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章
「隻影大人!已經可以準備發射了!」
身穿甲冑的庭破這聲大喊,響徹了敬陽西方的廣大草原。
前方放著四牙象外型的投石器,還有數十名士兵正在待命。
聽聞宮中策劃攻打西冬這般令人鬱悶的消息後數日。
目前總算修好一台在上一場仗帶回來的西冬投石器,今天正準備試射。
另外,很難得白玲並不在場。
老爹最近會在最前線待一陣子,所以白玲得留在大宅裡迎接來自臨京的客人──也就是王明鈴。她們應該不會吵起來吧?
我摸著黑馬「絕影」的脖子,要牠安分下來,同時告訴庭破:
「知道了。謝謝你們。」
再接著出言慰勞其他士兵,他們便接連回答:
「不用客氣。」「反正我們也很在意這玩意兒。」「畢竟是少爺的請託嘛。」「先不說這個……」「白玲大人怎麼了呢?」「兩位吵架了嗎?」「您還是早點道歉比較好喔。」真受不了他們。
「別說傻話了……我們又不是一年到頭都形影不離。庭破,快開始試射吧!」
「遵命!」
青年士官拿起大槌,其他士兵們則是帶著馬退往安全的地方。
投石器的發射台上裝著一樣從戰場上撿回來的金屬球。
那些玄國人似乎會在發射前在球上點火,但我們不能燒毀這片草原。光是可以先知道它的射程和威力,應該也對今後的戰事有益。
我對顯得很緊張的庭破大聲發號施令。
「發射!」
下一刻──青年士官便用大槌敲打支撐發射台的木頭。
隨後,四牙象鼻子外型的發射台上半部轉了半圈。
金屬球順著拋物線墜落──
「唔!」
它輕而易舉地飛越前方小山丘,發出震耳欲聾的墜地聲響,揚起煙塵。
庭破與士兵們發出驚呼,馬兒們也激動嘶鳴。
它超乎想像的威力令我不禁皺起眉頭。
「雖然看敬陽被炸得面目全非,就知道它威力不凡……我要去那附近看看。庭破和其他想過去看的傢伙跟我來!留在這裡的幫忙準備第二發。」
如此說道的我跨上絲毫不驚慌的愛馬,向大家下令。
庭破被西冬兵器嚇得目瞪口呆,在回過神來之後朝著我大喊:
「隻、隻影大人!請、請您先等等!」
我駕著愛馬疾馳而去,沒有理會留在原地的庭破。迎面而來的風吹撫我的黑髮,相當舒爽。
逐漸接近小山丘時,身後傳來馬蹄聲。
「嗯?」
回頭一看,發現緊跟在身後的是一位披著一件外衣、戴著藍色帽子的姑娘。
──她長長的金髮上繫著藍色髮繩,和翠綠色的右眼。絕對不會看錯。
是我先前在敬陽的小巷子裡遇見的「瑠璃」。
「哦……」
我早就覺得她不是泛泛之輩,馬術竟然比庭破和其他馬術出眾的士兵厲害,實在了得。
在如此感嘆的同時跨越了小山丘,便停下馬,等待其他人到來。
出言稱讚繼我之後最先抵達的金髮姑娘。
「妳真厲害。不過妳怎麼會在這裡?」
「我──……屬下聽說敬陽在徵義勇兵,就來擔任工兵了。」
她以顯然說不太習慣的尊敬語氣回答。
張家在長期戰爭之下,兵力日趨減少,因此總是在徵兵。
榮帝國不久後就得攻打西冬,會挑中擁有優秀馬術和工兵技術的她非常合理,但我仍然覺得她出現在這裡很奇怪。
……這傢伙不是討厭戰爭嗎?
正準備向她提問時,看見庭破氣喘吁吁地來到附近。
「呼、呼、呼……隻影大人!請、請不要突然駕馬離開。要是您有個萬一,要我怎麼向張將軍和白玲大人交代呢!」
駕馬走來的青年武將激動說道。這副模樣跟老大爺對我碎唸的時候一模一樣。
金髮姑娘不理會我們,直接駕馬前往金屬球落地的位置。這下錯失問她理由的好機會了。
「抱歉、抱歉,別這麼生氣嘛。總之──來討論正事吧。」
我對庭破道歉,接著從愛馬上看向金屬球落地的位置。
士兵們也一同看向該處。金屬球把地面砸出了能夠讓一個成年男子輕鬆走進去的大洞。
庭破由衷道出心中的恐懼。
「太可怕了……」「是啊。」
要是敵軍在戰場上大量布置這種兵器……
金髮姑娘對前往大洞旁的士兵搭話,用繩子測量洞有多深。我一邊看著此景,一邊低聲詢問青年武將:
「俘虜說這是用來攻城的武器,但我猜西冬人應該也會拿來當作守城兵器。光是他們的金屬鎧甲就夠棘手了……庭破,你有收到什麼跟敵軍有關的詳細情報嗎?」
前方的士兵們正有說有笑地處理他們的工作。
……我不能讓他們死在他鄉。庭破面色凝重。
「自上一場仗過後,就幾乎沒有任何新消息。可能是派去的密探全軍覆沒了。只能仰賴張將軍打聽到的機密情報……另外前幾天在市場逮到的兩名男子就如您所說,是從西冬逃來的。」
我需要情報……而且得是正確的情報。
光是這場仗很可能不會有好結果就夠折騰人了,現在連敵軍的情報都打聽不到,簡直是雪上加霜。
但老爹說不定有掌握到一些新情報──
「西冬不只是首府『蘭陽』,連其他城鎮都開始布置兵器了……還請原諒屬下插嘴。」
走回來我們這裡的瑠璃忽然加入談話。她手上拿著筆和卷軸。
我將馬首轉向她,對她閉起一隻眼睛。
「妳不需要對我這麼畢恭畢敬。但是對白玲就要再問過她了。妳剛才說的是真的嗎?」
「……我不會說謊。這種投石器在西冬很常見,只是數量和大小有些差異。」
金髮姑娘困惑地眨了眨眼,收起手上的筆。
她的眼神當中充滿自信,看來的確沒有說謊。
庭破以稍嫌生硬的語氣問道:
「妳怎麼會知道這種事情?記得妳叫……瑠璃,對嗎?」
「我是在『西冬』長大的。還有,我有『觀察』周遭的習慣……不行嗎?」
「「…………」」
我跟庭破不禁面面相覷。
沒想到熟知敵軍珍貴「情報」的寶貴人才就近在眼前!
尤其她的「觀察力」──明顯異於常人。
一般人不可能會注意兵器的數量和大小。
記得王英風也有這種習慣。
想起摯友的非凡才藝,高興地對金髮姑娘說:
「謝謝妳提供這麼寶貴的情報。還有──抱歉,可以再問妳一個問題嗎?啊,妳憑直覺回答就好。」
「……什麼問題?」
金髮姑娘把卷軸放進掛在馬鞍上的皮袋,瞇起沒有被頭髮遮住,且開始產生戒心的右眼。
我不理會她的態度,直指金屬球落地的位置。
「妳認為這東西有可能在城外戰使用嗎?」
「…………」
金髮姑娘用手壓住被風吹起的瀏海。
她凝視著我的雙眼──低聲說出自己的看法。
她的眼裡蘊藏著足以匹敵……甚至超越王明鈴和張白玲的智慧。
「我無法否定。史書上很少提及那樣的用法……卻也不是完全沒有。像古代業國那位曾與『雙星』交手的『餓狼』就是有名的例子。若人數夠多,也有可能搬到郊外,更何況玄國軍隊先前就成功把這些兵器帶來敬陽了。有誰能夠保證有一就沒有二呢?」
我暗自感到驚訝萬分。經她這麼一說,我才想起來。
那位足智多謀,讓前世的我和王英風傷透腦筋的「餓狼」的確曾在郊外使用投石器,致使我方軍隊陷入混亂。
……竟然連這麼久以前的往事都知道,她究竟是何方神聖?
