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章
「喔喔~才過幾天而已,已經重建不少了嘛!」
榮帝國北方湖州大城──敬陽的東區。
我──成功守下敬陽的張家養子隻影一邊聽著從正在修理的建築內傳來的規律木槌聲響,一邊發出感嘆。
一個月前,占領大河以北的『玄國』對敬陽造成非常嚴重的破壞,但當時被炸出大洞的屋頂和牆壁已經完好如初,燒壞的柱子也大多收拾乾淨了。
「是啊,比原先預料的還順利。」
我身旁這位用紅色髮繩綁起美麗的長銀髮,還擁有一對醒目藍眼的貌美姑娘──張家的長女白玲瞇細了雙眼,點頭同意。
她的語氣乍聽冷淡,眼神卻有掩藏不住的溫柔。
我們幾乎每天都會像這樣到各區巡邏,所以看到重建速度比預期好,更是格外欣喜。
我對從小一起長大,身穿一如往常的白底衣裳的她露出微笑。
「這都要拜老爹負責指揮重建所賜。」
白玲的父親「護國神將」張泰嵐不僅僅是長年抵禦榮帝國北方玄國侵擾的猛將,連內政也難不倒他。下次請教一下訣竅好了。
我雙手環胸,如此獨自心想。這時,白玲忽然用似乎很受不了的眼神看向我。
「……你的表情真奇怪。大概又在想自己要怎麼當上小城文官這種無意義的話了,你永遠不可能實現這個夢想,還是早點放棄吧。」
「什麼!妳、妳啊……有、有些事情是不應該說出來給別人聽到的啊!」
我忍不住向她抱怨。我的夢想並不是當個馳騁戰場的武官,而是當個每天只需要處理普通的文書工作,生活不會太過忙碌的小城文官。
但是……自從我被收為張家養子至今十幾年來,和我幾乎是形影不離的張白玲卻不認為我當得成。
白玲用她纖細的手指觸碰防火水瓶裡的水面,激起的漣漪打散了我身穿黑底衣服的倒影。她若無其事地接著說:
「今天早上的文書工作又是我比你更早完成。」
「還、還不是妳要我儘量別用受傷的左手!不然我早就──」
「哎呀?張家的隻影大人明明強大到足以打倒名震天下的『赤狼』,遇到這種小事卻還想狡辯啊?」
白玲非常刻意的用她細長的手指抵著自己的下巴。她腰上那把收在純白劍鞘內的「天劍」之一──「白星」也隨著此舉輕輕晃動。
這、這傢伙……就只有在捉弄我的時候會露出這個年紀的姑娘特有的可愛神情!
我故意面露不悅,同時回憶起一件事。
──率領大軍闖越杳無人跡的大森林與七曲山脈。
拉攏貿易國家「西冬」,並攻打敬陽的玄國猛將「赤狼」阮古頤確實相當強悍。
就連隱約留有千年前為史上第一個達成天下統一壯舉的煌帝國揮舞天劍,從未吞敗的大將軍「皇英峰」記憶的我,都一度敗在他手下。
我最後能夠打贏,是拜在戰場上努力不懈的將軍與士兵們,和居民們的幫助所賜。
以及老爹果決地帶著精兵從臨京趕來戰場。
而最大的功臣──我害臊地摸著與「白星」成對的「黑星」漆黑的劍鞘。
「能打贏阮古頤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是因為老爹──還有妳趕過來幫忙。」
「唔!……那當然。畢竟你就是有我在,才能闖出一些名堂。」
白玲倒抽一口氣,睜大了那雙比任何人都更美麗的雙眼,但她很快又恢復平靜,用手撥了撥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的銀髮。
我裝模作樣地聳了聳肩,出聲感嘆:
「真過分啊。唉……以前那個可愛的張白玲不曉得去哪兒了呢?」
「我才想這麼說呢。請快把以前那個坦率又可愛的隻影還來。」
「「唔!」」
我們在一如往常地相互瞪視時,聽到周遭人過來打招呼。是在屋頂上修理建築的士兵們,和正在搬運材料的熟識居民們。
「白玲大人!隻影大人!」「少爺,您的傷勢好多了嗎?」「之前就聽過傳聞了……」「還真的會兩人一起巡視耶~♪」「看來遲鈍得像個大木頭的少爺終於也懂女人心了!」
「「…………」」
我跟白玲面面相覷,各自退開半步。總覺得莫名難為情。
我抓亂自己的黑髮,對大家喊道:
「……真受不了你們耶。唉,記得小心點,別受傷了啊~」
士兵和居民們開心地揮了揮手,或是拍打胸脯,接著便回頭處理各自的工作。
自從那場攻防戰以後,走在路上就更容易有人對我們打招呼了。我並沒有這資格就是了。
打算把雙手環在後腦勺時,白玲伸手捉住我的袖子,要我不可以動到左手。
我放下懸空的右手,對手碰著劍鞘的銀髮貌美姑娘問道:
「那麼,我們接下來要做什麼??」
「今天再巡視完這一區就好了。」
「了解。」
我們在小巷內緩緩前行。這樣的悠閒時光也不賴。
我對走在身旁的白玲提議。
「反正來都來了,順便去逛逛市場吧?走這麼久,我也餓了。而且最近因為某人不必要的過度保護,每次巡視完就立刻回大宅了啊~」
「……看來我們的想法有出入呢。」
白玲明顯鼓起臉頰走到我面前,左手扠著腰。
她用細長的指頭指著我,對我訓話。
「聽好,你是個傷患。而且你的傷勢照理說應該會整整半年拿不了任何東西,像這樣不到一個月就好轉才是特例。給我好好反省。」
「怎麼是我要道歉啊!再怎麼樣都是妳擔心得太過頭才對──」
「父親吩咐我不能讓你一個人到處閒晃。如果有意見,不妨直接跟他說吧?」
「唔。」
她毫不遲疑的反駁,讓我無法再多說什麼。
或許是有其父必有其女,連外表看起來豪放不拘的老爹都意外愛操心。
我撇開視線,安撫瞇眼瞪著我的這位姑娘。
「但已經幾乎康復啦。現在也不會痛了,而且我也沒有傻到會害自己的傷勢惡化──」
「你就是這麼傻,總是動不動就勉強自己。請你也好好為每次都會受牽連的我著想。」
「妳、妳也用不著這麼說吧!」
太過分了。張白玲,太過分了。
雖然她現在老是這樣對我說話,小時候是真的可愛極了。以前不管我去哪裡,她都會跟在後面──……「請你也好好為每次都會受牽連的我著想」?
我頓時陷入沉默。白玲疑惑地接著問道:
「……你這眼神是什麼意思?」
「啊~就是……妳這種說法聽起來很像我一遇到什麼大事,妳就一定會來幫我。」
隨後吹來一陣強風,吹動她的銀髮和紅色髮繩。
白玲的脖子和臉頰在察覺話中之意後,迅速變得通紅──
「唔~~!」
接著用雙手不斷捶打我。
「妳、妳不要故意打左手!我現在還算是個傷患耶!」
我一邊抗議,一邊閃過她的捶打。
於是白玲不開心地鼓起臉頰,用平淡的語氣說:
「……好吧。既然你已經康復,那明天開始別想休息。我要你照常接受馬術、劍術和弓術的訓練。你應該沒有那個熊心豹子膽說不要吧?畢竟傷勢都康復了嘛!」
太、太卑鄙了!
不過我在這十年間也學到了這時候繼續反駁她,也只是無謂的抵抗。
也就是說,現在應該要選擇──這麼做!
