妳出現在亞斯瓦爾島的時候。」
原來她是指這件事，莉姆點點頭。這也難怪，本來應該在吉斯塔特的人竟然會出現在十天船程之外的地點，任誰都會驚訝吧。
「那是因為一段奇妙的偶然。」
莉姆如實地描述了自己跟堤格爾的遭遇。自己在海戰中被龍抓住，於是堤格爾跳上了那隻龍的背上。聽完之後，莎夏笑得更開心了。
「雖然難以置信，但是既然是妳說的，也不得不相信了。」
「我也是會開玩笑的。」
「是玩笑話嗎？」
莉姆搖頭，要是玩笑該有多好，比荒誕無稽的傳奇故事更為荒誕無稽的現實降臨在自己身上。如今冷靜地描述看看，不得不認為這簡直就是一場可怕的惡夢。
「那麼，妳現在對於艾蓮有什麼想法？」
這次換莉姆發問。
「我現在仍視她為好友」莎夏先是笑著這麼說，接著──
「即使脫胎換骨、得到了新的人生，我體驗過的一切仍然是只屬於我一個人的。這絕不會變。只是現在我有了新的立場。」
「只有國與國之間的事嗎？」
莉姆暗指的是關於魔物的事。「當然，也有不能說的事」莎夏笑著說道，等於是承認了莉姆的話。
「莎夏。」
兩人交談了一會兒之後，莉姆下定決心問了這個問題：
「妳現在是活著的嗎？」
「至少我個人認為自己是活著的。」
她的回答比想像中的沒把握，以莉姆對莎夏的瞭解，還以為她會斬釘截鐵地說「當然」。
「覺得意外嗎？我以前的身體總是會辜負自己的期待，與病魔抗戰是我的日常生活。那時候，活著就等於是與病痛同在。但是──」
說到這裡，她先喝光杯中物。
「現在這副身體卻不同，不管喝了再多的酒，也不覺得難受，稍微勉強一點也不會發燒。至於被妳砍傷的手臂，如妳所見，已經完全癒合了，連一點傷痕都沒留下。」
莉姆心想，以前莎夏患了無法治癒的絕症，年紀輕輕就病逝了。如果說與那樣的身體相處才是她人生的一切……
「得到這副身軀之後才知道，原來呼吸竟然是這麼輕鬆的事。」
也難怪對於「活著」的認知會有所不同。
「不過，這樣不是很好嗎？」
「當然好了。」
莉姆為莎夏倒酒，倒得滿滿的。
「但是我卻忘了世界還有這麼美好的一面，一直都沒察覺。」
兩人再度乾杯，已經不知道是第幾次了。
莎夏的這句話是發自內心的實際感受。
「但是我卻忘了世界還有這麼美好的一面，一直都沒察覺。」
這時候，莎夏忽然想起了艾蓮，她最好的朋友「銀閃之風姬」。
──艾蓮，我將賭上自己的存在，與妳所信賴的莉姆爭戰。雖然這樣的我沒資格說這種話，可是……艾蓮，我打從心底願妳幸福。還有，願妳貫徹自己的意志，綻放生命的光輝。例如，對了，找個能夠白頭偕老的伴侶。不管是什麼形式，是妳的話，必定……
堤格爾回到小屋之後，莉姆與莎夏已經聊完了，她們正在喝酒。那是羊奶發酵製成的酒，聽說是這裡的村長提供的。堤格爾也喝了一杯，味道很酸，不過對舟車勞頓之後的疲憊身軀來說，這樣的酸味反而讓人身心舒暢。
「莉姆，我們準備好過夜的小屋了，妳有什麼打算？」
莉姆與莎夏望向彼此，同時點頭。不出所料，看來莉姆應該會在這個小屋住下，所幸莎夏的隨從目前都不在。
「瞭解。那我去問候一下村長。」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讓你代我處理這麼多細節，真是非常抱歉。這些本來是身為副官的我應該做的。」
「別放在心上，莉姆。這是很難得的機會，慢慢聊吧。」
堤格爾說完馬上轉身出了小屋，不打擾她們繼續喝酒。
短暫的同盟結束之後，雙方又會回到敵對的立場，到時候必定又得拚個你死我活。即使如此，堤格爾還是想讓莉姆把握這個機會與莎夏好好相處。
夕陽正逐漸沒入低丘的另一頭，堤格爾看到伊歐魯在跟剛才那個少女說話，她看來似乎在哭泣。
「堤格爾大人。那個女孩懇求伊歐魯在這村子留下來，但是那傢伙拒絕了。他說因為他是您的部下，要永遠跟隨您。」
其他年輕人察覺堤格爾，過來對他這麼說明。堤格爾不知該說什麼，只好點頭說「這樣啊」。
「我們都知道，堤格爾大人實在是太好心了，只要伊歐魯說要留下來，您一定會乾脆地答應。但是不只是伊歐魯，我們三個都已經下定決心要一直跟隨您。」
部下們對自己如此信賴，堤格爾也想要回應他們的信賴，為此必須設法揪出潛伏在此地的不明存在才行。
堤格爾走向村長的家。
村長出來迎接，他是個壯年的牧羊人，雖然體格圓胖，表情卻有些憔悴。這也難怪，畢竟這裡不斷發生怪事。
堤格爾正式問候過村長之後，說明了他們跟莎夏談判的結果。村長看起來打從心底鬆了一口氣，他握起堤格爾的手，不斷地拜託他。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我知道您是個心地善良的人，畢竟那些孩子是這麼地信賴您。」
堤格爾的三個部下是鄰村的孩子，不過這裡的村民也都很熟悉他們。能夠被他們認同，這讓堤格爾感覺自己受到了肯定。
不過自己還沒有在這塊土地上成就任何事，更何況堤格爾等人來到這個地區的目的是神殿，原本根本沒打算要跟魔物還是吸血鬼什麼的戰鬥。而且竟然還跟冒牌亞特留斯派的人聯手，要是日後桂妮薇亞與麗涅特聽聞了報告，真不敢想像她們會有什麼反應。
不，麗涅特肯定會設法利用這個狀況想出對我方有利的策略，不過自己跟莉姆光是想跟莎夏平起平坐地談判就快要應付不來了。
夕陽西沉，月亮東昇。
夏村內到處點亮了篝火，村人們提供了用豆子與羊肉煮成的湯，湯的味道喝起來挺酸的，說不定是加了羊奶。堤格爾一口氣喝下一大口湯，還不小心嗆到了，於是年長的婦女們都笑了起來。堤格爾賭氣地要求再來一碗，這次慢慢地品嚐湯的味道。香草的氣味撲鼻而來，應該是為了消除羊肉本身的腥羶味吧。
「食量大的孩子能成為很好的牧羊人，要不要留在我家工作啊？」
看堤格爾吃得很豪邁，為他舀湯的婦女拍了拍他的肩膀這麼說道。堤格爾心想，自己已經不是孩子了……不過仔細想想，堤格爾跟伊歐魯同齡，兩人的差別或許只在於是否受過貴族教育。
不過這裡的人們應該不會區分貴族還是平民吧，就如同伊歐魯之前說過的，他們只在乎能否把羊毛剃得又快又好。
「堤格爾大人，這裡有酒，請問要不要嚐嚐看？」
伊歐魯端酒過來問道，堤格爾搖了搖頭說「你們喝就好」。根據目前為止的情報，神祕的怪異現象可能會在夜間發生。為了以防萬一，堤格爾決定不喝酒。明白了他的意思之後，年輕人們也不喝了，將酒還給了村人。
「聽說今天一整夜都會點著篝火，把風就交給我們，堤格爾大人請好好休息吧。」
村人提供的空屋內有四張床，堤格爾在其中一張躺下，馬上感覺到強烈的睡意，或許是因為這幾天都繃緊著神經的關係吧。不一會兒，他的意識便陷入了深沉的黑暗之中。
†
堤格爾感覺有又軟又溫暖的東西在不斷地拍打他的額頭，於是他醒了過來。
