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第四章
「啊……唔……啊……」
我在和朝霞姑娘討論完要事之後回到書房,看見我那位可愛的主子──王明鈴大小姐正趴在桌上哀號。那栗褐色的兩條小馬尾也隨之晃動。
在張家住下來的黑貓正在玩弄放在椅子上的那頂帽子。畢竟敬陽才剛下完一場大雨,牠或許是想找個地方取暖。
我摸了摸黑貓,把文書放進寫著「未完成」的木箱當中。
文書的內容──似乎和「增派小船」與「試作改良火槍」有關。
「我回來了。明鈴大小姐,您怎麼在休息呢?」
大小姐將端正的臉龐轉向我,但臉頰仍貼著桌子。
「妳又送新的文書過來了?……太壞了!妳覺得這樣欺負因為每天都見不到隻影先生而痛苦萬分的可愛主子很好玩嗎?」
「對,很好玩。」
「唔唔唔……」
大小姐再次抱頭哀號。
平時很少看到大小姐這麼無精打采……想必是因為她心愛的隻影先生和少數的友人──白玲姑娘與瑠璃姑娘都前往戰場了。
我輕輕遞出一份書簡。
「──……那是~?」
「是從臨京寄來的。代為掌管王家的人希望您儘早返回都城。」
老爺和夫人成立王氏商會,並親自讓王氏商會成為榮帝國數一數二強勢的大商家,但他們一年之中有超過半年都不在都城。
老爺和夫人不在時,就會由年僅十七歲的明鈴大小姐掌管王家。
我壓著被吹進書房內的風吹起的黑髮。
……這陣風和已不復在的故鄉的風截然不同。
大小姐在我沉浸於感傷時,坐起了身子。
「我還要很久才會回都城,至少得在這裡待到隻影先生他們平安歸來才行。」
「明鈴大小姐。」
我將自己的手放上這位可愛的主子手上。
──她的眼中藏著一股強烈意志。
「我絕對不會提前回去,而且臨京的空氣吸久了感覺對身體不好呢。」
畢竟現在的臨京似乎因為長年的繁榮,導致有不少地方逐漸腐化。
據說這次有勇無謀的進攻,也是源於老宰相與副宰相的權力鬥爭。
……明明受到外敵威脅卻仍然不放棄內鬥這一點,簡直就像我的故鄉。
看來即使相隔一座海洋,人的本性也終究如此。
「明白了,我們晚點再一起想想該怎麼回信吧。老爺和夫人也一定能夠諒解您的。」
於是明鈴大小姐立刻離開椅子,大力抱住我。
「欸嘿,我愛死阿靜了~♪」
「我也很愛您。」
我的內心滿是幸福。
當初就是這位比我年幼,又比任何人都聰明和溫柔的大小姐拯救了我這個亡國的異國人。
輕輕擁抱大小姐時,也瞥見了桌上的地圖和紙片。
嬌小的大小姐在我懷裡說明:
「這是禮嚴將軍送來的,這張地圖在敬陽西方蓋小城寨時用得到……」
她的神情顯露憂愁。玄國軍隊不會特地等我們築完城才來。
張將軍和他的心腹禮嚴將軍一定懂這個道理,但「西冬」已是敵國,得避免敬陽西方持續門戶洞開。兩位將軍想必也認為敵人可能透過西方入侵。
我看向另一邊的紙片。
「那這張紙是?」
「是白玲姑娘送來的~她說希望能派人去帶回傷兵和病人。」
「帶回病人和傷兵?」
戰場上的士兵通常死於流行病或受傷。
不過……為什麼會在進攻途中做出如此要求?
明鈴大小姐讓我放開抱著她的手,接著伸手抱起黑貓並坐上椅子。
「我沒聽說有大規模的戰鬥,而且隻影先生他們負責殿後,為什麼會有人受傷?」
「我也沒有頭緒。不過……」
腦海裡浮現銀髮藍眼的那位姑娘,以及黑髮紅眼的少年──也就是大小姐心上人的身影。
他們年紀輕輕,就已是在敬陽攻防戰打倒名震天下的敵將「赤狼」的英雄,應該不會做出毫無意義的抉擇。
──也就是說……
「白玲姑娘或許是判斷『只能趁現在帶他們回來』。」
「……人數不是應該比敵軍多上不少嗎?」
明鈴大小姐直言對我這觸霉頭的推測感到疑惑。她在經商方面雖然擁有過人天分,但論軍事就是門外漢了。
我回想過往說道:
「有時只要戰場上有一個宛如怪物的人,就能澈底扭轉戰局。榮帝國這次得對付『四狼將』和一位神祕軍師,即使有隻影先生和白玲姑娘在,也不一定拿他們有辦法。」
「…………阿靜。」
明鈴大小姐不安地仰望著我。
明明幾個月前在大運河遭遇水賊,都還是那麼的泰然自若。
「隻影先生跟白玲姑娘──還有瑠璃,都不會有事吧?大家都會平安回來吧??而且他們手上有『天劍』!」
「──……您說得對。」
成功統一天下的煌帝國──其大將軍據說就是使用那對神祕的雙劍。
若傳說不假,它應該會保護自己的主人……
大小姐摸著貓苦笑道:
「阿靜很不會說謊耶~就算是我,也能從妳這種表情看出端倪。這次應該會是場苦戰吧?」
……我真是太沒用了。
竟然忘記王明鈴大小姐在人心這方面很敏銳。
「…………對不起。」
「不許妳道歉!以前的壞習慣又跑出來了。現在我們終究只是借住張家的客人,能做的事情很有限……」
大小姐戴起帽子,將毛筆沾上墨水,迅速在紙上寫字。
她圓滾滾的大眼充滿幹勁。
「總之,我們先找來一些小船吧。隻影先生之前在臨京跟我享茶的時候,提了一個有趣的點子!再來就是送改良過的火槍──……火藥桶也順便請人送過去好了。雖然那東西非~常危險,但瑠璃應該有辦法好好利用它。而且瑠璃說她最擅長……是『火計』嗎?明明討厭打仗。」
年紀比我小的大小姐正在盡全力完成自身的職責……我不禁暗自感嘆。
人即使不會用劍、長槍、弓,或是騎馬──也有辦法戰鬥。
假如我年幼時就能察覺這一點──我端正坐姿,開口附和。
「我也贊同您的想法。」
「謝謝☆那麼,就趕快把剩下的文書處理完吧~♪」
筆劃過全新紙張的聲音非常悅耳。
我用梳子梳著大小姐的頭髮,並懷著決心呼喚她的名字。
「那個……明鈴大小姐。」
「嗯~?什麼事~??」
大小姐停下毛筆歪頭看向我,甚是可愛。
我將視線撇向一旁,但仍然向她坦白心中的感謝。
……也藏起對過去的後悔。
「我現在能夠常保歡笑,都是託大小姐的福。謝謝您。」
大小姐先是愣了一下,才立刻挺起豐滿的胸膛說:
「哼哼!我是個很棒的主子吧~!」
「是,您是全天下最好的主子。」
「呵呵呵~♪我喜歡妳坦率的樣子,真可愛~☆」
大小姐開心地哼起歌,繼續處理眼前的工作。
年紀比我小的主子顯露的模樣令我忍不住會心一笑,接著坐上隔壁的椅子。
……我們需要打聽「西冬」那邊發生了什麼事。
若沒有任何對策,就算有隻影先生和白玲姑娘在,也是無可奈何──腦海裡浮現了那位自稱「仙娘」,且精通古今戰場各種故事,論軍旗甚至不輸臨京各路好手的金髮姑娘。
我不認為由衷厭惡打仗的她,會願意在戰場上指揮大軍。
──……不過──
「假如有隻影先生和白玲姑娘的武藝,瑠璃姑娘也能在戰場上澈底發揮她的長才……說不定……」
「阿靜~妳剛剛有說什麼嗎?」
明鈴大小姐抬起頭,疑惑地凝視著我。
我抹去心理這份奢望,露出微笑。
「沒有,我沒說什麼。請朝霞姑娘替我們拿一張西冬地圖吧。我們應該需要研究該把小船集中在哪裡,又該把「火槍」和「火藥」送去什麼地方。」
「隻影閣下、白玲閣下,你們來了啊。雖然兩位才剛到,但爹希望在開會前和你們聊聊。我的屬下會替張家軍帶路。」
距離西冬首府「蘭陽」大約半天路程的無名小村落架起營地,裡頭準備了無數營火。
我們在抵達徐秀鳳將軍率領的南軍架設的本營時,看見飛鷹正在門口等待我們到來。他的頭盔和甲冑沾上不少髒汙,臉上神情變得更加強悍,連語氣都出現變化。
我軍後勤部隊全數遭到襲擊已是十天前的事情,想必他在這十天內吃了不少苦。
「好。」「麻煩你帶路了。」
我們在飛鷹的帶領之下順著一條沒有鋪上石頭的路前進,環望周遭。
張家軍自出征那一天起就幾乎都在郊外紮營,沒有進入村子裡,算很難得能看見村子裡的景象……但完全不見半個村民。是「傳聞」已經傳開了嗎?