我對這位神祕姑娘感到些許恐懼,輕輕低頭向她道謝。
「原來如此……謝謝,妳的見解非常有幫助。改天想再多請教一些與西冬有關的事。而且妳的馬術真的很出色。我想帶妳去見見白玲,願意來張家大宅一趟嗎?」
「──……屬下要去幫忙裝第二發,先失陪了。」
金髮姑娘明顯是刻意語帶恭敬,很快就騎著馬回去投石器所在的地方了。我看向庭破。
青年武將從懷裡拿出用來記下姓名和簡單描述的簿子,開始翻閱。
耳邊傳來逐漸遠去的細微馬蹄聲。
「她是剛來不久的義勇兵。現年十五歲,除了馬術以外,弓術也相當出眾……真沒想到她是這麼有見解的人。您是不是對她有些好奇?」
「有一點。你把她編去白玲麾下。」
「遵命!」
「還有……」
我在承認確實對她有點好奇以後,將裝著銀幣的小皮袋塞給庭破。
並拍了拍眼前這位被嚇了一跳的正直男子。
「今天辛苦你了。我再不回去可能會惹獨自接待訪客的白玲生氣。你再試射幾次就撤一撤,回去招待大家一頓大餐跟美酒吧。不過──可別忘記犒賞自己。可以等明天再回報詳情。」
「是!非常感謝您!」
庭破表露顯而易見的感動,以非常端正的動作向我敬禮。
他隨後便率兵返回投石器的位置。現在的他和幾個月前簡直判若兩人。
「哎呀哎呀,隻影大人♪看來您也成長了呢。」
褐髮女官──朝霞正好在庭破離開後駕馬前來。騎在馬上的她笑容滿面地出言稱讚。
我用右手食指抵住嘴唇。
「妳別告訴白玲喔,不然以後可能連錢包都得歸她管了。所以,妳找我有事嗎??難得看妳會來這種地方──……庭、庭破~我、我還是跟你一起回去吧~」
腦海裡閃過張白玲和王明鈴大吵一架的危險情景,連忙試圖叫住才剛離開的青年武將。
「呵呵呵~隻影大人,不會讓您逃掉的喔。」
朝霞輕快地駕馬來到我身旁,扣住我右手的關節。
侍奉張家的每一個人都多少習過武。
更何況朝霞是白玲的隨侍女官……我拚命嘗試掙脫,卻是完全無法動彈。
「放、放開我!快放開,朝霞!求求妳!我還有說服神祕金髮姑娘協助,跟和士兵們培養感情的重要任務在身啊──」
「臨京的王明鈴姑娘和隨從靜姑娘在不久前抵達大宅。白玲大小姐和明鈴大小姐託我將這個轉交給您。」
褐髮女官以恭敬的態度遞出一張紙片。
我心不甘情不願地接過紙片,看向上頭寫的字。
「快給我回來。」「心愛的丈夫!我來找你了!」
……呃。
我能夠清楚想像白玲燃起沉靜怒火,以及明鈴反而是欣喜若狂的模樣,覺得頭痛不已。
朝霞雙手合十,要我儘早回去面對。
「隻影大人,人總是得面對一些不得不面對的事情。請您動作快★」
「…………好。」
我垂下肩膀,有氣無力地答應她。
愛馬發出彷彿在安慰我的嘶鳴。
「為什麼~!妳怎麼可以拿著那把劍!那是我特地找出來的耶!快點還給隻影大人!」
「恕我拒絕,這把劍是隻影親自託付給我的。」
「「唔!」」
一來到張家大宅的中庭,就看見兩位貌美姑娘在圓桌前爭執不休,惡狠狠地瞪著彼此。
其中一人戴著帽子,帽子底下的栗褐色長髮綁成兩條小馬尾,身上則穿著橘底的衣服。身高比面前那位姑娘矮,卻擁有傲人雙峰。
另一人擁有一頭繫著紅色髮繩的銀髮,以及一雙藍眼。身穿禮袍的她腰上掛著「白星」,眼神冰冷得彷彿下起暴風雪。
會覺得她們身後有凶猛的龍與虎,是幻覺嗎?
而這兩位姑娘──當然就是王明鈴和張白玲。
「………………」
這我應付不來。嗯,絕對應付不來。
我立刻選擇撤退,準備走回大宅內。
不遠離那兩位麒麟兒,必定會遭殃。天底下有哪個傻瓜會主動去打一場沒有勝算的仗呢?反正我剛從寢室拿來要送給明鈴的禮物,晚點再拿給她也無妨。
「隻影大人,之後就麻煩您了。」
擁有一頭長長黑髮,身穿黑白相間衣服的女子──也就是明鈴的隨從靜姑娘擋住我的去路。朝霞正摀著難掩笑意的嘴。可惡!
我小聲懇求靜姑娘,避免被白玲她們聽見。
「靜、靜姑娘,如果我現在過去……真、真的會沒命啊!」
「您不需要擔心。」「我們先去端茶回來,您快過去吧~」
「唔唔唔……」
完全敵不過她們的催促,只好垂頭喪氣地走進中庭。
每前進一步,身體就忍不住顫抖。唉!為什麼我得受這種苦!
兩位正在互瞪的姑娘大概是聽見了我的腳步聲。
她們同時轉過端正的臉龐看著我。
「「…………」」
「啊……我、我回來了。」
我在氣勢懾人的兩人面前舉起左手。
銀髮姑娘立刻走到我身後,探頭提出要求。
「隻影,你也來說說這個講不聽的女人。告訴她『「白星」是張隻影親手交給張白玲的』。來,快點說!」
「妳、妳先冷靜點。就算現在不會有人靠近這裡,妳的聲音還是大得會讓整個大宅的人都聽見啊。」
「唔~」
白玲聽起來很不滿,還噘起了嘴唇。
也或許是因為她真的非常不開心,幾乎已經不顧「張家大小姐」的形象了。
我用雙手攔著激動的白玲時,忽然有道嚴肅的聲音呼喚我的名字。
「隻影先生。」
「「嗯?」」
一回過頭,就看見明鈴雙手合十,深深低下頭。
非比尋常的緊張氣氛令我跟白玲都挺直了背脊。
「我已經聽聞你在先前那場仗的英勇事蹟了。請容我由衷為你成功打倒玄國猛將『赤狼』一事送上遲來的祝賀──……不過,最令人開心的──」
眼前這位姑娘緩緩抬起頭。
她眼眶泛著淚光,看得出滿滿的擔心。
「還是你能夠平安歸來……你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吧?你應該不是希望旁人放心,才假裝傷勢已經痊癒吧??」
「呃,對。妳看,我的手已經沒事了。看來好像害妳操心了……抱歉。雖然之前在信上已經提過,但我還是要再次感謝妳幫忙載老爹他們回來敬陽。謝謝妳。」
我有些心驚膽跳地揮了揮左手,老實向她道歉和道謝。
要不是這位比我大一歲的姑娘用不會受風向影響的外輪船,載老爹和張家軍精銳回來敬陽,說不定敬陽早已不保……
明鈴面露柔和微笑。
「不會,我也很高興能幫上你的忙。啊──對了,想告知一些事情,也想和你談談。請先過來一下。」
「嗯?怎麼了??」「…………」
我狐疑地靠近這位比我大一歲的姑娘。先暫時不管正用凶狠眼神瞪過來的白玲。
我和明鈴的身高差距甚大,便稍稍蹲低──
「欸嘿嘿~♪隻影先生~☆」
明鈴迅速伸手抱住我。
這讓她的帽子隨之彈起,飛上高空。
「唔喔!」「你太天真了!」
白玲擋在沒有多加提防的我面前,一手把明鈴扛在腰際。
接著以非常流暢的動作將她丟向長椅。
「唔咕。」
明鈴的臉和她嬌小的身體就這麼撞上柔軟的大枕頭,還發出奇怪的叫聲。
白玲瞇細雙眼,冷冷斥責我。
「你要有點戒心!」
……我認為這不是有辦法主動避免的。
我抓了抓自己的臉頰。這時明鈴迅速抬起頭,很不甘心地揮舞著手腳抱怨。
「可惡……我還以為一定能夠偷襲成功耶~!那邊那個想獨占隻影先生又故作鎮定的張家千金!不要妨礙我好不好!妳已經獨占他這~麼久了,讓我抱一下有什麼關係!!!!!又不會少塊肉~」
剛才那個看起來聰明伶俐的王明鈴去哪裡了……?