眼前看到的是一隻貓爪，被窗外照進來的篝火火光照耀著。貓的鬍鬚搔著他的臉頰，原來是凱特正趴在他的臉上。堤格爾抱起凱特，在床上挺起上半身。貓之王發出可愛的鳴叫聲，讓他不由得覺得有些想笑。
「奴才，現在可不是笑的時候。要來了。」
「什麼要來？」
「睡昏頭了是吧，想嚐嚐貓爪嗎？」
「饒了我吧。」
外頭忽然傳來狗的吠聲以及尖銳的驚叫聲，堤格爾頓時睡意全消，馬上從床上跳起來，一把抓起立在床邊的黑弓與箭筒。為了隨時應付夜襲，堤格爾沒有脫鞋就上床，這確實是正確的判斷。
堤格爾看向房間內的其他床，伊歐魯以外的兩個年輕人睡得正香甜，完全沒有察覺騷動。伊歐魯大概是在外面把風吧。
「快起來！出事了！」
堤格爾對兩個部下這麼叫道。看他們起身，轉身正要出去，門卻在這時候開了。伊歐魯站在眼前，看起來很慌張。
「堤格爾大人，似乎是出現了！」
出現了什麼？似乎沒有問的必要。
「我聽到了尖叫聲，帶我去聲音傳來的方向。」
伊歐魯扛起箭筒轉身跑去，堤格爾緊跟在後。有人從前方跑來，是帶領一行人到這村子的牧羊人，也就是伊歐魯的叔叔。他看起來非常慌張，嘴巴不斷地開闔著。
「叔叔！發生什麼事了！？」
「啊啊，伊歐魯！黑、黑色的人影、出現了好幾道、翻過柵欄、進來了……那、那到底是麼東西！？因為狗叫得很大聲，我才發現的。伊歐魯、客人啊，你、你們知道那是什麼嗎？就、就是那些傢伙抓走了女孩們嗎？」
「先生，先逃到山丘上去吧。伊歐魯，不用管我了，你回去跟另外兩人一起去通知每一戶人家。」
「是要誘導大家避難吧，遵命。祝您好運。」
在堤格爾的眼中，伊歐魯他們與其他一般的士兵不同，不會因為血氣方剛而衝動行事，總是把堤格爾的命令擺第一，忠實地採取行動。但也不至於完全不懂得動腦，能夠像這樣明白堤格爾沒說清楚的部分。在這趟旅程的途中，堤格爾跟他們談論過這一點。而他們說那是因為他們是牧羊人的關係，並為此感到驕傲。還說好的牧羊人能兼顧規律與靈活思考。
堤格爾看到伊歐魯等人跑著離去。
──莉姆跟莎夏被騷動吵醒之後，應該能自行判斷，採取最妥善的行動。所以現在我該做的是親眼確認敵人。
打定主意後，堤格爾獨自前往村子的外圍。他在那裡看到三個幾天前遭遇的那種影子人正搖搖晃晃地往村子前進，幾隻狗不斷地朝著他們吼叫、試圖箝制，並繞著三個緩慢前進的影子人跑來跑去。
這些牧羊犬看起來應該是受過充分的訓練，不會貿然地主動攻擊，但也沒有逃跑。可說是兼具了勇氣與謹慎。
其中一隻狗上前威嚇。當牠一靠近影子人，其中一個影子人便以敏捷得出乎意料的動作撲向那隻狗。影子人趴在狗身上，咬住牠的脖子。那力道大得嚇人，狗的頭竟然一下子就被咬斷了。脖子噴出鮮血，灑在影子人的身上。不知是不是錯覺，那個影子人的體型似乎因此膨脹了一些。莫非那是能藉著吸血增強力量的怪物嗎？如果真是這樣，那就真的是吸血鬼了……真相究竟如何？
剩下的狗見狀，吠得更激動了。影子人靠近那些狗，狗們被逼得步步後退，但仍盡責地包圍著影子人們，試圖箝制他們。
為了報答狗們的奮鬥，堤格爾舉弓射箭，這一箭射中影子人的額頭，於是那影子人全身向後噴飛，重重地撞在柵欄上。身體還因為衝擊的力道柔軟地扭曲了。
但是也就只有如此，那個影子人全身彷彿拉緊的弓弦般地彈起、向前傾倒，然後馬上爬起來繼續前進。
「果然沒什麼效果……應該說，根本沒效嗎？」
堤格爾又抽出一支箭上弓，同時向善精靈莫甘娜祈禱，於是左手小指的綠色髮戒發出了微光。
射箭。箭簇前端發出光輝，在空中畫出一道光線。這一箭跟剛才一樣地直指影子人，爆發出光輝。光輝收斂之後，影子人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看來像這樣凝聚力量應該就能打倒。」
目前視野之中還剩兩個影子人。堤格爾抽出二箭，同時上弓。他又向善精靈莫甘娜祈禱，然後射箭。二支發光的箭分別射向二個影子人，各自爆發出光輝。
光輝收斂之後，所有影子人都不見了。牧羊犬停止吼吠，跑向了堤格爾，紛紛朝著他發出撒嬌的鳴叫聲。堤格爾先是留意周遭，確認周圍沒有後續的敵人出現，才放下弓撫摸牧羊犬們的頭。
「你們做得很好。」
堤格爾跑向被咬斷頭的那一隻牧羊犬，檢查脖子的斷口，看起來是被猛力扯斷的。當初莉姆也殺進了影子人之間，要是變成這樣……想到這裡，堤格爾忍不住渾身發抖。
「你們做得很好，接受本王的稱讚吧。」
貓之王不知不覺間來到狗的屍體旁高聲鳴叫，其他的牧羊犬紛紛朝著這隻幼貓垂下頭，看來這些狗完全服從貓之王。
堤格爾聳聳肩抬起頭。
他看到有人從山丘上跑了下來。是莉姆與莎夏。
「堤格爾，看來被你搶先了一步。」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我來遲了，請原諒。」
堤格爾簡要地對二人說明狀況。
「說不定其他方向也有敵人入侵，我們沿著柵欄繞一圈檢查看看吧。我跟莉姆往左繞，麻煩莎夏往右繞。」
對於堤格爾開口指揮，莎夏完全沒有異議，點頭之後便快步跑去，貓之王指示牧羊犬們跟隨莎夏。下完令之後，貓之王大聲地鳴叫一聲，然後爬上堤格爾的肩膀。
「貓之王剛才指示了什麼？」
「叫牠們別大意。」
堤格爾走在前頭，一邊提防周遭一邊巡視，同時向莉姆說明剛才狗被影子人咬斷脖子的情況，提醒她戰鬥的時候要多加小心。
巡視的途中遇到房屋就去敲門，如果有人還在悠哉地睡覺，便提醒他們可能有賊人闖進了村子，叫他們趕快到山丘上避難。
大約繞了三分之一圈的時候，兩人發現前方傳來刀劍碰撞的聲響，馬上就察覺那是莎夏。堤格爾還沒來得及開口，莉姆便跑了出去。
「也有可能是調虎離山，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請留意其他方向的襲擊！」
堤格爾的搭檔轉過頭對他這麼喊道。
「知道了！莉姆，妳也小心！」
莉姆的擔憂很有道理，於是堤格爾決定先盡速前往山丘上看看。
村民們都聚集在村長的家旁邊，不安地將身體湊在一塊。為了讓他們放心，堤格爾對他們說目前圓桌騎士亞莉莎德拉正在對付敵人。莎夏雖是新加入的圓桌騎士，但圓桌騎士的名聲擁有非凡的影響力，讓村人們感到很安心。
「不管來的是什麼樣的怪物，有圓桌騎士大人在的話肯定沒問題。」
堤格爾聽到有人這麼說，想不到信仰的力量是這麼地強大，堤格爾不禁感到佩服。
堤格爾從山丘上大致地眺望了村子周遭，但周圍的篝火擋住了視線，無法看清遠方。於是堤格爾小聲地問凱特「如何？」。
「奴才，不得放肆。本王可不是哨兵。」
「兩條魚。」