「……啊~馬術可不可以──」「你應該沒意見吧?」
「…………沒有。」
本來打算和白玲討價還價,卻完全不敵她的威脅。
明天過後就不能多睡一會兒了啊……好吧。
就在我有點沮喪時,忽然傳來一陣花香。
「嗯?白玲??」
因為身旁的青梅竹馬突然輕輕捉住我的左袖口。
如果現在是兩人獨處,倒是沒什麼好稀奇的,但她平常很少在人前這樣……
我直盯著她,她才語速飛快地解釋。
「要是沒抓著害你走丟了,會很困擾……你的手真的不會痛嗎?沒騙我吧?」
她似乎覺得自己說得太過火了。這傢伙果然很溫柔。
我伸出手,撥開她頭髮上的塵埃。
「我就說不會痛了。謝謝妳。」
「……不用謝我。」
如此說道的白玲害臊地低下了頭。
敬陽正是將整片大陸分為南北兩側的大運河的貿易重鎮。
這使得許多來自各地的商品流入敬陽──因此市場總是非常熱鬧。
萬里無雲的今天也有無數攤販在市場做生意,充滿活力的叫賣聲此起彼落。
市場裡可見大量的鮮魚、鮮肉與新鮮蔬菜。看起來美味可口的餐點和零嘴。布料、衣服、野獸毛皮、瓷器、陶器與少見的舶來品。
……如果敬陽沒有緊鄰戰地,應該會變得更加繁榮呢。
我暗自感慨,同時和白玲一邊閒聊,一邊逛著市場。途中不見往來的行人,看來我們在不知不覺間走進了小巷內。
小巷內有一位應該不到十五歲的「小弟」,他披著足以蓋住頭的外衣坐在竹椅上,並用剪刀修剪手上的淺白色花朵。
「哦……」「好少見的花呢。」
我和白玲停下腳步,看往涼蓆上那個桶子裡的花束。
……敬陽附近有這種花嗎?
我懷著些許疑問詢問身材嬌小的老闆。
「小弟,想問你是在哪裡採到這種花的?」
小弟隨即稍稍抬起頭,用剪刀剪斷了手上的白花。
──連在敬陽都很少見到擁有一頭金髮或綠眼的人。他的瀏海蓋住了左眼。
看來應該是來自西冬西北方「白骨沙漠」另一頭的幾個國家。
「……我不能告訴你,不然會做不了生意,還有──」
他的聲音隱約摻雜著怒火。
聽見身旁的白玲小聲說了一句:「……傻瓜。」
個子不高的老闆從椅子上站起身,露出他金色的長髮瞪視著我。
「我是女子。如果你們不買,可以讓開嗎?我討厭會上戰場的人。」
竟然誤以為她是男的。
其實她這樣站著就很容易看出是女子……可是身材沒什麼曲線,剛才那頭用藍色髮繩簡單綁著的金髮也藏在外衣底下,完全沒注意到。
我尷尬地雙手合十,老實道歉。
「抱歉!我會買妳的花,拜託原諒我吧。」
「…………」
左眼用瀏海蓋住的這位姑娘陷入沉默,僅僅只是散發非常冰冷的沉重氛圍。
唔!氣、氣氛好凝重!
白玲傻眼地嘆了口氣。
「唉……真受不了你。對不起,他這個人就是這麼遲鈍,還請妳大發慈悲原諒他。妳賣的花真的好漂亮。」
「……銀髮藍眼的貌美姑娘……所以,那把黑劍……」老闆眨了眨右眼小聲說道。
她壓低視線回答:
「……張家的大小姐,妳的髮色和眼睛也很漂亮。」
「謝謝妳的讚美。」
白玲的外貌也是敬陽人人皆知的與眾不同。她面露柔和微笑出言道謝。眼見氣氛不再緊張,我也終於鬆了口氣。
……即使有前世的記憶,也還是沒辦法在這種時候派上用場呢。
我不禁苦笑,這時金髮姑娘的雙眼看向了我和白玲的腰際。她似乎覺得很好奇?
她撥弄著金髮說道:
「──……那把劍……」
「嗯?喔,這是我的愛劍。它很銳利,還很堅固呢。」
煌帝國第一代皇帝曾說──
「這對天劍是以墜地星辰打造而成,且無堅不摧。」
皇帝所言不假,這對雙劍不像一般武器,它能夠毫髮無傷地承受我揮劍的力道。甚至上次與玄國大軍交戰時,還將「赤狼」的鋼鐵甲冑砍成兩半。
金髮姑娘收起剪刀,低聲問道:
「──……你……能拔出那把劍?」
「嗯?我總不會帶著一把拔不出來的劍在身上吧?妳真會說笑……唔唔!」
「你先閉嘴。」
白玲不知為何有些慌張地摀住我的嘴巴。
金髮姑娘直直凝視隨著白玲這番舉動晃動的「白星」。
這傢伙……難不成知道「天劍」?該不會是玄國或西冬派來的密探吧??
我輕拍白玲的手臂,對她使了個眼色,要她放開手。
「好~好~我會乖乖閉嘴~嘿!」
我從桶子裡拿出一朵花,先用袖子擦乾上頭的水,再插上白玲的瀏海。
「唔!隻、隻影?你、你做什麼……」
平時總是冷靜沉著的張家大小姐嚇了一大跳,開始不知所措。
我從懷裡拿出錢袋,拿了稍多的銅錢給睜大了那對綠眼的金髮姑娘。
「嗯,真好看。妳應該也這麼想吧?包一束給我吧。」
「…………」
金髮姑娘以那雙小手接過銅錢後點點頭,用很難以置信的語氣詢問扶著雙頰,看起來很混亂的白玲。
「我問妳……這個人總是這副德性嗎?」
「──……對。」
「辛苦妳了。」
「謝謝妳的關心。妳應該知道我的名字,但請容我正式自我介紹──我叫做張白玲。可以請問貴姓大名嗎?」
「瑠璃……你講話之前再多想一下。」
金髮姑娘在簡短報上名字後如此說道,並將花束塞給我。我剛才有做什麼必須挨罵的事嗎?
一邊覺得被罵得很無辜,一邊收下花束。這時有聲吶喊傳進耳中。
「有賊!!!!!快、快來人幫忙逮住他們!」
「「「!」」」
一往大街的方向看去,就看見兩名獐頭鼠目的男子迅速朝著這裡跑來。他們身上的衣物有點髒,明顯不是敬陽的居民,似乎正在逃離衛兵。
「白玲,幫我拿著!」「……真拿你沒辦法。」
我將花束拋給身旁的銀髮姑娘,跑到小巷中間攤開雙手。
「滾開滾開滾開!!!!!」「你不要命了嗎!!!!!」
兩名男子拔出腰上短劍,高聲怒吼。
……真拿他們沒辦法。
我輕輕握拳,卻聽見屋頂附近傳來一道年輕又有活力的嗓音。
「左邊的我來!你負責右邊的!」
我還來不及出聲阻止,一名褐髮青年便從屋頂上跳下來,他的外衣隨之飄逸,並踢飛其中一名男子。
他的皮膚黝黑,是南方人嗎?
「唔!呃!」
遭到偷襲的男子趴在地上動也不動,似乎昏過去了。
「可、可惡!竟、竟敢瞧不起人!」
另一名沒有倒下的光頭男子試圖用短劍攻擊青年──
「~~~~唔!」
「到此為止。」
男子被我凹折手腕,跪地哀號。
我撿起他掉落的單刃短劍,傻眼地拿在手上轉動。
「你們啊,敬陽可是『護國神將』張泰嵐的地盤,大白天的就偷東西怎麼可能不會被逮?你們是打哪裡來的?」
「噫!…………」
「喂~?……看來是昏過去了。謝謝,你幫了大忙。」
男子面色蒼白,陷入昏厥。我應該沒有很凶啊?
轉頭看向披著外衣的青年,為他幫忙制伏另一名竊賊道謝。
……這傢伙五官挺端正的嘛。老天爺真是太不公平了!
青年絲毫沒有察覺我的想法,以稚嫩的笑容回答:
「不會!這是應該的──……黑髮紅眼……你該不會是──」
附近傳來尖銳的指哨聲。一般只有在戰場上會用指哨下命令。
青年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事,深深低下頭說:
「不好意思,我還有急事,先告辭了!」
「啊,喂!」
還來不及要青年別走,他就急忙跑著離開了。
我看見大街的人群當中有一名身材魁梧,且披著外衣的男子。
……他們是什麼人?