我跟白玲想起在路上看見的慘狀──禁軍搶劫百姓的痕跡,不禁皺起眉頭。
走在前頭的飛鷹開口:
「見兩位平安抵達,我打心底鬆了口氣。畢竟聽說張家軍也有遇襲──而且對方還是『赤槍騎兵』。」
「算勉強撐過來而已。無法上陣的傷兵和病人都先送回去了,這件事有先知會過徐將軍。」
我們花了好一番工夫才終於成功勸他們回去。張家軍的士兵們都好戰得讓人有些傷腦筋。
白玲神情嚴肅,朝著飛鷹的背影冷冷問道:
「我們有在路上的各個村莊發現搬運物資的……算了,沒必要講得比較好聽。我們有發現村莊遭到劫掠的痕跡,徐將軍知道這件事嗎?」
老爹會自然而然被尊稱為「護國神將」,甚至令敵國人民也對他懷抱某種敬畏,有很大一部分是因為他絕對不允許麾下士兵劫掠百姓。
所以在從小看著老爹長大的張白玲眼裡,當然是難以置信的蠻橫之舉。
實在不想讓她看見那種景象,即使有人認為我太天真,也是一樣。
飛鷹在架設於廣場的帳篷前停下腳步,回頭看向我們,神情相當凝重。
「……爹應該也會親自向兩位說明這件事。請進。」
一走進帳篷,就看見「鳳翼神將」徐秀鳳正皺著眉頭沉思,雙眼看向桌上的地圖。
感覺他多了些白髮和白鬚,臉頰也消瘦了少許。
發現我們走進帳篷的徐將軍抬起頭。
「……你們來了啊。飛鷹,你去外面守著,別讓任何人靠近這裡。」
「是!」
徐家的繼承人精神抖擻地回應,立刻前往外頭。
徐將軍坐上附近的椅子,哀嘆道:
「呼……抱歉。我大概是因為一直在應付那些還不懂自己身處險境的蠢貨,有點累了。你們坐吧。」
「您不用放在心上。」「您有好好睡覺嗎?」
我們在各自回答之後坐到椅子上,徐將軍拿起指揮棍。
「感謝兩位的關心……我們沒時間了,直接說明戰況吧。」
身經百戰的強將表情瞬間一變,用指揮棍敲了敲桌上那張地圖上的幾個地方。
「敵軍先前利用迂迴戰術展開奇襲,導致禁軍的後勤部隊幾乎全軍覆沒。士兵的傷亡似乎不算太嚴重,但馬匹的損失極為慘重。我們與西軍的後勤部隊戒備較嚴,沒有任何損害……卻也沒有餘裕逗留敵國。」
「所以他們才會去各個村莊打劫?就只為了搶那一點物資……?」
身旁的白玲以不帶任何感情的語氣低聲問道。她放在腿上的手正在顫抖。
──一道清脆聲音響起。
徐將軍折斷了手上的指揮棍。
「我們南軍和西軍進駐的村莊都幸免於難。但是……禁軍竟然派了好幾支部隊去四處劫掠民不聊生的村莊。這還是總指揮官和禁軍元帥下的命令!」
「這……」「他們瘋了嗎?」
我訝異得啞口無言,白玲的感想則是冰冷得令人毛骨悚然。
禁軍是皇帝親自掌管的軍隊。
「西冬」百姓今後搞不好……不對,是一定會很痛恨「榮國」。真是糟透了!
徐將軍手摸著桌子,拚命抑制他的怒火。
「我也說不準他們是真瘋還是假瘋……至少林忠道那個自以為神通廣大的傻子還沒放棄攻打蘭陽。要不是我跟常虎堅持到底,今晚甚至不會開戰前最後一次會議。」
「「…………」」
我跟白玲看向彼此。看來情況比預料的還要嚴重。
銀髮的貌美姑娘毫不婉轉地詢問:
「徐將軍反對進軍蘭陽,對嗎?」
「那當然……我是打死都不會斷言我們會輸,但我們已經與西冬的人民為敵了。就算真能打下蘭陽,西冬人也不可能願意臣服。我們等於是澈底失去了數十年來的盟友啊,白玲姑娘。」
與張泰嵐並駕齊驅的強將摀住自己的雙眼,他巨大的肩膀明顯在顫抖。
徐將軍很清楚──
我們打輸這場仗,敬陽也會跟著不保。
我跟白玲完全說不出話。這時,飛鷹從帳篷外走進來報告。
「爹,時間快到了。」
「這樣啊,我知道了。」
徐將軍名震天下二十餘年。
至今百戰百勝的他帶著滿是悲壯的神情起身,拿起自己的劍。
「那麼,我們走吧。必須踏上這個非贏不可的『戰場』。」
軍隊本營最後面架設了一座巨大帳篷。
帳篷內的最裡頭有張大概是特地搬進來的椅子,那張椅子奢華得彷彿一張龍椅。
坐在上頭的是一名身材肥滿又頂上無毛的醜陋男子──那傢伙就是林忠道吧。他正在和一名用狐狸面具遮住眼睛的男子與身著華麗軍袍的武將說話。
「喔喔!秀鳳!」
一道響亮渾厚的嗓音呼喚著徐將軍。白玲縮起身子,往我這邊靠近半步。
呼喚徐將軍的男子身穿老舊甲冑,頭上戴著小帽子。他擁有璀璨的黑眼、黑髮以及黑鬚。雖然身材矮小,卻也能清楚看出他渾身都是強壯肌肉。
周遭的其他人看來也是馳騁沙場許久的強將。飛鷹湊到我耳邊說:
「(他是西方的宇常虎將軍。)」
「(他就是傳說中的『虎牙』啊。那麼那邊那個戴假面的男人跟打扮很華麗的將軍……)」
「(那是副宰相的親信田祖,還有率領禁軍的黃北雀。)」
……真惹人厭。
「……喂,那個姑娘。」「是銀髮藍眼的女人。」「開戰前來這裡太觸霉頭了。」「她是張家的千金。」徐將軍正在和宇將軍談笑時,身穿華麗軍袍的幾位禁軍將領竟出言嘲笑白玲。
這些人一看就知道根本沒有親自衝鋒陷陣。
如果他們不是榮帝國的將軍,我早就出手揍人了……我輕碰白玲握緊的拳頭。
她睜大了宛如寶石的藍眼。
「……隻影?」
「別擔心。有我在。」
「──……好。」
身旁的白玲有點高興地點點頭,挺直了背脊。
「咳咳!」
「喔?那邊那兩位是『護國神將』的兒女吧!嗯、嗯,有你們在真教人放心。副宰相,可以開始了吧!」
徐將軍和宇將軍強行打破帳篷內的怪異氣氛,用氣勢逼迫其他將領安靜。
依舊坐在椅子上的林忠道有一瞬間對我和白玲眼露嫌惡,但很快又掩藏起來,露出令人不快的笑容。
「大家都到齊了吧。那麼,我們來針對攻打蘭陽這一仗做戰前最後一次會議吧。」
「我有異議!!!!!」
宇將軍立刻大喊,強勢反駁。
「你可別誤會了,我們根本不贊成進攻蘭陽!」
「…………嘖!」
我的順風耳清楚聽見了那個肥胖男人的咂嘴聲。
徐將軍接著說:
「副宰相閣下!敵方先前的大規模奇襲導致我軍馬匹損失慘重,禁軍也顯然缺乏物資,只能想方設法苦撐。敵軍勢必會固守城池,屆時……我們也不可能拿下『西冬』。我認為應該趁現在還有餘力,儘早撤退。」
南軍及西軍的各位將領一同敲響他們沾上髒汙的甲冑和劍鞘,表達贊同。
相對的,禁軍的將領們則是顯得不太高興。
副宰相先是向待在後頭那位戴著狐狸面具的男子詢問了些什麼,才轉頭看往前方。
「我們的確受到一點影響,但是!」
……「一點」啊。
這蠢蛋完全不懂我們在後勤部隊只能仰賴陸路的戰場,遭遇「失去大量馬匹與物資」和「惹怒百姓」這兩種情況代表了什麼意思。
「我們有十五萬大軍!敵軍也不過只有五萬兵馬。只需要藉著人數優勢打倒他們就好!而且物資問題也已經解決。我們不趁早與西冬一戰──更待何時?真不敢相信威震八方的宇將軍和徐將軍會出此言啊。」
──狹窄的帳篷內頓時殺氣騰騰。
宇將軍的太陽穴浮現青筋。
「……你說什麼?追根究柢還不是因為你命令他們去搶──」「常虎。」
徐將軍制止手已經在劍柄上的宇將軍,並呼喚他的名字。
隨後以銳利目光凝視至今面不改色的某位將軍。
「黃北雀……你怎麼想?難道禁軍也希望繼續進攻嗎?」
「我們會遵從深得皇上信任的總指揮官所下達的一切命令。」
他的回答堪比懦夫。黃北雀撥開礙眼的瀏海,滿是自信地說:
「不過──既然南軍和西軍不贊成進攻,也只能出此下策了。我們禁軍獨自攻打『蘭陽』,一雪前恥。」
「說得好!真不愧是──配得上禁軍元帥這個位子的好將軍!」
副宰相突然開口稱讚黃北雀,瞪向南軍與西軍的將領們,接著嘲笑道:
「所以呢,懦弱的兩位大將軍和其他幾位將軍就乖乖留下來,不甘心地等待我們立下戰功,帶回捷報吧。」
「~~唔!」
糟糕,這下真的糟了。
南軍和西軍不像幾乎沒上過戰場的禁軍,他們長年抵擋不斷嘗試入侵榮帝國的異國士兵和蠻族,不可能有辦法忍受別人說他們「懦弱」。連飛鷹也是氣得雙眼充血。
宇將軍出拳敲碎桌子,發出轟然巨響。
「竟敢說我……說我宇常虎懦弱!這話我可不能當作沒聽見!!!!!」
「常虎!……大家都先冷靜下來。」
徐將軍大聲喝斥氣憤的宇將軍。
他以銳利如鷹的眼神看向副宰相和黃北雀,再次表明自己的想法。
「……你們別想故意惹怒我們,逼我們上陣。蘭陽的敵軍打算引誘我軍深入敵營,等時機一到,再動用大批兵力將我們一網打盡。敵方可能真的只有五萬兵力……然而現在沒有西冬人民幫助的狀況下,根本無從得知。而且說不定會半路殺出至今無聲無息,也只能大略推斷有多少人的西冬軍隊。」
「若出現叛徒,反倒是大好機會──而且西冬士兵弱不禁風,不可能是我們的對手。『三大將』似乎總是為過去立下的戰功沾沾自喜……但我們禁軍也會證明只要有機會踏上戰場,一樣能夠帶回出色的戰果。」
禁軍元帥說出的這番話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竟然是不想輸給老爹他們,才硬要攻打蘭陽?