「四條。雖然鳥類的肉也不錯，但本王還是偏好魚肉。」
還真敢說，吃鴨肉的時候明明就一副如癡如醉的樣子。
「通融一下，三條。」
「真拿你沒輒，下不為例。」
幼貓跳到堤格爾的頭上，響亮地鳴叫一聲，山丘周圍便此起彼落地陸續傳回了各種動物的叫聲。
「知道了。數量很多。」
「很多，是十還是一百？還是二百？該不會有一千以上吧？」
「喔喔，你這奴才還真是得寸進尺，比群集的數量還多的東西有必要細數嗎？」
牠這麼說究竟是以什麼的群集為基準？雖然感到疑惑，但現在應該不是追問這種事的時候。堤格爾放棄跟貓之王互相理解，再度聚精會神地凝視山丘周圍的黑暗。莉姆所前去的那一帶時而有強光閃爍，莎夏與莉姆肯定正在那裡對抗襲擊者。
「莫非敵人已經包圍了這村子？」
「我從剛才就是這麼說的。」
貓的話還真難懂，堤格爾忍不住這麼想。
「那麼，敵人離柵欄有多遠？有多少闖進柵欄內了？」
「還沒有闖進柵欄內。他們應該是打算守在柵欄外，以免奴才們逃出去。」
──這情報確實值三條魚。
這時候北方傳來動物的吼叫聲，貓之王用貓掌輕拍堤格爾的頭。
「有三個不淨之物從剛才聲音傳來的方向過來了。馬上就要碰到柵欄了。」
「你能掌握他們碰到柵欄的瞬間嗎？」
凱特以高聲鳴叫取代回答，北方傳來了跟剛才一樣的動物叫聲。
堤格爾決定相信貓之王，他舉起黑弓，以更強烈的心意向善精靈莫甘娜祈禱。綠色髮戒發出微光。
「五、四、三、」
隨著貓之王的倒數，堤格爾慢慢拉緊弓弦。
「二、一！」
頭被貓掌拍了一下，與此同時射出箭矢。發光的箭在空中畫出拋物線飛去，落在村子的外圍。下一個瞬間，那個地點發出炫目的光輝。村人們忍不住驚叫。
「不淨之物被淨化了。此乃吾主之偉大的恩寵。」
「謝謝你告訴我時機，我打從心底感謝你。」
「這口氣太傲慢了，放肆！」
堤格爾將幼貓從頭上抱下來，剛好伊歐魯跑上了山丘，堤格爾便把幼貓交給他。
「凱特要是吵鬧起來，就放牠自由行動沒關係。動物似乎更能敏銳地察覺危險。我要離開一下。」
「堤格爾大人，您要上哪去？」
「我要去幫莉姆她們。」
山丘下某處仍有白光斷續閃爍，莎夏跟莉姆想必還在那裡戰鬥。
村子的邊緣究竟有什麼樣的對手讓那兩個人對付這麼久？還是說數量非常多？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就更應該去幫助她們了。
堤格爾跑下山丘，聽到刀劍碰撞的聲響。
──敵人是劍士嗎？
堤格爾忍不住懷疑自己的耳朵，他無法想像竟然有對手能夠跟莎夏戰上數回合。
莎夏可是連莉姆與戰姬都能一擊打倒的頂尖高手，真的有人能讓她苦戰許久嗎？而且還是在這種邊境的高原地區。
堤格爾看到莉姆出現在篝火附近。她舉著雙紋劍，雙眼直瞪著黑暗處。她在做什麼呢？這時候莎夏從那黑暗處翻滾出來，在莉姆身旁站了起來。
黑暗中緊接著飛出某種東西，直指莎夏的背部。莉姆立即上前，以紅劍展開結界擋開那個東西，為莎夏爭取起身的時間。
「真是個難纏的對手。感謝妳即時相助，莉姆。」
「莎夏，是不是該暫時撤退、重整態勢呢？」
「還沒呢。賭上圓桌騎士的名聲，可不能在村人們面前表現出狼狽的樣子。」
堤格爾停下腳步，朝著莎夏剛翻身滾出的黑暗處射出一箭作為箝制。看起來似乎沒射中任何東西，不過莎夏與莉姆因此察覺了幫手的到來。兩人再度舉起武器，眼光從不離開那黑暗處分毫。
一道劃破空氣的聲音響起，又有某個小小的物體噴向莎夏與莉姆。在篝火的照耀下，堤格爾看到了那個小東西，是一顆小石子。小石子被莎夏以黑紅色雙劍彈開，打中附近住家的木造柱子，粗壯的柱子竟然發出彷彿快被折斷般的聲響。
「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村人們呢？」
「所有人都到山丘上避難了。對方使用投石器嗎？」
「不，石子是用手指彈射過來的。彷彿猛獸一般的尖爪……我覺得那似乎是狼人。」
「我看也像是狼人。而且狼人帶著護衛，是劍技高強的劍士。」
莫非敵人是雙人組？不，是否該將狼人算為一個人，這恐怕見仁見智。
「那狼人就是魔物嗎？」
「這還不知道。我的劍目前只對劍士有反應。」
現在多少能掌握一點狀況了，發射石子箝制對手的是狼人，還有另一個實力高強的劍士為狼人的護衛。
「跟狼人交戰的時候，雙紋劍並沒有反應，這次卻對莎夏與影子人以外的對手有反應。所以很有可能是那劍士，不過……」
「也不能排除有第三個敵手存在的可能性，是吧。如果不是這樣的話，那個劍士就是復活的死者。」
這時又有石子射來，不過被莎夏輕而易舉地擋開了。只是防守的話，看來應該是沒有問題，不過敵人卻遲遲不肯踏進篝火照得到的範圍。是因為他們特別謹慎，還是說目的只在於箝制呢？要不是多虧凱特而明白其他敵人的進攻並不積極，他這時候早就急壞了。
「堤格爾，容我再度確認，已經確定村人們都安全了嗎？」
「對。影子人暫時不會闖進村子。」
「那就好。能夠不用趕時間、放心地打持久戰，這樣一來就輕鬆多了。」
莎夏揚起嘴角，對著黑暗中的某物揮手挑釁。堤格爾退至莉姆的後方一步處，將箭上弓待命。
對手這時像是要回應挑釁似地，從黑暗中連續射出幾顆石子，不過都被莎夏輕而易舉地彈開了，堤格爾連出手的機會都沒有。
「就這點能耐？看來根本不是值得我特地出馬的對手，真是太掃興了。」
「該死的人類，不過只是食物，還敢囂張！」
一道粗糙的男人嗓音在黑暗中如此說道，同時還有低吼聲響起，口氣聽起來充滿憤恨與不耐。這聲音究竟屬於狼人還是劍士？
──總之，這下子掌握方向了。
堤格爾向綠色髮戒祈禱，朝著聲音傳來的方向射箭。箭在空中畫出光線，飛入黑暗之中。黑暗中閃過一道劍光，箭的光就消失了，看來箭是被砍下來了。
堤格爾非常訝異，凝聚了善精靈莫甘娜的祈禱之力的一箭竟然會被擋下，除了莎夏以外這還是第一次。當時莎夏手上還握有黑紅色的雙劍，那麼這次的對手使用的究竟是什麼樣的武器？
「剛才那一擊是怎麼回事？唔，真是何等詭異。」
黑暗中又傳出說話聲，看來對手並不明白堤格爾剛才的攻擊是什麼。這樣也好，對手知道的情報愈少，對今後也比較有利。
「目前可以肯定的是，劍士所持有的劍並不普通。」
莎夏這麼說道。
「雖然目前還沒有使用任何特殊能力就是了。或許是在觀察狀況吧。真是被看扁了。」
光是在這觀察狀況的階段就擋下了堤格爾的一擊，可見是個十分難纏的對手。
黑暗中傳來了男人的大笑聲，堤格爾等人同時繃緊身子、提高警覺。不知道接著會來什麼樣的攻擊，三人將全部的注意力集中於眼睛與耳朵。
但是笑聲出乎意料地逐漸遠去，堤格爾的耳朵還聽到了腳步向後挪移的聲響，最後腳步聲與笑聲都消失了。莎夏放鬆緊繃的肩膀，將她的黑紅色神器雙劍收進劍鞘。