我有點傻眼地看著明鈴時,白玲將雙手環在胸前說:
「妳對我的誤會可大了。我當然還是不會允許妳抱他。」
「唔唔~!」
明鈴抱住枕頭,表情明顯是在鬧彆扭。
……這種時候的她,看起來實在不像比我年長。我苦笑著對白玲閉起一隻眼睛。
我的青梅竹馬很快就了解意思,但仍然沒有藏起她的不滿。
「……總之……」
「?」
我接住掉下來的帽子,替明鈴戴回她的頭上。
看著她圓滾滾的雙眼笑道:
「歡迎妳來。看來這次沒有在路上遇到水賊呢。」
「──……是啊♪」
明鈴雙手摀著微微泛紅的雙頰,露出開心笑容。
白玲見狀便明顯刻意撥起她的銀髮,對我說:
「我得先暫時離開……有個東西想給王明鈴姑娘看。你們可別趁我不在,就動歪腦筋喔。」
「誰、誰會動歪腦筋啊。」「咦?你不動點歪腦筋嗎?」
「…………」
白玲不理會反應兩極的我和明鈴,走往大宅內。
她說「想給明鈴看」的……究竟會是什麼東西?
我坐到附近的椅子上,對明鈴深深低下頭。
「我要再一次鄭重──感謝妳派船載老爹他們和白玲回來。若妳當初不打算幫忙,想必敬陽早已落入敵國手中了。」
「幫助未來的丈夫本來就是妻子的義務,你不用太放在心上。」
美麗的笑容令我的心臟意外漏了一拍,她有時候會突然露出很成熟的表情呢。
沒有察覺我想法的明鈴鼓起了臉頰。
「不過!『天劍』的事情就另當別論了!……隻影先生。」
「呃……嗯?」
我被一股連在戰場上都很少感受到的壓力逼得退縮。
此時,黑貓很不識相地忽然從附近的草叢跑來跳到我的腿上,縮成一團。
明鈴羨慕地瞥了黑貓一眼後,便握緊她的小手對我訴說:
「你在臨京曾說『如果我能找到天劍,你就考慮跟我結婚』。我依約替你找到天劍了!找到你想要的那對天劍了!隻影先生也應該遵守約定才對!!!!!」
我的確說過,也記得自己說過。
但真沒想到她能找出消失在歷史當中的天劍。王明鈴真是太可怕了!
我摸著漆黑的劍鞘,講出像是在挑語病的藉口。
「誠如妳所見,我身上就只有這一把劍喔。『天劍』是指『黑星』和『白星』兩把劍。而且靜姑娘拔不出妳找來的這兩把劍,誰知道會不會是假的呢?」
「可惡!居然挑我沒辦法反駁的部分來說!……但你怎麼會知道那兩把劍的名字?阿靜也很好奇這一點。」
「我在老爹的書卷上看過。」
「……唔~」
明鈴摀著和稚氣長相格格不入的豐滿胸部,無力地躺下。我說在書卷上看過當然是騙她的。
她抱著枕頭,像個小女孩似的鼓起臉頰。
「……隻影先生真壞心……太邪惡了……明明我總~是心心念念著你……虧我特地低頭拜託那個欠她人情會有點麻煩的自稱仙娘幫忙找,還翻了好多書卷才找到……真是真心換絕情啊。」
就連我也感覺得出她裝可憐裝得很刻意。這位大小姐還真教人傷腦筋啊。
……「自稱仙娘」。這個年代也有這種人嗎?
我從布袋裡拿出小盒子,放到圓桌上。
明鈴坐起上半身,好奇地睜大眼睛。
「嗯?那是什麼??」
「妳打開看看。」
「好~♪」
比我年長的姑娘很有精神地高舉左手,開心地拿起小盒子。
她小心翼翼地解開繩子,在拿出裡頭的東西之後感嘆:
「──好漂亮。」
刻著花紋的玻璃碗反射了光線,形成影子。黑貓睜開眼要求我摸摸牠,於是伸手摸了摸牠的肚子。
「這來自白骨沙漠另一頭的國家,我也很喜歡用這種玻璃製品。雖然堂堂的王家千金要得到這種珍品應該不是難事……但我想送點謝禮給妳,若不嫌棄,就收下它吧。我還準備了好喝的山桃酒,今晚大家一起喝個痛快吧。」
明鈴的頭髮隨風飄逸。
她盯著碗看了好一陣子,才很小心地放回小盒子裡,接著走來我面前。
「──……我要收回前言。」
「嗯?」
我停下撫摸貓的手……是不是應該挑個更好的禮物給她?
正當我感到後悔時,明鈴把帽子拿下來遮住嘴巴。
她滿臉通紅地左右扭動著身軀。
「你、你不能一下子對我這麼好……要、要循序漸進才行。你、你突然這樣,會、會害我心臟受不了……這個大傻瓜!我愛死你了!!!!!」
「呃……我該說謝謝嗎?」
「你、你不需要有這種疑問啦!真是的!討厭!死相!」
明鈴拿著帽子硬來擠我的椅子,和我並肩而坐。
黑貓雖然受到驚嚇,卻也很快又縮回一團。大概是不認為明鈴這麼做會威脅到牠。
我對欣喜若狂的這位姑娘苦笑道:
「真受不了妳……總之,若不嫌棄,就拿去用吧。」
「好,我會把它當作我一輩子的寶物♪」
明鈴開心地擺動雙腳,對我大力點頭。
看來得跟老爹仔細談談「張家」應該送她什麼禮物了──
「……你們……在做什麼……?」
正在思考近期該做的事時,一句冰冷至極的細語傳進耳中。
好不想回頭。可是,不回頭會更慘……
我緩緩看向身後──隨即便感到極度後悔。
「白、白玲!妳、妳聽我解釋……」「欸嘿嘿~♪夫君~☆」
明鈴絲毫不在乎白玲的冰冷視線,伸手抱住已經慌得不知所措的我的左手臂,並碰觸我腰間的「黑星」。
「妳、妳這個笨蛋──」
「(幫我找到這把劍的那個自稱仙娘好像因為以前遇過很多事情,很討厭打仗,但是非常善於謀略。聽說她來自西冬,改天有機會我會再介紹給你認識。而且其實她比我更熟悉『我想給你看的東西』……還有,聽說『玄國』皇帝也在找這對『天劍』。)」
「唔!」
我頓時啞口無言,直直凝視著這位大我一歲的姑娘。
……阿岱韃靼也在找「天劍」?為什麼?
她說的「來自西冬而且善於謀略的自稱仙娘」又是誰?
想起那位戴著藍帽子,頭髮遮住左眼的金髮姑娘──一雙纖細的手強行抱住明鈴,再次將她拋飛出去,驅趕到長椅上。
「呀!」
「…………」
火冒三丈的白玲坐到椅子上,小心翼翼拿出並打開我送她的那個有螺鈿裝飾的小盒子。
裡面裝著我送她的髮繩和各種飾品。
銀髮姑娘露出和善的微笑。
「好──……我們再來談談吧,王明鈴。我來告訴妳我們之間可是天差地別。」
「呵呵呵……」
坐回椅子上的明鈴翹起腳,用手托著腮幫子。
哇……她這表情簡直像是奸商。
「妳看到剛才那幅景象,竟然還認為自己有勝算?我不討厭會勇敢面對威脅的人──不過!我仍然勝券在握!妳看看這個玻璃碗!隻影先生送了跟他成對的玻璃碗給我!!!!!」
白玲面露自信,翹起長腿。這種表情就好比將敵軍逼上絕路的將軍。
「……呵!還以為妳想說什麼呢,原來也不過就這樣而已。」
「妳、妳說什麼?」
……我好怕。這種時候最好還是走為上策。我抱起黑貓。
「啊……我先告辭了──」「「你不准走!」」
「……好。」
我在兩位貌美姑娘的命令之下,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我……實在毫無招架之力……
後來──她們一直在吵「曾經收過我送她們的什麼禮物」、「在臨京的時候曾一起去哪裡」之類的事情,一直到靜姑娘和朝霞端茶過來許久,都還沒吵出結果。
──有時害臊也能夠殺死人。
所以我實在忍不住在目送吵了半天終於回大宅裡吃晚飯的兩人離開後,就立刻趴倒在桌上。
她們兩個吵歸吵,其實感情還不錯吧?