戴著狐狸面具的男子在我感到錯愕的同時從漆器盒裡拿出卷軸,恭敬地遞給林忠道。
身材肥滿的副宰相站起身,笑容中的挑釁有增無減。頓時感受到一股可怕的寒意。
他攤開卷軸──上頭有「龍」的印記。在場的將軍們立刻一陣嘩然。
「徐將軍、宇將軍──攻打『蘭陽』可是皇上的旨意喔。」
……完了。
沒想到他連皇上都拉攏了。
宇將軍大嘆一口氣,無奈說道:
「──……微臣遵旨。」
唉……看來是無力回天了。戴著狐狸面具的男子揚起嘴角。
徐將軍交碰雙拳,低下頭來。
「副宰相閣下……請您原諒我們方才的無禮。明日也會率領全軍參戰,以表歉意…………」
其他將領雖然露出對肥胖男子的殺氣,卻也一一出聲附和。
林忠道在達到目的後用袖子擦擦汗水,心滿意足地頻頻點頭。
「──……你們明白就好,嗯。」
宇將軍閉上雙眼,徐將軍則是將手放上劍柄。兩位將軍都在顫抖。
但愚蠢的副宰相並沒有察覺,而是高聲宣告:
「我們明天將拿下一場光榮的勝仗。期待各位將軍能夠帶回捷報──張家軍就去徐將軍旗下待命,以備不時之需吧。你們可要感謝我的寬宏大量喔。」
「哦,妳居然會走這一步。那接下來──就是這裡了。」
「啊!」
瀏海遮蔽雙眼的青年用纖細的手臂拿起棋子,在棋盤上下了一步大棋。
我方陣地被從中截斷……澈底陷入劣勢。
明明陽光沒有直接照在身上,卻能感覺到汗水順著我的臉頰滑落。被汗水沾濕的金髮緊黏著臉,很不舒服。
看著我們下這盤棋的是一名戴著狐狸面具的老人,以及身穿道士法袍,留著一頭長紫髮的妖豔美女──許多人都尊稱她為「高人」。他們開口:
「哦……剛才那一步棋真不錯。她是叫『瑠璃』吧?也難怪妳沒有殺了她,而是特地把她扶養長大。但還是贏不過我這邊的赫杵啊。」
「少囉嗦,不看到最後,怎知誰輸誰贏呢?你怎麼就是遲遲無法明白這個道理?是不是眼裡只有命運,都看不清其他事情了?」
好痛苦。好痛苦。好痛苦……這是一場夢,這裡是八年前的「燕京」。
「我們只不過是在探討真理,當然不敵為了一己之欲,就放火燒光僅剩無幾的仙境,還從那裡擄了個孩子來養的妳啊。」
「這話說得真難聽啊。我對自己的目的可是從不馬虎。你也知道滴水穿石,我總有一天會讓『仙術』重見天日的──瑠璃,了結他。」
殺死我父母的美女迅速合起手上的扇子,以冰冷語氣向我下令。
我渾身顫抖不已,僅能支支吾吾地回答她。
「……知、知道了。」
「嗯?真搞不懂妳在想什麼,怎麼還有辦法挽回局勢──」
我用小小的手拿起棋子,輕輕敲開棋盤上那顆醒目的大棋。
被稱作赫杵的青年一臉狐疑──
「怎麼可能……」
並睜開了那雙細如絲線的眼睛。
──剛才控制了整個盤面的大棋瞬間化作一場空。
對方猛抓自己的頭髮,拚命尋找活路……最終仍然咬牙切齒地說:
「我……認輸!」
我大吐一口氣,用右手止住左手的顫抖。
……如果輸的是我,那名美女很可能會對我施以惡毒的懲罰。
老人嘴角顯露不悅,發出驚嘆。
「什麼……我們赫杵學的可是『王英風』的軍略,竟然會輸給這樣的孩子!」
「哼哼哼,那當然。我把所知的軍略全教給瑠璃了,而且──」
別說!別讓我想起來!
我想摀住耳朵,手卻完全不聽使喚。當時的我完全無法違抗她。
美女打開扇子,似乎是打心底覺得很開心地笑道:
「她已經上過戰場,自然比你那邊的小鬼頭見識更廣。」
「……著實令人佩服。」
老人深深低下頭。
眼前的青年以彷彿想馬上殺了我似的眼神瞪過來。
「噫……」
我不禁發出哀號,連忙用雙手摀住嘴。
幸好沒有被老人和美女聽見。
「高人,您能不能把那位姑娘讓給我們呢?『玄國』皇帝身患重病,已來日無多。他似乎打算在不久後把握最後一次機會派出大軍,嘗試渡河。」
「玄國不會有勝算呢。張家的小鬼是貨真價實的猛虎。只要稍有片刻大意,就會被他吞進肚子裡。」
──張泰嵐。她一有機會,就會出言稱讚那位「榮國」的將軍。
玄國打算渡河,勢必會受到那位將軍阻撓。美女用扇子遮住嘴笑道:
「所以,你想讓瑠璃擔任下一任皇帝,對嗎?」
「對。本來想推舉赫杵,但他輸給一位年僅七歲的孩子……恐怕是無法勝任。我必須讓『玄國』一統天下。」
「…………唔!」
青年倒抽一口氣,渾身僵直。
他說不定也和我有類似的遭遇。
沒有用處,就等著被拋棄。
美女那雙可怕又豔麗的紫色雙眼中浮現一絲興趣。
「看你這麼努力干涉玄國,難不成下任皇帝……真的逼你不得不這麼做?」
「對,因為他──」
強風蓋過了他們的談話。同時,我下定決心。
……等回到「蘭陽」,一定要想辦法逃走。
不然,我的「軍略」會殺死許多對其毫無招架之力的人。
美女聽完先是愣了一會兒,才露出猙獰的笑容。
「若你所言不假,這下可就有趣了!看來我們終於也需要『天劍』了。雖然『皇英峰在死前用天劍砍壞巨岩』之類的傳說八成是後人胡謅的……但想要真正統一天下,還是需要增添一些威信。只是就算真的找到了,大概也無法將它拔出鞘。」
美女瞇細雙眼,眼露欣羨地看往庭院裡那棵年輕桃樹。
「至今仍只有皇英峰曾用那對雙劍衝鋒陷陣……把瑠璃讓給你這件事我會考慮考慮。畢竟沒了這孩子,我也不覺得可惜呢。」
「唔!…………呼、呼、呼……」
我大口喘氣,身上的被子也因為這麼一起身而掀開。
……明明最近已經不怎麼夢到那段往事了。這幾天甚至連身體都不太舒服。
我知道是為什麼。
因為先前遇到了那個黑髮黑眼,左臉有刀疤,還扛著一把漆黑巨劍的男人──義先。這個仇敵不只殺了我的父母和姊姊,連我的其他族人都不放過。
伸手拿起邊桌上的布擦拭汗水,看了看室內。
這個房間除了床舖以外,幾乎空無一物,不像有人居住。牆上的微弱燈火不斷擺盪。
隻影和張白玲特地替我在村子裡找了間空屋。
……他們比我事先從明鈴那裡聽說的還要天真。
還在發呆時,身穿軍袍又貌美的銀髮藍眼姑娘──張白玲就打開了破舊的房門,帶著竹水壺走進來。她的腰上掛著「雙星天劍」的其中一把。
「瑠璃姑娘,妳還好嗎?」
白玲湊近了那端正得連同為女性的我,都不禁感到難以置信的臉龐。
她一臉操心地將竹水壺遞給我,於是我低下頭回答:
「……我沒事,謝謝妳的關心。」
喝了一點水後,心情也稍微平靜下來。我望向窗外月亮高掛的天空。
「那傢伙沒跟妳一起來嗎?」
「隻影被徐將軍和宇將軍攔下來談事情了。他從以前就很容易討年長者歡心……而且,我也不是無時無刻都會和他走在一起。」
白玲毫不猶豫地說完,便坐到附近椅子上。
她乍看很平靜,手卻一直撥弄著劍柄,明顯不太開心。
我故意調侃這位美若天仙的姑娘。
「但妳其實很想從早到晚都在他身邊吧?」
「這……是沒錯……」
白玲回答得支支吾吾,伸手摸起自己美麗的銀髮。
接著以稍嫌稚氣的神情出言責備我。
「……瑠璃姑娘,妳也滿會捉弄人的。是受到明鈴影響嗎?」
「不要把我跟那個小不點商人相提並論!……但我確實常常受到她照顧。戰前會議討論得怎麼樣?」
每次前往臨京,她就會藉著鬥茶讓我輸得五體投地,再使喚我去找些麻煩得要命的東西。
雖然對她的埋怨很多……但明鈴和阿靜對孤苦無依的我來說不只是重要的恩人,更是好友。
白玲輕輕笑出聲。她翹起長長的腿──一邊欣賞明月,一邊像是要去市場採買似的講起戰前會議最後的結論。
「明早──會全軍一同進軍『蘭陽』,嘗試澈底拿下西冬。」
我愣得眨了眨眼,試圖理解她剛才說的那段話。
還故意緩緩喝了一口水,與那雙美麗的藍眼相視。
「……妳說的是真的嗎?明明沒有穩定物資,竟然還想正面攻打有大軍鎮守的首府?而且就算我們想打攻城戰,敵軍也說不定會故意在城外和我軍交戰啊。」
「這似乎是副宰相的主意。」
「…………太愚蠢了。」
榮帝國軍隊大約十五萬人,玄國軍隊則是大約五萬人。單論人數,我方或許占上風。
然而榮帝國軍隊四處劫掠城鎮……想必也使得至今立場搖擺不定的西冬軍隊開始憎恨榮帝國軍隊,甚至與百姓為敵。
何況他們要是全軍鎮守蘭陽……一定無法在短時間內攻下來。
他們「煌齊同舟」的計策得逞了。
白玲將一個沉甸甸的小袋子放到我腿上。
「這是?」
「這些銀子給妳當旅費。我們也替妳備好了馬和糧食,趁今晚逃離戰場吧。隻影也贊成這麼做。他說不能讓討厭打仗的軍師姑娘陪著我們打這場仗。」
「……那你們呢?最壞的情況……」
我無法把接下來的話化作言語,也無法再多說什麼。
──「引誘率領大軍進犯的榮帝國軍隊攻打蘭陽,並在『西冬』百姓面前將之一舉殲滅。」
這恐怕就是敵方軍師的企圖。
把各個城寨的投石器遷走,或許也是這個計策的其中一環……
白玲以眼神向我道謝,並在優雅起身之後表露己身決心。
「我是張泰嵐的女兒。不可能對底下的士兵見死不救……而且──」
她露出看起來很傷腦筋,卻又幸福的微笑。
那頭長長的銀髮在月光下散發光輝。
「隻影……沒有我在旁邊陪著,就老是想勉強自己。我看他這次鐵定又想盡可能保住我和士兵們的命了吧。這個人真的很教人傷腦筋。」
啊啊……白玲是真心愛著那位黑髮紅眼的少年。
甚至願意毫不猶豫地為他赴湯蹈火,只為了拯救他,又或是與他並肩作戰。
我有點……羨慕他們,也不希望白玲在這場仗中喪命,需要想個理由留下來。
在一段深思之後,指向她的劍。
「我問妳……妳也拔得出那把劍吧?」
「拔得出來喔。」
如此說道的白玲退後了幾步──將劍拔出鞘。
一次、兩次、三次──純白劍身閃過三次光芒,隨著悅耳的聲響回到劍鞘中。
我不禁啞口無言。她……知道自己剛才做的事情多麼令人嘖嘖稱奇嗎?
「拔『天劍』者,可稱霸天下。」
帶著好友留下的雙劍,成功統一天下的煌帝國大丞相曾經這麼說過。
後來便有無數權貴費盡苦心追尋「天劍」……也包括想要得到足夠力量復仇的我。
真搞不懂隻影和白玲……到底怎麼回事?