「撤退了。應該是怕了我們吧。」
──真的是這樣嗎？
堤格爾對莎夏的看法存疑。而且莎夏雖然這麼說，但她似乎並不是真的這麼想。她還在用手擦拭額頭上的汗水，看來應該只是玩笑話。
「我可要好好誇獎一下自己。那時沒有襲擊你們，還立刻提議停戰並攜手合作的我，究竟預測到了哪一步呢？」
「怎麼說得一副事不干己的樣子呢？莎夏。」
「不裝出事不干己的樣子、說點反話可承受不了啊，莉姆。」
莉姆轉頭望向堤格爾，堤格爾對她聳聳肩。雖然堤格爾不知道莎夏以前還是公主時的情況，不過想必個性非常不服輸吧，說不定這一點跟她的好友艾蕾歐諾拉很相像。
「我打算去村子外面確認周圍的安全。兩位願意一起來嗎？」
貓之王剛才說過，有些敵人圍在村子的外圍，堤格爾認為確實有必要確認那些敵人是否也撤退了。
從結論來說，包圍村子的敵人們已經撤退了。用火把的火光照亮一看，草原到處都有被踩踏過的痕跡，對方看來是用雙腳行走的生物。有些斷裂的草木缺口上沾有微量的黑泥，可能是那些影子人來過。
「竟然撤退得這麼乾脆，莫非襲擊村子的元兇事先知道我們在這嗎？」
「不，那樣的話，一開始的時候先讓影子人進來引起騷動，就是沒有意義的做法。真的知道我們在的話，應該會投入決戰級的戰力，並徹底利用奇襲的優勢才對。我認為敵人攻擊這個村子的時候完全沒有任何提防的心態。」
敵人的全部戰力究竟是如何？堤格爾開始思考。
她們說對手看起來像是狼人，光是用手指彈射小石子就能發揮驚人的破壞力，而且還有高強的劍士擔任護衛。除此之外，還有大量的影子人。
這一次的襲擊所投入的戰力就這些，說不定還有預備戰力，不過如果真的有的話，應該會在剛才的僵持局面投入預備戰力。但如果對手的性格非常謹慎甚至膽小，為了確保萬無一失，應該會把預備戰力藏到最後，作為撤退時殿後之用。真相究竟是如何？以目前的線索實在無法斷定。
這跟麗涅特說的「沒有對手貴族的情報」是一樣的狀況，這次的敵人似乎擁有首腦，但是得到的情報還是太少。
──那就試著站在對手的立場思考吧。
關於堤格爾等人的情報，敵方擁有多少呢？
有三人持有神器，一人是圓桌騎士亞莉莎德拉，另外兩人則是不明──不，堤格爾剛才使用了善精靈莫甘娜的力量，莉姆也在敵人面前展開了雙紋劍的結界。應該要假設敵人對我方的戰力有某種程度的掌握，這樣比較妥當。
綜合來看，試論在這場戰鬥中得到的對手情報，對方似乎更勝一籌。不過那也是因為敵方一開始對我方一無所知，襲擊本來以為毫無抵抗力的村子，結果卻出現了意外的主力來抵抗。在這樣的狀況下，衝突一下子之後就決定撤退，應該說敵方的領導者老謀深算吧。一般來說，應該會更貪心、戀戰才對。
──看來敵方很謹慎，這下子可難對付了。
「不過我們現在知道展開奇襲的敵人擁有高度智能，先前也是有計畫地擄人。光是明白這一點，也算是大有收穫了。」
返回山丘上的途中，莎夏這麼說道。
「高原地區還有其他地方也有村子，我們可不能只守著這個村子。這一點，兩位同意嗎？」
「我們目前還不知道敵人的目的，也不知道擄人究竟是為了什麼。之所以判斷對方是狼人，是因為在對方彈射碎石過來的時候，稍微看到了對方的身影。全身上下佈滿濃密的毛，擁有銳利的爪。聽伊歐魯他們說，狼人會吃人……」
「無論是狼人還是影子人，我不認為會跟傳說完全一樣。雖說我也不是這裡出身的人就是了。」
說起來，這三人的出身都跟亞斯瓦爾島完全沒有任何關係，如今卻因為奇妙的因緣際會在這島上的邊境地帶齊聚，共同對抗威脅。
「狀況變得很奇妙呢。」
堤格爾等人相視而笑。
†
翌日一大早，堤格爾與莉姆、莎夏以及伊歐魯等三個年輕部下騎馬出發，離開了村子，凱特則被其中一個年輕部下抱在懷中。
他們打算前往鄰村，也就是那個所有村人都失蹤的村子，與受莎夏指示在那裡待命的部下們會合。
除了他們之外，昨天還有約十個來自這個村子的人留在那裡，為的是管理留下的羊群，那是他們身為牧羊人的矜持。雖然只有一天，但他們無法對失去主人的羊棄之不顧。
羊比人更重要，他們的生活總是以羊為中心在運轉。
或許應該讓伊歐魯他們留在這個村子，但是現在要前往的村子同時也是伊歐魯他們生長的故鄉。如今村人全數失蹤，最適合帶路的就只剩他們了。
而且目前還不知道影子人的數量究竟有多少，要是到時候有影子人以波狀攻勢不斷來襲，堤格爾也很需要有幫手為他帶著箭筒。若只是一味地讓他們遠離危險，他們就失去了身為部下的意義，這一點堤格爾還是明白的。
即使如此，堤格爾仍然無法完全拋開怯懦的想法，那是因為他曾經有過失去所有部下的慘痛經驗。與帕希瓦爾那一戰的悔恨，仍然留在心中。
──但是我可不能妄自菲薄，更不能辜負部下們的信賴。
堤格爾如此提醒自己，這方面莉姆也叮嚀過他，提醒他應該要好好學習運用部下的方式，莉姆的指教一點都沒錯。
「昨天的敵人應該是往西逃了。」
在直線前往居民失蹤的村子之前，一行人先在早上有陽光的時候調查過昨晚敵人撤退時留下的痕跡，看來有無數的腳印往西邊而去。
據伊歐魯等人所說，那個方向有一座非常古老的要塞廢墟，已經無人使用，後來被狼群佔據為巢，非常危險。附近的人都知道這件事，因此牧羊人也已經有好一陣子不曾靠近過要塞廢墟的周圍了。
「領主大人一定也知道那個地方。聽說大人派出過搜索隊，想必第一個搜索的地點就是那裡。」
「然後領主派出的搜索隊全數失蹤、一人不剩，看來對手一下子就露出了馬腳……不過，也可能是請君入甕。」
聽了伊歐魯的說明，莎夏興沖沖地如此呢喃。
「雖然很想馬上殺進去一探究竟，不過我派去鄰村的部下有十名騎士，還有一個特別有來歷的隨從。他們的情報應該會很有幫助，這一趟絕對不會白跑。」
「實際上，我們仍然嚴重缺乏情報。昨天那疑似狼人的人物以及會化身為黑泥的敵人，究竟是什麼人？雖說以速度為重、盡早行動也不是不好，不過既然眼前有現成的情報，為了保險起見，先去聽聽也不遲。」
一行人如此討論過後，決定按原訂計畫前往伊歐魯他們故鄉的村子。
今天的天氣晴朗得讓人心曠神怡，這座島上很難得有如此晴天。而且沒有起霧，視野相當好。雖然仲夏時節的氣溫高得讓人即使靜止不動也會全身冒汗，不過由於是騎馬前進，風吹起來還是很舒適。
高原上，佈滿茂盛草木的丘陵地綿延不絕，一片廣闊的景色閒適祥和，彷彿昨夜被可怕怪物襲擊的那一晚是場夢。有兔子從遠方望向這裡，也有看到狐狸。
不可思議地，所有動物都往這邊看一眼之後便深深地垂下頭，靜靜地看著他們的馬通過。年輕部下們與莎夏似乎不明白是怎麼一回事，或許這些動物們是在對偉大的貓之王磕頭行禮吧。
