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 消失的人们

  阿秋的足迹

  那么,该从何处着手?阿初思忖。

  「不如先到辰三头子那边瞧瞧。」

  听他对阿秋的事有何想法,探探他的打算,由此开始似乎最为妥当。

  「既然这样,我来査仓田主水这号人物吧。」右京之介说,「我想,暂时分头行动为妙。辰三若见阿初姑娘和我一块儿,多半不肯掏出心里话,毕竟去年刚发生那种事。」

  阿初也认为有理。

  赏过夜樱的第二天,待早上忙碌的生意告一段落后,阿初换好外出服,对着镜子再三练习笑容,尽力让自己瞧得像可爱的姑娘。辰三是看着阿初长大的,一板一眼和他谈正事可行不通,要紧的是使劲撒娇,让他拗不过小女孩的任性才是应对之道。

  倘若发现阿初为执行御前大人吩咐的任务,暗暗打这种算盘,辰三恐怕会昏厥。不过,姑娘家原本便爱耍些小心机,何况是亲受奉行密令行事的冈引之妹,心机更不在话下。

  一切准备就绪,阿初告诉阿好傍晚前会返家时,六藏恰巧进门。他已有段日子没回家。

  这阵子,为找出一桩命案的凶手,六藏经常不在,净往八王子去。那是赌场的聚集处,无法在城鎭存身的人多逗留该地。最近阿初才和阿好提起,哥哥嘴上虽然不说,但如此频繁地出门,情况想必相当棘手。

  然而,一见哥哥入屋时的神色,阿初立刻便晓得案子已圆满解决。

  「哥,你回来啦!」

  阿初开朗地招呼,六藏转过身,心情似乎不错。那张晒得黝黑的脸,加上骨架粗犷的矮壮身形,比起冈引,更像刚蹲过苦牢的前科犯。

  实际上,不少冈引的确是这样的出身。所以,纵使深知奉行十分信任阿初,六藏仍对阿初经常插手办案面有难色。

  「都收拾好了?」

  阿好接过六藏满布尘土的行李,关心道。

  「是啊,总算。」

  简短回应后,六藏问阿初:「你要出门?」

  「对呀。」

  阿初故作轻松,但自然瞒不过六藏的法眼。见他眼中微露不快,阿初不情不愿地加上一句:

  「有新的差事。」

  「你又打算招惹麻烦事?」

  「是麻烦事不肯放过我。」

  阿初要强地回嘴,却忽然感到一阵晕眩。鬓旁的太阳穴仿佛遭榻榻米针扎般刺痛。

  站在她身旁的六藏,和服左肩本与行李一样沾满尘土,此刻竟冒出一张鲜血淋漓的男子面孔。右眉上有颗大黑痣,鼻孔大,说不上有教养。

  原来是左颊挨了一刀,划出一道大伤口。虽不知是否因此丧命,僵嘴角吐出白沫,目光涣散。

  「哥哥,」阿初轻唤,「脸颊挨刀的,是哥哥这边的人?」

  六藏心下一檩。

  「他眉骨有颗大黑痣。既然砍在脸上,肯定伤得很重吧?」

  六藏身旁的阿好面色微微发青。她嫁给冈引这么多年,个性十分坚强,但除非必要,从不过问六藏的职务。她认为若眼见、耳闻、知晓内情后,原该沉得住气的反而沉不住。

  顾虑到阿好的心情,阿初连忙说:「对不起,嫂嫂。」

  「没关系,不要紧的。」阿好抬头望着丈夫。

  「有谁丧命吗?」

  为让她安心,六藏轻拍她的手,摇头解释:「我的手下都没事。」

  「那就好。」

  「挨刀的是八王子那边引路的小者。那家伙刁钻狡猾,其实是棵墙头草。案子会这么棘手,现下回顾起来,根本是他暗中搞鬼。」

  所谓的小者,是指在冈引底下办事的人,也称下引。连身为头子的冈引,背景大都问题重重,手下就更不用提,危险不可靠的比比皆是。

  「哥哥似乎也没受伤,真是万幸。」

  阿初盈盈一笑,内心却不免有些慌乱。

  那受伤的人偏偏出现在哥哥肩上,且又是无耻叛徒,可知砍伤他的就是六藏。

  若想知道更多,阿初只消摸摸六藏的手,或触碰他的衣衫。八王子那场大规模逮捕中的刀光血影,肯定会栩栩如生地浮现在阿初眼前。

  然而,阿初不曾这么做,某些细节不必深究。有时她会为看得见那些景象的自己感到悲哀。

  等阿初一出门,卸下六藏的行装后,阿好多半会赶紧将东西统统清洗干净,以免阿初不小心碰到,「看见」种种情境。一旦「看见」,阿初便无法隐瞒。即使拼命隐瞒,哥哥和嫂嫂也能觉察。