「我還是覺得沒道理。爹,您為什麼要叫王明鈴姑娘來敬陽?」
身穿睡衣、解開髮繩的白玲這道語帶不滿的提問,響徹了深夜的書房。
搖擺的燈火使得我們的影子也隨之晃動。
老爹將筆放上硯台。他應該已經吃過晚飯也泡過澡,卻仍穿著軍袍。
「白玲,別這麼大聲。會吵到其他人。」
「…………對不起。」
白玲心不甘情不願地道歉,等待老爹繼續說下去。
老爹壓著眼角,以堅定語氣向我們說明。
「我最近得回『白鳳城』。但加強敬陽與西部的防禦也顯然是當務之急。我認為必須請明鈴姑娘協助,才能確保我們有足夠物資。王家也允許她暫時離開臨京。這些事情都早已說定。等開始進攻西冬之後,她也會協助你們維繫後勤。」
「「…………」」
我和白玲陷入沉默。老爹說的不只是單純有道理,而是再有道理不過。
我們必須加強和重新策劃敬陽的防禦,而且只剩沒多少時間。
再加上──據說這次進攻,白玲跟我率領的部隊必須自行調度各種物資。
這當然是總指揮官刻意刁難,反正「西冬」也有不少大河的支流,只要好好利用小型船隻,還是遠比用馬搬運物資輕鬆許多。
既然明鈴會出手相助,那我們面臨的最大問題也算多少得到解決。
那位比我年長一歲的姑娘就是有這麼大的本事。我開口呼喚:
「白玲。」「……我先告辭了。」
銀髮姑娘在低頭致意後離開書房。
看來她應該是懂老爹說的道理,可是心裡過不去。老爹深深嘆了口氣。
「……真傷腦筋。隻影,抱歉──」
「我等等會再和她談談。她應該也明白,而且剛才還跟明鈴一起泡溫泉。」
白玲個性很正經,不像我小時候常常調皮溜出大宅去敬陽到處逛。所以她幾乎沒有年紀相近的同性友人。
從小被父母捧在掌心上的明鈴似乎也是如此,靜姑娘還偷偷告訴我:「明鈴其實很高興能和白玲講上話……只是她就是不夠坦率。」
她們兩個就某方面來說,其實很相像。
我低聲向老爹詢問:
「您或許會覺得我問太多次,但還是想問──……我們真的沒辦法阻止這場進攻嗎?」
「……嗯。」
雲朵遮住月亮,使室內變得更加黑暗。
張泰嵐閉上雙眼,強忍著心裡的苦悶說道:
「我剛才收到臨京的嫂子寄來的信。說臨京那邊已遵照聖旨,正式開始整軍了。不久後──應該就會出發前往『安岩』。這次進攻的目的只有『懲罰「西冬」』,連要進攻到哪裡都沒有定好。但總指揮官大概是打算進攻到西冬首府『蘭陽』吧!」
不只沒有明確的進攻目的,還派出全國數一數二厲害的軍隊打這場幾乎沒有勝算的仗。
我和王英風一同馳騁戰場那段時間也曾被迫面臨強人所難的情況……卻也從來沒有打過如此愚蠢的仗。
頂多有幾次必須像打倒「餓狼」那時候一樣,賭賭看老天會不會眷顧我們。
老爹將粗壯的兩條手臂環在胸前。
「我們先前提過我軍人數和指揮官。據說會由『鳳翼』徐秀鳳和『虎牙』宇常虎率領南軍和西軍最強精兵各兩萬五千人打頭陣。後方十萬禁軍則是由黃北雀負責率領,整場仗的總指揮是副宰相林忠道。雖然無法理解他為何提議進攻,但他的野心一目瞭然。大概是想爭取戰功,獲封為『王』吧。屆時會連老宰相都無法動他一根寒毛。」
副宰相的女兒是皇上的愛妾──簡單來說,副宰相是外戚。
他已經夠有權有勢了,竟然還貪圖更大的權力。
千年前也有不少這種事。人果然自古至今都是一個樣。
殘酷的現實令我不禁抱怨:
「我也有聽說副宰相掌管內政有成,但他終究只是文官吧?不只是徐將軍,我也認為……」
「不可能指揮好如此大軍。若他貪圖更大的利益,勢必會是場硬仗。老宰相也相當憂心。」
長年撐起全國內政的老臣,與貪圖權力的蠢貨之間的鬥爭。
就連我跟白玲在臨京遇到的那位老宰相的親戚,也為「權力」執迷不悟。
我甩開沉重的想法,刻意轉移話題。
「我們中午試射過西冬的投石器了。」
「嗯……你怎麼想?」
老爹看起來相當好奇地摸了摸鬍鬚。
有些事情即使我們心裡都有個底,卻也難以啟齒。
「我實在不想攻打有大量那種投石器的城。它的金屬球一旦發射出去,就沒有任何方法可以擋下。要是炮彈直接砸進我方陣營……」
我攤開雙手。那種金屬球甚至能粉碎敬陽的牢固城牆。萬一被直直砸中,絕對必死無疑。
老爹深深點頭道:
「你再整理一份報告書給我,我會請人儘早送去臨京。雖然副宰相大概不會看,但至少能幫助到秀鳳和常虎。」
「明鈴帶來了『西冬曾經試做但最後還是放棄繼續開發的新兵器』,我們明天會在演習之前實驗看看,屆時我再統整成一份報告給您……只是白玲和明鈴大概又會鬧彆扭了。」
想起只有罵我的時候會同心協力的兩位姑娘。
偏偏她們又很聰明,要爭辯也很難爭得贏,看來明天還得先面臨一場苦戰……
老爹露出今晚的第一道笑容。
「我看你得小心哪天被趁著夜黑風高的時候報復了。我是不知道明鈴姑娘下手會不會狠心,但白玲和我過世的妻子像得很。」
「老爹,這話可不像玩笑啊!」
白玲不會對我客氣這點雖然是好事,可在這種時候就是壞事了。明鈴八成也……
我不禁渾身顫抖,重新提起進攻的事。
「您有掌握到敵軍的消息嗎?聽說有不少密探都被揪出來了。」
「對。雖然得辛苦一點,不過還是有其他方法打探敵情。」
老爹的雙眼中暗藏著無盡的智慧。
「榮國」引以為傲的神將,比任何人都理解情報的重要性。
「目前玄國大軍似乎還沒出現在西冬──但『四狼將』之一的『灰狼』似乎已率軍離開『燕京』。他們往西南方走,大概是要跨越七曲山脈吧。」
「赤狼」阮古頤在杳無人煙的大地開闢了一條行軍路。
即使成功打倒赤狼,仍會有其他實力與他並駕齊驅的將軍利用他留下的路進犯,威脅仍在。
我心情不禁沉重起來,這時老爹又接著說:
「而且──聽說人稱『千算』的神祕軍師待在『蘭陽』。」
預料之外的話語令我大吃一驚。
「……您說……軍師嗎?」
王英風在當上煌帝國「大丞相」之前,也是自稱「軍師」。
皇英峰也曾在戰場上與自稱軍師的敵方將領交手。
不過……軍師這個職位在現代應該早已廢棄。
老爹用手扶著下巴。
「他是個姓名和家世完全成謎的男人,似乎是在七年前加入阿岱麾下……只是他大多待在北方,我也不曾親眼見過。聽說『赤狼』戰死後,西冬的軍務和政務就改由他掌管。」
「竟然不是由軍中權力最大的老元帥掌管?」
也就是說,阿岱非常信任那位不知名的軍師能夠替他掌管一整個國家?