至於貓之王──凱特，現在正閉著眼睛縮在伊歐魯的懷中。光是這樣看，看不出來牠是不是在睡覺，不過有時候牠的耳朵會微微地抽動一下。看牠這樣，伊歐魯等人與莉姆都忍不住面露微笑。
一行人在坡度平緩的丘陵地上不斷前進。酷暑之中，幾乎沒什麼遮蔽物。因此一行人經常停下來休息，細心地留意馬的身體狀況，避免牠們累垮。這是伊歐魯他們的建議。
休息時，莎夏叫住伊歐魯他們，取出針線為他們縫補衣服的破洞。年輕人們當然不敢當、想要推辭，莎夏則說「不用客氣。我以前也是個村人。而且體弱多病，甚至無法在山野間奔跑。所以特別擅長這類家事」。
「以前妳在吉斯塔特的鄉村也養過羊嗎？」
「養的是豬，羊倒是沒有呢。」
年輕人們對於遙遠的吉斯塔特偏鄉農村的情境似乎很有興趣，聽得津津有味。
到了伊歐魯等人的故鄉村子之後，鄰村的牧羊人們與莎夏部下的騎士們出來迎接一行人。
出來迎接的共十幾人。一部分騎士一看到堤格爾的臉便大喊「屠龍勇士！」並血氣方剛地想要動武，莎夏立即上前制止。
「我決定跟他們暫時結盟。我以圓桌騎士亞莉莎德拉的名義下令，絕對禁止對他們出手。」
「敢問大人，有必要跟敵人聯手嗎？」
「就是有。」
部下不服地質問，於是莎夏簡要地描述了昨天發生過的事，騎士們聽了無不訝異不已。
「亞莉莎德拉大人與屠龍勇士聯手，竟然只能勉強擊退敵人？真是太難以置信了。」
「這是事實。而且畢竟是在黑暗之中，我們也不敢窮追就是了。就我來看，敵人有一個是不易對付的劍士，還有一人則是──只能用狼人來形容的奇妙人物。如果你們發現這樣的人，絕對別輕舉妄動。你們都是陛下託付給我的忠臣，可不能輕易犧牲。」
莎夏轉身面向其中一位騎士，那是個身穿黑色金屬鎧甲的男人，頭盔完全罩住臉部，看不到表情。
──只有這一個人，程度與其他人完全不同。
堤格爾從那騎士的身體動作如此判斷。
──不，不對。根本來說，這男人……究竟是怎麼回事？有一股異樣的感覺，該怎麼說呢……對了，彷彿不是人。
「你並不是我的直屬部下，有什麼打算？」
聽到莎夏這麼問，全身黑的騎士微微地點了個頭。
「圓桌騎士亞莉莎德拉。陛下有令，我必須優先完成妳所指派的任務。」
他的聲音聽起來有些模糊，騎士說完將臉轉向堤格爾等人，堤格爾發現他正在注視某一個人。觀察他的視線仔細一看，他在看著的似乎是伊歐魯抱在手上、縮著身子的那隻幼貓。對於不知情的人來說，肯定無法理解在這種狀況下，他為什麼要盯著別人養的貓。
這時候，凱特睜開雙眼對全身黑的騎士點頭，於是全身黑的騎士悄悄地挪開眼光。難道說──堤格爾忽然想到一個可能性。
「莫非這位就是裁定使者之一？」
莉姆這麼問道。從視線來判斷，莉姆應該沒有察覺剛才的事。裁定使者──堤格爾也有所耳聞。是自稱亞特留斯的人物的直屬部下，在立場上等於是國王的代理人，能行使強大的權力，因此領主們都非常害怕他們。
「沒錯。陛下這次特別要求我帶他同行。他劍術高強，十分可靠。不過若要跟昨晚遇到的那個劍士對抗，我認為還是不太容易。」
想想也是。如果敵方陣營有好幾個實力跟莎夏同等的高手，那麼桂妮薇亞派可就頭痛了。
之前曾聽莉姆說過，以前莎夏還在吉斯塔特擔任萊格尼察的戰姬時，實力就非常強大，即使同時對抗三個戰姬一樣能打贏她們。後來雖然病逝，不過死而復生之後，原本體弱多病的她得到了強健的肉體，劍術的精湛程度看來也比以往更高個一、兩級。也就是說，即使好幾個戰姬一起對付現在的她，也可能打不過。
「問題在於潛伏在此地的存在……就暫且稱之為『敵人』吧。我們的敵人活動的目的究竟是什麼？目前仍然一點頭緒都沒有。」
「他們會擄人。」
騎士中的一人如此回答莎夏。從他的口氣來看，意思應該是「光是這樣就應該予以斷罪」。「我不是那個意思」莎夏搖了搖頭說道。
「我的意思是，他們擄人的目的是什麼？是當成食物吃掉？還是作為邪惡儀式的活祭品？還是當成人質來跟我們談判？」
「只要殺進敵人的據點，不就可以知道了嗎？」
「領主的部隊想必也是這麼判斷的，然後他們沒有一個人回來。」
騎士無言以對。他或許以為他們不會落得那樣的下場吧。但是堤格爾認為，身為獵人，明知是陷阱就不該主動上鉤。莎夏的想法應該也是如此。
「當然了，對於無法之徒的想法，或許多做揣測也不是辦法。不過只要能釐清對方的目的，自然就能找到對策。」
為了讓騎士們理解，莎夏細心地說明。敵人抓走居民到底想要做什麼？消失的羊也是被敵人抓走的嗎？牧羊犬之所以被殺，真的只是因為牠們阻撓了那些來歷不明的敵人嗎？
「想要食物的話，應該沒有必要大費周章地抓走人類，只偷走羊隻就夠了吧。」
堤格爾加入討論。
「這個村子卻只有人消失，羊反而都留下了。這讓我百思不解。」
「說不定，人與羊的用途不同。」
眾人紛紛轉向莎夏，一心想知道她為何這麼說。
「目前還沒什麼根據，這只是我的猜測。畢竟目前完全沒看到人的屍體，這已經很不可思議了。不管怎麼說，我們現在知道那個要塞可能是敵人的據點所在，是那些年輕人剛才告訴我的。假如敵人真的在那裡設立了據點，如果能夠知道他們擄人優先於羊的理由，或許就能推測他們在據點裡所做的事。不過狼人特地設置一個據點，究竟會在裡面做什麼？這我完全想不到。各位都是土生土長的亞斯瓦爾島人，有沒有聽過類似的傳奇故事呢？」
「傳奇故事，是嗎？」
騎士與牧羊人們看起來都很困惑。莎夏對他們面露柔和的微笑。
「如你們所知，我並不是在這座島上長大的人，那邊的堤格爾維爾穆德閣下與莉姆亞莉夏閣下也一樣。說不定有些島上的人們都知道的事，卻反而被我們遺漏了。」
「既然這樣的話……」
騎士們應莎夏的要求，紛紛說起了自己的故鄉流傳的故事，不擅長言詞的牧羊人們也盡力地描述自己的村子流傳的傳奇。
一群老大不小的成人聚在一塊兒討論起傳奇故事的各種細節，如此情境看起來難免有些滑稽，不過莎夏認為現在應該盡可能地掌握各種線索。堤格爾與莉姆也認為在一點情報都沒有的狀況下，除此之外也別無選擇。
不過每一個跟狼人有關的傳奇故事都有不小的差異、難以整合，有的故事中的狼人只是單純地殺人，也有失戀的男人化身為狼人的故事，也有故事提到一整族的人都會在滿月之夜化身為狼。
狼人在每個故事中的角色與定位都不盡相同，伊歐魯曾提過的「銀製武器對狼有效」的說法，在其他故事中也不曾出現過。在其他的故事中，有的狼人最後是被普通的劍斬殺、被槍刺死甚至是被人徒手掐死。
順帶一提，徒手掐死狼人的其中一個衍生故事中，掐死狼人的是圓桌騎士加拉哈德。堤格爾親眼見過加拉哈德，覺得他確實有可能辦得到。
「有幾個故事提到狼人即使死掉也會復活，還會吸食人血。」
莎夏如此統整。