  这不是好事。

  「那我出去喽。」

  报备完,阿初走向门口,伸手想开门时,外边响起一句「有人在吗」。

  阿初喀啦一声打开门,一对夫妇吓得魂飞魄散,抱在一起倒退。

  「不好意思,我恰巧要出来。」

  「哪……哪里,没关系,请别放在心上。」

  夫妇俩都是四十五、六岁,穿着做工良好的和服,发髻也梳得齐整,但妻子神色略显憔悴,眼下有着浓浓的黑晕。丈夫亦是双目通红,往右让路给阿初时,脚有些跛。

  「不晓得六藏头子在吗?」

  听他语气恭谦有礼,大概是商人吧。

  「在,请进。」

  阿初站到一旁,让两人先行。于是,这对夫妇相互扶持着入内。

  阿初没多问,待他们进屋便步出。八成是来委托六藏的,她暗暗希望别是什么厄事,然而关上拉门时,鬓边又阵阵刺痛,一股寒意窜过背脊。

  她立刻反应过来,站稳脚步,不假思索地闭上双眸。只觉眼皮后一片鲜红,像体内汨汨流出的血,令人深感不祥,且仿佛伴随着重量,红得又浓又稠。

  一睁眼,那抹红瞬间消逝。

  阿初随即联想到,阿秋失踪前望见的诡谲朝霞。政吉说从未看过那样的朝霞……

  会是那幕情景吗?刚才的红彩,就是政吉口中的朝霞吗?但为何出现在此?

  驻足姐妹屋后方、冈引六藏住处的玄关口,阿警戒地抬起头。四周是阿好悉心照料的花草盆栽,耳畔传来卖糖人悠闲的鼓声,及孩童的笑闹声。斜对门的赋闲老人又在练唱义太夫(注13)。伫立其间,阿初浑身僵直地等待。

  我也会当场消失吗?撞见异样朝霞般的鲜红,接着便是狂风袭来吗?

  可是,这种情况并未发生。卖糖人的叫卖声逐渐远去,徒留赋闲老人唧唧哼哼着义大夫小曲,险些便要打扰四邻。

  心臓怦怦跳个不停。阿初按住胸口,吐出长长一口气,确认膝盖没打颤,才迈开脚步。

  接下来好一会儿,明知没人尾随,阿初仍忍不住频频回头。

  抵达深川时,阿初的情绪已平复,但造访辰三的居处前,阿初在门前止步,温习笑容。正觉脸颊有点僵,扯不动嘴角时,身后响起一阵笑声。

  「女孩家可不能在路边练习如何迷倒男人哪,阿初。」

  阿初一回头,便见一张娇艳的笑脸,原来是浓妆的文字春。约莫是出门教唱返家,肩上背的三味线形成俏丽的角度。

  眼前不管正着看、倒着看都是小调师傅的女子,怎会识得阿初,且在此叫住她?说穿了一点也不稀奇,因为这位文字春师傅——名叫阿春——是辰三头子的老婆。

  「你要找咱家那口子?不巧他不在,不过应该一会儿就回来。先进屋吧。」

  只干冈引这一行可无法轻松度日,毕竟不是买卖做生意。若哪个冈引单靠此一差事便能养家活口、不愁吃穿,背地里肯定在经营见不得光的勾当。

  所以,绝大多数的冈引都让老婆和孩子另谋生计,比方六藏的情况,便是阿好撑持的姐妹屋。其余有开澡堂的,有卖糕点的,包罗各行各业。然而,即使找遍全江户,娶小调师傅为妻的头子,仍仅有辰三。两人成亲已有五年。