白玲露出柔和笑靨。
「我一開始也拔不出這把劍,但現在知道拔出它的訣竅了。」
「……可以問是什麼訣竅嗎?」
我是真的對「天劍」有興趣,不然也不會答應明鈴的請託。
不過──這其實是藉口。
看來我比自己想的更喜歡和眼前這位姑娘,與她的心上人共同度過的每一天。想為他們盡一份心力。
平時總是非常冷靜的白玲忽然變得不太對勁,支支吾吾了起來。
「呃……這個嘛……其實呢…………」
「嗯?怎麼了嗎??」
我疑惑地歪頭。
銀髮姑娘先是仔細觀察室內,才湊到我耳邊喃喃說道:
「(……其實我只要心裡想著隻影,就拔得出來了。千萬不可以告訴他喔!)」
我愣得忍不住直盯著她看──然後笑了出來。
「──……噗噗!」
「妳、妳不要笑我!」
「因、因為……呵呵呵,要是被明鈴聽見了,她一定會鬧彆扭呢。」
腦海裡閃過在敬陽的小不點商人。
她要是知道我幫助了她最大的情敵,大概會很生氣吧。
「瑠璃!妳下次來幫我啦!」
我笑了一陣子後──若無其事地說:
「我……其實是個孤兒。我父母、姊姊,還有其他血親全被殺死了,凶手就是之前攻擊我們的義先。啊,但我真的是『仙娘』喔。」
本來一臉不高興的白玲恢復了原本的神情,似乎很擔心我。
「我是在離『西冬』很遙遠的西方──白骨沙漠裡的仙鄉『狐尾』出生的。古時候有很多仙人和仙娘會用很厲害的方術,但當時已所剩無幾……應該不到一百人。而且沒有人會用方術。」
雖然嚴厲,卻也很照顧我的父親、總是很溫柔的母親、為了保護我而死的姊姊。
……這十年來,我沒有一天忘記他們。
「我在五歲生日那天失去故鄉,被擄去異地……之後一直被迫學習軍略。在六歲那年第一次指揮戰局,要對付的是一群山賊。我想出的軍略害死了很多人。逼我學習軍略的那女人說教我這些,是要方便她賭博。甚至有好幾次差點被她逼瘋。」
「…………六歲。」
白玲睜大了雙眼。我聽見走廊傳來吱軋聲。
「下令擄走我的是一個在『西冬』檯面下掌握權勢,而且相當執著於讓『仙術』重見天日的女人,大家都叫她『高人』。他們除了我以外,還擄走了其他十幾個小孩。我們總是被迫念書或鍛鍊……有時會突然發現某些人再也沒出現在眼前。」
以前不知道他們去哪裡了,但現在大概猜得出來。
消失的那些人想必不是死了,就是被賣掉了。
「高人」會特地鍛鍊我們,全是為了她的一己之欲。
我握緊自己的手──變出一朵白花。
「那女人看到這個力量時,只能以欣喜若狂來形容。還說仙術重見天日的時刻近了……結果我這種力量一直沒有變得更強,她就擅自感到失望,不怎麼理會我了。也多虧如此,我才能在八歲時逃出來。她沒有派追兵過來,大概根本沒把我放在心上。後來──逃到臨京的時候已經疲憊不堪,差點橫死街頭,也幸好我及早遇到明鈴。」
靜靜聆聽我述說往事的銀髮姑娘眼中泛著大粒淚珠。我將白花遞給她並自嘲:
「張白玲,妳這個人真奇怪。王明鈴也是……一般人根本不會想搭理我。」
實際上──當時也真的只有明鈴願意主動對我伸出援手。
現代人已經太過習慣生活周遭有人死去。
即使我當時不是在「臨京」那個空前繁榮的大城也一樣。白玲瞇眼看著那朵花。
「因為我覺得瑠璃姑娘有點像以前的我……像還沒認識隻影之前的我。」
「妳……像我?」
太難以置信了。會是因為「女人擁有銀髮藍眼為傾國之兆」那個陳腐的迷信嗎?
美麗的銀髮姑娘說:
「我懂事的時候,我爹──張泰嵐就已經是舉國稱羨的『英雄』了。但我沒有半個年紀相近的親暱好友,娘又過世得早,所以其實一直很孤單……說不定還有些絕望呢。」
雖然我常常一時忘了她是大名鼎鼎的「張家人」──
不過她一定從小就是榮帝國北方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人物。
白玲雙手扠腰,轉身面向我。今晚最耀眼的月光灑落在她身上。
「不過……十年前隻影來到張家時,我清楚感覺到……以後會一直和他同住一個屋簷下,所以──再也不孤單了。而他後來也的確一直留在張家,我的直覺其實滿準的喔。」
──我認為那位黑髮紅眼的青年,應該好好為他讓一個姑娘露出這種表情負責。
白玲對我露出微笑。
「瑠璃姑娘,這世界其實也沒有我們以前想得那麼糟。像我現在就很高興可以天天和妳聊上幾句。因為在妳來之前,和我年紀相仿的同性友人就只有明鈴一個人。」
──……「友人」。
我的眼前頓時一片模糊,一道淚水劃過臉頰。
連忙用袖子擦乾眼淚,接著故意調侃她,以掩飾害臊。
「妳……果然很奇怪。」
「瑠璃姑娘也是啊,跟明鈴差不多怪。」
「「──噗!」」
我們同時笑了出來,看來我做的決定是對的。
「哦?怎麼了??看妳們聊得挺開心的。」
隻影開門走進房內,手上拿著捲起來的地圖。
我們彼此相視──
「「不告訴你。」」
一同淘氣地吐著舌頭說道。
隻影把地圖放上邊桌,聳了聳肩。
「好好好。啊,瑠璃,白玲應該跟妳說了吧?妳還是早點逃離這裡──」
「我討厭打仗,也對全天下的局勢沒有半點興趣──」
我打斷他的話離開床舖,接著拿起帽子。
走到窗邊,對終有一日會冠上「張」姓的少年和自然走往他身旁的那位姑娘高聲宣告。
「但現今應該早已沒有人能夠拔出『天劍』,我對能夠將其拔出的你們非常有興趣。可不能讓你們在我得到答案之前喪命。」
──我的軍略之才會害死很多人。
不過說不定也能救我的救命恩人和友人一命。有什麼好遲疑的呢?
反正這雙手早就沾滿了鮮血。我一定……會替大家報仇。
我撥開瀏海戴上帽子,露出微笑。
「所以──我來擔任你們的軍師吧。可別事到如今才反悔喔?」
「……呃,這……」「請妳務必擔任我們的軍師。」
隻影瞪向他的青梅竹馬。
「喂!白玲!」
「我必須在戰場上保護你,所以需要能夠看透大局的智者。而且瑠璃姑娘很值得信賴。」
隻影陷入短暫沉思──隨後緩緩拿起邊桌上的白花。
並將花插上白玲的瀏海。
「──……好吧,那就拜託妳了,軍師姑娘。那麼,我們再正式向妳自我介紹吧,我是張家的隻影。」
「我是張白玲。」
我在月光下轉動家人遺留的望遠鏡──報上自己的名號。
「我是來自狐尾的瑠璃。你們大可當作自己上了一艘穩固的大船。我保證不論敵方準備了什麼陷阱──都一定讓你們活著回到敬陽。」
「這、這是怎麼回事……敵軍怎麼會在城外?」
蘭陽近郊的小山丘。身後的庭破對身處晨霧當中的敵軍感到錯愕。
敵方在大片草原上布陣,可以隱約看見那批軍隊後頭就是蘭陽那座不算高聳的城牆。
即使人數不多,仍選擇在城外布陣。王英風也曾對前世的我下過一樣的命令。
當時他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計策,只是單純看好將領和士兵們的實力。
左側的白玲也駕著愛馬來到我身邊。
「隻影,你有看到投石器嗎?」
「城外沒有。城內……不行,霧太濃,什麼都看不到。」
瑠璃一邊用望遠鏡觀察,一邊駕馬前行,並冷靜講述自己的看法。
「這就不能說是『背水陣』,而是『背城陣』。他們刻意拋棄防守優勢,在城外布陣──看來對這次的計策很有自信。中間無法看見敵人蹤影……但假如對方想效仿王英風,就會同時用上在壕溝安排伏兵,讓敵軍大吃一驚的『伏狐計』。」
「真希望禁軍不會太莽撞啊。」
我扶著額頭嘆氣。這時,看見了幾棵細瘦的樹……嗯?
軍師姑娘似乎也發現了,但還是看不出端倪。
她收起望遠鏡,無情地講述結論。
「若事前探聽到的消息不假,敵軍主力就是『灰狼』率領的『灰槍騎兵』,人數大約五萬,還得再加上無法得知位於何處的西冬軍。至於我方則是雖有十五萬大軍,卻有多達五萬在後頭待命,真不曉得那些人在想什麼。如果不想點辦法,根本不會有勝算。」
我方布陣是以禁軍為中心,宇家軍負責左翼,徐家軍負責右翼,各兩萬五千人。
林忠道則是宣稱需要有一批軍隊在後頭待命,現在應該……正率著五萬軍隊走在最後頭。
沒想到都要決戰了,總指揮官卻不在戰場。
我駕馬轉向後方,對眾人發號施令。
「白玲,跟我來,我們去見徐將軍。瑠璃,麻煩繼續觀察敵方動向。庭破,別疏於警戒。」
「知道了。」「了解。」「遵命!」
我和白玲駕馬跑下山丘,一同穿越殺氣騰騰的徐家軍隊。
看見飛鷹在離我們有段距離的地方鼓舞士氣。他應該沒心情和我們說上幾句話。
很快就找到徐將軍。
「開什麼玩笑!你們事到如今才在怯戰嗎!!!!!」
身著老舊甲冑的「鳳翼神將」徐秀鳳正對著身穿華麗軍袍的男子──一名禁軍的傳令兵破口大罵。
「在、在下已經完成任務……先、先告辭了…………」
傳令兵害怕地爬上馬,急忙從我和白玲身旁離開。
我們靠近依然忿忿不平的徐將軍,向他搭話。
「徐將軍。」「剛才那位是禁軍的……?」
他面色嚴肅地轉頭看向我們,表露內心無奈。
「……是隻影和白玲姑娘啊。抱歉,在開戰前讓你們見笑了。」
一陣叫吼從我軍的西方傳來。
應該是「虎牙神將」宇常虎趁著開戰前四處鼓舞士兵。
徐將軍瞪著在大草原上奔走的敵方騎兵。
「剛才傳令帶了一則消息過來。說林忠道和半數──和五萬禁軍會一同留在紮營地。還說什麼『殺兔焉用龍刀』,甚至連總指揮的責任都交給黃北雀了。」
「「唔!」」
這驚天動地的事態令我們差點當場昏厥。
「最大的敵人永遠都是愚蠢的自己人!」
想起王英風每次喝醉就會如此抱怨……情況比我們料想的還要更糟!