衛兵們在我思考這個問題時,跑來我們制伏竊賊的現場。
「隻、隻影大人!您怎麼會在這裡……」
走在前頭的年輕士官看起來非常耿直,是長年輔佐張泰嵐的老將禮嚴的遠親──庭破。
我將賊帶著的短劍交給庭破,輕拍他的肩膀。
「庭破,接下來交給你了。晚點告訴我這兩個賊是哪裡來的。我猜是從『西邊』來的。」
「──……遵命!」
庭破神情緊張地對我敬禮,回頭指揮其他衛兵。
──敬陽的西方。
那兩個賊帶著的單刃短劍並不是一般短劍……應該是從「西冬」逃過來的。
我暗自思考他們的來歷,走回白玲身邊。
她不只手上沒有剛才的花束,瀏海上也不見那朵花。嗯?
只對我特別嚴苛的銀髮小公主對正感疑惑的我講述評語。
「你的身手退步了不少。」
「妳倒是說說看是誰不讓我照常訓練的啊!剛才託妳拿著的花束呢?還有──」
環視周遭,完全不見剛才那位金髮姑娘。
「老闆呢?」
「瑠璃姑娘說需要去一個地方,錢也還給我們了。說來神奇,花束和我瀏海上的花都消失得無影無蹤……剛才那名青年是誰?」
「他身手滿好的,看起來不是敬陽人。」
不可思議的金髮姑娘、疑似來自南方且明顯有習武的青年。
今天真容易遇到一些奇妙的人。
「是啊。而且──」
「嗯?怎麼了??」
我看往陷入沉默的白玲。
「沒有,應該是我看錯了……他不可能會來敬陽。」
白玲自言自語似的說完,便把銅錢遞給我。
她隨後用手勾住我的左手臂。或許是有點擔心剛才捉賊影響到了我的傷勢。
「好了,我們回家吧。今天這件事已經足以證明放你一個人四處亂跑太危險了。以後你出門必須有我陪同。這是你的義務,可不允許反駁。還有,記得在回去路上再買一束花給我喔。」
「白玲大小姐、隻影大人,兩位回來了啊♪」
我們一回到位於敬陽東部的張家大宅,就看見白玲那位擁有一頭褐髮的隨侍女官──朝霞笑容滿面地出來迎接。
她剛才似乎在打掃,手上還拿著竹掃帚。
「我們回來了。」「嗯~」
我們一邊回答,一邊走到她身邊,再把手上的紙袋交給她。
「這是在路上買的伴手禮。大家分著吃吧。今天買的是烤饅頭。」
「哇,謝謝您。」
收下烤饅頭的朝霞似乎是發自內心的高興,又笑得更燦爛了。
我輕揮左手,接著用雙手環起後腦杓。我和白玲平時總是受朝霞他們的照顧,本來就該送點小禮報答。
「朝霞,可以幫我準備兩個花瓶嗎?」
白玲抱著在市場重新買的花束,若無其事地說道。至於她瀏海上為什麼會有新的一朵花……只能說是我感覺到她藉由沉默來威脅了。
拿著竹掃帚和紙袋的女官愣在原地。我也不懂白玲為什麼這麼說,決定默默旁觀。
「準備……兩個嗎?不是只有一束──啊,遵命!包在我身上♪」
「麻煩妳了。」「???」
看來只有我不懂是怎麼回事。她想把花放在老爹的寢室嗎……?
白玲看著我說道:
「我流了一些汗,先去沖洗一下身子。你可不准擅自外出喔。」
張家大宅內有天然溫泉,隨時都能進去泡澡。
我的傷能好得這麼快,或許也是多虧了那座溫泉。
「好啦好啦。妳要去就趕快去。」
「…………」
銀髮姑娘似乎不太滿意我的回答,不發一語地踏上通往溫泉的走廊。那傢伙還沒把插在瀏海上的花拿下來啊。
那麼,我就回自己的寢室看看書卷──然而,朝霞捉住了我的領口。
「唔喔!」「隻影大人請往這邊走★」
回頭一望,發現女官的眼神格外嚴肅。
「老爺說想和隻影大人談些事情,正在等您……我從來沒看過老爺這麼煩惱。」
我往大宅內部走去,在老爹的寢室前敲響小小的鈴鐺。
莫名令人感到涼快的鈴聲一響,便聽見裡頭傳來一道渾厚嗓音。
「──進來。」
「打擾了。」
走進只有老舊桌子、長椅與床榻,顯得非常單調的房間內。
任誰都想不到榮帝國戰績最輝煌的將軍寢室會是這副模樣。
「你回來啦,隻影。城裡的情況怎麼樣?」
黑髮黑鬚的魁梧男子──「護國神將」張泰嵐本來坐在椅子上看著書簡,但一見到我,便開心呼喚我的名字。
十年前──我的親生父母遭到匪徒殺害時,就是他拯救我免於和父母共赴黃泉,並收我為養子。我坐到空的長椅上,翹起腳。
「城裡重建得很順利喔。畢竟敬陽可是張泰嵐的根據地啊。」
「別說些無聊的客套話。你已經十六歲了,不磨練一下口才,小心討不了女人歡心喔。」
老爹摸著自己的黑鬚笑道。
我刻意大力聳聳肩。
「……可以借一下紙筆嗎?我要寫下來給白玲看。」
「哈哈哈!還真敢說。看你還是一樣拿她沒轍,我也放心了。」
「……您就饒了我吧。」
我的確總是講不贏白玲,但也不太想承認這個事實。
看向老爹後頭的圓窗外面,發現有一群小鳥正在啄著中庭的地面。這幅景象和平得實在不像緊鄰戰地。
我依然看著外頭,若無其事地直入正題。
「聽朝霞簡單提了一下,看來是件麻煩事。」
老爹用手指按壓眼睛附近後,先是把文書放到桌上才站起身。
他走到窗邊,以絕對不會讓其他將領與士兵聽見的憂愁語氣說:
「……嗯。據說我離開臨京以後,宮裡的情況就變得很弔詭。」
「怎麼說?」
我有種……非常不好的預感。
我們在玄國上次攻打敬陽時,打倒了敵方強將「赤狼」。
打倒「四狼將」之一,理應稱做是一場「勝仗」。
──然而……
這一仗過後,『榮國』除了依舊得抵禦大河北方的強大敵軍,還得額外提防叛變的「西冬」侵擾。
就大局來看,情勢顯然較先前惡化。
「即使在戰場上吃了敗仗,我也絕不會讓我國輸掉整場仗。」
……前世偶爾會聽到英風這麼說。
老爹用非常浮誇的動作張開雙手,以諷刺口吻告訴我那件「麻煩事」的詳情。
「你聽完可別嚇著了──據說現在宮裡那些人正聚在廟堂裡認真討論怎麼攻打西冬。」
這件事實在太過不可思議,聽得我自然而然地用手扶住額頭。
……這是在開玩笑吧?
