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对决

  志乃之泪

  翌日早晨睡醒一看,原本蜷在铺盖脚畔的阿铁不见踪影。阿初寻遍家中,还打开窗户,朝着晴朗天边的屋檐及屋顶呼唤,却没任何回音。

  阿初担心得连早舨都吃不不下之际,文吉喘着气进门。

  「头子,找到那个武家姑娘了。」

  正准备前往牛込的六藏,急忙冲下泥土地,势道猛得像要抓住文吉逼问。

  「当真?」

  文吉兴奋得胀红脸。

  「不会错的。戴着头巾、打扮体面的姑娘,抱着一个包袱,在长田屋前徘徊,老板卯兵卫便出声叫住她。」

  卯兵卫高明地攀谈,问出姑娘想卖旧衣,便表示不如由他收购。于是,姑娘高兴地解开包袱。

  「据说是件绣金线的千鸟纹窄袖和服。姑娘还交代,最好卖给年轻美丽的女客。」

  姑娘一走,文吉便与雁太郎头子的手下一同尾随她至她家。那是位于麴町一丁目的武家宅邸,当家名为柳原信兵卫。虽尙未查明其职务与位阶等详情,但从附近米行打探出柳原家有个年满二十的女儿志乃。自前阵子起,志乃出门总戴着头巾,避人耳目。

  「就是她,肯定没错。那件和服呢?」

  「当然由我们保管,现下放在岗哨。」

  然而,听阿初转述前晚御前大人的话后,六藏神色大变。

  「姑娘被天狗当成『落脚处』……」

  「嗯。而且,化为天拘的女人,原形可能是志乃姑娘的近亲。」

  闻言,文吉往胸膛一拍:「包在我身上,保证在日落前,将志乃姑娘的身世査得一清二楚。」

  「万事拜托。我得点醒这名姑娘,将她从天狗手里救出。她只是遭到操纵,所以我想了解她是怎样的人,内心有何苦楚和悲伤,愈详细愈好。」

  阿初打算今晚去见志乃。此刻她才发觉,今晚是漆黑无月的朔夜,或许正适合与天狗交手。

  六藏表明接下来要前往多吉居住的杂院,因为必须找出杨弓及吹箭等物,最重要的是,非回收那件和服剩余的部分不可。六藏一脸严肃地说,布料应该还剩很多,得尽快烧毁。

  但阿初拉住兄长的袖子。「哥哥,带我到岗哨。」

  「你要做什么?」

  「拿那件千鸟纹的窄袖和服。」

  六藏瞪着阿初,阿初也挺直背脊回视。

  「今天到手的千鸟纹和服,也要和先前那件一并烧掉。」

  「在烧之前先借我一下。」

  「你有啥打算?」兄长低声问。于是,阿初取出借来的铜镜。

  「昨晚,我把这镜子放在身上,」阿初说,「连睡觉时也握在手里。只要有此镜,就能救出阿秋和阿律,打倒天狗。但前提是,我必须先让天狗掳走。」

  「事情不见得如预期般顺利,或许你将无法重返人世。」

  阿初用力摇头。「不,不会的。哥哥放心,我相信御前大人的话,也相信自己的能耐。」

  六藏狠狠瞅着阿初,但终究垂下目光,无力地抬手擦额。

  「看样子是劝不动你。」

  「嗯。」

  「御前大人真狠心。」六藏一反往常,竟口出怨言。「怎会牵连你……」

  「哥哥,你这么想就错了。我是奉御前大人之命,为大人效劳。就和哥哥你们一样,只要是官府的交代,不管何种艰险之地都一头栽进去,没丝毫犹豫。若说担心,我和嫂嫂几时不为哥哥担心?瞧见哥哥身后出现伤亡者的幻影,我便庆幸哥哥这次能全身而退,可下次呢?于是,常想到流泪。嫂嫂肯定也尝过无数回生不如死的滋味,但仍拼命忍耐。因为我们相信哥哥的本事,也相信只要祈求哥哥平安,慈悲的神明肯定会保佑。」

  一口气说到这里,阿初不住喘息。

  六藏嘴角微扬,「……你这顽固的臭丫头。」

  「谁教我是哥哥的妹妹。」阿初一笑。

  「一起去岗哨吧。」六藏站起身,「但是,别让阿好知道。」

  通町的岗哨里,当月轮值的老人独自值班。他一见六藏便赶紧站起,放心似地迎上前。

  「啊,六藏头子,来得正好。唉,刚刚头子手下的年轻人上门……」老人回望房内「搁下包袱便离开。临走前,还吩咐未经头子许可,绝不能打开,也不准接近,尤其不能让小伙子和姑娘家踏进岗哨一步。你那手下一副害怕的模样……连我心里也不大自在。」

  「抱歉,说这些话吓你。」六藏向老人道歉。「不过,你大可放心,我这就带走包揪。在哪里?」

  「书记的桌案底下。」

  六藏踢掉鞋子进房,轮値的老人皱眉盯着阿初。

  「这不是阿初吗?你怎么也来啦?不行,头子那手下警告过,姑娘家不能靠近。」

  「我不要紧的,大叔……」

  「呜哇,」六藏突然大叫。「这是干嘛?」

  原来是阿铁托拽着六藏取出的包袱。

  「这猫在胡闹什么?喂,放开,这不是吃的。」

  阿铁呜呜呜地低吼,依旧紧咬包袱不放。

  「哥哥,你先松手。」阿初连忙到哥哥身边。「阿铁在说,这东西由它看守,是不是?」

  阿铁仍咬着包袱,目露异光。阿初没见过它这么愤怒的模样,于是安抚道:「阿铁,别生气。」

  六藏一放手,包袱便掉落榻榻米。阿铁立刻拖着包袱到桌案下躲藏。

  「阿铁……」

  阿铁今天一早就不在家,想必是感觉到窄袖和服已送至岗哨,所以一直待在这里,目光炯炯地守着和服。

  「阿铁,我们不会再碰触。你能不能带着和服,跟我们回家?」

  然而,没得到回应。「阿铁,听懂吗?」阿初蹲下身呼唤。

  轮値的老人问六藏:「头子,阿初能跟猫交谈啊?」

  半晌,低吼声终于响起:「……我都知道。」

  「你知道什么?」

  阿铁又默不作声,接着突然恢复平日活泼的语调:「阿初,不必担心。我会把这东西送去给你。」

  「嗯,万事拜托。」

  阿初催促哥哥离开岗哨,心下对阿铁的举止隐隐感到不安。

  稍后,依言将包袱从岗哨拖回家的阿铁,又带着包袱躲得不见踪影。但天花板上老鼠乱哄哄的,想必阿铁在上头。于是,阿初喊道:

  「我一叫,你就要带着包揪,明白吗?」

  交代完,阿初迅速更衣,先前往山本町。她打算到管理人家瞧瞧阿信的情况。

  前脚刚至,管理人爽快地将她迎入屋内。怡巧,今天阿信已能坐起。阿初请管理人领她上楼到阿信病榻所在的房间。

  阿信坐在榻上,由管理人之妻照料着,正在吃粥。管理人告诉她「阿信嫂,阿秋的朋友来看你」,那只呆滞的眼微微发亮。

  「不好意思……让你特地跑一趟。」

  阿信想行礼,阿初连忙扶住她。

  「抱歉,打扰阿姨。请阿姨好好养病。」虽有些犹豫,但为了替自己打气,阿初还是决定说出心中的话:「我相信阿秋一定会平安无事,所以,请振作精神,安心等阿秋回来。」

  一下楼,管理人便叹着气低喃:「阿秋非常像阿信嫂,在女子中个子算高的,又苗条,仪态极佳。」

  「大叔,阿秋遇到神隐前,是不是有大个子的囊袋小贩在附近转?」

  「囊袋小贩?」

  小贩会将货品挂在大竹竿上,挑着四处叫卖,多吉那样的体格定然相当醒目。

  管理人略略思索,点点头。「你这么一提,确实偶尔会有个体型壮硕的囊袋小贩出现。」

  「您见过阿秋向那小贩买东西吗?」

  「这我就没印象……不过,年轻姑娘都喜欢那种小玩意,你也一样吧?兴致一来,就会选一两条小方巾、荷包之类的。」

  「大叔,您都买些什么?」

  「我不买的,家里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全由我那口子做。」

  阿初行礼向管理人告辞后,走向长野屋。沿途,她不禁为变得又瘦又小的阿信那蜡黄的脸色感到心痛。

  阿玉仍沉着脸看店。今天她母亲阿仙也在,阿初亲切地打招呼,关心最近有无异况,接着才缓缓询问:

  「对了,想请你稍稍回忆,阿律遇到神隐前,有没有向一个高大的囊袋小贩买过东西?」

  阿仙略偏着头思索,阿玉却浑身一震。

  「你记得吗?」阿初问道。

  阿玉将一束束的葱无谓地移到右边,再放回左边。

  「大个子的囊袋小贩,有印象吗?」

  「唔,我没什么……」阿仙开口。

  话还没完,阿玉高声打断她:「娘真是的!」

  阿仙十分错愕。「又怎么?你何必这么大声……」

  阿玉一张小脸胀得通红,「我的事你一转头就忘记,每次都这样!」

  「等等,先等一下。阿玉,能不能讲得清楚些?」

  阿玉非常激动,说明时一双小手又握又放。原来,阿律遭遇神隐的三天前,大个子的囊袋小贩确实出现过。

  「我想要新的荷包,便叫住他。他每件东西都做得很精致,其中,我最喜欢的是繍着牡丹花的荷包。那式样十分华丽,并非随处可见。」

  阿初点点头。没错,那荷包的布料就是出自卯兵卫铺子的窄袖和服。

  「可是,我正要买时,晩来的姐姐也看上同一个荷包。分明是我先挑中的,我告诉姐姐不能买,可是姐姐好任性,竟然向那小贩说,她会出比我更高的价钱。对方觉得有趣,最后卖给姐姐。」

  阿玉似乎是真心懊恼,面孔微微变形。

  「我非常生气,进屋后还和姐姐吵架。没想到娘竟然出声:那么漂亮的荷包,给阿玉用太可惜,幸好是阿律得手。你是这么说的!我都记得,死也不会忘记!」

  阿仙一阵惊慌。阿玉激烈的言词,及握拳懊恼不甘的模样,似乎让她分寸大乱。

  「什么死也不会忘记,未免太小题大作,不过是个荷包……」

  「我不是在计较荷包。」阿玉愤恨得话音颤抖,原本通红的脸逐渐发白。「我才不管荷包怎样!我气的是,爹娘一向偏心,姐姐再任性,你们都毫无怨言,总是我吃亏。」

  「不过,那不全是因为你想要姐姐的东西,老是羡慕姐姐吗?任性的明明是你。」

  阿初原打算劝架,但望着阿玉,却慢慢觉得该让这对母女吵上一回。阿玉多半未曾向父母亲宣泄内心的不满,最好一次倾吐出来。倘若这样还要离家帮佣,倒也不坏。

  (我一定会救回阿律,在那之前,有话就对爹娘尽情诉说吧。)