我深吸一口氣下定了決心,接著將馬騎到徐將軍面前。
「徐秀鳳將軍,恕我直言!」
我不顧徐將軍抽動了眉毛,直接大喊:
「請您儘早撤退!現在撤退還來得及!」
──晨霧稍稍散去,使得敵軍隱約現形。
敵軍左翼和右翼全是一片灰。
是「灰狼」率領的玄國精兵「灰槍騎兵」。
中間的確就如瑠璃所言,無法看見敵軍身影……但我能夠看出那裡存在幾乎能夠撼動空氣的強烈鬥志。那裡絕對有伏兵。
不曾親手殺敵,也沒打過仗的將領率領的禁軍不可能勝過他們。
白玲也駕著愛馬「月影」來到我身旁。
「我張白玲也同意他的看法。這是敵人設下的圈套,若我們落入這個圈套,即使能贏,也必定會付出難以挽回的代價!相信如果爹在場,一定也會認為我軍應該及早撤退!」
徐將軍閉上眼,苦悶地說道:
「──……泰嵐確實有對好兒女,很感謝兩位的建言,但──」
一片煙塵隨著轟然巨響揚起,地上被狠狠敲出一個大洞。
是徐將軍拿起他的長槍,猛力敲打地面。
一旁的巨馬也踢了踢前腳,彷彿在回應主人的決心。
隨後──一道金屬聲響吞噬了整座戰場。
「這、這道銅鑼聲……」「嘖!」
白玲的銀髮隨著她轉頭張望起舞,我則是察覺情況不對,不禁咂嘴。
──禁軍的軍旗在逐漸散去的白霧中飄揚前行。
竟然沒有先命令左右兩側的友軍隨行,就擅自進攻?
徐將軍騎著巨馬,向前邁進。
「前些時日造訪我們徐家軍的那位年輕軍師說得沒錯。恐怕……這場進攻本身就是『白鬼』動用一整個國家下設下的『陷阱』!」
據說玄國皇帝留著一頭白白長髮,容貌宛如年輕姑娘,且不精武藝,甚至不會騎馬。
……難道我們打一開始就被困在他纖瘦的手掌心上了嗎?
徐將軍甩開一切遲疑,高聲咆哮。
「事已至此,也早已無可奈何。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拚命殺光敵人!!!!!」
「可是!」「……白玲。」
我制止即使聽見老爹的好戰友下此決心,仍然嘗試阻止他的白玲。
我知道徐將軍眼中那道光芒代表什麼意思。
──是必死的決心。
臉頰發紅的年輕武將騎著駿馬,對徐將軍高舉手上的劍。
「爹!我先出發了!」
「……飛鷹,去替我們徐家光宗耀祖吧!」
兒子深信己方必能得勝,父親則是明知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卻依然出言鼓舞自己的兒子。實在令人心痛。
飛鷹捶打鎧甲,滿面笑容地回答:
「包在我身上!隻影閣下、白玲閣下,先告辭了!」
「飛鷹!」
我出聲叫住眼前的青年。
不論再怎麼優秀,也不改他不久前才初次上陣的事實。
我凝視著他的雙眼,誠懇地提出忠告。
「……你要小心點,他們一定有什麼企圖。」
「感謝忠告!那麼,我們蘭陽見了!」
飛鷹露出開朗笑容,回去自己率領的先鋒隊。
……「蘭陽」見啊。如果我們真能在蘭陽相見,那當然是再好不過!
徐將軍轉身以魁梧的背影對著我們,並下令:
「我希望張家軍負責游擊。我以徐秀鳳之名允許你們為所欲為,假如情況不妙──就拋下我們,撤回敬陽吧。」
前方傳來萬名士兵的高聲叫吼,以及馬匹和步兵的腳步聲。地面因此劇烈晃動。
徐將軍轉頭看向我們。
「若沒讓你們平安回去,不只我這輩子都對不起泰嵐,還會害我的子孫們因我蒙羞……雖然這是場硬仗,但你們還是以性命為重吧。」
徐秀鳳對天高舉長槍,在一聲彷彿是要甩開所有憂愁的吶喊過後,駕馬離去。
「徐家軍的各位,我們上!你們就一如既往地跟著我來吧──別落後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南軍的兵卒們高聲回應,一同跟隨徐將軍的腳步。
白玲低聲對愣在原地的我詢問:
「我們……該怎麼辦?」
「這還用說嗎?」
禁軍開始朝著蘭陽大舉進攻。
他們大概是想獨攬功勞吧……我忽然覺得按捺不住,刻意大力揮了揮右手。
「我們就和往常一樣,隨心所欲地去做就好!徐秀鳳和宇常虎是榮帝國不可或缺的人才。畢竟也不能讓抵抗外敵的重擔全落在老爹身上吧?」
「是沒錯,可是……」
白玲雖然贊同,臉色卻依然盡顯擔憂。
看來連我們張家這位今後必定會成大器的小公主,都覺得情況有些弔詭。
「隻影!白玲!」
回頭一看,便看見金髮飄揚的瑠璃駕著馬來找我們,在她身後的庭破也率著所有騎兵前來。
剛成為我方軍師的仙娘激動地上下揮動緊握望遠鏡的右手。
「我知道了!知道他們有什麼企圖了!」
「瑠璃,冷靜點。」「妳先深呼吸一下。」
逼近到我們面前的金髮姑娘先是喘了口氣,才面色凝重地說:
「那些樹!有好幾棵是沒有紮根的枯樹,是後來才移過去的!附近還有埋過岩石的痕跡!」
「什麼意思──……該不會──」
無數震耳欲聾的巨響劃破天空,幾個月前曾在敬陽聽過這個聲音……這是!
隨後──便有數百顆石頭穿過變淡許多的白霧,灑落在禁軍陣中。
轟鳴撼動了整片草原,有一瞬間甚至看見士兵和馬匹隨著塵土飛上高空。
「唔!?!!!」
煙塵在我們大吃一驚的同時迅速籠罩戰場。
遠處接連傳來哀號、呻吟、叫吼與大聲求救的哭喊聲。
盡全力用手避免沙塵衝進眼裡的白玲以顫抖的聲音說:
「他們是用樹來做記號,方便投石器瞄準嗎……?而、而且,石頭的數量……」
「他們一定是動用了所有從其他城鎮回收的石頭。但還真沒想到會用樹木來計算距離!」
──「把多餘戰力集中至一地。」
看來敵方軍師格外仰慕王英風。
要是沒有起霧,我們就有辦法事前看出他們的伎倆了……竟然連老天爺都棄我們於不顧。
強風吹散塵土,眼前逐漸恢復清晰。
「只有禁軍被打中嗎?」
「對,看來連對方也看得出他們缺乏實戰經驗,而且我們的人數優勢──」
瑠璃右手直指著蘭陽的方向。
「也要消失了。」
一批拿著長槍與大盾的重裝步兵從白霧與塵土當中現身,亮起一道暗沉的金屬光芒。
目測至少超過十萬人!
我的雙眼清楚看見他們飄揚的旗幟上寫的文字。
──「西冬」。
一切都如瑠璃所料!
我不甘心地咬牙切齒。這時,敵軍騎兵也開始朝著我軍衝來。
即使陷入一片混亂,左翼與右翼仍舊鬥志未減,以野狼般凶猛的氣勢直衝敵軍。
我們的軍師重新戴好藍帽,講述我軍即將面對的殘酷命運。
「指揮他們的軍師真正的目的……是殲滅左右兩翼的徐家軍和宇家軍。即使他們再怎麼驍勇善戰,也不可能在禁軍被攻破之後維持高昂士氣。屆時我們就會輕易遭到敵軍包圍。」
「的確呢。」
就算兩位將軍武藝過人……一旦遭到敵軍包圍,就結束了。
然而我們張家軍只有不到一千人,難以扭轉戰局。
……究竟該怎麼辦才好?
「瑠璃姑娘、庭破。」
白玲不同於陷入煩惱的我,神情堅定地呼喚面前的兩人。
在場的所有人全看向白玲。
「你們負責率領一半的張家軍,先去找撤退的路線!我們晚點一定會去會合。」
「遵命!」「好。」
青年武將和軍師沒有抗議,二話不說地迅速準備動身。沒有多餘時間可以浪費。
──我們這位張家的小公主今後一定會是位好將軍,要我說幾次都不是問題。
這件事讓我在情勢極度惡劣的戰場上感到驕傲,同時騎著愛馬靠近金髮姑娘。
「瑠璃,拜託妳一件事。」
「……什麼事?」
我湊近她的耳邊,簡短說明「戰後」的事情。
畢竟打仗最容易有人喪命的時刻就是──我駕馬離開,向她使了個眼色。
「抱歉,那就交給妳了。相信妳看得出戰場上的『良機』。」
「唔!知道了!」
瑠璃和庭破離我們愈來愈遠──
「隻影!白玲!等你們回來喔!」
她喊完這句話後,便立刻不見蹤影。我確認弓弦是否仍然堪用,閉起一隻眼睛。
「嗯,這種戰場很適合第一次上陣的軍師姑娘大顯身手。」
「你就別顧著耍帥了……還不快說你們剛才談了什麼。」
「啊,晚點吧,晚點再告訴妳。」
我要瞇眼瞪過來,要求我儘快說明的銀髮姑娘先別著急,接著拔出「黑星」。
看向所有留在現場的士兵們。
「你們聽好!我們接下來要闖進險地──掩護友軍!」
「好!!!!!」
白玲隨後拔出「白星」下令:
「不許你們白白送死,所有人都要活著回到敬陽!」
「遵命!白玲大人!」
士兵們一同舉起手上的武器,開始組織陣形。
……怎麼好像比我下令的時候還要更聽命?