老爹攤開書簡,放在桌上。他的神情比以往都還要凝重。
「本來想讓你們盡可能多帶點兵過去……看來是沒辦法了。」
我迅速看完這份書簡。最後面還蓋著鮮紅的「龍」字印。
我手扶著額頭嘆氣道:
「『後勤部隊護衛至多千人,以防敬陽無力防守』?」
「看來他們似乎很討厭我。」
老爹在出言自嘲後站起身,轉身背對我,仰望窗外。
他強壯的背影──正在微微顫抖。
「……而且作戰書上有皇上親自蓋的龍印,無法提出異議。事已至此,實在束手無策。我真的……真的很對不起你們──」
「沒關係,我們會再想辦法。」
我打斷老爹的話,盡可能以輕鬆語氣回答。
「現況也很難調動防守大河的軍隊。而且同時應付來自兩個方向的攻擊,對他們來說並非難事。單論這點,應該也能說臨京的判斷正確吧?」
「你這麼說或許有道理。可是……可是,隻影……」
老爹知道我們這場仗要是戰敗──就會招致亡國,神色滿是哀愁。
他是真的非常擔心白玲和我。
我舉起手,故意自信笑道:
「而且──作戰書上面只寫到可派多少兵,沒有侷限『兵種』。」
「唔!」
老爹一聽到這番話,便立刻理解我的話中之意。
他把書簡摺起來收進抽屜,對我下令。
「好,你需要人手或任何東西就立刻告訴我。」
「謝謝您。我有注意到一個可能不簡單的人才……會嘗試說服她幫忙。」
房外傳來細小的聲音。看來是那傢伙回來了。
我端正站姿,對老爹低下頭。
「那麼,我先告辭了。」
「……你這次得扛下不少工作,萬事拜託了。」
我來到走廊,在走了不久後看見白玲正倚著石柱等待。
她一見到我就噘起嘴唇鬧彆扭。
「……你好慢。」
「會嗎?畢竟老爹就是會對小孩子太操心嘛。我們走吧。」
我繼續往前走,白玲也毫不猶豫地跟在身後。
我在月色之下呼喚:
「白玲。」
「是。」
我停下腳步,回頭望著她。
她似乎也早就預料到我想說什麼,靜靜等待我說下去。
「我們要挑厲害的騎兵上陣,目標是挑出一千個會騎射的人。」
「知道了。」
白玲隨即如此回答,語中不帶任何疑惑。
雖然她反對會比較麻煩,不過……
「呃,妳不問為什麼嗎?」
「八成是被限制派兵數量了吧?既然勢必會是場苦戰,當然會優先選擇迅速靈活,而且較容易隨機應變的騎兵當主力。而且說穿了──……是要方便我跟士兵們逃跑吧?有說錯嗎?」
我抓了抓左臉頰,撇開視線。
──我的命是張白玲在十年前救回來的。
既然張家軍決定加入戰局,那麼不論這場仗有多麼愚蠢……我都得避免白玲戰死沙場。絕對不允許她因此喪命。
我沒有回答她的反問,直接說明今後的安排。
「距離全軍在『安岩』會合還有段時間。從明天就開始挑人,還得加緊訓練。而且我想拜託上次遇到的那位瑠璃姑娘從軍。所以今晚早點睡──」
「我不要。」
白玲立刻回絕。她小小的頭倚靠在我的胸前。
她小時候耍任性也經常會這樣。
「…………我們今晚還沒聊到。不能……聊一會兒嗎?」
一如我所料,她一抬起頭,就看著我的雙眼懇求。
我可沒有無情到看見這種眼神還有辦法拒絕。
反正明鈴喝一口山桃酒就睡著了,應該不會被她發現。
我用手梳著白玲的銀髮回答:
「真拿妳沒辦法,就只聊一會兒喔。」
「真是的!我從之前就有點感覺……隻影先生對白玲姑娘太溫柔啦!說什麼『習慣在睡前聊天』……我從來沒聽你提過這回事!太奸詐了,你們怎麼可以這樣?竟然趁我睡著的時候偷偷獨處──!今晚我也要一起……呀!」
我駕著愛馬在敬陽南方的荒野上奔馳,途中一次較大的晃動使明鈴發出小聲哀號。她綁成兩條小馬尾的栗褐色長髮,也在風中飄揚。
我回頭提醒不習慣騎馬的這位姑娘。
「妳要抓穩一點,不然小心摔下馬喔。而且是妳說想親眼看看新兵器的試射跟演習耶。」
「…………好。」
明鈴低下頭,顯得很難為情,並戰戰兢兢地重新抓穩我。
我刻意不理會那對豐滿雙峰的觸感。要是被先走一步的白玲發現,可能要沒命了。
靜姑娘、朝霞和其他負責護衛的士兵正在瞭望塔附近架設營地。
不遠處的貨車上載著細長的木箱。那裡面應該就是「新兵器」。
精挑細選的一百五十位騎兵聚集在荒野上,對著稻草人練習騎射。
白玲的銀髮和瑠璃的金髮在一段距離之外看起來仍相當醒目。並駕齊驅的她們似乎正在聊著什麼。
「明鈴,準備下馬了。我們先從妳想看的試射開始。」
「……好。」
她捨不得地放開手。
我在下馬時注意到靜姑娘和朝霞正笑咪咪地看著我們,同時朝明鈴伸出一隻手。
「來。」
「……咦?」
她睜大雙眼,發出怪聲。
我摸著愛馬的鬃毛,再次催促她。
「妳一個人下不了馬吧?讓妳自己想辦法下來很危險。」
「啊……呃……好…………」
我牽起明鈴小心翼翼伸出的手,一手摟著她下馬。
接著從馬鞍的袋子裡拿出帽子,替這位愣著不動的姑娘戴上。
「別告訴白玲。」
「……好~♪」
我要求笑得又更開心的明鈴幫忙保密。她真的不會食言吧?