  母女俩吵得连阿初在场都忘记,阿初也就留下她们,悄悄离开。左邻右舍纷纷伸长脖子望向长野屋,好奇究竟发生什么事。

  日落时分,文吉总算回来。出乎意料地,右京之介尾随在后。

  「光靠我很多事情查不出,多亏右京之介大人帮忙。」文吉抓着头说。

  六藏比文吉早到家。见他身边空无一物,阿初便问起窄袖和服的下落。六藏冷冷答道:「一找到后直接烧掉,灰烬也挖坑埋妥,总觉得手还黏答答的。」

  接着,他便沉着脸关在屋里。连进门时活力十足的文吉,也不禁偷觑头子脸色。

  「哥哥,别一脸凶巴巴的,文哥可是有好好干活。」

  阿初开朗地抱怨哥哥两句,催着文吉问:「打听出什么?」

  「那柳原家,其实是随处可见的武士人家。宅邸老旧,处处破损。」文吉开口道。「就今天所见,只有当家的进城又返回,没别人出入,连商人都没来。」

  右京之介接过话:「柳原家的父亲信兵卫是广敷添番(注21),没特别的风闻评语,职务上应是平安无事,顺利値勤。」

  不过,柳原家的生活绝不轻松。凡职等低的武士人家皆如此,不足为奇,但——

  「志乃两个姐姐都嫁到比娘家位阶高上许多的大旗本家,据说是相貌出众的关系。」

  「那就是嫁入豪门?」

  「对。柳原家有儿子,不愁后继无人。再加上女儿都嫁得不错,对家里也是好事。然而,唯独三女志乃,今年已二十,却还没找到婆家。虽订过几次亲,却总是刚谈妥便泡汤。」

  武家嫁女儿,最看重双方家世,端视彼此关系决定。至于当事人的感情,几乎不列入考虑,因此一般均是一谈便成。

  「为什么?」

  右京之介似乎难以启齿。「听来有些难以置信,但传闻与志乃订亲,一定会生病。」

  与志乃订亲后,未婚夫或是热病,或是腿软无法步行,或是眼不能见物等,无一幸免。

  「原因不明,且奇怪的是,一旦与志乃解除婚约,他们立刻不药而愈。此后,柳原家三女遭鬼怪附身的传言便不胫而走,再没人敢向她提亲。」

  「志乃也一样相貌出众?」

  毕竟她两个姐姐皆凭美貌嫁得好人家。可是,右京之介摇摇头。

  「相貌平平,与姐姐没得比——不,这已是从前的事。她似乎相当在意外表不如姐姐,个性也不算开朗,身处家中想必不甚自在。」

  阿初记起御前大人的话,不禁心跳加快。打小深信美貌是女人一切的女孩……

  「更何况,志乃又发生不幸。」右京之介继续道。「今天春天,她惨遭烧伤。」

  「烧伤?」阿初惊呼。「啊,所以她戴着头巾。」

  听说是为座灯添油时,袖子不慎箸火延烧,才酿成惨剧。火舌爬过志乃半个身子,几乎烧烂半张脸。

  「真的与御前大人推测的相同……」

  「从此,志乃益发闭门不出。这是经常出入柳原家的木炭铺告诉我们的,有些缺德的人还管志乃叫柳原家的妖怪女儿。」

  言语无情,但人言便是如此。

  「志乃是遭天狗附身,并加以利用,和阿秋、阿律一样,得赶快救出她。」

  文吉的面孔蒙上一层阴影。「为人设想很好,可别同情太过。」

  「哎呀,文哥怎会讲这种话,真不像你。一个纯真无辜的年轻女孩遇上危险,不救她怎么行?」

  文吉与右京之介对望一眼,含含糊糊地低语:「纯真……她算吗?」

  「怎么?」

  「这……」文吉搔搔发鬓,「其实,志乃身上还有个问题,牵扯到寺社。」

  文吉口中的「寺社」,指的是寺社奉行所。

  「一开始打听志乃的消息时,便发现像冈引手下的小伙子在附近晃荡。我觉得奇怪,便反过来痛骂他一顿。没想到,他竟是寺社的密探。」

  寺社奉行所与町奉行所一向各行其是,不采用冈引,而自有专属的办案网。

  「彼此互相刺探,」右京之介苦笑道,「对方硬是想知道我们为何要调査柳原家的志乃,却绝口不提他们那边的案情。再三威逼与套话,总算问出大概。」

  原来是柳原家的菩提寺(注22),傅出僧侣犯淫戒的风声。

  「那是谷中一座名为延命院的寺庙,在法华宗地位不低,内部却极其腐败堕落。很久以前,当地犯淫戒及酒戒的傅闻便不绝于耳。正因如此,等闲不肯出手的寺社才会有所行动吧。」

  进出寺院的女子不仅一、两人,身分从武家夫人乃至平民姑娘皆有。若传闻属实,便是宗大规模的淫戒案。

  「那里的住持法名日道,今年三十岁,据说外貌相当清俊。他将参拜的女子强拉入内,或声称要彻夜祈祷留住香客,总之是为所欲为。」

  「可是,这与志乃有何关联?」

  文吉压低音量:「志乃也是与日道过从甚密的女子之一。」

  据密探所知,两人的交往起于两、三年前的春天。

  「当然,原先多半是为了参拜,后来就……或许遭日道哄骗,演变成那样的关系。但自烧伤后,志乃便没去过延命院。」

  阿初心里不太舒服。当然,并非志乃的不愿接近,而是日道因烧伤疏远她。

  「既然如此,问志乃也没用吧?」

  「恰恰相反,阿初姑娘。」右京之介解释。「没有比僧人犯淫戒更难办的案子。由于事情发生在寺庙这类圣域,搜査时只能凭空臆测,无法实地深入。若要向涉案的女子问话,这本就不名誉,当事人自然绝口不提。因此,寺社虽对延命院的恶名早有耳闻,却不好大举査案。不过,志乃到底是被日道抛弃,心中必定不会毫无怨怼,也许会肯透露。寺社的密探认为,应该能从她身上找出一些线索。」

  「他们大概就是在等这样的女人出现吧。」文吉赞成右京之介的推论。

  阿初益发同情志乃。她会受天狗迷惑,或许是肇因于与花和尙日道的恋情。

  一个总谈不成亲事,运气其差无比的姑娘。若单单如此,尽管不幸接二连三,旁人的闲言闲语无非是耳边风,熬过那段不幸,总有一天幸福仍会降临在志乃身上。

  然而,她年轻的心毕竟深受伤害,才想寄情信仰,于是经常前往家族的菩提寺。不久,她遇见日道,坠入爱河。至少,她对这份感情是认真的。

  一到花样年华,女人便会关心起外貌,为此充满信心或感到自卑。一旦有心上人,更是加倍在意。若对方也诚挚以对,彼此情投意合,姑娘也就会放宽心。但志乃与日道的情况不然,她想必深知日道身边有其他女人。

  即便没遇上日道,志乃原就为比不上艳冠群芳的姐姐们黯然神伤。而想变美的心情,因日道的出现,势必益发强烈。于是,这化成她心中的执念,致使天狗附身。

  另外,延命院做为柳原家的菩提寺,也令阿初十分担忧。假使一切如御前大人所料,天狗的原形是柳原家的女眷,那么,该名女子不就长眠于延命院的墓园?志乃不仅遇见日道,也遇见天狗的妄念。

  「有没有打听到柳原家其他女眷的消息?」

  「其他女眷?」

  「嗯,两个姐姐倒不必,比方母亲或祖母之类。」

  文吉偏着头思忖,「毕竟开始调查不过半天,继续下去或许会査出什么吧。」

  没错,由于运气好还见灶的密探,短时间内能获得这些线索已超乎预期。

  「今晚,我会去见志乃。」

  其实是要与天狗对决。

  「找她干啥?」

  文吉一问,原先默默待在一旁的六藏,便凶巴巴地开口:「忙了一整天,还没用饭吧?到店里吃吧。」

  「咦,可是我……」

  「别多说,去吧之。」

  文吉望着阿初,又觑向六藏,一面起身。「真的?」

  「文哥,你就去吧。辛苦了,明儿个见。」

  于是,文吉搔着头,下楼到店里。他一走,六藏尙未出声,右京之介便重整坐姿,平静地问:「阿初姑娘会带上镜子吧?」

  阿初点点头。「不过,不光带镜子,我还打算穿今天找到的那件千鸟纹窄袖和服。」

  霎时,连右京之介也不安起来,六藏瘪着嘴不讲话。

  「阿初姑娘,你不怕吗?」

  「老实说,是有点怕。」

  「即使如此仍要去?」

  「对,我不能不管阿律和阿秋。」

  六藏抬起眼,露出一丝笑容,告诉右京之介:「古泽大人,这家伙长篇大论教训我一顿,坚持那是她的职责。」

  然后,六藏轻快起身,留下一句「我送你到柳原家,准备妥当就叫我」,便步出房间。

  房里剩下阿初与右京之介。阿初刻意一笑:「哥哥觉得我小孩子硬要出头。」

  「不,他只是担心你。」右京之介的态度变得郑重莫名。「我也很担心。」

  「讨厌,不要紧的。像去年夏天在戏棚里出状况,最后不都顺利解决?我只需依御前大人的指示,拿这面镜子……」阿初从怀里取出铜镜,让右京之介看那个「真」字,「把天狗收进来封印即可。我一定会圆满达成任务。」