敵方投石器已經不再投擲石頭,但禁軍的旗幟接連倒下,左右兩翼也正與敵方展開令草原染上一片鮮紅的血戰。白玲直視著充斥死亡的戰場,對我強調:
「你也一樣喔,就算要死,也不能比我早……不對,你絕對要活著回來。」
看來她一眼就看穿我在想什麼了。
不過,那雙藍眼仍然透露出滿滿不安與畏懼……真受不了這位大小姐。
我稍稍將臉湊近她,低聲說道:
「別擔心。我不會死,而且妳也不會死,對吧?」
「那……當然。」
我們笑著交錯彼此的天劍,命令愛馬前行──
「白玲,我們走!」「沒問題!隻影!」
我拉動弓弦,對阻擋我們去路的無數敵軍射出箭矢,殺出一條血路。
他們似乎還來不及換上阮古頤和部分「赤槍騎兵」穿的金屬甲冑。
我沒有細數自己在開始進攻之後射倒了多少人……拋下已空空如也的箭筒,向努力追隨在身後的年輕士兵喊道:
「空燕,再來!」「這是最後一個了!」
在接過新箭筒時,與我並駕齊驅的白玲也射出箭,將敵方騎兵射下馬。
「春燕!」「是!」
與年輕士兵容貌神似的年輕女兵立刻遞出箭筒。
我看往後方,對庭破與其他張家軍發號施令。
「我們去前面的山丘!別落後了!」
「是!」
在敬陽精挑細選的大批駿馬絲毫不畏懼充滿混沌、混亂與死亡的戰場,直直奔上小山丘。
我停下馬,立刻確認戰況,卻不禁皺起眉頭。
中央的禁軍承受不了西冬的復仇攻勢,已潰不成軍。
他們的無數屍體將草原化作血海。
先前深信一定能夠打勝仗的黃北雀想必也已命喪黃泉。
「沒想到禁軍會這麼快就遭敵軍擊潰……」
白玲小聲表露她的震懾,握緊手裡的弓。
縱使總指揮官再怎麼蠢,他不在戰場上的這場仗,本來就沒有勝算……
左右兩翼的徐家軍和宇家軍雖然仍在英勇抗戰,但他們不只要應付前方的「灰槍騎兵」,還得應付逐漸繞到側面以及後方的西冬軍。
即使是由榮帝國數一數二強悍的武將來率領這些士兵,也遲早會敗給敵軍吧。
不曉得我們趕不趕得及在那之前和徐將軍會合。
「你們再重新分配箭矢。分好了以後──我們就去殲滅打算包圍徐家軍的一部分敵人。如果有人的馬累了,就趁現在撤退,不許說謊逞強。」
白玲沒有注意到我的憂慮,直接對張家軍下達精確的命令。
我不禁揚起嘴角。真不愧是我的妹妹!
「……喂。」「嗯。」「隻影大人……在、在笑?」「少爺就是這樣。在敬陽也是如此。」
好像讓士兵們誤會了。真遺憾。白玲將水壺遞給我。
「別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大家都在看你呢。還有,我才是姊姊!」
「不、不要猜我在想什麼啦!」
我接過水壺喝一口,又扔回去。白玲也在接住之後打算喝一些──
「隻影,左邊!」「好!」
我在白玲提醒的同時對身穿紅甲冑,且滿身鮮血地試圖衝來山丘上的敵方槍騎兵射出箭矢。人數約數十人。
是「赤槍騎兵」的餘黨嗎?單看人數,應該是斥候。
先前遇到的騎兵都能夠一箭解決,但曾受「赤狼」率領的精兵果然不同凡響。他們巧妙地駕馬散開,舉盾朝我們直衝而來。
……他們是死士。或許是說什麼都想殺死我和白玲,替阮古頤報仇吧。
單靠箭矢無法擋下那種內心已滿是仇恨的士兵。
而且我們在這時候消耗過多戰力,就無法去營救徐將軍和飛鷹了。
「白玲!掩護我!」「隻影!」
我把強弓和箭筒塞給空燕,不顧白玲的制止衝向前方。
敵方最前頭的騎兵很快就已近在咫尺。
「殺──」
我躲過戳向我的銳利長槍,在經過敵人身邊的同時給予毫不留情的一劍。
還沒聽到人墜落地面的沉悶聲響,就拿著「黑星」衝往另一小群騎兵。
五名「赤槍騎兵」雖然神情抽搐,依然毫不畏懼地直奔向我──
「唔!?!!!」
「抱歉,我還不能這麼早死。」
我毫不留情地將長槍、劍、頭盔與皮甲冑全數一刀兩斷!接著要愛馬回過頭,並大喊:
「白玲!!!!!」「一齊放箭!」
在轉瞬間失去戰友的其他赤槍騎兵即使跑上山丘,卻對是否該攻擊隻身一人的我感到遲疑,因而停下腳步。他們也因此遭到箭雨襲擊。
有能耐在敬陽那次艱難撤退當中倖存下來的敵方騎兵毫無招架之力,接連倒下。
我盯著成功逃離的少數騎兵背影,甩掉「黑星」劍身上的血。
……他們明顯是刻意來找我們的。
白玲與張家軍一同跑下山丘的途中,附近忽然傳來吼聲與哀號,以及一件惡耗。
「敵方將領宇常虎──由我『灰狼』叟祿博忒拿下了!!!!!!」
「玄國」軍旗隨即加速前進,「徐家軍」的軍旗則是顯然逐漸失去鬥志。
左翼被攻破了!
「隻影!」「……走吧,得趕快跟徐將軍會合。」
我一對來到身旁的銀髮姑娘這麼說完,便命令愛馬奔跑。
拜託!一定要來得及啊!
「徐將軍和飛鷹在哪裡!」我們在打倒玄國騎兵和攻打南軍尾端的西冬軍之後,對潰逃的我方士兵如此大吼,並義無反顧地衝進激戰處。一段時間過後──白玲突然用她右手的「白星」指向前方。
「在那裡!」
十幾二十名敵方騎兵將我們的友軍團團包圍。
雖然已經破爛不堪,卻也看得出那面軍旗特別大……那是徐家軍的中軍!
死命揮舞長槍的飛鷹正率領著一支軍隊在周遭奮戰,嘗試打破包圍網。
超過一千人的士兵之中,沒有任何一人打算逃跑……為什麼?
還來不及深入思考,就有一批注意到我們的敵軍離開包圍網,準備迎擊。
所有騎兵都穿著灰色軍袍──是「灰槍騎兵」!
「滾開!!!!!不要白白送死!!!!!」
敵軍完全不顧我這聲叫吼,直衝而來。他們的士氣非常高昂。
我咬緊牙根……如果能跟飛鷹會合,我們也可以撤退。
由於敵我雙方都是騎兵,根本還來不及猶豫,就得和敵軍短兵相接。
「別擋路!!!!!」
「黑星」每散發一道漆黑鋒芒,就會讓草原多一灘鮮血。
「隻影,右邊又來一批了!」
我砍斷窮追不捨的那名騎兵的腿,迫使他落馬。白玲這時出聲提醒。
數百名甲冑滿是鮮血的敵軍發現己方陷入苦戰,開始逐步改變陣形方向。
──……這樣下去不妙。
我斬殺右方的騎兵,連同他的長斧一起砍斷。接著拔起插在地上的一支長槍,扔往看來像是敵方將領的男子。
「唔!」
長槍精準插中敵方將領的胸口,隨即落馬──導致包圍網出現微小的破綻。
深陷苦戰的飛鷹也在這時注意到我。
「隻影閣下!!!!!爹他……!爹為了保護我……」
「飛鷹!快帶著你們的兵撤退!!!!!」
青年哭喪著臉揮劍殺敵,猛力搖頭拒絕我的勸告。
我擋下射向白玲的箭,對逐漸遠去的飛鷹大喊:
「這個傻瓜!!!!!你打算犧牲所有人的命──……」
我從敵方騎兵之間的空隙短暫看見徐家軍的中軍,這才立刻理解究竟是怎麼回事。
徐秀鳳正在和攻擊我們的黑衣將軍──義先單挑!
「你身手挺不錯的!報上名來!」
徐將軍渾身甲冑都是自己和敵軍的血,但他仍然轉動著手中長槍,勇敢笑道。
敵方將領拿著失去劍尖的漆黑大劍回答:
「……『黑刃』義先。」
白玲下令準備突擊時,身處包圍網之中的徐將軍將長槍刺向義先。
「你就是玄國最強的勇士吧!確實值得當我這輩子的最後一個對手!」
這就是「鳳翼神將」的氣魄!他的膽力實在驚人。
鬥志高昂的武將微微轉動雙眼──與我四目相交。
「抱歉……犬子就拜託你了。」
「唔!徐將軍!!!!!」
包圍網之間的縫隙消失,只聽見好幾道尖銳的金屬聲響。
與「護國」張泰嵐及「虎牙」宇常虎兩位戰友一同支撐「榮國」至今的徐秀鳳,正在絞盡最後的力氣阻撓義先。
我握緊經過一連串激烈戰鬥後仍然沒有任何缺損的「黑星」,努力從喉嚨擠出話語。
「……白玲……妳跟飛鷹一起帶大家撤退。我──」「不行!」
我方騎兵圍繞在我們周遭,迅速射出所剩不多的箭矢。白玲拿布擦拭我臉頰上的血,而那雙藍眼當中蘊藏著強烈意志。
「我絕對、絕對不會讓你一個人留下來!你若堅持要去,那我一定一起去!不會讓你獨自攬下重擔!」
白玲緊握拳頭,甚至從手中流出鮮血。
……以我現在的能耐,不可能有辦法拯救徐秀鳳和徐飛鷹。我從懷裡拿出布,擦拭銀髮姑娘臉頰上的鮮血,接著轉頭對後方正在待命的士兵們下令:
「我們去救徐飛鷹──之後馬上撤退!聽好了,你們千萬別送命。這麼愚蠢的戰場不值得你們賠上性命。」
「遵命!張隻影大人!」
飛鷹率領的軍隊遭到敵軍壓制,逐漸靠向我們這裡。要會合並不難,問題在於──……我若無其事地詢問白玲:
「那個──」「不可以。」
她立刻拒絕。我皺起眉頭,不滿地說:
「我什麼都還沒說耶。」
「用不著聽你說,我也知道。八成是要說『我來殿後,妳先逃』吧?」
激烈的金屬碰撞聲響依然未歇。
「唉……妳這個大小姐就是這樣!」
「我是受到從十年前就住在同個屋簷下的人影響,這大概是不治之症了。」
真不可愛,這種時候的張白玲真是一點都不可愛!