「跟我的故鄉萊格尼察流傳的吸血鬼斯特里戈伊的故事一樣。」
「吸血鬼也會死而復生嗎？」
莉姆這麼問道，並刻意不說「就像妳一樣」。莎夏點頭回應。
「有些傳說提到，數百年前被黑龍化身與萊格尼察的戰姬打倒的吸血鬼，總有一天會再度復活。在我還是萊格尼察公主的時候，曾發生了不少據說是吸血鬼所為的怪異事件。那些事件後來都不再發生，但是仍然沒有人查出真相，成了不了了之的懸案。」
假使那些事件仍然持續發生，在莎夏死後代為治理萊格尼察的艾蕾歐諾拉應該就會介入調查，莉姆很可能也會得知相關的情報。
「有沒有可能是萊格尼察的吸血鬼轉移陣地，到亞斯瓦爾島以狼人的身分行動呢？」
堤格爾脫口說出了心裡浮現的想法。看到大家都望著自己，堤格爾頓時感到羞愧無比，連忙揮了揮手說：
「算了，忘了我的話。畢竟距離實在太遠了，不太真實吧。」
「不，堤格爾的想法說不定有一些道理。」
堤格爾試圖讓討論回歸原點，但莎夏仍緊抓著他提起的這個話題不放。
「實際上，我跟你們也是遠從吉斯塔特來到亞斯瓦爾島，現在正在這裡活動。來的理由各自不同，想必也不乏身不由己的因素。不過既然人類都會移動了，怪物會移動也不足為奇。更重要的是，雖然我沒見過萊格尼察傳說中的影子人，不過你們昨天擊退過的存在確實跟吸血鬼傳說裡所描述的非常相似。啊，對了。竟然忘了這麼重要的事。裁定使者閣下，你看看這個。」
莎夏忽然想起了什麼，拿出了一個小瓶子。那是堤格爾交給她的瓶子。她要裁定使者看看瓶子裡面的黑泥。
「我打算如果沒有找到任何線索的話，就先託你把這個拿回去給陛下看，請陛下判斷。」
莎夏說明事情的經過，並表示透過這些黑泥說不定可以查出一些線索。裁定使者看了似乎非常震驚，整個人都僵住了。他的反應讓莎夏感到疑惑。「莫非你看過這東西？」她這麼問道。
「沒看過。但是──」
裁定使者用低沉的聲音說道：
「此乃死者所化之物。自古存在一種操縱死者的力量。被那股力量操縱、淪為傀儡的死者，最後都會化成此物。那一股力量已被人類視為禁忌而捨棄，沒想到現今世上還有存在能夠造出此物。」
†
堤格爾等人困惑地你看我、我看你，因為裁定使者的話實在是太過於匪夷所思了，於是莎夏代表眾人開口問道：
「裁定使者閣下，你這樣說話，彷彿你親眼看過古代的世界似的。」
「我並沒有記憶。我們只是知道，只是繼承。我承認在這方面我跟人類不同。我們遵循盟約協助那個人，不過並不知道特地讓身體與心靈的形式與其相似的意義何在。」
包括莎夏在內的所有人都愣住了，似乎只有堤格爾一個人能理解裁定使者的話。
──這個男人說話的方式跟凱特一樣。
堤格爾覺得貓之王對他說話的方式以及思考的型態，都與這個人完全相同。
腦中想起的是在三百年前的光景得知的事實──亞特留斯繼承了精靈的血統，以及當時的王妃桂妮薇亞所提過的關於妖精的事。關於這些有著不同道理的生命，堤格爾只比其他人稍微多知道一點。現在的堤格爾就能明白這個人剛才與凱特的視線交流是什麼意思了，那是同族之間的簡短溝通。
如果想要更進一步瞭解，或許現在就該在這裡提起這方面的問題。
但是堤格爾並沒有那麼做，因為目前跟莎夏之間的停戰只是一時的，而且與貓之王之間的關係對堤格爾他們來說是重要的王牌。剛才裁定使者沒有當場揭穿凱特的身分，想必也是某種重要的暗示。
──雖然還只是猜測，不過我想這些裁定使者……不像傳聞所說的那樣。或許他們並不是完全聽命於亞特留斯的部下。
也就是說，他們有自己的想法，是為了盟約才提供協助。
最重要的是，堤格爾不能讓其他人察覺他對這件事有所理解，因為認知的落差說不定會在以後成為有用的武器。
「先讓我確認一件事。你的意思是，你並不是人類，是嗎？」
莎夏對裁定使者這麼問道。
「圓桌騎士亞莉莎德拉，妳應該知道不少接近我們生活場域的存在才對。」
「確實如你所說，我經常感覺到克爾切斯特的王宮裡有總是不現身的女僕與管家的存在。還有莫德雷德，那個人似乎也有精靈的血統。而且……」
莎夏本來想說些什麼，卻又把話吞了回去。堤格爾心想，關於亞特留斯的身世，莎夏究竟知道多少？說不定她什麼都不知道，甚至絲毫不感興趣。但是堤格爾與莉姆要是提出這個問題，就等於給了對方相當重大的提示，所以兩人就連有疑問的態度都不能表現出來。
過了一會兒，莎夏嘆了一口氣說：
「好吧。不管你是什麼來歷，只要陛下認可你的存在就夠了。言歸正傳吧。你的意思是，這黑泥是因為操縱死者之力而動起來的屍體最後所化之物，是不是？」
「正是。我們知道那個東西，並且判斷這是該告訴妳們的情報，因此據實以告。是否難以理解？」
「雖然你說話的方式很拗口，不過我應該大致都理解了。那麼你知不知道什麼人有能力使用那操縱死者的力量？當然了，我指的是現今還活著且在世上活動的存在。」
「如果是崇高無比的貴人應該辦得到，但是那些大人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
即使是莎夏，也不得不露出一臉不解的表情。倒是堤格爾因為與凱特相處了一段時間，反而多少能理解裁定使者所說的這一句話。每次凱特提起善精靈莫甘娜的時候，也總是用這一類的詞彙指稱。
堤格爾心想，或許這時候應該出面協助溝通。
「你指的大人是湖之精靈之類的存在嗎？」
「那位大人也是其中之一。」
裁定使者這麼說並望向莉姆。不，他看著的是莉姆佩帶在腰際的雙紋劍。
「那位大人對於那種力量有深入的瞭解，因此在那武器中封入了足以對抗那種力量的詛咒。對於那種力量，那位大人懷有強烈的情感。」
這件事莉姆也提過不少次了，她說過從雙紋劍以及賜給她雙紋劍的精靈身上能夠感覺到對復活死者深惡痛絕的強烈憎恨。不過直到幾天之前，他們一直都以為所謂的復活死者僅指自稱亞特留斯的人物以及他手下的圓桌騎士們，還有眼前的莎夏。
莎夏的部下騎士們全都愣住了。這也難怪，他們想必什麼都不知情。雖然剛才莎夏似乎稍微提過克爾切斯特的王宮似乎也跟這方面的事有關，不過這些騎士似乎完全置身事外。
因此對於堤格爾的疑問與裁定使者的回答，能理解意思的就只有莉姆與莎夏而已。莎夏瞄了堤格爾一眼，說不定她察覺了什麼，不過她很快地將視線再度轉向裁定使者。
「總而言之，你就是那一類的存在吧。吟遊詩人總是在酒館的暖爐旁彈唱、傳頌自古流傳的傳奇故事，而你就屬於傳奇故事的登場人物在故事中會遭遇的那一類神奇存在。」
莎夏應該也知道圓桌騎士的傳奇故事。在一些故事中，圓桌騎士也曾跟森林裡的妖精或精靈有所交流。
「看來也只能當作是這麼一回事、不得不接受了。」
最後莎夏聳聳肩這麼說道。