  右京之介眨眨眼,注视着镜子背后浮现的「真」字,说道:「真——和尙透过这个字,想表达什么呢?为何这个字能够封印迷惘女子的妄念?」

  阿初将镜子翻面,以指尖轻轻描绘笔画。那个字并非雕刻上去的,纯粹是自然浮现。

  「天狗是执著于青春美丽的女人心,那与之对抗的『真』又是什么?」右京之介继续道。「我是男子,且十分不解风情,实在想不明白。正因如此,对于阿初姑娘是否真能把性命寄托给这面镜子,感到无比不安。」

  阿初不知怎么反应,顿觉一阵困扰。右京之介大人怯弱的个性再度冒出,真是的,别让我不安啦!阿初心中的好强让她有些生气。

  「对了,」阿初试着改变话题,勉强笑道:「赤鬼古泽大人今天来移管多吉,确实许久没见呢。」

  「家父?」

  阿初说明那段经过。「古泽大人非常愉快,果真如右京之介大人提及的,是因不必为后继人选操心吧。谨,右京之介大人也能毫无罣碍地专心向学。」

  「嗯,但愿如此。」

  阿初回忆当时的情景,不禁莞尔:「古泽大人说,我那混帐儿子已离家,爱怎样都随他。然后……哎,讨厌。」

  「怎么?」

  阿初故意装佯:「他还说,右京之介大人要讨小饭馆的招牌姑娘为妻也无妨。不晓得是哪家的招牌姑娘?」

  右京之介既没脸红,也没回避,反而静静微笑。「当然是指阿初姑娘。我常提起阿初姑娘,所以父亲也有许多想法吧。」

  「……」

  阿初顿时又无法接话。人家特地要讲些趣事的,右京之介大人怎么不懂……

  「不过,像阿初姑娘这般标致的女孩不会肯嫁给我的。」右京之介仍带着笑容,「父亲是在做白日梦。别看赤鬼那样,他就是喜欢美女,或许男人皆如此吧。」

  「正因男人都这副德性,女人才会迷失自我,变成天狗。」阿初噘起嘴。

  「嗯。真正罪孽深重的,便是这种男人吧。」右京之介一本正经地回应,「不过,这次的事让我不禁思索,美究竟是什么?世上确实有万人眼中至高无上的美吗?再怎么想,我都不相信存在至高无上的美,起码人的外貌及身段是没有的。」

  「可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沉醉于爱河中,便会从对方脸庞瞧见无与伦比的美——就是右京之介大人讲的『至高无上的美』。」

  阿初只是随口一说,右京之介却深表同意:「是的。因此,所谓的美,只存于观者内心吧。这才是正确答案。」

  原来如此,他喃喃低语,又加上一句:「所以称为『真』啊。」

  「我是这么一个不解风情的木头人,」他毫无芥蒂地说,「又近视,离不开可笑的眼镜,但我看得见美,而感到无限喜悦。」

  「右京之介大人……」阿初话声渐小。「我从不认为右京之介大人是木头人,右京之介大人也有了不起的地方。」

  他灿然一笑。「谢谢。那么,请阿初姑娘记住,在我眼里,阿初姑娘比其他公主或千金都美。像现在,一面与内心的恐惧相抗,一面努力达成使命的阿初姑娘,比任何人都美。这样的阿初姑娘,纵然也近视,戴着圆圆的眼镜,仍比任何人都美。」

  阿初深深感动,不由得垂下视线。蓦地,她灵光一闪。「右京之介大人。」

  「什么?」

  「可否借我眼镜?」

  右京之介摘下眼镜。「这个吗?」

  「是的,」阿初接过,「我要戴上这副眼镜,把天狗看得一清二楚。」

  然后,她露出不输给右京之介的灿烂笑容,站起身。

  「我去换衣服。」

  前往麴町一丁目的柳原家途中,六藏与阿初沉默不语。没有月亮的夜晚暗得早,且今儿个不见一点星光。白日明明是好天气,这是怎么回事?

  千鸟纹窄袖和服宛如为阿初量身订作,无处不服贴,穿着舒适万分。只是,即便已上身一段时间,仍像刚取出般冰冰凉凉,丝毫不温暖。

  两人走在路上,阿铁也时隐时现地沿着家家户户的屋顶尾随。来到柳原家附近,它便无声无息出现,跃至阿初脚边。

  「就是这里吧。」阿铁目露异光,「我感觉得出……有天狗的味道。」

  叫门后,一个年纪与阿好差不多的女佣出来应门。她惊讶地望着梳平民姑娘发髻却穿豪华窄袖和服的阿初,及一旁在灯笼照耀下,神情严肃的六藏。

  六藏自我介绍,吾等是为公家效劳的日本桥通町的六藏,与舍妹阿初,为求见府上三小姐志乃而来。

  女佣连忙入内通报,将阿初与六藏留在门前好一会儿。后门虽打扫得一尘不染,整理得有条不紊,但或许是为省油,灯火昏暗,甚至连人声都听不见。柳原家这份静谧与幽暗,莫名令人感到沉重。

  良久,响起穿袜袋行走的脚步声,方才的女佣返回,身后跟着年长许多的女子。她身材略胖,个头较阿初娇小,穿戴整齐。六藏立刻郑重行礼。

  「请问是柳原夫人吗?」

  阿初也低头行礼。那微胖的妇人有双温柔的细眼,但在微光中认出阿初身上的衣服,立刻睁得斗大。

  「这、这是……这件窄袖和服!你怎会穿着这件窄袖和服?」

  阿初看看六藏,然后面向妇人。「夫人,我们有话想说。还希望您能助一臂之力。」

  套间里,阿初与六藏面对柳原夫妻而坐。

  六藏省略志乃与延命院僧人的部分,说明事情至今的来龙去脉。柳原夫妻似是明达之人,未莫名发怒,也没赶走阿初与六藏。但这显然并非六藏与阿初态度诚恳,而是全看在阿初那件千鸟纹窄袖和服的份上。

  柳原夫人从第一眼瞧见千鸟纹窄袖和服,便惊恐不已。由于太过畏惧,她不时全身发抖或掩面,柳原不得不连连安抚妻子。

  「夫人……」阿初小心翼翼地开口,免得再吓坏对方,「夫人似乎十分害怕我身上这件窄袖和服,可否告诉我原由?」

  柳原夫人颤抖着按住脸颊。

  此时,神情益发凝重的柳原信兵卫劝妻子:「两位的话显然不假,眼前这件本应严密保管在家里的窄袖和服,便是最好的证据,你就说吧。」

  夫人这才下定决心,哑然应道:「是。」

  「这件窄袖和服,是我十年前亡故的妹妹所有,她名叫真咲。」

  那么,她便是志乃的姨妈。真咲——

  「我们柳原家不知为何,以女性居多,出生的净是女儿。我这一代,也是我与妹妹两个姐妹。」

  柳原信兵卫解释:「我是入赘的女婿,继承了柳原家。」

  「由我这个姐姐说来实是惭愧万分,但舍妹长得十分抢眼,美丽非常。上门提亲的人多不胜数,几乎是任她挑选。最后,她在二十岁那年,嫁入一户商家。那商家是……不,还是别挑明,事情已与对方无关。总之,真咲成为富商巨贾的妻子。这是真咲由衷企盼的亲事。」