靜姑娘見狀便走向我們這裡。
她手上拿的……不是長槍。
那根木棍最前面綁著竹筒,以及垂下來的繫繩。
「隻影先生,謝謝您。這下大小姐應該好幾個月不會耍任性了。」
「不客氣。反正偶爾載人騎馬也不賴,而且我很樂意幫靜姑娘的忙。」
「哎呀。您還是別太調侃大人比較好喔。」
「這是真心話。」
「…………隻影先生?阿靜?」
我跟靜姑娘聊得正開心時,明鈴忽然發出滿是怨念的呼喚。
於是我伸出手放在她的帽子上。
「好了,妳快說明要怎麼用吧。動作不快一點,小心那個可怕的張白玲會射箭過來喔。」
「唔~!隻影先生真壞心!太過分了!……阿靜,把『火槍』拿給我。」
「大小姐應該拿不動吧?」
黑髮隨從一邊提醒嬌小的主子,一邊將那根奇怪的棒子──「火槍」交給明鈴。
而明鈴接過火槍之後果真開始站不穩,我只好繞去她身邊扶著。
「唔喔。妳啊……」
「哼哼哼……成功了!就知道隻影先生這麼溫柔的人一定會來扶我!我贏了~☆」
這位比我年長的姑娘露出彷彿小孩子成功捉弄到人的表情,倚靠到我身上。
靜姑娘雙手合十向我道歉,看起來很過意不去。正在訓練的白玲似乎有注意到我們,我看見她帶著瑠璃和其他幾位士兵駕馬而來。
「……別鬧了,快點示範。」
「啊,好~我看看喔。」
明鈴這才終於不再黏著我,並在靜姑娘的協助下開始準備試射。
途中,穿著軍袍的白玲和戴著帽子、身穿訓練服的瑠璃分別駕著白馬與灰馬過來,並在我們附近下馬。
「隻影,你來得真晚。」「…………呃。」
「妳要抱怨就跟這個到出門前都還在處理文書的千金大小姐抱怨吧。喔,我來介紹一下。瑠璃,這傢伙是──」
我還來不及說完,比我年長的姑娘就抬起頭來。
然後眨了眨充滿疑惑的圓圓大眼。
「奇怪?這不是瑠璃嗎??妳怎麼會在這裡???」
「……我才想問妳這個總是關在家裡的小不點商人怎麼會跑來最前線。」
「竟、竟然說我小不點!……唔……哼!還真敢說,妳這個『自稱仙娘』還不是一樣胸部都長不大~!」
瑠璃翠綠色的眼中顯現怒意。她雙手環胸,將臉撇向一旁。
「自稱仙娘」。也就是說,找到天劍的人──
「才不是自稱,我是貨真價實的仙娘,胸部還有的是機會長大呢!」
「哦~是喔~這樣啊~好不切實際的夢想啊~跟隻影先生想當小城文官的夢想一樣啊~」
「妳、妳這個臭奸商……」「……喂,妳們吵架別扯到我啊。」
我忍不住插嘴。這時,白玲拍響清脆的掌聲。
所有人的視線全集中在頗有威嚴的貌美姑娘身上。
「隻影痴人說夢的習慣早就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明鈴,麻煩解釋一下。」
「妳、妳啊……」「啊,好~」
王明鈴不理會我的埋怨,直接走到瑠璃身後抱住她。
來自異國的金髮姑娘雖然顯得不耐煩,卻也沒有甩開明鈴。搞不好她們平常就是這樣。
明鈴從瑠璃身後探出頭說道:
「她就是在西方一座荒廢廟堂找到「天劍」的自稱仙娘!我是有聽她說要來找隻影先生和白玲……但妳不是很討厭戰爭跟軍隊嗎?」
「……到底要說幾次才會相信我不是自稱的?妳仔細看。」
瑠璃不滿地揮了揮手,憑空生出一朵白花。
接著把白花插上明鈴的瀏海。
──她之前在敬陽的小巷內也用過這種神奇的招數。
「又是這招喔?雖然變出來的花是很漂亮啦……」
「怎麼樣?妳有什麼意見嗎??」
瑠璃回頭瞪著身後的明鈴。
比我年長的那位姑娘隨即以輕快腳步跑來我背後,對瑠璃吐舌頭。
「妳用的這種『仙術』不夠驚人啊。我比較想看看可以改變天氣之類的強大仙術嘛★」
的確。傳說中的仙人或仙娘都擁有更不尋常的能力。
金髮姑娘從我們的態度看出了端倪,聳聳肩朝靜姑娘的方向走去。
「這也說過好幾次了,我用的是『方術』。還有『仙術』沒有妳想的那麼無所不能。但我聽說很久以前……在『老桃』還不是老樹的年代的仙娘有辦法引發天崩地裂。」
大陸北方那棵至少一千年以上的大桃樹還不是老樹的年代啊。
太難以想像了。我猜她說的終究只是編出來的傳說故事吧。
瑠璃接過靜姑娘手中的火槍,轉身面對我和白玲。
「……很抱歉沒有先告訴你們。明鈴說我就是找到天劍的人並沒有錯。」
「怎麼會?」「為什麼?」
我和白玲同時啟齒。
我們的言外之意其實就是──
「妳明明討厭戰爭,為什麼會不惜成為義勇兵,也要親眼看看『天劍』在誰手上?」
瑠璃瞇起雙眼,沒有逃避我們的疑問。
她接著緩緩戴起帽子,呼喚我的名字。
那翠綠的右眼蘊藏著強烈意志,彷彿想挑戰我。
「張隻影──我從明鈴那聽說過你不少傳聞。想知道你是否適合成為這對『天劍』的主人。所以等等的演習我會提供白玲建言,順便測試『火槍』的威力。我猜這場演習應該會很精采。」
「隻影大人、白玲大人!所有人都準備就緒。大家已經按照命令分成一百騎兵和五十騎兵的兩組人馬,也拿到訓練用的箭矢了!」
晉升副官的庭破以非常俐落的動作回報現況。
駕著馬的我和白玲拉動韁繩,要馬轉身面向被選上的一百五十名精兵。瑠璃並沒有在其中。
「我得去做些準備。」
她和白玲討論完後,便帶著十幾名士兵離開。
……如果只是單純要埋伏,就有點無趣了。
揹著箭筒的銀髮姑娘對我使了個眼色,於是我刻意顯露嚴肅表情。
「你們都知道──我們會在不久之後進攻『西冬』。我們張家軍會派出一千名騎兵。今天在這裡的都是一千名騎兵當中會騎射的人。庭破?」
「演習用的訓練箭矢會在箭鏃上裝著有紅色染料的小袋子。你們都在手上纏好『白色』或『黑色』的布了吧?被射中的人記得高舉布條,退到山丘那裡。」
「武器原則上只能使用弓箭。勝負會依據負責帶頭的我或隻影是否被射中,或是其中一隊全軍覆沒而定。請各位小心別落馬。演習會在正中午那一刻開始──屆時朝霞會敲鑼告知。那麼,我這一隊可以開始移動了。」
「是!我們會為白玲大人拿下勝利!」
年輕士兵們神情緊張地一同駕馬離開。
至於留在這裡擔任「敵軍」的五十名騎兵──也就是經歷過敬陽先前那場攻防戰的老練士兵們則是還沒騎上馬,甚至開起玩笑來。
「我也好想保護白玲大人……」「畢竟少爺……」「不太需要我們保護。」「而且還會自己一個人突擊。」「我們故意背叛少爺是不是就能幫白玲大人得勝了?」「好主意!」
……真受不了這些傢伙。
但畢竟就是我下令要他們分成一百名年輕騎兵和五十名老練騎兵。也沒道理抱怨什麼。
苦笑著檢查弓弦時,只駕著白馬前進十幾步的銀髮姑娘忽然回頭呼喚我。
「隻影。」
「嗯?」
白玲將「白星」澈底拔出鞘,並高舉過頭。
一道光在同一時刻亮起──照亮了劍身和白玲美麗的銀髮。士兵們各個發出無聲的讚嘆。
「要是敢手下留情,我可不會饒你。我跟瑠璃姑娘絕對會想方設法打倒你!」
如此說道的張白玲立刻駕著「月影」追上她那一隊的騎兵。
那傢伙擁有領導長才,再加上有明鈴曾說「討厭打仗卻善謀略」的仙娘從旁協助。
──就來看看她們會怎麼出招吧。
我撫摸愛馬「絕影」的脖子,向一旁的青年武將詢問:
「庭破,你覺得她們會採取什麼策略?」
白玲他們已經離我們非常遠了。
不過──我這雙比老鷹還要銳利的眼睛,清楚看見戴著藍帽子的騎兵回到了銀髮姑娘身邊。
庭破在短暫思考後回答:
「我方騎兵有五十人,白玲大人那邊的騎兵雖然實力不及我方,卻有一百人。一般應該會考慮利用人數優勢正面交鋒,可是……」
白玲那一隊已經前往山丘後頭,不見人影。
好的將領一定會善加利用戰場的地形,白玲確實遺傳到老爹這方面的才華。
若今後繼續多加磨練,她率兵的能力一定會讓我望塵莫及。
青年武將重新戴好頭盔,命令老練的士兵們上馬。
「白玲大人比任何人都要熟悉隻影大人的武藝有多麼精湛。我實在不認為她會採取這麼愚蠢的策略。而這附近有不少山丘,我猜他們或許會兵分二路,嘗試夾擊我們。」
如果是幾個月前,庭破大概會認為白玲打算正面交鋒。
庭破也是從腥風血雨的敬陽攻防戰中活下來的男人。
我心滿意足地對瞭望塔上的明鈴等人揮手示意已經準備就緒。
「嗯,應該是你說的那樣。問題是白玲不曉得會留在主部隊,還是伏兵那一隊……」
太陽的位置愈來愈接近正中午。
不久後──銅鑼的巨響響徹整片荒野。
我看向已經全數上馬的我方士兵,笑得露出犬齒說:
「好──我們上!你們每個都鼓足幹勁!被白玲射中的回去就等著加倍訓練吧!」
「喔喔喔喔喔!」「少爺,太過分了!」「可是白玲大小姐應該會最先瞄準隻影大人吧?」「也就是說,把隻影大人當成誘餌,我們就不用挨罰了?」「……好主意。」
士兵們一同舉起弓,嘴上則說著肆無忌憚的話語。我認得他們每個人的長相與名字。
前方可見騎兵揚起的沙塵。
人數──頂多三十人。
「真受不了你們……好歹替我著想一下吧。」
我將箭矢放上自己的愛弓,對眾人露出苦笑。
雖然用的是訓練用箭矢,但我的弓是「西冬」打造的強弓。
要是盡全力射出箭,很可能會害士兵們受傷。
──那麼!