「畢竟這世上有魔物跟吸血鬼存在，那麼有精靈也是理所當然的吧。那麼，關於操縱死者的力量，你所知道的就這些嗎？」
「妳所謂的『知道』是以什麼樣的基準判斷的？妳的疑問難以解釋。妳真的理解自己知道哪些、不知道哪些嗎？」
堤格爾拚命地忍著笑意，因為裁定使者的回答，就跟凱特總是讓堤格爾感到困惑的回答方式如出一轍，看來他們的思考方式就是這樣。莎夏與莉姆不解地互看彼此。
「可以的話，希望你能告訴我們任何你想得到的情報。例如，魔物或吸血鬼是不是會使用這類的力量呢？」
堤格爾再度插嘴。裁定使者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這次倒是回答得簡單扼要，讓人有些意外。不過仔細想想，或許這也是理所當然。
貓之王也一樣，牠對亞斯瓦爾島內部的事瞭若指掌，對其他的事卻大多都不知道。或許以貓的立場來說，要聽聞來自海洋彼端的傳聞並不容易吧，說不定眼前穿著鎧甲的男人也跟牠一樣。
他們這些非人的存在並非萬能，於是堤格爾決定改問其他的問題。
「你這麼說，是否表示你完全不知道關於魔物跟吸血鬼的事呢？」
「如果是魔物的話，我知道關於某些個體的事，不過我所知的魔物都沒有操縱死者的能力。至於吸血鬼，我只在你們的傳奇故事當中聽過。」
「那麼，狼人呢？如同我們剛才說過的，昨晚我們遭遇了聯手來襲的狼人與武藝高強的劍士。關於他們，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那個劍士──」
堤格爾只是抱著姑且一試的心態提出了這個問題，裁定使者的反應卻出乎預料。
「是圓桌騎士蘭斯洛特。」
他的話讓人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名裁定使者總是語出驚人。圓桌騎士蘭斯洛特，只要是亞斯瓦爾王國的人就沒有人不知道他，那是傳說中最好、最強大的騎士。
他是圓桌騎士之中留下最多傳奇的人物，並且廣受大眾的喜愛，有湖之騎士之稱，是亞特留斯最可靠的部下，對於亞斯瓦爾島的統一大業貢獻匪淺。
蘭斯洛特最後離開了亞特留斯，在大陸銷聲匿跡。
堤格爾與莉姆已經知道他與亞特留斯分道揚鑣、前往大陸的理由。桂妮薇亞───亞特留斯之妻、蘭斯洛特之妹，遭魔物殺害。為了報仇、追殺魔物，蘭斯洛特踏上了旅程。
在那之後，沒人知曉他的下落。在大陸流傳的一些傳奇中曾提到圓桌騎士蘭斯洛特在某些地方有活躍的表現，但一般的見解認為那些都是後人的創作。
可以肯定的是，蘭斯洛特的復仇並沒有成功，因為殺害桂妮薇亞的魔物直到最近才被復活的圓桌騎士帕希瓦爾打倒。這件事是聽貓之王說的，魔物的名字叫托爾巴蘭，曾留下許多殘虐無道的傳聞。
不過比起已經被打倒的魔物，現在更重要的是圓桌騎士蘭斯洛特。為什麼裁定使者會突然提起這個名字？莫非那個三百年前的人物也跟亞特留斯一起復活了嗎？
堤格爾、莉姆與其他騎士們的眼光同時聚集在莎夏身上，莎夏無奈地舉起雙手，翻出手心給眾人看。
「我知道各位想問我什麼，關於圓桌騎士蘭斯洛特是否跟著復活了，我的答案是『我不知道』，至少我不曾從陛下與其他圓桌騎士口中聽聞過這件事。」
果然是這樣。堤格爾與莉姆在之前看到的過去光景之中，多少得知了一些關於復活的條件。亞特留斯與另外三位騎士喝下了那個杯子中的水，應該就是復活的條件，莎夏想必也經過了這道程序。
不過三百年前的那個時候，喝下杯中水的圓桌騎士只有三人。帕希瓦爾、波魯斯與加拉哈德，都是堤格爾見過的人物，其中的帕希瓦爾已經被堤格爾親手打倒了。
蘭斯洛特應該沒有喝到那種水才對。
「不過如果除了陛下所知的方法之外，世上還存在著其他能跨越三百年時光的方法，那就另當別論了。假使圓桌騎士蘭斯洛特真的就是昨晚來襲的劍士，那個人可不見得跟陛下志同道合。」
「請問這話是什麼意思？」
「在那之前──」
莎夏舉起手打斷騎士的發問，轉身面向裁定使者。
「我有個疑問。你是如何判斷那就是圓桌騎士蘭斯洛特的？你並沒有親自跟那名劍士交手，我雖然曾與他交戰，但是在黑暗中沒看清他的身影。而且他全身穿著鎧甲，頭上也罩著頭盔。即使在大白天遭遇，也完全看不出容貌才對。」
「辨識個人的方式並非只有臉部。」
裁定使者若無其事地如此回答。
堤格爾心想，如果是貓之王來說這句話，牠應該會說「奴才只能靠眼睛判斷，真是一群不方便的傢伙」，然後抽動貓鼻子、抖動牠的貓鬍鬚。
裁定使者想必就是這個意思。舉例來說，貓跟狗追蹤獵物靠的主要是鼻子，眼睛只是次要。之前還聽經驗老道的獵人說過，某些蝙蝠能夠靠更特別的方法分辨周遭的地形與獵物。
「圓桌騎士蘭斯洛特的鎧甲乃是崇高無比的貴人所賜，此物睽違三百年重回這塊土地，正正表示圓桌騎士蘭斯洛特也回到了這塊土地。」
裁定使者說得直接而斬釘截鐵。對他來說，這是偉大存在們據理歸納的結論，理所當然、毋庸置疑。但是對渺小的人類來說，這樣的邏輯完全不通，簡直是風馬牛不相及。
莉姆與莎夏互看彼此，深思了起來。大概是在試著以想像補足裁定使者省略沒說的部分吧。
──但是，這可能只是白費功夫。
被他們這類存在的道理牽著鼻子走，恐怕只會愈想愈混亂。與貓之王相處多時之後，堤格爾漸漸懂得拿捏分寸了。他們的理論並非突發奇想，而是因為作為前提的部分與人類大不相同，也可以說是看得到的眼界不同。
因此，堤格爾決定再度插嘴。
「意思是，你所說的『崇高無比的貴人』能夠察覺鎧甲的接近，是嗎？她發現鎧甲時隔三百年後再度回到亞斯瓦爾島，所以你們認為圓桌騎士蘭斯洛特回到了島上，因為你們覺得會穿那鎧甲的人物除了圓桌騎士蘭斯洛特以外不可能會有其他人。」
「正是如此。」裁定使者滿懷信心地回答。
莎夏與莉姆瞪大了雙眼，不過堤格爾只是運用了跟貓之王對話時所得到的知識而已。他不覺得這是自己的功勞，因此兩位女性的眼光讓他感到渾身不自在。不過他只能選擇忍受，任由莎夏盯著他看。
「以我們的立場來說，這完全是多管閒事，不過還是要說……莎夏，或許妳該馬上聯繫妳的君主，把至今為止得到的情報傳達給他。」
「我現在也正這麼想呢。」
莎夏微笑著說道，口氣聽起來有些疲倦。這也難怪，跟貓之王這類的存在溝通時，想要一直跟上他們的思考是非常累人的苦差事。
「不過即使派出傳令給陛下，我們也不能一味等待陛下回覆指示。好歹我也是圓桌騎士之一，既然有人在這塊土地為非作歹，我就應該盡速排除，那是我的使命。即使敵人穿著圓桌騎士蘭斯洛特的鎧甲也一樣。」
在傳說之中，究竟是怎麼描述蘭斯洛特的鎧甲的？堤格爾並不清楚，只知道在神殿看到的過去光景之中，他施展過奇妙的技巧……
「以上就是我的看法。各位明白了嗎？」