  虽不知文字春确切的年龄,但应该大辰三八、九岁。看着她犹如上等菜好油般滑润的肌肤,与不见一丝白发的挽髻,委实令人难以置信。不过,由微微飘逸的眼神,略带沙哑的嗓音,尤其是那仿佛能看穿别人深藏内心、不愿触及的一隅的目光,纵然是孩子,也能明白她即是所谓饱经世故的女子。

  文字春让阿初进屋,稍稍偏头,眯起眼打量阿初。

  「瞧你,出落得这么标致。」她轻轻一笑,「六藏头子尽管不修边幅,也是个堂堂男子汉,所以我早料定阿初将来一定出色,没想到比我预期得俊俏。」

  「回家若转述这番话给哥哥听,他一定会说,别乱捧阿初,否则她会得意忘形飞上天。」

  悦耳的笑声响起,文字春应道:「下次见到你哥哥,我就来试试。不过,这样的俏姑娘,找咱家头子有啥事?」

  「想打探一下朋友的情况。」阿初打开话题,「就是山本町木屐铺阿秋遭遇神隐……」

  听到阿秋的名字,文字春皱了皱漂亮的眉毛。

  「阿初,你认得那姑娘?我怎么不晓得?」

  「我人面可是挺广的。」

  阿初原就不会撒谎,面对善于洞察人心的文字春益发难熬,但此刻怎么也得装成煞有介事。

  「接到阿秋突然不见的消息,我吓一大跳,而后昨天才晓得现下她爹娘也不在家里,更是吃惊。究竟是什么情形?」

  「这……我也不清楚。」文字春说,「我从不过问头子的差事。」

  「可是,头子什么都没提吗?」

  「我把耳朵关起来了。」

  真教人丧气。不过,身为冈引的妻子,文字春的态度着实値得敬佩。并非插手管丈夫的活儿就算能干。

  「阿初,你还是少为这种事烦恼吧。」文字春温柔劝道,「为那些棘手案子伤神,不正是咱家头子和你大哥的使命吗?尽管交给他们便是。」

  「话是没错,但我就是担心哪。」

  阿初不禁羡慕起哥哥和辰三头子,不必编造朋友之类的借口,光明正大搬出办案的名目即能侃侃而谈。

  「头子回来后,问一下没关系吧?」

  「唔,也没不准的道理。不过,咱家头子会透露多少可不能保证。」

  如文字春所言,辰三头子口风很紧,不轻易把差事挂在嘴上。但这点阿初早有心理准备,才会预先练习笑容。

  「若担心阿秋,就到庙里许愿,求神明保佑早点找到她。这样比较实在,你心里也会平静些。」

  「会吗?」

  「嗯。不过,你真的变得好漂亮。」

  文字春笑盈盈地打趣她是不是已有心上人。此时,听见玄关门开的声响,阿初如获大赦。

  「我回来了。」

  是辰三头子。文字春对阿初微微一笑,然后应道:「回来啦。」

  「阿初到家里玩。」

  瞧见阿初,辰三露出微笑。

  「真难得,怎么?打算跟我那口子学小调吗?」

  辰三身穿外褂,腰悬捕棍,似乎心情颇佳。

  「我凑巧到附近,便顺道打扰。」阿初笑答。文字春瞟她一眼,但她假装没瞧见。「而且,想向头子打听点事,与山本町木屐铺的阿秋有关。据说她遇上神隐,真的吗?」

  正脱掉外褂的辰三闻一言,讶异地停下手上的动作。

  「阿初,你认识阿秋?」

  「嗯,我们是朋友。她明明即将出嫁,却突然失踪。还震惊于这消息,又听说连她爹娘也不见,我很担心,不晓得究竟是什况,所以来和头子打探一下。」

  辰三卸下捕棍,一副轻松居家的神情,嘿咻一声坐在阿初身旁。

  「发生了不幸。」

  辰三嗓音一贯粗哑干涩,却能平抚听者的情绪。

  「找不到阿秋吗?」

  「会找到的,不过恐怕寻回的是遗体。」

  辰三顺口这么一讲,阿初注视着他的侧脸:

  「意思是,阿秋己身亡?」

  「是啊。真可怜,大概早不在人世。」

  「但,是谁下的毒手?」

  「你没听说吗?啥都不清楚?」

  「嗯……」

  辰三有些难以启齿。然而,这份犹豫似乎纯粹是顾虑阿初的心情。

  「这是件惨事,你又认识阿秋,想必会更不好受。」

  「我挺得住。」

  辰三关怀地望着阿初,开口道:

  「阿秋是遭她亲爹政吉杀死的,遇上神隐是政吉捏造的谎话。」

  原来如此,辰三头子是这样想的。

  「那么,头子不相信有神隐?觉得那都是骗人的?」

  辰三浮现几许为难之色,双手交抱胸前求援般瞄向文字春。

  机灵的文字春笑问:「阿初呢?你相信神隐这种事吗?」

  「当然。这次阿秋的事,一定也是神隐。因为,阿秋的爹是先瞧见怪异的朝霞与狂风,阿秋才不见的。假如是编的,何必编得那般离奇?所以,肯定是看到什么、听到什么,便照实讲了。」

  辰三头子不禁挑眉。「阿初,你对阿秋失踪的经过知道得真详细。」

  阿初顿时一慌,正可谓不打自招。

  「很多人都这么传呀。」阿初硬装得若无其事,暗中捏把冷汗。

  「这样啊……我和仓田大人就怕民众乱造谣,还特别小心。」

  辰三轻易便吐露仓田主水的名字。

  「办阿秋一案的,便是仓田大爷?」

  「对。」

  「打一开始?」

  「没错。怎么?」

  从柏木的话听来,仓田主水会出头,是受到阿秋未来婆家浅井屋的挑拨。

  「可是,辰三头子拜领手札的,不是这位仓田大爷吧?」

  冈引并非公职,纯粹是以私人身分受雇于奉行所的与力和同心。而此一雇佣关系,称为「寄放手札」或「拜领手札」。手札约莫是现今的名片,换句话说,就冈引的立场,「拜领手札」便等于获得许可,可抬出某位与力或同心的名号,以代理人的身分办案。

  「嗯,我领的是南町太田大爷的手札,仓田大爷隶属北町。但这个月由北奉行所轮値,加上我以前曾受太田大爷请托,帮忙过仓田大爷。这种情形很常见吧?六藏头子应该也常临时支援其他大爷。」

  「唔……」

  「看样子,阿初听太多有的没的传闻。」辰三说着,朝文字春苦笑。「既然和阿秋是朋友,倒也难怪。你是不是也风闻仓田大爷的恶评?」

  阿初大吃一惊。辰三十分坦率,那就不须多加矫饰,直接问更好。

  「是的。」阿初颔首,「街坊说,阿秋真的是遇上不可思议的神隐,但阿秋未来的婆家浅井屋不服气,坚称神隐是场骗局,把事情闹得很大。仓田大人也是浅井屋请出来的。」

  辰三一副「果然如此」的模样点点头,将烟草盆拉到身边。

  「我也想来杯热番茶。还有,端个点心给阿初。喏,刚刚不是有人送吗?」

  「啊,对对对,我倒忘了。」文夺匆匆起身。

  「我不晓得阿初听到什么,不过仓田大爷相当了不起。」

  点燃使用多年的烟管前端,辰三吐出长长一口烟。

  「确实,比起其他大爷,仓田大爷或许有那么点……不,是非常顽固,不懂变通,但办案总是合情合理,遇到解释不通的地方,谁的话都听不进去。像收受贿赂刻意放水,或没证据便挑些可疑的人充当凶犯,仓田大爷绝不会那般草率行事。」

  「可是,阿秋……」

  「哎,先听我说。」辰三单手制止阿初,往火钵边缘「砰」地轻敲烟管。「如阿初所言,木屐铺阿秋一案,大伙起先都认为真的是神隐。阿秋的母亲阿信、住在铺子里的工匠及街坊邻居,听过政吉的描述,皆以为是怪风带走阿秋,十分惊慌。

  不久,此事也传进我耳里。再怎么说,这一带是我的地盘,总不能想着『哦,神隐啊,真是怪哉』就搁着不管,于是唤来政吉询问一番。」

  「政吉叔原原本本地交代完了吧?」

  「对。但是,阿初,他那情况恐怕称不上『原原本本』。政吉畏畏缩缩的,压根不敢正视我,从头到尾浑身抖个不停,好似数晚没睡,双眼红通通的。」

  「独生女碰上神隐,一定是担心得坐立难安。」

  阿初说到这里,文字春端着辰三的茶杯和盛放点心的盘子返回。辰三津津有味地啜飮热番茶。

  「你的话或许没错,不过身为冈引,遇到有人像烟一样消失,光神隐一个理由是不够的,换成你哥哥六藏头子必定也是如此。何况,不论政吉的供词是真是假,找出阿秋都是我的职责。」