我把弓弦拉到最底,射出箭矢。
箭矢順著強風敲掉了最前方騎兵的箭筒,讓他沾上紅色染料。
「唔!」
敵我雙方一陣鼓譟。
我快速射出好幾支箭,同時尋找白玲的身影……所有人都戴著頭盔,無法認出誰是誰。
難道白玲決定率領伏兵嗎?瑠璃好像也不在這三十人之中。
我繼續射下騎兵們的箭筒,同時用腳對黑馬下令,決定展開進攻。
「我們直接衝進敵陣打倒他們!庭破,仔細注意左右山丘後面。他們一定會挑那裡埋伏。等離他們夠近了以後,你們就可以開始射箭了!」
「是!」「遵命!」
五十位騎兵緊跟在我後頭。
敵我雙方逐漸逼近,此時騎兵之中有一人高舉手上的弓。
敵方騎兵隨即分散成好幾群。
雖然還差一點才會進入射程範圍內,但敵方仍然朝我方射箭,其中一部分也落在我附近。
「哦,滿厲害的嘛。」
攻打敬陽的「赤槍騎兵」也曾用過一樣的戰術。
不曉得是白玲還是瑠璃的主意。
我時而命令黑馬躲開箭矢,時而用弓箭打下箭矢,抓準時機反擊。
雙方在這陣箭雨當中愈來愈接近──這時,有一對長相神似的年輕男子與姑娘面露必死的決心,兵分二路朝我突擊。
他們的馬術相當出色,但從稚嫩的長相來看,應該是義勇兵,而且好像是外國人。
「隻影大人!」「您就放棄掙扎,讓白玲大小姐勝利吧!」
我很欣賞他們的勇氣,晚點得和庭破問問他們的名字。
接著連續射出兩支箭,在空中打下幾乎是同時射向我的兩支訓練箭。
「「什麼!」」「你們身手不錯……但還不夠好。」
我將訓練箭射向兩名勇敢挑戰我的年輕騎兵,打掉他們的箭筒。
好,接下來──
「隻影大人!左右兩邊的山丘有伏兵!」
正率領其他幾名騎兵英勇奮戰的庭破對就在附近的我如此大喊。
左方山丘有大約三十人,右方也有大約二十名騎兵從暗處直衝而來。
正前方與左右。竟然從三個方向進攻!
不過,我們已經打倒正前方大約一半的敵軍。我方則是陣形變得凌亂,但幾乎毫髮無傷。
「庭破!左邊交給我。你再趁機壓制右邊──」
但我發現──
三個方向都不見白玲與瑠璃的身影?
「隻影大人!」
庭破焦急大喊時,我早已不自覺地要愛馬轉向。
這才終於看見白玲率領十名騎兵前來,看來她是繞了一大圈到我們後方。
所以他們並不是分成三個方向,而是分成四個方向包圍我們。
這是過去在無名峽谷拿下「餓狼」那時候,王英風要我執行的「殺狼陣」。真沒想到會在今生成為被包圍的那一方。這是瑠璃的策略嗎?
……不過,他們應該不會再有其他計策。
雖然等等白玲大概會抱怨,但我只要射下白玲的箭筒就贏定了!
我拉動弓弦,瞄準那位直直衝過來的青梅竹馬。
我們迅速接近彼此,眼神相交。
同時也看見白玲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
──隨後──
「什麼!」「唔!?!!!」
一道我這輩子第一次聽見的尖銳巨響撼動了整座戰場。
不只我和老練士兵們大吃一驚,連馬兒們也受到驚嚇,頓時一片混亂。
看往右方山丘,有十名騎兵下馬拿著一根細長的棍子,最前端已經破裂的竹筒正冒著煙──是「火槍」。棍子上的竹筒變得破爛不堪。
在臨京看過幾次同樣用到「火藥」的煙火。
火槍正是利用火藥打造而成,且能夠有效克制騎兵的兵器!
「這次是我們贏了!」「你可別忘了,自大是會要人命的!」
白玲與瑠璃的聲音響徹周遭。我在同一時刻大力向後仰。
兩支箭在飛過我頭上的瞬間相互交錯。
「什麼?」「……嘖!」
這讓瑠璃感到震驚,白玲則是不悅地咂嘴。
我坐起上半身,接連射下附近騎兵的箭筒,就這麼突破那片混亂。
接著調轉馬頭──並對看起來很不甘心的兩位姑娘閉起一邊眼睛。
「嗯,算不錯了。」
「於兵卒之前不亂陣腳,方為良將。」
前世的我在戰場上總是如此,而這想法也深深刻在我的魂魄當中。
不過……剛才其實相當驚險。
如果白玲率領的騎兵訓練得更加精實,我可能早就落敗了。
那個仙娘也真可怕,竟然不只用上「殺狼陣」,還用上「火槍」。
離我有段距離的白玲吐出怨言。
「你剛才應該要乖乖被我們射中啊。真是不可愛。」
「你……真的是人嗎?」
直到最後都沒讓我看見的瑠璃接著困惑問道。
她一直駕馬將自己藏在白玲身後,卻還能夠一心兩用地射箭。真厲害。
還以為善謀略的人都不擅長武藝……看來得拋棄這種想法了。
「抱歉啊,仙娘,我就是個貨真價實的人。順帶一提,我只想當個小城文官。」
「……什麼?」「你又在痴人說夢了。」
瑠璃顯得愈發困惑,白玲則是發著牢騷。
我趁這時候看往正在交戰的騎兵們。
我方騎兵──含庭破在內,剩下大約三十人。
白玲那一方的騎兵也少了很多人,但仍然有六十人左右。
雙方都非常有鬥志,且認為己方會奪下勝利。差不多了。
我向白玲使了個眼色。
「嗯……反正如果射到妳,又會惹妳生氣吧?」「那當然。」
我們放下手上的弓,一同大聲命令:
「「演習到此為止!!!!!」」
士兵們大吐一口氣。有些人雖然沒講出口,卻看得出他們很不服氣。
「明明就快贏了!」
這是很適合結束演習的好時機。
白玲露出柔和微笑。
「各位,辛苦了。即使應該沒有人受傷,但如果真的覺得不舒服可以明說,我會請朝霞他們準備水和食物。若沒有問題,就直接回瞭望塔吧。」
「是!謝白玲大人!」
士兵們在道過謝後駕馬離去。
──這傢伙果然比我更適合擔任總指揮。
那位正在沉思的藍帽子姑娘也可以從旁輔佐,我只需要負責衝鋒陷陣就好。
我很滿意這場演習的成果,接著拜託正在拭汗的青年武將一件事。
「庭破,麻煩你詢問大家的想法,再告訴我結果。我想用來參考該怎麼編隊。你可以先休息一陣子再去問。」
「遵命!」
這位長相有點神似鬼禮嚴的青年武將在敬完禮以後,便跟著其他士兵們的腳步離開。
現在只剩下已經下馬的我和白玲,以及──
「……居然連用上『火槍』的『殺狼陣』都贏不了。所以他才會被天劍選上嗎?可是他的武藝實在不尋常……難道這就是為什麼我拔不出那對雙劍?那是真的天劍???而且張家千金跟張家軍也實力了得。明明大家都還是沒什麼默契的新兵,卻能夠照著我的計策做到這種地步……」
戴著藍帽子的美麗姑娘在下馬之後拿出不知有何用途的金屬短棍,一邊用靈巧的動作轉動那根棍子,一邊低聲自言自語。
也不曉得是有意還是無意,她身邊接連飄出白色的花朵,並在不久後消散。
感覺連她身邊的灰馬也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出聲呼喚順手把白馬牽來身邊的那位姑娘。
「白玲。」
「這次的計策全是瑠璃姑娘想的。你就跟爹說我也認為可以重用她吧。她值得信賴。」
白玲立刻如此回答。
──「女人擁有銀髮藍眼為傾國之兆。」
白玲至今見過不少因為這種古老迷信而對她心生厭惡的人,她看人的眼光一定不會錯。