  家计艰困的武家女儿,被看中而嫁进富裕的商家,这种事并不出奇。武士之家连儿子也不好过,除继承人外都是米虫,得自行打点生计。美貌的女儿若能嫁给富商,透过通婚在金钱上援助娘家,反而是大功一件。这么一想,浅井屋老板娘的母亲,亦是因此从同心家嫁到民宅……

  「然而,真咲出嫁还不到一年,就发生许多状况,教人不禁怀疑这桩亲事是否失败。其中最糟的,是真咲与婆婆的关系实在太差,且婆婆不久后便病逝。商家亲族间的感情极为亲密……真咲的丈夫相当孝顺,认为是真咲的作为逼死母亲。

  那时,我经常接到真咲的信。信中满是忿懑不平,抱怨夫家家风与柳原家不配,庶民百姓卑劣没教养,不懂风雅。我身为姐姐,自然同情真咲,但也为真咲的脾气感到不安。她因容貌过人,从小娇生惯养,养成不肯屈就、唯我独尊的性格。真咲自恃美貌,然而,嫁作商人妇,便应率先劳动,在使唤人之前得以身作则,她却一点都不明白……」

  即使如此,真咲出嫁后,也三年、五年地过去,始终没有子嗣。由于她凭着美貌,态度倨傲,在夫家完全被孤立。

  「就在这时候……真咲知道丈夫在外有小妾,甚至已生下孩子。真咲惊怒如狂,硬要店里的人将那妾赶出住处,抢回孩子。然后……」

  说到这里,也难怪柳原夫人不好启齿。

  「或许是太过嫉妒,她抱着孩子往地上摔……而且,是当着丈夫的面。」

  尽管是正室虐待小妾之子,杀婴仍是大罪。真咲的丈夫四处奔走,希望能设法压下事情。但真咲在店里原就没有人望,消息还是走漏,传进当地冈引耳内。

  「所幸,同样是当地人,那冈引并未把事情闹大,却不能放任真咲不管。冈引开出条件,要真咲的丈夫将她软禁在家中深处。真咲的丈夫的心早就不在她身上,何况她已发疯,连我去见她,也认不得我。」

  嫉妒,失去的爱情,因背叛而受伤的心,及深受打击的高傲……

  「真咲在那里生活很长一段时间,一年比一年更疯狂。但她在被软禁的房里,穿衣、结发、化妆,样样不怠慢,正因如此,那情状愈显悲哀与肤浅。真咲只晓得依靠本身的美貌——她活在幻想中,认为长得美就不会输给其他女子,便能够抓住幸福。」

  「真咲的丈夫娶的小妾,据说是个长相平凡的女子。」柳原信兵卫补充道,脸上满是苦涩。「真咲尙未出阁时,我便认识她。她是无法忍受这种事的。」

  柳原夫人颤抖般长叹口气。「刚刚我也说过,真咲死于十年前。由于一场火灾……她夫家完全烧毁。然而,当时没有任何一个人试着救出真咲。」

  夫人首次语带怒意。「他们定是希望借此摆脱麻烦。」

  真咲的遗骨归还给柳原家,并未在夫家下葬,意思是就当从没结过这门亲。遗骨与大笔钱一起送上门,柳原家没接受钱。

  「但仅存一些没烧掉的东西里有真咲的衣物,我们便当成遗物收下。那是母亲在真咲出嫁前为她缝制、让她带去的和服。」

  「就是这件千鸟纹窄袖和服及……」

  「是的,还有一件,是牡丹花样的窄袖和服。」

  夫人领回后,收在衣柜深处,不让女儿们看见。此时,由于长女即将出嫁,家中充满欢乐明快的气氛。

  「然而,怪事频频发生。衣柜所在的那间房,明明空无一人,却传出女人——我就挑明吧,是真咲的笑声。原本关得密实的抽屉打开,女儿们的和服丢得满地都是。」

  为长女缝制的白无垢外褂,明明没人穿,却自行在家中拖着走来走去。夫人也亲眼目睹。

  「我唤声真咲,外褂便掉落在地。伸手一摸,整件外褂都冷透。」

  女儿们非常害怕,夫妇俩考虑将两件窄袖和服带到菩提寺,请寺方供养。当时,他们曾与住持商量,试着将和服火化,但……

  「无论怎么试,火就是点不着。仔细想想,没在夫家那场大火中化为灰烬,也是因其上残留着真咲的意念。若不化解真咲的意念,是烧不掉的。」

  阿初不由得望向六藏。「哥哥,你说多吉那里捜出的剩余窄袖和服已销毁……」

  六藏一脸疲累地摇头。「那是骗你的,我怕你又冒出什么主意。」

  「点火也烧不起来吧?」夫人问。

  「是的,和冰水一样冷。」

  若不打垮天狗,消解真咲的妄念,窄袖和服就不会从世上消失。

  「在住持的安排下,我们订制一个小桐木衣箱,专门收藏窄袖和服,于诵经后加以封印。从此,我便努力想忘却此事。当然,我日日都在佛坛上点灯,持续供养,只愿真咲心里能够平安……」

  夫人如释重负般注视着阿初:

  「之后,长女与次女都顺利出嫁,唯独小女儿志乃的亲事连番出错,我不禁感到害怕,私底下怀疑会不会是真咲的妄念作祟。真咲还没死……那颗发狂的心仍在这家中徘徊……思及此,便又恐惧又心疼,我……」

  夫人不住哽咽。

  「即便如此,我万万没料到志乃竟牵扯这么深。三个女儿中,志乃性子最是老实温厚,且身子也有些孱弱,于是我便想着,干脆别让她出嫁,留在身边招赘。」

  「也许早该让她离开家里。」柳原信兵卫深表同意。他的头发半白,额上皲纹也深得令人不忍卒睹。「若嫁出去,就不会烧伤。」

  「我注意到志乃这阵子不太对劲,也察觉她不时悄悄进出放勒封印衣箱的房间。可是,我压根没想到她会把窄袖和服拿去卖。」

  「那不是令千金,是附在她身上的妖么所为。」

  夫人含泪说道:「话虽如此,追根究抵,那妖魔也是我妹妹呀!」

  原本专注聆听的阿初,突然抬眼四顾。一股寒气吹进房内。

  「请问志乃小姐在哪里?」

  「她在楼上寝房……」柳原夫人语音未落,便惊叫一声:「志乃!」

  阿初回头一望,房门口的唐纸门打开,出现一个像幽鬼般脸色发青的年轻姑娘。她低着头,看不清眉目,但右脸颊到喉咙一整片烧伤的疤痕却历历可见。

  阿初起身朝志乃走近一步。志乃双手垂在身侧,悠悠晃动,嘴唇轻轻开阖……

  志乃抬起头,是那天狗的脸。赤裸裸显现憎恨之色的女人面孔,鲜红唇瓣微启:

  「我美吗?」

  樱花林

  阿初赶紧后退。六藏护着柳原夫妇避至房里最远的一角,立刻抽出腰间的捕棍。

  阿铁的叫声不知从何处传来,似低吼、似威吓又似愤怒。

  「阿初,小心!」

  阿铁炮弹般跃至阿初面前,介入阿初与志乃之间。全身毛发倒竖、目光炯炯的阿铁,像老虎一样不停咆哮,朝天狗龇牙咧嘴。

  志乃张开双手,指尖冒出白色烟雾,好冷——是冷气。

  冷气弯弯曲曲地扭动成细长状,形成白衣,逐渐出现七彩变化,塡满整间房,甚至直达天花板。不久,这些东西聚集,活像色彩斑烂的蛇群交缠纠结一圑。

  「志乃……」

  志乃仿佛受到这圑衣物的牵引,离地浮起。无力下垂的双腿慢慢从榻榻米上飘起,头顶碰到天花板。

  「志乃、志乃,快醒来!」

  母亲的嘶喊响彻房内,瞬间,包裹志乃的七彩衣物一齐弹开,风势强劲得令人无法抬头,几乎无法站立。阿初不由得闭上双阵,只觉眼皮底下是一片红得出奇的朝霞。

  「阿初、阿初……」

  六藏的呼唤逐渐远去。

  某样柔软的东西轻抚脸颊,阿初感到阵阵搔痒,不由得睁开眼。

  「阿初,你醒啦?」

  原来是阿铁在舔她的脸颊。阿初一惊,连忙起身。

  「这里是……」

  只见一片盛开的樱花林。触目所及均是淡红云朵般的花海,绵延至远方,仿佛无边无际。前后左右皆是如此,连东西南不清。

  「看情况,我们终于抵达目的地。」

  阿铁说着跳到阿初肩上。

  「阿初,你没听到吗?喏,风送来的。」

  阿初侧耳倾听。乍闻以为是风声,但其实是哭声。细细微微地,有女人在哭泣,且似乎不止一人。

  「是阿律和阿秋?」

  「嗯,我们往声源处瞧瞧吧。」

  阿初扛着阿铁,迈开脚步。头顶上樱花相连,压迫感让人难以喘息。一路走过,花瓣轻轻飘落。这里是阳世与阴世的交界吗?柏木大人以往看到的,也是同样的光景?

  「阿初,你看那边!」

  阿铁惊叫。阿初不由得停下脚步,倒抽口气。

  樱花树枝间,露出阿秋的面孔。那张脸比樱瓣更白,毫无血色。秀发散乱、双颊瘦削的阿秋频频掉泪,无力而悲伤地啜泣。

  「爹,对不起。」

  仔细一听,她哭着不断道歉。

  「我没忘记爹的养育之恩,对不起、对不起……」

  阿初拼命呼喊阿秋,但不知是否听不到,或根本没发现阿初,她只是哭个不停。樱花树枝错综复杂,严实密蔽阿秋的身子,阿初不晓得如何让她下树。

  阿初束手无策,环视四周,竟发现在阿秋身后数棵樱树的枝桠之间,露出阿律的脸庞。奔上前一瞧,阿律也面色惨白,双眸紧闭,昏死般垂着头。即使如此,她的泪水依然滚滚滑落,且隐隐发出哭声。

  「啊啊,怎么会这样……」

  阿初不禁后退,忍不住掩面。此时,头上传出话声:

  「你也是来成就我的?」

  阿初纵身往后站好,阿铁自她肩上跌落。

  是天狗。天狗衣物飞扬飘动,仿佛泰山压顶般浮在上空。七彩衣裳中央,出现那张观音菩萨的脸,天狗……就是那张脸,金光灿烂,嘴角噙着淡淡微笑。

  若只看那面貌,与观音堂里安放的大慈大悲观音菩萨像如出一辙。然而,唯独头发不同。观音菩萨的神像双目闭阖,头发与脸一样以金箔上色,梳成发髻。天拘则又长又凌乱,缭绕天际,且漆黑生光,甚至显得淫秽。

  天狗睁开双眼。那是活生生的女人双眼,眼白布满血丝,瞳眸却乌黑晶亮。

  阿初直勾勾地瞪着那对眼睛,伸手入怀,紧紧握住镜子。

  「很不巧,我不是来成就你的邪心的。」

  阿初也听得出自己的话声在颤抖,仍全力大喊。

  「我来讨回阿秋和阿律,也要从你身边解放志乃。顺便有几句话想告诉你,真咲。」

  纵使听到生前的名字,那张脸仍毫无变化,唯有漆黑眸子缓缓溜转,跟随阿初的动作。

  「你错了。你不幸的人生是自已造成的,无论长相再出色,也无法光靠美貌而活。人生没那么简单,不是单凭外表就能支撑。」

  那张脸上的嘴一歪,迸出尖锐的笑声,令人直想掩耳。但阿初毫不退让,没别过身,依旧昂然面向她。

  「瞧。」阿初从怀中取出铜镜,捧上前。「这面镜子,会将你所有的痛苦、悲伤、怨恨、嫉妒全部吸走,而后你便能获得解脱,踏上西方极乐净土。」

  阿初极力伸出手,朝天狗正面递出镜子。

  「来吧,这是最后了。」

  镜子开始发亮,向天狗、向那对眼睛,射出朝阳般的白光。背面浮现的「真」字,也聚集白光,熠熠闪耀。

  观音像不再发笑,因光亮刺眼而撇过脸,衣裳渐生躁动。

  「凭你也想抓住我?休想。」

  「不,我就是办得到。」

  「同样是女人,看到美丽之物难免心生羡慕,肯定会嫉妒比你更美的女人,暗暗巴望着能取代她们。」

  「我不会!」

  天狗的衣裳鼓动逼近,欺向阿初面前。

  「你和我有何不同?哪里不一样?你说啊?我很美……还能更美。我要变得比任何人都美,赢过所有女人。你也这么想吧?我看得出你真正的想法。」

  镜子的亮光益发强烈,也更加沉重。阿初双臂如铅,头昏脑胀。

  「阿初,别放开镜子。」

  「我明白。」

  「你这个说谎的臭丫头!」天狗厉声大叫,阿初只觉震耳欲聋。「既然如此,瞧瞧这个!」

  衣裳蠢动、纠结,竞相聚集在天狗面前,将她层层覆盖。阿初使尽全力撑持沉重的镜子,以为天狗准备逃跑。

  但,情况并非如此。

  「看清楚。」

  衣裳随着天狗的话一同散开。前一刻还是天狗的脸、还是淫秽的观音相貌之处——

  「阿京……」

  出现雁太郎头子的妻子,变戏法的阿京面孔。那带笑的唇,苗条的身段,别出心裁的鸟尾发髻,分毫不差。

  「这不就是你向往且希冀的美?」天狗发出讥笑。只见阿京启唇:「这不正是你一心渴求的美?岂有你一人清心寡欲的道理?你一样有贪念,一样想从别人身上夺取缺乏的东西,你和我又有何差别!」