  站在冈引的立场,辰三这番话再实在不过,所以阿初没作声。

  「事情还没有定论,阿秋失踪的消息便传到亲家浅井屋那边。对方诧异万分,听政吉和阿信说女儿碰上匪夷所思的神隐,委实无法接受。因为……」

  辰三略显迟疑,望着阿初,再度浮现苦笑,继续道:

  「这事千万别传出去。我是担心不解释清楚,你又胡思乱想,所以干脆告诉你。」

  「嗯,我明白。」阿初答得坚定。

  「阿秋嫁进浅井屋,其实是高攀。一切起于浅井屋少爷对阿秋一见钟情,才结下这门亲。阿初也晓得吧,阿秋是个大美人。」

  阿初没看过阿秋,但此时不能不附和,于是她点点头。

  「所幸,浅井屋少爷的心意打动阿秋,两人终成一对。做儿子的也成功说服家里,让父母答应讨阿秋当媳妇,并向政吉夫妇提亲。政吉夫妇找不到理由拒绝,最重要的是,浅井屋的老閲娘十分满意阿秋,说务必要阿秋进门,因此阿秋毫无后顾之忧。然而……」

  仿佛要吊阿初胃口,辰三将点心放进嘴里,起劲地嚼。

  「随着大喜之日逼近,政吉夫妇不免心生忧虑,尤其是政吉。这一点,店里的工匠感受最深。政吉不时会极其不安地叨念着,不该让阿秋嫁到那种高门槛的地方,招个木屐工匠当女婿接下这间铺子,搞不好才是阿秋的幸福。」

  或许这就是天下父母心吧,自古也是讲求门当户对。

  「不过,阿秋倒是喜上眉梢。无论嫁到哪里,都比不上和心爱的人结为夫妇,难怪她高兴。阿秋也发觉政吉的焦虑,总笑爹就是爱操心。实际上,政吉不但操心,甚至还表示若阿秋改变主意,婚事随时都能喊停,阿秋还为此与政吉吵过架。这是浅井屋的老板娘亲口告诉我的。」

  「噢。」阿初半叹气半应道。

  「浅井屋原是政吉生意上的大客户,他自觉高攀不上这门亲事的心情不难明白。不过,这真是唯一的原因吗?我猜,政吉仍希望宝贝独生女继承店铺。从自己栽培的工匠中,选一个成亲。那么,不仅女儿能留在身边,辛苦一辈子经营起来的铺子,也能传到下一代。

  然而,阿秋却背着父亲有了心上人,并且就要出嫁。这门亲事在旁人眼里是求之不得,想必大伙都会劝他,再嫌东嫌西小心遭天谴。因此,做父亲的必须表现出欢天喜地的模样,但内心深处总不免有几分遭女儿辜负的心情吧。这么一来,成亲在即却发生神隐,不就相当可疑吗?」

  见阿初不答,文字春以眼神表示赞同。

  「我是这样想的,上门与我商量的浅井屋老板娘也有同感,但她竟说已见过北町的仓田大人。一找便找上御番所的大爷,我不禁暗叹浅井屋派头真大,仔细一问,才晓得不是这么回事。原来仓田大爷和浅井屋是亲戚。仓田大爷的姑姑嫁给浅井屋上一代的老板,所以现任老板娘和仓田大人是表亲。」

  哎呀,原来如此。阿初恍然大悟,对事情的印象顿时大为改观。柏木清楚这层亲戚关系吗?

  「几经周折,最后便由我和仓田大爷一起办阿秋的案子。而愈深入调査,愈觉得政吉的样子不寻常。仓田大人怀疑是政吉杀害阿秋,编造出神隐的假供词,于是我们当面质问政吉……」

  辰三说到一半打住,似乎真的难以启齿。尽管已知接下来的发展,阿初仍乖乖保持沉默。

  「前天,招认对阿秋下手后,当晚政吉便上吊自尽。」

  阿初含着变凉的番茶,缓缓送进喉咙。她寻思,辰三未提及柏木,他不晓得这号人物吗?