「他們難不成是瘋了嗎?如果老爹在這種情況下離開前線,玄國一定會抓住這個大好機會再次渡河而來。阿岱會冷靜觀察形勢,做決定也相當果斷。他在失去『赤狼』這個股肱之臣過後的一舉一動,應該也非常足以證明他是這樣的人……」
玄國皇帝阿岱韃靼因為宛如稚嫩姑娘的容貌與令人難以置信的戰績,使得世人出於畏懼而稱他為「白鬼」。他在得知攻打敬陽失利過後,便立刻命令大軍停止進攻,撤回北方。
他們有人數上的優勢,且軍中不乏眾多精兵悍將與智士……但仍然極力避免和返回敬陽的張泰嵐正面對決。
即使是稱不上善謀略的我,也看得出此舉的企圖。
他們打算藉由玄國與西冬的同時威脅來一步步削弱敵方戰力,最後再一口氣收拾掉張家軍。
阿岱的智謀很可能足以匹敵王英風──甚至有可能在其之上。
只是我朦朧記憶中的那個王英風或許會不計代價地救回「赤槍騎兵」。
「……不。」
老爹和我四目相交,自嘲道:
「他們似乎打算命令我和張家軍『留在敬陽避免大河北方的軍隊趁勢進攻。攻打西冬的據點會選在緊鄰西東南部國界的「安岩」』。」
「什麼?」
我連忙用雙手摀住自己不禁喊出聲的嘴。
接著調整呼吸,數次搖頭。
「不不不,他們到底在想什麼?而且要攻下西冬本來就近乎不可能……甚至打算把最熟悉敵軍的將領和軍隊排除在外?那、那攻打西冬的主力──」
「會是『禁軍』。他們大概還會再命令相對和平的地方,派一些實戰經驗豐富的將領和精兵助陣吧。」
「…………」
我睜大雙眼,訝異得啞口無言。
「禁軍」是皇帝親自掌管的中央軍隊。
老爹心懷收復大河北方故土──也就是「北伐」的宿願,過去曾數度要求禁軍支援,卻屢次遭到駁回。
而現在他們竟然要在這樣的情勢之下,派出禁軍這個壓箱寶去攻打西冬?
「……我…………我就明說吧。」
我感覺到一陣頭痛,同時坦白自己的真心話。
「這場仗輸定了。絕對不可能贏。」
眼前這位無數次守護榮帝國的稀世奇將把雙手環在胸前,用眼神催促我繼續說下去。
我抓亂自己的黑髮,講出內心想法。
「禁軍應該數十年沒有好好踏上戰場了。聽說他們連在七年前老爹阻止玄國大舉進攻那一場仗裡,也沒有親自與敵人交手多少次。即使派長年守護各地國界附近不受蠻族侵擾的將軍和麾下精兵助陣……仍然絲毫沒有勝算。我看連名震天下的『鳳翼』和『虎牙』都無力回天。畢竟那些半人馬可是一年到頭都在戰場上。而且他們竟然打算把據點設在安岩,而不是能夠透過大運河載運物資的敬陽?難道他們認為用馬搬運物資到前線是更好的主意嗎?」
「我懂你的疑慮,我之前就寫過一份書簡提醒老宰相了。」
百戰百勝的護國神將眼中滿是悲痛。
……看來是為時已晚了。
「但終究還是無法阻止他們。皇上也知道西冬與玄國結盟讓局勢和以往截然不同,提議攻打西冬的副宰相似乎也有事前稟報詳細策略。總之,皇上基本上是贊同這一次進攻。」
「……原來如此。」
「雙英」效忠的煌帝國第一代皇帝是一代英傑,且十分善於判斷戰局。
然而大多「皇帝」並不會被要求擁有此等能耐。
不只奪走大河北方領土,還招降了榮帝國長年來的盟友「西冬」的大國──「玄國」。
人在臨京的皇上想必是無法承受這股恐懼,才會贊同明顯不切實際的進攻策略。
我雙手合十,講述意見。
「……這樣不可能攻陷『西冬』的首府,物資遲早會不夠。把敵方主力引出城外再交戰,應該會比較容易穩定前線,也是比較可行的策略吧?」
「我也這麼想。虧我還特地拜託臨京的王明鈴閣下幫忙安排遠征需要的糧食……」
「原來您已經和明鈴談過了。」
真不愧是榮帝國的守護神,似乎很早就在悄悄預測今後的情勢。
改天得再寫一份書簡向明鈴道謝才行。
「──隻影。」
「是!」
一聽見老爹呼喚我的名字就自然而然地挺直背脊,從椅子上站起身。
與他四目相交,發現老爹眼中不再是平常的風平浪靜,而是驚濤駭浪。
「這是老宰相的請求。我實在……實在很不想讓你涉險……但你可以代我率領一支軍隊加入征討西冬的大軍嗎?畢竟攻打西冬需要熟知敵人的人。而且參戰的將領當中有幾人是我的老友。若他們戰死沙場──」
就連「張護國」也不忍將這件事化作言語。
倘若我們在這一仗失去禁軍和屢次在國界附近打退蠻族的將領與士兵,屆時即使是擁有多數精兵的張家軍,也會無法繼續抵禦外敵……導致榮帝國滅亡。
其實我不太在乎榮帝國會不會消失,但可不能讓我的救命恩人露出這麼沉痛的神情。而且榮帝國也是白玲的祖國。
我盡可能以輕鬆的語氣回答:
「好。反正也沒有轉圜餘地了。啊,白玲可以不用去嗎──」
「你現在還沒有冠上『張』姓吧?」
「「!」」
我的青梅竹馬突然闖進房內。她換了一件以淡藍色為主的衣服。
她惡狠狠地瞪著我,隨後走到老爹面前交碰自己的雙拳。
「爹,我跟隻影一定會完成這重責大任。您大可放一百二十個心。」
那雙藍眼當中蘊藏著相當堅定的決心……這下沒轍了。
我沒有辦法讓這樣的張白玲回心轉意。
老爹摸了摸他的黑鬚。
「…………隻影。」「知道了。」
不需要等老爹說完,就能知道他話中的意思當然是「麻煩你照顧白玲了」。
白玲曾在十年前阻止張家的大人們殺死我。捨命保護我的救命恩人又算什麼呢──白玲露出微笑。
我忍不住稍稍往後退開,但她又立刻湊到我面前。
「(你竟然偷偷跟爹談這種大事……我生氣了喔?)」
「(妳、妳已經在生氣了啊!而且這次真的是很麻煩的大事!)」
「(……你真傻。就是因為是大事,我才會生氣。等等會訓你一頓,就等著挨罵吧。)」
「(好啦好啦。)」
到頭來,我還是說不過這傢伙。
晚點得拜託明鈴幫忙打聽宮中的情況了。
「……隻影?你有在聽嗎?」
「有、有啦,我有在聽!」
白玲把臉湊得更近,用似乎是在鬧彆扭的眼神看著我。我拚命避免她更加生氣。
我們這段吵鬧讓看著的老爹臉上浮現欣喜的笑容。
──門口傳來鈴鐺聲。
「進來。」「打擾了。」
朝霞一聽見老爹出聲允許進門,便立刻走進房內。
她在一次優雅的敬禮過後向老爹報告:
「老爺,有您的訪客。」
「他來啦。妳帶他到中庭,還要記得準備茶水。」
「遵命。」
訪客?今天應該不會有人來啊?
老爹語氣沉重地對我和白玲下令:
「白玲、隻影,你們也一起來。我來介紹我的盟友──人稱『鳳翼』的南軍元帥徐秀鳳。」
來到中庭的一座涼亭。老爹沒坐在椅子上,而是站著等待。前來的兩位訪客分別是一名身材魁梧的男子與一名長相端正的青年,皆擁有一頭暗褐色頭髮,身穿綠色軍袍,而且皮膚黝黑。
他好像是剛才幫我們捉賊的那個人?