剛才對於莎夏說「蘭斯洛特不見得會是自己人」的說法存疑的騎士，似乎心服口服了，他們向莎夏行了騎士禮。
「為了這塊土地的居民，我們會竭盡全力。」
「謝謝，期待你們的表現。那麼，堤格爾、莉姆，你們呢？如果你們不敢挑戰圓桌騎士的鎧甲，可以趁現在調整計畫。如何？」
「莎夏，這樣說話真的有點壞心眼。」
莉姆抗議道。
「裁定使者閣下，如果你知道關於蘭斯洛特的鎧甲的情報，能不能告訴我們？雖然我認為鎧甲終歸只是鎧甲就是了。」
即使全身穿著鎧甲，那個劍士的身手仍然卓越無比，就連莎夏都會陷入苦戰。對於這樣的強敵，對策是有必要的。所有人同時望向裁定使者。
裁定使者搖頭。
「我們認為傳達間接的情報容易造成雙方理解的落差。你們不也是如此嗎？」
這次似乎莎夏也能明白他的意思。
「也就是說，我們應該要問陛下或當時的圓桌騎士才恰當，是吧？但是很不巧地，現在我們沒時間跑一趟克爾切斯特之後再回來了。不管再怎麼趕路，至少也要花上十天的時間。要是我們只是一直在這裡靜候指示，敵人想必會在這段期間造成更多的悲劇。」
向上呈報情報是身為部下的義務。即使如此，還是應該視現場的狀況當機立斷，做該做的事──這是莎夏的決定。她打算跟堤格爾等人聯手，挑戰在這塊土地威脅和平的敵人。她認為這是最好的判斷。
從常識的角度來看，除此之外別無他法。如果是以保護民眾、避免其再度遭受損害為前提的話，至少是如此。
不過……
「如果讓我去的話──」
裁定使者若無其事地說道。
「往返只需一天。」
不只是堤格爾跟莉姆，就連莎夏與她的部下騎士們都訝異得瞪大了眼睛。
「這種事……」
莎夏大概是想說「不可能」吧。不過她很快又轉念、搖了搖頭。
「不，就是因為這樣，陛下才會派你跟我一起來的吧，為的是在萬一有需要的時候，可以用最快的速度傳遞消息回克爾切斯特。」
如果裁定使者真的是貓之王那一類的存在，擁有神奇的能力也不足為奇。雖說只要一天就能往返此地與克爾切斯特，實在是令人難以置信，不過如果是飛龍應該就輕而易舉吧，或許他有類似的手段也說不定。
莎夏一手摀著嘴巴，思索了一下子之後，對堤格爾與莉姆說道：
「兩位，現在情況不同了。我決定命令裁定使者回去向陛下通報在這裡取得的所有情報。當然了，也包括你們出現在這裡的事。只要陛下有令，視情況，我可能不得不毀棄與你們之間的協定。我看你們還是盡早離開……」
「慢著。關於通報克爾切斯特，這一點我們沒有異議。但是我們不想因為這種事就對這塊土地的居民棄之不顧。」
堤格爾沒有多想，脫口就衝出了這句話，說完以後他才望向莉姆。雖然她還是一樣面無表情，不過堤格爾感覺她的表情好像在說「真拿你沒輒」。
如果是為了要完成原本的職責，堤格爾與莉姆應該盡早撤退，離開這塊土地才對。
兩人都是桂妮薇亞派的關鍵人物，身上也背負著相當的責任，該做的事的優先順序甚是明顯。畢竟要拯救眼光所及之處的所有人，本來就是不可能的事。堤格爾明知如此，卻還是忍不住說出了真心話。
莉姆點點頭。
「出現在這裡的不明威脅，日後也可能危害到城鎮鄧恩。這並非完全不可能的事。」
「嗯。所以，莎夏，就是今天。」
有了莉姆的支持，堤格爾的意志更加地堅定，他對莎夏說道：
「現在就潛入那座要塞廢墟吧！我們要盡快收拾危害這塊土地的威脅，然後當場跟妳們道別。可以的話，希望妳們在討伐完敵人之後能夠先在高原上散步個一天再回到村子，那樣我會很感激妳的。畢竟在妳的君主回覆指令之前，我們之間的協定都還算數，不是嗎？」
莎夏以難以置信的眼光注視著堤格爾與莉姆。
一會兒之後，她大笑了起來。而且她似乎真的覺得非常好笑，甚至笑彎了腰。
「我中意你，堤格爾。我代表這塊土地的人們感謝你。就按照你的提議進行吧。」
†
裁定使者騎上馬，獨自出發向南。他騎著普通的馬快步前進。照這個速度，應該半天之後會走上連結亞斯瓦爾島東西的街道。他的馬沒有什麼異狀，看起來只是很普通地快步前進。但是神奇的是，他的身影卻一下子遠去，轉眼之間就化為遠處的一個點，消失在地平線的彼端。
眾人感覺像是中了幻術。
「妳們的陣營裡有很多那種傢伙嗎？」
堤格爾好奇地向莎夏如此打聽道。
「那種自稱是裁定使者的人物，我不曾看過複數的他們同時出現。我本來以為是有好幾個裁定使者被陛下派遣到各處辦事，不過說不定其實只有他一個人忙碌地四處奔走。」
既然有這種特技，要辦到那種超乎人類理解的事，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唉，陛下也真是壞心。」
莎夏聳聳肩。
「要是事前就告訴我，就用不著討論那麼多了。」
重點是亞特留斯這次派遣有如祕密武器般的存在跟著莎夏前來，或許克爾切斯特現在的主人對於這塊土地上所發生的事已經預料到某種程度了。畢竟他還認為最糟糕的情況下莎夏可能無法獨自應付，因此才事先準備了能夠縮短克爾切斯特與高原地區之間聯絡距離的手段。
不過他再怎麼料事如神，應該也想不到敵軍的將領堤格爾與莉姆會穿越培納因山脈南方的廣大森林，千里迢迢造訪這塊土地吧。
如果連這種事都料得到，那麼他肯定擁有預言家的能力或者是千里眼了。不過如果他真的能完全掌握亞斯瓦爾島上發生的一舉一動，應該會讓所有的圓桌騎士一起來處理，而不是只派莎夏一個人前來。幾乎同時，騎士波魯斯與騎士加拉哈德正在前往大陸的船上，要臨時派其他任務給他們、使他們折返應該也不難才對。
「我們也出發吧。」
莎夏上馬。堤格爾與莉姆跟在她之後，其他跟來的只有堤格爾的三個部下以及伊歐魯抱在懷中的凱特。
莎夏的部下們跟著牧羊人們前往其他的村子，確認各村是否平安並安撫民眾。這是只有騎士才能勝任的重要任務。
另一個理由是因為他們的力量無法應付接下來的戰鬥，昨晚來襲的那個發射小石子的人物與武藝高強的劍士自然不在話下，即使是對抗影子人，他們也只會成為負擔，畢竟即使是堤格爾也要借重綠色髮戒的力量才能打倒。
雖然堤格爾的三個部下也一樣會在戰鬥中成為負擔，不過他們是當地出身的人，能夠勝任帶路與物資補給等重要任務。雖然堤格爾害怕喪失部下，也為此與莉姆商討過，不過卻被她斥責了。「難道你以後都要因為害怕讓部下死去而讓他們離得遠遠的嗎？」。
太陽即將升至正上方。
「加快腳步吧。得趕在今天之內做個了結才行。」
莎夏如此號令道。於是六人一貓騎著六匹馬，在高原上往西前進，前往要塞廢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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