飛鷹率領的部隊開始無法維持陣形。
我們高舉「黑星」與「白星」,簡單命令:
「「前進!」」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張家軍大聲吆喝,衝向攻擊飛鷹他們那群敵軍的側面。
我們也重新握好手中的「天劍」。
「白玲。」「……你又想說什麼了?」
再次呼喚她的名字,換來了一次摻雜怒火的瞪視。
我將「黑星」扛在肩上,向她說出真心話。
「我很感謝──妳願意在這時候陪在身邊。謝謝妳。」
「唔!那…………那是我想說的,我才想對你這麼說呢…………傻瓜。」
白玲的藍眼泛起淚光,表情也彷彿隨時會啜泣起來。
等她用袖子擦拭眼睛後,我們便對彼此點點頭。
「好了,我們走!」「好!」
後來──我們在千鈞一髮之際成功救下飛鷹,並在瑠璃精準掌握「良機」的掩護之下,順利離開了仍舊能夠聽見金屬聲響的戰場。
哪怕是生涯最後的戰斗,「鳳翼神將」徐秀鳳也取得了輝煌的「勝利」。
「敵軍待命部隊已拋下紮營地,目前由西冬軍展開追擊!告辭了!」
傳令兵一回報完最新戰況,便快步離開帳篷。
我──叟祿博忒將棋子放在桌上的地圖上,開始沉思。
自那場大戰的三天以來,各地皆是紛紛傳來捷報。
留在首府收拾戰後殘局的軍師先生對我下達的命令是──
「叟祿閣下請專心指揮就好,千萬別親上前線。」
不過……老實說,我現在實在閒得無所事事。
我們拿下不少敵方將領,讓他們潰不成軍,追擊起來自然也沒什麼意思……甚至已經開始懷念數天前戰場上那位即使受了傷,還是親自與我交鋒的強將。
以後還有機會再遇見足以和他匹敵的強敵嗎?
「敵方總指揮官、禁軍與其他友軍之間似乎有嫌隙,我們就針對這一點下手。希望「灰槍騎兵」可以負責殲滅禁軍的後勤部隊,但對其他部隊不要下重手。屆時那些不熟悉戰場的敵方將領必定會選擇劫掠百姓。若一切順利──我們便等於拿下了這場仗。」
──一切全如軍師先生所料。
徐秀鳳和宇常虎兩位強將勢必會成為我國明年過後大舉進攻之際的阻礙,而他們在這場仗中的英姿也確實令我不得不佩服──只是他們仍然戰死於蘭陽的草原。
尤其徐秀鳳面對義先還能打得幾乎不相上下,替己方軍隊爭取到不少撤退的時間。
……失去這樣的人才,實在可惜。
如今榮帝國足以威脅我國的武將僅剩那位「張不敗」,但即使是他,也不可能獨自抗衡我國的大軍。
蘭陽那場仗可說是確定了我們玄國終將統一天下的命運。
然而討厭的是我們不只一次,而是二次仰賴「高人」的力量,才得以在對我方有利的天氣之下迎敵。沒想到她連哪一天會起霧都能猜中──
「傳、傳令!」
忽然有另一名士兵驚慌地跑進帳篷內。
我舉手制止想斥責他的屬下,直截了當地問:
「怎麼了?還不快冷靜下來講述詳情!」
「啊……是……」
傳令單膝跪地,在喘口氣後低下頭說:
「派遣至東方的部隊因遭受敵軍反擊戰敗,損失約千名兵卒!」
「……什麼?」
在場的其他人也一陣譁然。敵軍之中竟有人能夠在敗得如此難堪的情況下維持鬥志。
「對方是哪個將軍?」
「這不得而知……不過,對方舉著『徐』和『張』的軍旗。」
在場的所有人皆比剛才還要更加訝異,在我身後待命的義先也微微抽動了眉毛。
我看著地圖,自言自語道:
「大概是徐秀鳳的血親,或是他麾下的餘黨,又或者是殺死阮將軍的張家軍……」
這下棘手了。尤其後者人數雖少,卻能在數天前那場仗中對我軍造成不小的損害,甚至能夠成功撤退。我詢問傳令兵:
「你們掌握敵軍的動向了嗎?」
「……是!他們在攻打我國軍隊之後兵分二路,退往南方與東方。兵力是南方較多。」
先不論剩下的徐家軍,可不能放過張家軍。
一般應該會認為東邊的是張家軍,但人數差異如此明顯,反倒很可疑……也就是說──
我拿起倚放在一旁的長槍,對最信賴的副將大喊:
「義先!我們走!」
「……叟祿大人,請您稍等。」
「怎麼了?」
我定睛凝視他的臉龐,發現他滿是戒心。我軍最強的勇士搖頭道:
「我們在數天前拿下了敵方兩位強將。剩餘敵軍勢必只有極少數能夠跨越國境。但是……我們的馬和兵卒都已疲憊不堪。若您堅持追擊──」
「很可能會反被敵軍擺了一道,是嗎?」
「……是!」
儘管我們大勝榮國,但他們拚死抵抗,也造成我軍不小損失。
所以追擊大多是交由我們不會在乎犧牲多少兵卒的西冬軍負責。
我在短暫沉思後──
「──知道了。」
決定該怎麼做。
徐家軍和張家軍都應該儘早殲滅,畢竟他們都有足夠能耐逃出幾乎必死無疑的戰場。
「義先,你率領兩萬兵力去追南方的敵軍。我帶五千兵力去殲滅東方的敵軍!」
就算他們仍然鬥志高昂,也無法改變人數上的劣勢。我們只需派出一半「灰槍騎兵」,便能令他們毫無招架之力。
然而,吾師依然緊皺眉頭。
「……請您至少等待軍師大人下令。」
「那樣會錯失良機!而且軍師先生也說『即使主要由西冬軍負責追擊,情況緊急時仍應各自判斷,盡可能斬除敵軍』!」
我凝視他的雙眼,懇求這位共度將近十年時光的男子。
「我們預計明年春天以後大舉進攻榮帝國,假如可以趁這次機會打倒徐家軍餘黨和那些棘手的張家軍,就能減輕各個將軍和士兵們的負擔,皇上也能夠高枕無憂……義先,拜託你,算我求你!就允許我去殲滅他們吧!保證不會逞強。」
我沒有說謊,這些都是真心話。
而且──我不想錯過親手替戰友「赤狼」報仇雪恨的好機會。
諸位將領緊張得沉默不語。最後,義先還是選擇退讓。
「……遵命。」
「感激不盡!……就算我去的那一邊才是張家軍,也別怨我喔。」
我對義先這麼笑道,他才終於露出微微笑靨。
接著拍打眼前這位戰友的肩膀,與他立下約定。
「等這場仗澈底落幕,就來『燕京』讓我請你吃一頓大餐吧。我得到了一些從老桃那邊來的好酒。」
「隻影大人、白玲大人,一切準備就緒!王明鈴姑娘送來的『那個東西』也已經交給軍師姑娘精挑細選出來的那些特別有膽量的人了。」
「知道了。嘿咻。」「謝謝,拜託你們了。」
鎧甲上留有刀痕的庭破向我們回報現況。我和白玲下了愛馬,將馬託付給士兵們照顧。
雖然即將入夜,但因為我們盡可能多擺了些篝火,並不會太過昏暗。
──這裡是西冬東部接近國境的地方。
而我們所在的這條小路也是煌帝國「雙英」以寡敵眾,成功打倒「餓狼」之地,也因此被稱作「亡狼峽」。
我看向左右兩邊的懸崖上方,確認成功跟著我們撤退的士兵們都躲在上頭。
我們吸收了倖存的徐家軍,人數比進攻時稍多一點。而且前幾天徐飛鷹成功率領倖存的南軍殲滅敵方斥候部隊,士氣已經沒有先前低迷。
或許是因為老爹的名聲大得連他國人民都有耳聞,再加上我們撤退時依然嚴禁士兵們劫掠,一路上都沒有居民攻擊舉著張家軍旗幟的我們,也因此幾乎沒有消耗多餘體力。
懸崖上的年輕士兵──空燕用小鏡子的反光對我和白玲打暗號。
我轉頭面向庭破。
「看來會有敵軍過來。應該不至於因為地名有『狼』,就來一個四狼將吧……」
我對騎在馬上那位很不高興由我們擔任「誘餌」的軍師姑娘閉起一隻眼睛──
「庭破,接下來就聽軍師姑娘的指揮吧。如果計策泡湯了,也不用顧慮我──」
「不用顧慮『我們』,直接撤退吧。不需要嘗試營救我們。」
白玲打斷了我的話。
「……喂。」
「我們的計策不會失敗,我相信瑠璃姑娘。」
軍師姑娘咬緊嘴唇,把藍帽子戴到幾乎要蓋住眼睛,手上拿著綠色卷軸。
那雙綠眼在幾次深呼吸之後──散發出深邃的智慧光輝。
「蘭陽那場仗是他們大勝榮帝國。」
禁軍與西軍遭到澈底瓦解,南軍也只能勉強成軍。主要的將領們也個個不是戰死蘭陽,就是在撤退的路上被敵軍殺死。
沒有踏入戰場的林忠道大概也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只剩下我們得以成功撤退,並同時造成敵軍傷亡。
瑠璃露出微笑,眼裡盡是鬥志。
「不過,他們卻在把榮帝國士兵往死裡打的路上突然踢到鐵板。而且打敗他們的還是張家軍和殘存的徐家軍。他們『一定不會放過讓他們在這場勝仗中蒙羞的一群人』……要猜中他們在想什麼,實在是太輕而易舉了。」
這位金髮姑娘有點像王英風。
那傢伙也是彷彿有雙鷹眼,而且不只能夠看透戰場的變化,甚至能看透整個戰局。
瑠璃當然還是遠遠比不上他。我故意語帶調侃地說:
「喔~那還真是可怕耶~可是……我們這樣兵分兩路真的好嗎?雖然是飛鷹他們自願的……」
打退一批敵軍以後,瑠璃便命令我們兵分二路。
我們負責率領張家軍和部分自願同行的徐家軍約兩千人前往東方,也就是敬陽的方向。
飛鷹則和剩餘五千人退往南方。
在極端劣勢之中選擇分批前進,其實非常危險。
瑠璃將自己的水壺塞給白玲,並回答我的疑問。
「我們的確打倒了太過掉以輕心的斥候部隊。不過──就算我們全部聚在一起,也不會改變人數居下風的事實。所以不如兵分二路,把彼此當成『誘餌』逃跑,讓敵軍派來的兵力也跟著分散。就來效仿過去曾在此地打倒異族的『雙英』吧。」
我用手指緩緩滑過劍鞘。
記得那時候──英風下令我們要兵分二路。
他要我率領較少人的部隊,在當時尚未命名為「亡狼峽」的這座峽谷等待「餓狼」前來,一口氣拿下他。
「好好好,萬事交給你。既然都要在這裡埋伏了,就給敵軍一個痛快吧!」
「沒問題。」「祝您武運昌隆!」
瑠璃和庭破騎馬前去自己的崗位。
在場的只剩下──
「白玲。」「隻影。」
我們同時呼喚彼此的名字。也太不會挑時機了吧!