我瞥向身旁的白玲,聽見她小聲說著:「果然……」
正當我在回想剛才那個人的長相時,魁梧男子──人稱「鳳翼」的徐秀鳳發現了老爹,瞬間面露豪邁笑容。徐秀鳳、老爹跟別名「虎牙」的宇常虎正是榮帝國最聞名遐邇的三大將。
「喔喔!泰嵐!」「秀鳳!你來啦!」
直直走向對方的兩名魁梧男子拳碰著拳,拍了拍彼此的肩膀。
兩人在不久之後退開,隨後徐將軍便哈哈大笑,似乎是真的很高興能見到老爹。
「哈哈哈!我們幾年沒見了?你的英勇事蹟連在『南師』的我都聽說了。而且前陣子那場仗似乎也是你把那群馬人趕走的嘛。實在了得。」
「但我至今仍未實現當初說好要北伐的約定。那位是你的兒子嗎?」
「對,飛鷹。」
「啊,是!」
臉頰泛紅的青年對老爹敬禮,看起來非常緊張。
稍嫌稚嫩卻又端正的臉龐,讓他的動作顯得格外有魅力。
「我是徐秀鳳之子,名飛鷹!您就是『護國神將』張泰嵐吧,久仰大名!很榮幸能親眼見上您一面!」
看來老爹的戰功連榮帝國南部的『南師』都略有耳聞。
我不禁開心地笑出來。一旁的白玲用手肘頂我。
「……別露出奇怪的表情。」「我、我哪有!」
沒有察覺我們這段話的老爹向青年報上自己的名字。
「我是泰嵐。和你爹從小就認識。他還沒去南軍時,我們可是每晚都聚在一起喝酒呢。」
「記得你每次醉了就不停地聊你妻子的事。真教人懷念……」
徐將軍瞇起眼睛,望著翱翔天際的小鳥。
摻雜在黑髮與黑鬚之中的白髮白鬚,道盡了他在南方吃過多少苦。
老爹回過頭,用他巨大的手比著我和白玲。
「向你們介紹一下,這兩位是我引以為傲的女兒和兒子。」
兒子──……兒子啊。
他竟然願意這麼稱呼一個和他沒有血緣的孤兒。
……老爹這個人就是這樣。
感覺胸口頓時暖了起來。同時,白玲以優雅的動作向兩位訪客敬禮。
「我是張白玲。記得小時候曾在敬陽見過徐將軍和飛鷹閣下……」
「我也記得。現在變成了一個美人兒啊!飛鷹,你也這麼覺得吧?」
「啊,是!」
忽然被這麼問的青年開口附和,臉頰變得更加通紅。
看來他們兩位應該不相信「女人擁有銀髮藍眼為傾國之兆」那種陳腐的古老傳說。
白玲不改臉上的客氣笑容說道:
「謝謝兩位的誇獎。換你了。」
「啊,好。」
白玲乍看一如往常冷靜沉著,敦促我的語氣當中卻稍稍透露她的得意。
我知道妳的容貌不只是敬陽最美的,還是整個榮帝國首屈一指的啦!
我低頭問候,支支吾吾地報上自己的名字。
「我是隻影。呃……」
「我知道。你就是成功守住敬陽,還和白玲姑娘一起打倒『赤狼』的少年英雄吧?我雖然已經有點年紀,但耳朵還很靈光。畢竟南部不像都城那麼嘈雜。」
「啊……是啊……」
三大將之一的徐將軍認識白玲還不算怪事,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
望向徐飛鷹,發現連他都以簡直閃閃發亮的眼神看著我。其實有點恐怖。
白玲再次用手肘頂我,並使了個眼色。
「你是救了敬陽的英雄,應該要抬頭挺胸啊。」
這、這傢伙……明知道我沒辦法反駁,還強人所難。真卑鄙,張白玲真的太卑鄙了!
徐將軍看著我們的一舉一動,露出慈祥神情。
「本來還期待犬子有緣娶白玲姑娘為妻……不過看來你現在有了一個好兒子啊,泰嵐。」
「可不會讓給你喔。先坐吧,你私下從南方千里迢迢過來我們敬陽,想必是有什麼要事吧?朝霞。」
「遵命♪」
在一旁待命的褐髮女官隨即開始準備茶水。
在一片和樂融融之中,徐飛鷹一坐到對面的椅子上,便立刻對我們深深低下頭。
「張白玲閣下!張隻影閣下!剛才在路上沒有先向兩位報上名號,還請原諒我的無禮!」
「不會,別放在心上。」「啊,嗯。」
白玲回答得毫不猶豫,而我則是被他的氣勢嚇著了。
飛鷹迅速抬起頭,緊握自己的雙手。
「說來害臊……我其實還沒上過戰場。所以絕對不會放過這次大好機會!方便請教二位過去的種種壯舉嗎?」
這傢伙看起來很有教養。
身為三大將之子卻能常保謙虛,充滿上進心。而且願意努力鍛鍊出他在市場展現的好身手,需要打仗時更是自告奮勇──甚至長相非常俊美。
換句話說,他很像我身旁這位正在沉思的美麗銀髮姑娘。若是聊起來,太陽都要下山了吧。
我輕輕聳了聳肩開口:
「白玲,交給妳了。」「隻影,你來告訴他吧。」
「「唔!」」
我們瞪著近到連瀏海都能相碰的彼此。
大概是因為十年來都住在同個屋簷下,導致我們能夠輕易猜出對方在想什麼。真是傷腦筋。
徐將軍高舉茶碗,放聲大笑。
「哈哈哈!你們感情好是好事。嗯、嗯,看來絲毫沒有犬子介入的餘地啊。」
「「~~~~唔!」」
我和白玲連忙拉開彼此的距離,雙手環胸把頭撇向一旁。
「──……喔!我懂了!」徐飛鷹先是略感疑惑,並在不久後拍打雙手,用他端正的五官顯露純真無邪的笑容。這、這傢伙是不是誤會什麼了啊!
老爹和徐氏父子都用覺得很溫馨的眼神看著我們。白玲很刻意地清了清喉嚨。
「咳──爹,請你說明。」
「說得也是,秀鳳。」「嗯。」
徐將軍把茶碗放到桌上,端正坐姿。
氣氛瞬間緊張許多。
「你們應該已經聽說……我們榮帝國近日會攻打西冬。現在廟堂那邊在研擬詳細策略。而他們是以『西冬國內沒有玄國軍隊』為前提在討論。」
「……這樣啊。」「「…………」」
老爹用手扶著額頭,我跟白玲則是靜靜喝起茶。
明明茶的味道應該一如往常……今天喝起來卻格外苦澀。
在場只有徐飛鷹的眼中充滿鬥志,徐將軍開始講述我方明確的參戰人數。
「這次會派一半禁軍擔任主力──大約十萬人。西軍跟南軍也會各派兩萬五千人,總共五萬人。我會負責率領南軍,宇常虎也會負責率領西軍。」
「竟然不只把人數計算得如此精確,還要求南軍和西軍派你和常虎參戰……看來他們是……說什麼都不會放棄攻打西冬了吧?」
「是啊……皇上或許是聽信了林忠道的花言巧語才會做此決定,但這終究是皇上的旨意,我們不得抗命。」
「護國神將」與「鳳翼神將」一同訴說內心的絕望。這下真的麻煩了。
必須想辦法避免白玲去打這場仗──此時感覺到身旁傳來令人寒毛直豎的寒意。
我戰戰兢兢地轉過頭,就看見白玲銳利的眼神直盯著我看。
「(怎、怎樣?)」
「(……你剛剛是不是在想要怎麼讓我留在敬陽?)」
「(才、才沒有。)」
「(一定有。今晚我會再多唸你幾句。)」
「(也太沒天理了吧!)」
正當我在哀嘆這位小公主太過蠻橫霸道時,老爹忽然開口:
「隻影,再說一次剛剛說給我聽的想法,不用怕講出來不中聽。」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我身上……好、好不自在。
我先喝光碗裡的茶安定心神,才開始說明。
「……若單純看人數,或許會覺得榮帝國較有優勢。」
我腦海裡瞬間閃過敵國那位只為了拿下敬陽,便不惜營造親信「赤狼」遭貶的假象,還拉攏了「西冬」的白髮皇帝,不禁皺起眉頭。
「但阿岱是神機妙算的皇帝,想必早已知道我們打算進攻西冬。『四狼將』很可能會在西冬等我們上鉤。如果可以由老爹或徐將軍擔任總指揮,請你們將敵軍引到城外再開戰,重創敵軍主力。我認為『進軍到國界附近恫嚇敵人』應該會是最可行的辦法。」
「……原來如此。」「……好厲害。」
徐將軍開始沉思,飛鷹則是明顯激動得連聲音都顫抖起來。
心情稍微好轉的白玲替我倒了一碗茶。
徐將軍端正他的綠色軍袍笑道:
「我剛聽說張家的少爺和千金打倒『赤狼』時,還有點半信半疑──隻影閣下,既然你還沒娶妻,要不要考慮娶我女兒啊?」
「──……咦?」「不行。」「不可以!」
老爹和白玲的聲音蓋過了我呆愣的驚呼。
我的青梅竹馬甚至特地把椅子靠過來。
「秀鳳。」
「呵……我開個玩笑。她今年才七歲,可不會早早讓她出嫁。」
徐將軍微微低頭,向輕聲斥責他的老爹道歉。
由於事出突然,我和白玲都頓時僵直了身體。
畢竟在我們眼前的是一名曾經立下無數戰功──貨真價實的豪傑。
「張隻影閣下──非常感謝你的建言。我一直很想知道熟知前線實際情況和敵情的人怎麼看這一仗。不枉費我溜出南師大老遠來見你們。」
徐將軍深褐色的眼瞳直直凝視著我。
──他的眼中暗藏著我在千年前和敬陽攻防戰的戰場上見過的堅強決心。
「這一仗……我和宇常虎會擔任先鋒。聽說總指揮會是幾乎不曾指揮過軍隊的副宰相──林忠道。」
「隻影閣下!非常感謝您告訴我在戰場上的故事!山桃酒也很美味。今晚就先告辭了。」
「……好,明天見。」
我目送和我穿著不同顏色睡袍的徐飛鷹離開。他浮誇的道別令我不禁露出苦笑。
十六歲的俊美青年意氣風發地走回寢室,途中好幾次回頭向我低頭致意。那傢伙連背影都格外優美呢。
只剩下我一人之後,便獨自在寢室伸展身軀。
「呼~」
我是不討厭和他說話……但真的很累,連泡澡的時候都問個沒完。
不曉得老爹和徐將軍現在是不是正在飲酒作樂?