  「头子,情况我明白了。」阿初开口道,「其实,这些消息,我是从相信政吉叔没害死阿秋的人那里听来的。据说,御番所里也有町方役人(注14)相信政吉叔,认为阿秋真的遇上神隐。」

  辰三立即点头。「哦,你是指柏木大人吧?不过,那位大人是高积改役,对刑案几乎一窍不通。他年轻时就认识政吉,非常同情政吉的处境,但光靠人情是办不了案的。」

  柏木之所以相信神隐的说法,并非只是了解政吉的为人,而是他幼时有同样的遭遇——阿初使劲忍住不反驳。

  她接着问:「政吉叔身亡后,遗体怎么办?」

  「不清楚,多半不敢公开举行葬礼吧。他老婆阿信病倒,现下由管理人照顾,铺子里的工匠一时也无所适从。」

  这点与柏木的话一致。阿初叹口气,双肩垂落。

  「真是桩惨案,我也不好受。」辰三以安慰的眼神望着阿初。

  「既然政吉已死,要找出阿秋……唉,应该说是阿秋的尸身,恐怕很难。案子至此算是告一段落。不是埋在某处,便是遭丢弃,或扔进河里。假如运气好,也许会被人发现。无论如何,阿初,你还是趁早忘掉吧。」

  阿初点点头,却更加坚定绝不轻易忘记的意念。只是,若要直接对着辰三头子和文字春关爱的目光唱反调,此刻的阿初没有这份刚强。

  离开辰三家,阿初信步乱走,在脑海里整理至今打听到的消息。柏木与仓田主水、辰三头子的说法南辕北辙,夹在中间的阿初愈来愈不晓得该站在哪边。

  (接下来该做什么呢?)

  还是去阿秋家瞧瞧吧。纵使政吉和老婆阿信不在,或许有一、两名工匠留守。

  阿秋往山本町前进。沿途经过一间小点心铺,便买盒点心当探望的伴手礼。

  尽管大致晓得地点,阿初仍向街坊问了两次路。指引她的人,皆不约而同地说:「哦,是遇到神隐的那间木屐铺吧。」

  阿秋家已卸下招牌,大门紧闭。

  那是幢有着木板屋顶的双层楼房,虽然老旧,但十分宽敞。入口处的格子门,框上积满春日的沙尘,与看似去年底新糊的纸形成对照。半个月来降临在这户人家的灾难,全显现在一个个方框上。

  刚想出声叫门,屋内突然传出话声,且逐渐接近门口。阿初赶紧环顾周遭,往堆在一旁的木材后藏身。

  千钧一发之际,阿初低下头。格子门随即喀啦一声,响亮地打开,紧接着是一阵重重的脚步声。

  一名高壮的同心,及约莫和文字春年纪相当的女子踏出屋外。而后由同心领头,双双气势汹汹地朝大川方向离去。待他俩走远,格子门才关上,可见铺子里有谁送门,两人临走前却一句道别也没有。

  (那就是……)

  多半是仓田主水吧。看他身穿条纹和服与下摆扎起的外褂,肯定是定町回同心。

  可那女子又是谁?瞧她衣领敞开的方式、浓妆的模样,不像正派人物。

  (或许是浅井屋的老板娘。)

  若是这两人,会一块前来就不奇怪了。阿初悄悄张望,确定没人发现,才走到路旁。

  视线不经意扫过脚边,阿初不禁一愣。

  尘埃遍布的路上有一连串黑色斑点,仿佛沿着那名同心离去的路线,追寻他的足迹。

  那是血渍。

  情急之下,阿初猛然打开木屐铺的格子门。

  一个顶多十岁的男孩丧气地坐着,近得差点碰到阿初。他吓得起身,一脸慌张地馨阿初。

  除了他,屋里没有别人。阿初一时无语,对方也张着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有没有受伤?」

  「请问您是哪位?」

  总算找回声音,两人又同时开口。

  阿初终究年长些,首先恢复鎭定。她反手关上格子门,走到男孩身边,尽可能柔声问道:

  「喏,你真的没受伤?」

  男孩双眼圆睁,直盯着阿初。他身板干瘪,气色也不好,从磨损益露出的手臂细瘦得可怜。

  「我不是坏人。我是阿秋的朋友,名叫阿初,是日本桥万町小饭馆的女儿。」

  尙未长出喉结的男孩,咕嘟一声咽口唾沫。

  「小姐的朋友?」

  「嗯。听说阿秋不见,我一直很担心。不晓得现下情况究竟如何,便过来看看。」

  男孩稍稍放心。他缓缓摇头,指着四周:

  「就像这样,谁都不在。」

  这里大概是工坊,也是店面,但似乎不做零卖生意。铺子里没有摆设商品的地方,放眼望去尽是工具、木材,及工匠坐的稻杆座垫,总共一张、两张、三张,想必其中一张是政吉的吧。

  「你是这里的匠人吧?」

  男孩点头,「不过,还只是打杂跑腿而已。」

  「你叫什么名字?」

  「舍吉。」男孩回答,喉咙又咕嘟一声。「小姐都唤我舍弟。」

  舍吉一脸泫然欲泣。他的个子仅到阿初肩头,所以阿初微微弯下腰,直视他道:

  「那我也唤你舍弟吧。舍弟,你有没有受伤?」

  舍吉颇为讶异,「你怎么一直追问……」

  「刚刚那位大爷有没有对你动手?像是打你或踢你?」

  「没有啊,没这回事。」

  阿初仔细观察,舍吉神色虽颓丧,确实看不出流血的迹象。

  「你等等喔。」

  阿初来到屋外,重新检视地面。

  血渍不见了,消失得一干二净。

  鲜血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干掉,阿初揉揉眼。

  那么,是幻影吗?是如往常般显现在心中的幻影吗?

  (仓田主水……)

  每走一步,便留下虚幻血滴。想起他下巴坚实的侧脸,阿初不由得一阵哆嗦。辰三头子称他是了不起的大爷,但那些血渍又该如何解释?

  阿初返回木屐铺,见舍吉又坐下,便挨坐在他身边。

  「现在这屋里还有谁?」

  「只剩我一个。」

  「其他工匠呢?」

  「大家……都被带走了。」

  「带走?」

  舍吉点头,「就在师傅过世后没多久。」

  「下令的是刚才的大爷?」

  「对。」

  「那位是仓田主水大爷?」

  舍吉吃惊地抬头望着阿初,「你知道那位大爷?」

  「嗯,算是。和他在一起的女人呢?」

  「她是浅井屋的老板娘,名叫阿松。啊,浅井屋是……」

  「阿秋原本要嫁过去的地方,对吧。舍弟,他俩来干啥?」

  「说是来看看……」舍吉强忍住泪水,用力咬咬嘴唇,继续道:「我一个人过得怎样。」

  然而,方才的情景不像有这么好心。

  「我问他们铁师兄和伊左师兄何时能回铺子,他们告诉我暂时还不行。」

  「铁师兄和伊左师兄是和你一块干活的工匠?」

  「是的。」

  「两人是几时被带走的?」

  「昨晚,仓田大爷同浅井屋的老板娘上门,说是既然办完师傅的丧事,还有话要问你们,跟我来。」

  「那么,他俩现下在岗哨?」

  「大概是……」

  阿初内心嘀咕:这是怎么回事?对仓田主水而言,阿秋一案等于已了结,为何要要再带走人侦讯?

  「仓田大爷问你什么?」

  舍吉畏怯地缩起脖子:「你的意思是?」

  「有没有提到阿秋和政吉老板的事?或阿秋不见时的事?」

  「我啥都不晓得,真的啥都不晓得。」

  看情况,约莫是阿初语气太凶,吓着舍吉。阿初暗暗诅咒自己的性急,连忙微笑柔声道:

  「对不起,问东问西的。我这样简直比町方役人可怕。」

  舍吉仍缩着脖子。此时,阿初总算发觉他又冷又累。

  「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感觉你似乎很冷,是不是饿着肚子?」

  「昨天早上,铁师兄煮了饭……」

  「那昨晚和今天呢?」

  舍吉摇摇头,「一直没进食。厨房已经没米,我也没钱。」

  阿初将拎来当伴手的点心往旁边一放,倏地站起。

  「我带了些点心,不过光吃甜的塡不饱肚子。你等我一会儿。啊,你等的时候,顺便升个火,烧点开水。」

  阿初想起早前路过豆皮寿司的摊子,便跑着出门。

  买完寿司,回程碰巧遇上叫卖的菜贩,阿初于是多买两个鸡蛋。返抵木屐铺,阿初先泡热茶让舍吉配豆皮寿司,趁他吃的时候煎松软的蛋包。大概是见到食物,舍吉的五脏庙全嚷饿,他拿起豆皮寿司就猛往嘴里塞,急得好几次差点噎到。