仍在沉思的那位金髮姑娘想必是個善人。
……雖然好像也有可能是跟明鈴不同的另一種怪人。
正當我這麼想時──
「隻影先生~♪」
「「「…………」」」
王明鈴那道足以打斷一切談話和思考的開心嗓音傳進耳中。
我們三人一同回過頭,看見明鈴在駕著馬的靜姑娘身後不斷揮舞手臂,手裡還拿著奇怪的金屬筒。那似乎跟瑠璃手上的短棍是一樣的東西。
明鈴在靜姑娘牽著她下馬以後,便泛紅著臉頰講述感想。
「好厲害!你真的好厲害,太厲害了!啊……幸好我有從瑠璃那邊得到這個可以看見遠方的奇怪老古董。欸嘿嘿~♪夫君在戰場上的英勇模樣真是大飽眼福。看得我接下來半天都有精神做正事了!」
我伸出手,輕壓這位比我年長的姑娘的額頭。
「半天也太短了,再多加把勁好不好。」
「咦~如果有人稱讚我,當然願意好好努力啊。你覺得『火槍』這種兵器怎麼樣?」
明鈴原本開心的神情在轉瞬間變為商人。
不再生出白花的瑠璃似乎也很想知道我對這種兵器的想法。
我拿起落在白玲頭髮上的花瓣。
「還不賴。」
「那我們馬上就來大量製造──」「對付騎兵應該很有用──」
我舉手制止明鈴和瑠璃說下去,拿起第二片花瓣。「……真受不了你。」白玲也伸手拿下我頭上的花瓣。
我將自己在戰場上觀察到的景象告訴她們。
「會發出巨響這點不錯,雖然不一定能嚇到敵軍,但至少能嚇到他們的馬。不過──只用竹筒太脆弱了。我看到那些火槍的竹筒在發射過後都變得殘破不堪。而且在戰場上不只會在裡面放火藥,還會放些小石子吧?萬一火藥跟小石子直接在士兵們手中炸開,會害他們受傷。把竹筒改成金屬筒應該會比較好吧?」
「…………金屬……嗎?」
明鈴頓時陷入沉默,並將臉埋在靜姑娘的背後開始深思。
在我和白玲面前顯露非凡才能的那位金髮姑娘目瞪口呆地說:
「……你這個人果然很奇怪。居然看得見那麼遠的東西?是因為天劍才會有這麼出神入化的武藝嗎?記得有個傳說是『擁有「天劍」的人會得到舉世無雙的武藝』……」
「很可惜,我的武藝不是天劍賜的。我是不知道天劍還有那些傳說,但我認為它們只是歷史悠久的普通劍……所以,這次演習應該算我贏吧?妳說說為什麼會來張家軍當義勇兵吧。」
「──……好。」
瑠璃把金屬棍收到腰際。
接著撫摸一旁的馬,語氣平淡地講起來擔任義勇兵的來龍去脈。
但她話中的感情和以往截然不同,相當冰冷。
「我說我是『仙娘』並不是胡謅的。不過──只會用可以變出白花的方術,而且很快就會消失。不知道現代還殘存多少這樣的方術,也無從得知。畢竟最後一座仙鄉已經滅鄉超過十年……我頂多有些用不到的古老學識和工具。小不點商人拿著的金屬棍也是其中之一。除此之外其實和凡人無異,被刀劍砍到還是會死……而且我非常討厭打仗。學來這些計策只不過是要讓自己能夠活命,起初也完全不打算加入義勇兵。」
──能夠變出會消失的花。
只會這種方術,的確等於手無縛雞之力。
金髮姑娘壓低帽子,凝視著我的「黑星」和白玲的「白星」。
「不過──……『天劍』忽然出現了。那對傳說神器自從千年前的『雙英』逝世後,就沒有再落入任何人手中。知道天劍傳說的人聽聞它們再次顯現人間,怎麼可能會不在意?」
「妳的意思是這兩把劍是真的天劍嗎?」
說它們是神器也太誇張。我出於好奇,刻意出此提問。
──這兩把劍的確就是「天劍」。
不過,現代只有我能夠保證它們不是冒牌貨。
瑠璃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我就是想要確認真假,才會特地來這裡一趟……畢竟雖然是小不點商人慫恿的,但終究是我找到了這對天劍。尤其小時候曾聽說『「天劍」顯現人間的時代必為亂世』……其餘理由就是個人的私事了。」
「「…………」」
我跟白玲面面相覷。「個人的私事」啊。
一陣風吹過荒野。
明鈴剛從深思當中回過神來,就立刻介入我們的談話。
「我才沒有慫恿妳~!明明是我一向妳提起這件事,妳就自己說絕對要找到那對天劍,激動得很──唔唔!」
「……住嘴!」
金髮姑娘伸手摀住那位比我年長的姑娘的嘴,兩人的帽子也隨之掉落在地。
靜姑娘對兩人投以滿懷慈愛的眼神,白玲則是拉了拉我的袖子。
好像是希望我趕快回到正題。
「瑠璃。」
「──……什麼事?」
我撿起正在和明鈴吵架的金髮姑娘的帽子,拍掉沙塵。
接著把帽子遞給她問道:
「妳之後有什麼打算?要回家鄉嗎??」
「……我沒必要告訴你……」
金髮姑娘在接過帽子之後低下頭。
我輕拍腰間的「黑星」。
「妳不想知道這把劍是不是真正的『天劍』嗎?」
「…………這……」
她突然支支吾吾起來,似乎很猶豫。
這時明鈴雙眼一亮,和白玲竊竊私語。「旁觀隻影先生這麼捉弄人的模樣也挺不錯的嘛。」「──……我不予置評。」「妳是不是有一瞬間也這麼想?」還是別聽她們聊什麼比較好。
我雙手合十,向瑠璃提議。
「我們張家現在很需要人才,尤其是熟知『西冬』的人才。想拜託妳助我們一臂之力。」
這種時候耍小伎倆逼她幫忙一定不會有好事。真的不答應再來想想辦法。
瑠璃在不久後搖搖頭。
「──……我說過討厭打仗。」
「真巧,我也不喜歡打仗。畢竟我只想當個小城文官。」
明鈴和白玲像是刻意要讓我聽見一樣說道:
「白玲姑娘,他是認真的嗎?聽他常常把這件事掛在嘴邊……」
「很遺憾,是認真的。只是他在文官這方面的才能和武藝相比就……」
「喂,那邊那兩個麒麟兒。」
我半瞇著眼瞪著白玲和明鈴,隨後平時總是對立的兩位姑娘反倒同心協力揶揄我。
「你也差不多該放棄了。你應該有所自覺吧?」
「而且王英風也說過『痴人說夢終究是一場空』。」
「唔!」
可、可惡!王英風!別讓這種話流傳後世啦!
──這時傳來一陣竊笑聲。
瑠璃露出了她這個年紀的姑娘常見的笑容,果然也只是個十五歲的女孩。
「你這個人真的好奇怪。」
「也沒比自稱『仙娘』的人怪吧?」
金髮姑娘戴上藍帽子,轉動拿出來的金屬棍。
接著撥弄自己的金髮,迅速講出結論。
「如果只是要我帶路,倒是沒問題。不過──我不會上陣殺敵。可以嗎?」
「這樣就夠了。白玲?」
「我不反對,畢竟瑠璃姑娘很善良。」
「……謝、謝謝誇獎。」
瑠璃害臊地道謝,身邊還飄舞著白花。
白玲和明鈴看著這樣的姑娘。
我則是靠近愛馬,敦促她們動身。
「我們也回瞭望塔吧。我口很渴,肚子也餓了。晚上再來開場宴會歡迎瑠璃。雖然就快打仗了,但開點小宴會也不至於遭天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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