我愣愣地看著插在花瓶裡的花時,換上淡粉色睡衣、放下長髮的白玲也理所當然似的走進我的寢室。她懷裡拿著「白星」。
「──我來了。」
「嗯?喔~」
我慵懶地回答白玲。
我和白玲一直到十三歲以後才分房睡,所以至今仍然習慣在睡前聊天。
白玲瞇眼看往桌上的異國玻璃瓶,在大力坐上床榻後逼問:
「……你跟徐家長子好像聊得滿開心的嘛。竟然還請他喝山桃酒。明明我再怎麼拜託你讓我嘗幾口,就是不肯讓我喝……」
「妳現在還不能喝酒!難道妳忘記自己之前醉成什麼樣子了嗎?還有,妳跟飛鷹算是青梅竹馬吧?怎麼用這麼見外的方式稱呼他?」
「我不太記得當時的事了,畢竟那時候還很小。說我們是『青梅竹馬』也很奇怪。」
白玲不綁頭髮時看起來更顯稚嫩。她將劍倚在邊桌旁,接著躺到床榻上。
……真受不了這位大小姐。
我從櫃子拿出一個玻璃杯,將茶壺的水倒進杯內。這時,鑽進被子裡的那位姑娘出聲呼喚我的名字。
「隻影。」
「嗯~?」
我在倒完水後回過頭。
用被子遮著嘴的白玲正用漂亮的藍眼看著我。
「你怎麼看攻打西冬這件事?」
「我中午不是說了嗎?再來就和妳的想法差不多喔。」
「……唔~」
白玲坐起身,像孩子一樣鼓著臉頰表達不滿。
她用雙手接過我遞出的玻璃杯,開始低聲抱怨。
「你老是這樣……馬上就把話題扯開,敷衍了事。偶爾也該好好回答別人的問題吧。即使我這麼寬宏大量,也是有限度的喔。」
「寬宏大量……?我認識的張雪姬可不是這種人──等等!不要丟枕頭!會打翻酒瓶啊!」
「……哼!」
我趕緊叫這位乳名「雪姬」的姑娘放下已經拿在一隻手上的枕頭。
接著坐到附近椅子上,翹腳深深嘆一口氣。
「唉……妳這個小公主脾氣就是這樣。」
「還不都是你害的。所以你怎麼看這場仗?」
……我或許該多喝點酒才對。
沒有喝醉就來想這件事情,實在是有點殘酷的現實。
「嗯──……這場仗應該沒有臨京那群只顧爭權爭得水深火熱的官員想像的那麼輕鬆吧。」
根據徐將軍的說法,這次進攻是副宰相林忠道的主意。
依先前明鈴描述宮中各個官員的地位高低來看,他大概是想取代老宰相這個政敵,成為新的宰相吧。
……太可惡了。
我晃動玻璃杯,杯裡的水隨之擺盪。
「妳應該也有看到四牙象外型的投石器吧?我們這次要攻打的,就是造出那種兵器的國家。太過大意一定會慘遭反咬。」
「赤狼」從西冬帶來的投石器對敬陽造成了非常嚴重的損傷。
假如戰場上出現一大批那麼危險的東西……
「是啊,而且『玄國』軍隊勢必會加入戰局。」
「竟然說什麼『趁玄國軍隊不在進攻』──他們已經成功穿越了七曲山脈兩次,除非他們夠傻,否則絕對會預先埋伏。」
中午徐將軍說這場仗的策略是以「西冬國內沒有任何玄國軍隊」為前提。愚蠢至極。
都懷疑副宰相搞不好是那些傢伙的「老鼠」了。
我喝完水,把空碗放在邊桌上。
「就我所知,徐將軍這輩子是戰無不勝的勇將。不過……如果真能夠壓下在宮中囂張跋扈的副宰相提出的主意,老爹就不會這麼辛苦了。雖然本來就不該被敵人嚇得魂不守舍,但太過輕敵反而更危險──所以,妳就留在敬陽守城吧。」
「你又來了。我已經命令庭破編隊,爹和禮嚴也允許我上陣。」
「什麼?」
我愣得張大嘴巴。
她、她是什麼時候……而且竟然連人在「白鳳城」的老大爺都問過了!