  阿初叫道:「不是的。」

  她确实仰慕阿京,也认为若能生得那么美,该有多愉快。但是,这并非嫉妒,或亟欲抢夺、破坏的心情。

  「臭丫头,让你晓得我的厉害。」

  天狗的衣裳飘动,倏地袭向阿初。心底些微的迷茫,让阿初的动作变得迟缓。衣裳立即不偏不倚、结结实实地打在阿初臂上。

  镜子被打飞,光亮立即黯淡。天狗衣裳一角接住镜子,遥举在上方,戏弄阿初般挥动一阵,往教人目眩的高处远远扔去。

  「看你还有什么法子能除掉我。」

  阿初全身一冷,脚步踉跄。她想后退,却跌坐在地。

  「痛快,这情景简直痛快。这下你清楚自己内心是如此肮脏吧?真想让你瞧瞧,现在的你是啥嘴脸。多么肤浅,多么卑贱!」

  不停漫骂阿初的,不是天狗的脸,而是阿京。美丽优雅的阿京,阿初怀着一丝憧憬的人,宛如在数落阿初犯下的过错般,极尽所能地咒骂阿初。

  (再这样下去不妙……)

  我会输,阿初拼命甩头。阿铁在哪里?让刚刚那阵风吹走了吗?

  天狗尖声高笑,似乎快发狂。阿初伸手扶地,试图站起。这一扶,感觉袖子里有东西,会是什么?

  一摸之下,她顿时记起,这是右京之介的眼镜。

  (就算阿初姑娘戴着圆圆的眼镜,在我眼里,阿初姑娘仍是最美的。)

  阿初立即取出,双手拿着按在脸上,抬头一望。

  空中不见阿京,唯有天狗原先的那张面孔,因猥亵的笑容而歪曲变形。帮助近视的右京之介看清事物的圆眼镜,当下也仅映出东西真正的模样。

  阿初猛然站起。镜子,要此时,阿铁的话声响起。

  「阿初,我来变成镜子。」

  一道黑色闪电掠过,阿初被弹开似地后退。那面铜镜倏然出现。

  「快,拿我去照她!」

  原来是阿铁变成的镜子。

  阿初抓住镜子,右京之介的眼镜滑落,但一度认清真相的眼眸,便不会再遭到朦蔽。阿初举起镜子高喊:

  「我不会上当,不会输给你。镜子,吸走真咲的怨念和迷惘!」

  镜子渐渐发出炫目的白光,整座樱花林像遇上狂风般骚然作响。花瓣如暴风雪飞散,黏在阿初头发、肌肤及嘴唇上。天狗心生害怕,衣裳乱舞,一双活生生的眼睛游移着寻找遁逃之处。悲鸣骤然响起,是阿秋,还是阿律?不,是真咲。

  「我不想死!」

  真可怜,但你已身亡,不能逗留在这世上。何况借着犠牲他人重返俗世,更万万不可。

  「我是如此美丽……」

  阿初以右京之介的话回应:

  「美只存于观者心中。」

  拔尖的女人哀叫转瞬消逝。镜面太过刺眼,阿初不禁闭上双眸。

  刹那间,锡杖声轰然响起,阿初手中的镜子碎裂四散。

  阿初顿时昏厥。

  阿初与御前大人

  听阿好说,阿初整整昏睡三天。

  在天狗的那座魔幻樱花林中,镜子碎裂的那一刻,姐妹屋、柳原信兵卫家、长野屋,及阿信寄居的山本町管理人家,均发生不可思议的奇事——姑娘从天而降,出现在各自家中。

  阿初清醒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担心地守在一旁的阿好。阿初一睁眼,嫂嫂便像花朵盛开般绽放笑容,关心地问:

  「怎么样,认不认得我?阿初,你已平安返家,知道吗?」

  「我……在家?」

  「对,详情你哥哥全告诉我了。阿初,欢迎回来,辛苦啦。」

  「哥哥不要紧吧?」

  「嗯,大伙都没事。阿秋和阿律顺利到家,志乃也无大碍。她也像阿初一样昏睡,醒转后,这一、两个月的发生的种种皆忘得一干二净。」

  阿初一安心,便又沉沉睡去。再次睁眼时,也不知经过多久,只觉外面吵吵嚷嚷。文吉似乎在外面廊下大哭。

  「小姐遇到那么危险的事,我竟然都不晓得……真没用,可是小姐毫发无伤,实在万幸,我太感动、太感动……」

  文哥,你好吵……不过,对不起,让你担心。阿初半梦半醒地想着,又听见右京之介出声安慰:

  「文吉,别哭得这么厉害,阿初姑娘安然无恙啊。」

  「对,但是……」

  「你为阿初姑娘如此伤心,小心美代不高兴。」

  「别这样吓我,小先生。」

  阿初在榻上轻轻一笑。对了,得还右京之介大人眼镜……

  阿初在暖暖的铺盖里神清气爽地醒来时,外头天已全黑。楼下响起阿好的话声,用词极其恭敬,接着便听到上楼的脚步声。

  「在这里,请进。」

  门一开,有人进房。阿好掌着灯,因此看得清来者的面貌。这一看,阿初立刻弹起。

  「御前大人!」

  老奉行开怀大笑:「瞧你能这样一跃而起,可见身子应该不打紧?」

  阿初原原本本地将在柳原家发生的一切,及樱花林里的始末,告诉御前大人。叙述的过程中,她心境愈来愈澄澈,仿佛受到一场洗礼。

  御前大人一面点头,一面倾听。望着这张温厚慈和的面容,阿初才逐渐为自己感到骄傲。

  「阿初,你真的做得很好,立下大功。」

  「因为有御前大人的一番话支持我。」

  「不,是你坚强的心战胜天狗的妄念。」

  此时,阿初蓦地想起一件重要的事。

  「糟糕,我弄丢镜子!」

  制伏天狗时,用的是阿铁化身的镜子。昏昏沉沉的脑袋一清醒,细节便鲜明地复苏。

  「阿铁呢?阿铁回来了吗?」

  阿初四下张望,却见老奉行缓缓摇头,于是阿初浑身一僵。

  「阿铁大概不会再回来。」

  阿初双肩无力垂落,泪水盈眶。

  「阿铁……都是我……」阿初泣不成声。

  「不不不,阿初别哭,阿铁还活着。」

  「可是……」

  「仔细思索,阿铁当真是猫吗?」

  阿初泪湿双颊,望着御前大人。老奉行微笑着,眼尾的皱纹益发深邃。

  「阿初返家后,我立刻派人到灵岩寺找和尙。但寻遍寺里的庭院、屋顶,根本不见一抹猫影。」

  「连铃铃也不在?」

  「没错。阿初,和尙的真面目,恐怕是菩萨的化身,那锡杖声便是最好的证明。依此推论,跟随和尙、保护你的阿铁与铃铃,便不会是普通的猫。」

  纵使阿初拥有神奇的力量,能看见他人所看不见的事物,但能与阿铁交谈毕竟不寻常。

  「阿铁和铃铃约莫是菩萨尊前的护法幻化的猫。我要在《耳袋》里记下一笔,猫绝非只是妖魔一路。」

  阿初擦干眼泪,点点头。蓦地,她忆起千鸟纹窄袖和服送至岗哨时,阿铁的异样反应。

  (我……都知道。)

  那句话的意思是,它知道对决的时刻逼近吗?或者,是知道与阿初分别的日子即将到来?

  还是,在那一瞬间,它知道自己其实不是猫?

  「和服全部火化,烧得一干二净,只剩灰烬,再也不必忧心。」

  「一切都已结束?」

  「唔。据说见阿秋平安归来,阿信精神振作许多。目前母女俩在管理人家中养病,阿信已能起身,并打算照顾阿秋。」

  太好了……虽然没能救回政吉,仍值得庆幸。

  「长野屋的阿玉,看到从天而降的阿律清醒后放声大哭,也跟着掉泪。最后两人抱头痛哭,双亲亦止不住泪水,四人的哭声传遍街头巷尾。哎呀,想必十分惊人。」

  阿初一笑,御前大人也忍俊不禁。

  「对了,阿初,你见过六藏和右京之介了吗?」

  「还没。不过,我得将眼镜还给右京之介大人才行。」

  「你回到家时,右手紧紧握着右京之介的眼镜,或许是仓促间拾起的。」

  听说眼镜已成碎片。

  「噢,该怎么办?」

  「别担心,今晚这趟行动,向父亲大人要付新眼镜当报酬就是。」

  「今晚的行动?」

  老奉行摸摸下巴,「浅井屋的捜捕即将展开,六藏也受到征召。」

  「哎呀,终于等到这一刻。」

  「简直精采可期,连我都想去。柏木与仓田主水连袂出阵,自然是由古泽武左卫门领衔指挥。因预料会捜出鸦片的帐簿,武左卫门便拎着右京之介的后颈,拖他一块走。」

  赤鬼古泽大人似乎怎么也不明白,右京之介研究的算学与算盘是两回事。

  「武左卫门那家伙还告诉右京之介,纵使软弱如你,这次好好表现,或许小饭馆的招牌姑娘就会对你另眼相看,你可要加把劲。」

  阿初一脸红,老奉行又呵呵大笑。

  浅井屋的捜捕过程顺利,走私贩卖鸦片的生意尽皆査明。

  阿秋病愈后,阿信精神也恢复不少,铁二郎与舍吉于是回到店里。政吉的铺子相隔许久,重新开门做生意。伊左次只待源庵许可,想必很快就能回去。

  长野屋的阿律与阿玉,不再像阿律遇到神隐前那样经常大吵。即便如此,阿玉仍不时抱怨、闹脾气,但长野屋夫妇也对她宽容以待。

  柳原家的志乃则由双亲照顾,她没有受姨妈妄念操纵的那段记忆。捜捕浅井屋后未几,寺社奉行便对谷中延命院展开行动,大规模的淫戒案喧腾一时。志乃似乎被追査与俊僧日道的关系,不过,传闻待一切平定,她将遁入空门……

  话说,到了樱花嫩叶簇簇、新绿耀眼的时节,一只小猫闯进日本桥通町的小饭馆姐妹屋。这只猫的尾巴尖弯曲成钩,脚掌的毛雪白。

  「哎呀,阿铁回来了。」

  阿好大喜,连忙抱起猫。

  「你这阵子上哪去?跑太远不小心迷路,对不对?多教人担心呀。」

  野猫在阿好怀里「喵」地叫一声。那声音听在阿初耳里,一样也是「喵」。

  「阿铁过来,」阿初微笑,「我做饭给你吃。」

  (全书完)

  注释:

  注1:日本古时授与盲人的最高官位。

  注2:自立春后的二百一十天,大约是九月一日,多为台风来袭的时期。

  注3:江户人对町奉行所的昵称。町奉行所为当地民间司法、警政机关,其中最高首长即为奉行。

  注4:江户的町奉行所有南北之分,非以辖区区分,而是采隔月轮班制。「与力」协助奉行处理司法、警政等业务。「吟味方」则为单位名,负责民事、刑事案件的审理与行刑。

  注5:协助与力、同心办案缉凶的民间人士,又译捕吏。

  注6:隶属町奉行所,协助处理司法、警政业务,但地位低于与力。

  注7:江户人称东京隅田川自吾妻桥后的下游为「大川」。

  注8:「高积改」为町奉行所的单位之一。

  注9:江户时代奉行所判决平民案件的场所,称为「白洲」或「御白洲」,类似我国的公堂。

  注10:「定町回」为奉行所的单位之一,相当于刑事课,主要工作是追查犯罪、逮捕犯人。

  注11:没有领地的下级武士。

  注12:或译「町干部」。江户时代的治安虽由奉行所主持,但与力、同心人手严重不足,便借助民间自治组织。依地位高低略分为「町年寄」(开创德川幕府的平民功臣)、「名主」(大地主),及受雇于地主的管理人。其中管理人数量最多,也是协助市政与维护治安最重要的帮手。

  注13:为日本以三味线伴奏的说唱曲艺净琉璃的流派之一。

  注14:与力和同心的泛称。

  注15:江户时代的大城市如江户城、大阪、京都,为维护治安,于每个町的交界处设有木门,称为「木户」。每道木户均有专人看守,晚上十点关门,早上六点开门。关门期间若要行经,必须通报守门人。

  注16:为武家仆役职称之一。同心的中间由町奉行所指派,属于公职。

  注17:指农历五月二十八日。江户时代,自该日起的三个月,十分适合傍晚纳凉。当天会举辨庆祝活动,并在两国施放烟火。

  注18:日文中「卯兵卫」的发音与「呜嘿」相同。

  注19:净琉璃的流派之一,为代表江户情调的庶民音乐,极重视歌唱。

  注20:「阿铁」和「帮忙」的日语发音相似。

  注21:武士职务名。

  注22:埋葬祖先遗骨的寺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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