「……怎樣?」「有什麼事嗎……?」
「「…………」」
我們一同陷入沉默。
我在短暫猶豫過後,舉起手說:
「啊,這個嘛──還是算了。反正那也不像我的作風。」
「這樣啊。你不說,那我要說了。」
白玲突然靠近我。
她伸出手,用纖細的手指觸碰我沾滿塵土的臉頰,並露出美麗的微笑。
「我一定會保護你,你也要好好保護我喔。」
……被她搶先說出口了。
我伸手摟住銀髮姑娘的背,輕輕擁抱她。
感覺到她纖細的身體在顫抖,接著在她耳邊表明我的決心。
「…………沒問題,我一定會保護好妳。」
我放開她,拔出「黑星」走往小路中央。
白玲也拔出「白星」,走到我左邊。
──風捎來動物的味道,以及無數馬蹄聲。
我對著不顧天色逐漸變暗,仍舊快馬前來的大群騎兵吶喊:
「到此為止!你們這些『狼』別想走!!!!!!!!!!!!!!!!!!」
「唔!?!!」
大群灰色騎兵忽然停下腳步,明顯受到驚嚇。
我和白玲很有默契地一同露出微笑,舉劍報上名號。
「吾乃張隻影!亦為張泰嵐之子!!!!」
「吾乃張白玲!同為張泰嵐長女!!!!」
敵軍明顯更加驚慌,看來他們終究沒想到會只有兩人來擋住他們的去路。
我出言調侃眼前數百名敵方騎兵。
「喂喂喂,我們兩個張家人都特地自報姓名了,你們的將軍難不成是不懂得報上名號的野人嗎?還是說──你們幾百個人會怕我們少少兩個人??」
「~~唔!」
敵軍臉上顯現怒火。可以聽見劍和長槍被握緊的聲音,也可看見他們的馬匹用前腳把地上刮出一些凹痕。
看起來是負責率領他們的壯年騎士舉起左手──
「且慢!」
一名俊美的武將駕馬來到前方,簡短制止他。
俊美武將手上拿著的巨劍和義先那把非常相像,身上穿著灰色頭盔與甲冑。
……這傢伙該不會是──
敵方將領瞇起眼睛,從馬上瞪著我們。
「張家的小鬼是不懂得怎麼講話才有禮貌吧?還有旁邊那位銀髮藍眼的姑娘……看來你們的確是張泰嵐的兒女──……所以──」
忽然覺得一陣毛骨悚然。他用巨劍指著我們,顯露強烈敵意。
「你們就是殺死我戰友『赤狼』的凶手!吾名為叟祿博忒!受偉大的阿岱皇上封為『灰狼』!你們就用所剩無幾的時間,把我的名字銘記在心吧!」
「……唔!」
身旁的白玲倒抽一口氣。這也是在所難免。
沒想到「四狼將」之一會率兵前來追擊我們這種人數不多的小軍隊。
巨馬的嘶鳴響徹這附近的每個角落,叟祿也咆嘯著朝我們直衝而來。
「竟然在這裡等我,膽量實在令人佩服!就送你們倆一起上西天,作為回禮吧!!!!!」
「誰要這種回禮!」「恕我拒絕!」
揮出一陣強風的巨劍與我們的「黑星」和「白星」相觸。
我們之間在短時間內冒出無數強烈火花──不久,叟祿便往後退開。白玲的臉頰流下汗水。敵方將領把馬首轉向我們,表示驚嘆:
「哦……剛才那樣竟殺不死你們!兩個人聯手,實力大概不輸宇常虎。了不起!」
我重新握好劍柄,舒緩手部麻痺,隨後刻意出言挑釁。
「我是很感謝你的大方稱讚……」
「但你的武藝似乎沒有先前那位黑髮武將厲害呢。」
白玲立刻察覺我的用意,接著說下去。
叟祿的眉毛微微顫抖。
「……你們說什麼?」
上鉤了!他揮舞巨劍,齜牙咧嘴地瞪著我們。
「我的副將義先的確是我們玄國數一數二強悍的勇士!但我不認為自己的實力略遜於他!別耍嘴皮子了──!」
「唔!」
敵方騎兵後頭的路被從山丘上滾落的圓木阻絕──並立刻冒出一陣巨響與大火,將黑夜染成一片紅天。
是明鈴派人送來,再由瑠璃指示該放在何處的火藥桶爆炸了。
我從沒聽過這種聲音,也沒聞過這種味道。逐漸延燒的火勢讓人與馬都陷入驚慌失措,陣形隨之瓦解。叟祿神色憤怒,朝著我和白玲破口大罵。
「混帳東西!!!!!」
左右兩邊的懸崖上亮起篝火的光芒,揚起雖然已變得殘破,但也尚未倒下的「張」字軍旗。
遠看也能清楚看見那頭金髮的瑠璃舉起望遠鏡,再重重揮下。
「就是現在!放箭!!!!!」
這陣箭雨使得毫無招架之力的敵軍一一中箭落馬。
若拖得太久──他們仍然會突破這層阻礙,不過至少成功逼迫他們分成兩批人馬。
第一階段成功了!
叟祿看著懸崖上的張家軍和重振旗鼓的騎兵們猛烈對射,嘲笑道:
「……哼!你們奇特的火計的確是有些驚人,但也終究只是伏兵,別以為這點小技倆就能打倒我們!」
叟祿毫不費力地打下飛向他的數十支箭矢,簡直神乎其技。他接著大聲怒吼:
「少耍小聰明!你們以為……我沒調查過你們早就用掉不少箭矢了嗎?應該就快見底了吧?『亡狼』不過是天方夜譚!別做無謂的掙扎了!!!!」
叟祿再次駕著巨馬衝向我們。已經沒有起初那麼猛烈的箭雨完全擋不住他。
「這可難說喔。」「你太小看我們的軍師了。」
──但我們絲毫不感到焦急。
「撤退的榮帝國軍隊沒有足夠箭矢。」
因為瑠璃早料到敵方會知道這項情報了!
圈套……即將完成。
叟祿將巨劍高舉過頭。
「少逞強了──唔!」
宛如雷鳴的轟天巨響響徹了整座峽谷,使得叟祿錯愕不已。
天上沒有半朵雷雲。
「這、這是……!」
巨馬被這道從沒聽過的巨響嚇得高舉前腳。
牠背上的叟祿趁著還沒被甩落,先自行滾落地面。
頭盔被順勢甩出去的叟祿單膝著地,在重新站穩後以滿懷憎恨的眼神瞪著我。
後方的敵軍騎兵有近半數因為巨響和扔向他們的小石子落馬,發出哀號。懸崖上的瑠璃大力揮動用雙手舉著的軍旗。
原本變弱許多的箭雨再次恢復起初的威力,老兵們也騎著馬衝下山丘。
我們迅速逼近叟祿──
「『灰狼』閣下,你們確實是很強悍的敵人!」
「也非常確定你們一定會派騎兵來找我們!」
「嘖!!!!!」
分別從左右兩旁砍向叟祿。
他靈活使用一般在近距離下難以運用的巨劍,在烈焰當中不斷架開我們的攻勢。
「你應該也知道,馬本來就是種膽小的動物。就算牠們再怎麼習慣戰歌和銅鑼的聲音,也還是容易受到驚嚇!」
「看來牠們好像很受不了『西冬』暗中開發出來的『火槍』造成的巨響呢!」
這就是瑠璃的「計策」。
後有大火,左右有伏兵──前方則有我們兩個人堵住叟祿的去路,讓他孤立無援。
加上「火藥」和「火槍」這兩種千年前尚未存在之武器的「殺狼計」。
雖然改良的火槍沒有趕在蘭陽那場仗前送來,但也不曉得王明鈴是用了什麼魔術,竟然有辦法把竹筒改良成銅製的火槍從敬陽送大約一百支過來這裡。
說不定那傢伙才是真正的「仙娘」呢!
我們時而同時進攻,時而交換位置,時而快或慢。
我和白玲合力譜出的劍舞正緩慢──而且確實地將敵人逼入絕境,流出鮮血。
「可惡!可惡、可惡、可惡────!!!!!」
叟祿在火光當中使出一記強烈的橫掃,逼得我們不得不退後,他大聲叫吼:
「我不會輸!絕對不會輸!!!!!我還沒超越義先!還沒親眼見皇上統一天下!!!!!怎麼能輸!!!!!」
剛才那一連串攻擊竟然打不倒他。
我軍正在猛烈攻打仍未脫離混亂的敵軍騎兵……但要是被阻絕在外的敵軍想辦法繞進來,我們說不定會一口氣落入劣勢。即使「火槍」已經過改良,還是得花上些許時間才能射出第二發。
──只能賭賭看了。
我對舉著「白星」,且正在努力調整呼吸的青梅竹馬使了個眼色。
沒有確認她是否有意會到我的意思,就隻身衝向叟祿,使盡全力揮下手中的劍。
「受死吧!」「別瞧不起人了!」
漆黑劍身與出現裂痕的巨劍猛力交會!
這次交鋒吹起了沙塵與火星──
「白玲!」「喝────!!!!!」
銀髮也隨之飄揚的白玲毫不猶豫地砍向叟祿。
──一道純白色的鋒芒。
再也經不起攻擊的巨劍瞬間斷成兩截,彈上高空。
「什麼?竟然能夠砍斷鋼劍!?!!!」
叟祿因為驚訝而產生了些許遲疑。
他依然拔出腰上的劍,試圖砍向我的身軀──
「真抱歉!這場賭局──……是我們贏了!!!!!」
不過漆黑劍身搶在瞬間之前貫穿了敵方將領的身體。
他手中的巨劍因而落地,插進地面。
叟祿嘴裡溢出鮮血──
「咳…………阮、阮將軍……義先…………皇……上……對不……起……」
並隨著這遺憾癱倒在地……這場勝負的輸贏只在一線之間。
看來我們比他厲害的不是武藝,而是武器。我深吸一口氣──
「敵方將領『灰狼』!由我張隻影與張白玲拿下了!!!!!!!!!!」
歡呼聲響遍了逐漸化作火海的戰場。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相較於我軍立刻高聲喊出喜悅,敵方騎兵則是迅速喪失鬥志。
我和白玲凝視著這幅光景──
「「…………」」
默默用拳頭敲擊彼此的拳頭,單是這點小小的舉動──就能交心。
在峽谷上方的瑠璃大喊:
「你們兩個動作快!快點撤退!」
我們高舉「天劍」回應。
這下也算是勉強達成「讓趁勝追擊的敵人受挫」的目的,再來只需要回到敬陽就好。
我蹲下身子,替叟祿閉上雙眼。
……他的確是個可怕的強敵。
看見庭破和士兵們正牽著我們的愛馬過來。
我和白玲對彼此深深頷首,朝山丘上的瑠璃揮了揮手。
「我們要盡全力撤退了!渡河就靠明鈴的小船!假如沒有船,就游回去吧。」
「……不要說這種觸霉頭的話!到時候你可要揹著我渡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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