白玲走下床,把「白星」抱在懷裡說道:
「我在戰場上會努力保護你。所以──你也要保護好我喔。」
灑落房內的月光與星光,照亮了那全世界最美麗的銀髮與藍眼。
看白玲露出這麼幸福的神情,我也不忍心責備。
便用手撐著臉頰搖搖頭說:
「……真搞不懂你們這些人怎麼這麼愛往恐怖的戰場跑。妳跟飛鷹都是這樣,真奇怪。你們應該向愛好和平,而且只想當個小城文官的我看齊啊。」
「只是,我還得在正式上陣之前解決一個問題。」
「喂~聽我說話啦~」
白玲不理會我的勸告,以嚴肅語氣說道。
她的態度與剛才截然不同,眼神游移地抱緊懷裡的「白星」。
「隻影……其實……我…………」
「嗯?怎麼了??」
我起身走到青梅竹馬身邊,看著她的臉。很難得看到她如此猶豫。
耐心等候她繼續說下去。不久,她便像是終於下定決心似的開口:
「其實──……我拔不出這把劍。」
「……什麼?」
我無法理解她這番話的意思,倍感疑惑。
隨後,白玲便挺直身子湊過來。
「我、我說!試、試了好幾次,都拔不出你交給我的這把『白星』!先、先前就打算找你商量這件事,可是……又一直說不出口。」
「妳在說什麼?怎麼可能拔不出來。等我一下。」
我拿起「黑星」──緩緩將它拔出鞘。
漆黑的劍身將月光與星光化作色彩奇特的光芒,反射在天花板與牆上。
煌帝國的第一代皇帝飛曉明很喜歡欣賞這把劍。
我將劍收回鞘內對白玲說:
「拔得出來啊。而且打倒阮古頤那時候,妳不是也拔得出來嗎?怎麼現在又不行了?」
「我、我怎麼知道!你受傷以後,我曾經好幾次在寢室裡嘗試把它拔出來,可是它就像上了鎖似的動也不動……不、不過!我、我不會把它還給你的!它已經是我的了!」
白玲縮起身體緊緊抱著「白星」,彷彿深怕我會拿走那把劍。
……她真是無時無刻都不忘冷靜思考。
我伸出手輕拍這位姑娘的頭。
「才不會逼妳還我。總之現在再試一次看看吧。要是不能拿來當武器,妳還得再挑其他武器來用。借我試試。」
「……這……是沒錯……但我說什麼都不想用其他武器……」
白玲以幾乎快要哭出來的表情將劍遞給我。
「黑星」與「白星」──這對雙劍合稱為「雙星天劍」。
過去身為「皇英峰」的記憶逐漸甦醒過來。我想起來了。
我拿起燈火,對白玲閉起一隻眼睛。
「妳跟我過來一下。」
「咦?隻影??」
我將雙劍佩在腰間走往中庭,白玲也跟在身後。
把燈火掛到柱子上之後,我便揮手要她退開一點。
閉上眼睛,輕吐一口氣──
「唔!」
揮舞被我一次拔出的兩把「天劍」。
周遭閃過漆黑與純白閃光,時而相互遠離,時而交錯。
好懷念……好懷念的感覺。過去的「皇英峰」論劍舞也是無人能敵。
我將雙劍收入鞘中,把「白星」拋給白玲。
「拿去,接下來換妳了。畢竟它現在是妳的劍。」
「…………唔~」
用雙手接住劍的姑娘聽起來很高興,卻也很不甘心。
我對來到身旁的她點了點頭。
白玲握住劍柄──
「──……咦?」
她很緊張地嘗試拔劍,順利拔出了閃過耀眼光輝的「白星」。
似乎一樣待在庭院的黑貓嚇得高聲抗議,飛奔而逃。
我從愣在原地的白玲手上拿走劍,收進鞘內。
「妳成功拔出來了嘛~真是太好了,這下就解決一個隱憂了。」
「我、我之前真的拔不出來!說真的,沒騙你!我絕對不會對你說謊!」
穿著睡袍的白玲撲到我胸前拚命辯解。
白玲的睡袍很薄,我能清楚感覺到她的體溫。這樣很容易讓我心慌意亂。
「好啦、好啦。反正現在妳拔得出來就好!不是嗎?」
「……也對……該不會是因為隻影在旁邊吧……?」
臉頰微微泛紅的白玲喃喃自語,身體搖擺不定,不久又開始扭動身軀。
「白、白玲姑娘?」
「呀!……怎麼樣?」
看起來心不在焉的她整個人跳了起來,隨後便撥弄起頭髮,把臉撇向一旁。
而且耳朵紅通通的。她怎麼了?
我在感到疑惑的同時,輕輕揮了揮左手。
「沒事……妳也差不多該回自己寢室睡覺了吧。不是說明天開始要恢復晨間訓練嗎?」
「──……說得……也是。」
恢復平時冷靜模樣的白玲同意了我的看法。
她在往前走了幾步後將雙手繞在身後,轉身對我露出美麗的微笑。
「那麼,我先走了。你可別睡過頭喔?」
「我會努力不睡過頭。晚安,白玲。」
「晚安,隻影。」
「那麼,泰嵐,雖然我其實還捨不得離開──」
「嗯。秀鳳,再會了。」
老爹和徐將軍在大宅正門口和彼此熱情握手道別。
在敬陽待上五天的徐將軍必須返回他的根據地「南師」。
──回去做好打仗的準備。
將軍率先順著大街的路離開後,徐飛鷹也動作俐落地朝我們敬禮。
他身上的外衣、綠色軍袍與佩在腰上的劍,都和他相配得不禁令人懷疑老天是在捉弄人。
「張將軍!隻影閣下!白玲閣下!真的很感謝各位!我本來對自己的武藝頗有自信……但深深感受到自己仍不夠成熟。我定會謹記各位的英勇,磨練自身能耐,才不會令『徐家』蒙羞!」
「拜託你替我看好秀鳳了。」「呃……嗯。」「請加油。」
老爹和白玲語氣肯定地回答這位俊美青年,而我則是難掩困惑。很佩服他這番話中毫無任何邪念。
飛鷹走向我,雙眼炯炯有神地對我小聲說:
「(如果隻影閣下確定要和白玲姑娘結婚了,還請先通知一聲。我一定會幫兩位準備我們南方最好喝的酒!)」
「(唔!你、你啊……)」
「那麼!還請保重!」
飛鷹在留下一道充滿稚氣的笑容過後,便前去追趕徐將軍……意外地對我很熱情呢。
我在回大宅內的路上坦白說道:
「雖然他有點熱情過頭,還誤會了一些事……但也的確是個正經又正直的好人。挺希望他不要對我們這麼拘謹的。」
「是啊……不過,他最後對你說了什麼?」
白玲在同意我的看法後瞇細雙眼。我的雙眼不禁游移起來。
從幾星期前就天天待在大宅裡的黑貓走來我的腳邊,纏著我的腳。
「……沒、沒什麼喔~」
「你騙人。剛剛把想說的話又吞回去了吧?快從實招來。我猜大概不是什麼正經話吧。」
我說不出口。雖然也不知道是為什麼,就是說不出口。
於是抱起腳邊的貓,把玩牠的前腳。
「是、是妳誤會了喵~是白玲大小姐想太多了喵~」
「…………隻影?」
「噫!」
她的怒火讓我立刻重新把貓抱好。黑貓大概是覺得這樣很舒服,喉嚨不斷咕嚕作響。
待在我們身後的褐髮女官雙手合十,顯得由衷感到高興。
「呵呵呵♪白玲大小姐,我猜徐飛鷹大人應該──」
「朝、朝霞!」「…………」
我連忙打斷朝霞的話,反倒使得銀髮姑娘默默往我走近一步。
只有懷裡的貓一副悠閒模樣。
「白玲、隻影。」
老爹嚴肅地呼喚我們的名字。我把貓遞給朝霞,挺直背脊。
褐髮女官立刻走向外頭,似乎是門口有其他訪客。
「我昨晚趁最後一次機會和秀鳳討論了各種策略……但還是沒能想出足以克服難關的計策。根據昨晚老宰相寄來的書簡,宮中那些人只會用其他河川和陸路載貨去前線,不會經過大運河,也只會將敬陽視為『輔佐』。他們對外的解釋是『派太多船會被敵軍發現我們的目的』和『這樣會造成最前線的士兵們過多負擔』……我看實際上是反對北伐那一派想儘量避免我參戰吧。」
「唔!」「真是難以置信……」
這次進攻本來就不太可能成功,竟然還有空打壓看不順眼的人,更不可能有勝算。
即使「連老天爺都無法得知戰場上會發生什麼事」,也非常確定這場仗鐵定贏不了。
而且他們居然想不藉由大運河構築後勤路線?
臨京那些官員大概是真的不懂「船」跟「馬」能載的量有多大差別。
還是他們打算到了「西冬」再行搶?那可是榮帝國過去數十年來的盟友啊。
……看來這會是場殘酷的仗。
老爹和白玲似乎也和我有一樣的想法,表情相當凝重。
「護國神將」張泰嵐大力揮了揮手,像是想打散某種東西。
「幸好我還沒正式收到來自宮中的命令。我們還是趕緊完成編隊,儲備物資吧。」
「「是!」」
「雖然這些工作很吃力,還是得麻煩你們了。」
如此說道的老爹走回大宅內……他的背影看起來稍顯失落。
白玲也有些不安地拉起我的左袖。
──無法得知這場仗會面對什麼樣的敵人。我方只有人數占優勢,然而後勤堪憂。
而且我不像老爹和徐將軍那麼厲害,沒有隨心所欲指揮萬人大軍的能耐。
同樣的,雖然身旁這位姑娘未來大有可為,卻也終究是「未來」的事情。
如果張家有能夠一眼看透大局的人才……有「軍師」在,或許還能找出活路。
「隻影大人。」
剛才前去迎接客人的朝霞回到我們身邊。她左手抱著黑貓,右手拿著一份書簡。
……感覺不會是什麼好事。
但這位褐髮女官卻是笑嘻嘻地把書簡遞過來。
「是臨京的王明鈴姑娘寄來的。」
「這、這樣啊,謝、謝謝妳。」「…………」
從身旁傳來的寒意害得我講起話來都忍不住顫抖。白玲和明鈴可說是水火不容。
我接過書簡並迅速看完。
──……什麼?
「隻影,怎麼了嗎?」「隻影大人?」
白玲和朝霞見我表情一變,如此開口問道。
我細心摺起書簡,簡單回答:
「明鈴說她會帶著靜姑娘過來敬陽。對外會宣稱是視察守城用的物資是否有正常搬入,實際上是想給我看個東西。上頭還寫到一個機密──廟堂那邊已成定局,皇上也下令攻打西冬,沒有任何辦法可以阻止了。」
「…………」「……聽起來很嚴重呢。」
白玲緊緊捉住我的左袖,連平時總是很樂觀的朝霞都一臉凝重。
……這件事的確很嚴重。
不知道敵國那位可怕的「白鬼」皇帝阿岱韃靼得知這則消息之後,會採取什麼行動。
仰望天空,看見一隻巨大白鷲朝北方飛去。
「叩見偉大的『天狼』之子,阿岱皇上!屬下能親眼見上您一面,實屬光榮。我『灰狼』叟祿博忒──已奉旨殲滅北方蠻族,特此稟報皇上!!!!!」
玄帝國首府「燕京」。
燕京是不亞於臨京的大城。一道精神飽滿的嗓音迴盪在其北方皇宮最深處的一座小型私人庭院。受到驚嚇的小鳥們急忙飛向他方。
我──玄國皇帝阿岱韃靼,對年僅二十四便足以勝任「四狼」之一的青年武將說道:
「叟祿,不需要這麼拘謹。這裡只有我和你們。很高興看見你平安歸來。先坐下吧。」
「是!」
一頭灰髮、身材瘦長,五官標緻得想必世上的女人都為他著迷的叟祿,動作俐落地坐上我眼前那張椅子。他的灰底軍裝隨之作響。
他的長相和擁有一頭白髮、身材纖細,且容貌彷彿一名姑娘的我恰恰相反。
暗自如此調侃的同時,也命令叟祿身後那位揹著懾人巨劍,眼神銳利的魁梧黑髮男子──也就是玄國最強勇士「黑刃」義先一同坐下。
然而他只以目光答謝我的好意,堅持不就坐。
看來他是不惜違背皇上的旨意,也絕對不會放下擔任已逝長官之子叟祿博忒的副將兼乾爹的「護衛」職責。
我對這位受我允許佩劍進入皇宮,且左臉頰上有深深刀傷的固執勇士感到敬佩,同時再次看向眼前這位青年武將。
「你應該聽說阮古頤的死訊了吧?」
一提起他的名字,就感覺胸口微微刺痛。
因戰敗逝世的「赤狼」阮古頤是真正的忠臣。我國能夠在短時間內成功拉攏「西冬」,都得歸功於他。
叟祿語氣沉重地說道:
「……聽說了。臣至今仍難以置信。從來不認為他會在戰場上吞敗。」
「我也這麼想。或許是他的忠義害了他……失去這樣的人才實在令人惋惜。」
阮古頤雖然是因為他的武藝而聲名大噪,卻也擁有判斷局勢的能耐。
──「不需太過拘泥於敬陽,應當從大河沿岸敵軍背後展開突襲。」
我不認為他會誤會我的命令。
──又或者是他遇見了不惜違背命令,也應該優先斬除的後患。
青年武將以敬畏的語氣細聲說道:
「敢問他是敗在張泰嵐手下嗎……?」
「不是。」
我搖搖頭,轉達不為人知的密探組織「千狐」捎來的消息。
「據說他是死於張泰嵐的女兒和兒子──張白玲和張隻影手下。兩人皆年僅十六。」
叟祿訝異得睜大雙眼,他身後的壯年男子則是微微瞇起眼睛。
他們想必難以置信。我當初也無法相信他竟會敗給張泰嵐的兒女。
將阮古頤視為親哥哥景仰的青年武將從椅子上起身,隨後單膝跪地,拳碰著拳。後頭的義先也立刻效仿。
「皇上!請您命臣攻打敬陽!臣定會讓殺死阮古頤的兩位強敵喪命於臣的大劍之下!」
「叟祿,我很欣賞你總是能夠如此直率──不過……」
我想起今晨收到的密報,揚起嘴角。
「南方的『老鼠』傳來一則消息。他們似乎正式決定攻打西冬了。」
「什麼!那麼,張泰嵐也會……」
想起七年前那位在戰場上叱吒風雲,猶如鬼神的敵軍將領。
榮帝國只有那個男人和張家軍足以威脅我國。
我們不需要和他們正面交戰。等「老虎」疲憊不堪再動手奪命就好。
我站起身,伸直自己纖細得有如女子的手。
「他會留在敬陽。畢竟這就是我刻意『安排』的。代替他上陣的會是『鳳翼』和『虎牙』兩位將軍和他們麾下的士兵,以及──」
小鳥在陽光中飛梭,最終停在我的手上。
面露感動的叟祿直直凝視著我。
「雖然人數眾多,卻大多是不曾打過仗的一群『羔羊』,根本不成威脅。但如果是由張泰嵐這隻『猛虎』來率領他們,仍然會變得相當棘手。我們就藉這次良機除去榮帝國為數不多的精銳將領吧。」
啊……張泰嵐啊、張泰嵐。
你的確實力過人。儘管不及皇英峰,卻也過於強大,可謂英傑。
然而人愚蠢得不只會懼怕強大的敵人,甚至會對強大的自己人感到畏懼。
你打愈多場勝仗,我放進南方偽帝宮中的「毒」就愈是能夠成為劇毒。
待不像皇英峰那樣擁有「天劍」的你無路可走……你會怎麼辦呢?
我閉上雙眼,轉頭面向跪下的青年武將。
「『灰狼』叟祿博忒。」
「是!」
必須一統天下。
因為這正是──投胎轉世至千年後的我背負的天命。
「我命你率『灰槍騎兵』趕赴『西冬』,遵從『千算』軍師赫杵的指揮以殲滅意圖大膽侵犯我國盟友的賊人!阮古頤歷經千辛萬苦替我們開拓通往西冬的路。如今有了他留下的這條路,大森林與七曲山脈早已不成阻礙。」
「遵旨!!!!!臣發誓會帶回捷報!!!!!」
叟祿臉頰發紅,拍了拍穿著新型胸甲的胸脯。
阮古頤的屬下曾經告知西冬的金屬甲冑雖然堅韌,卻會大幅降低移動速度。所以我才會命令他們先替每一位將領量身訂製新型甲冑。那些甲冑想必能夠有效抵擋一般武器的攻擊。
──反正能夠斬斷萬物的「天劍」至今下落不明。
忽然想起張泰嵐那對據說殺死了阮古頤的兒女。這樣正好。
我讓小鳥回到天上,開口訓誡。
「你有這份鬥志是好事。但千萬別大意。畢竟『連老天爺都無法得知戰場上會發生什麼事』──你務必要將煌帝國大將軍皇英峰說過的這番話謹記在心。我不希望「四狼將」在我一統天下之前再少任何一人。還有──義先,假如張家軍參戰,張泰嵐的兒女說不定也會現身。屆時你就仔細看清他們的能耐,殺了他們。不及早除去猛虎之子,必成後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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