  多半是吃饱喝足,心神一定,疲累也同时涌现,只见舍吉一脸困倦。阿初进到里间,打开壁橱,拉出最外面的一副铺盖,帮他铺妥。

  「知道吗,你该躺下睡一觉。我会把顶门棍顶好,不论谁来你都别管。你饿那么久,现在身体和病人一样虚。」

  或许是因出现指挥若定的大人而安心,或许是连客套的力气都没有,舍吉乖乖听从阿初的吩咐。只是,他钻进铺盖时仍顾虑着:

  「啊,这是师父的被子。」

  「政吉叔不会生气的。」

  待舍吉躺平,阿初望着他说:

  「老板娘回铺子前,我会每天送吃的过来。现下我没带什么钱,能给的不多,不过还是留一些给你。」

  阿初从怀里取出一点零钱,拿粗纸包裹后,塞到舍吉的铺盖底下。

  「我左思右想,虽然委屈,但你别离开比较保险。不必担忧怎么过日子,尽管放心。」

  舍吉自干净的被头露出脸,学着大人的语气应道:

  「反正我也无处可去,不过,总不能麻烦小姐的朋友……」

  「小孩子用不着烦恼太多,何况朋友之间这是应该的。我家开小饭馆,多一个人吃饭根本不成问题。」

  阿初灿然一笑:

  「不能说是拿食物交换,但还有不少事希望你告诉我。今晚我会带餐盒来,到时再请教你吧。只是,最好别让人发现我在这里出入。有没有容易进出,又能避人耳目的地方?窗户也行。」

  舍吉立即回答:「那么请小姐从后面走。我们和邻屋相隔一条窄道,尽头处在我房间窗下。那是扇半腰高的窗,栏杆年久失修,小姐也能轻松来去。」

  「了解。别叫我小姐,叫阿初就好。另外,阿秋有没有什么其他好朋友?」

  舍吉想得出神,「不清楚……」

  「哪个姑娘来玩过吗?」

  「有人到铺子买木屐,小姐交代把桧木制的上等货算她便宜些。」

  「年纪和阿秋差不多吗?记不记得名字?」

  舍吉频频眨眼,终究过意不去地低语:「我很笨……」

  「没的事,别放在心上。不好意思,要你休息还一直吵你。那我不打扰喽。」

  阿初道句晚安,便离开舍吉身边,顶上顶门棍。洗净杯碟后,回来一看,舍吉已睡得发出鼾声,阿初不禁松口气。

  (该做点事了。)

  这样像是对舍吉撒谎,尽管有点抱歉,但阿初不能马上走。

  阿秋房间在哪里?

  阿初蹑手蹑脚地上楼。年轻姑娘起居的房间,应该一眼就能看出。爬上吱嘎有声的楼梯,柔和的日光从尽头的小窗洒落,照亮阿初的脸庞。

  二楼有三个小房间。朝南那四帖半、刚换过纸门的一间,似乎就是阿秋的闺阁。格子门挂着的小竹篮里,插有纸做的油菜花。

  打开半张榻榻米宽的壁橱,上层堆叠着铺盖,下层却仅孤伶伶地放着一只古老的竹箱笼。

  阿初掀开箱笼,里面是收得整整齐齐的旧衣物,边上塞着细心缝补过好几处的袜套。

  多半是整理东西,做出阁的准备吧。这么一瞧,房内异常干净,或许阿秋生性爱洁?

  四处不见类似妆奁的踪影,或新添的衣物。嫁娶的一切安排,全由浅井屋作主张罗,阿秋真的只要孑然一身进门吧。这样出嫁,或许对身陷爱河的姑娘是种幸福,双亲却不免会感到心酸。不得不认清与亲家的贫富悬殊,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没用的父母……

  阿初脑海中响起辰三的话:

  「政吉心底,可能觉得被女儿辜负了。」

  阿初甩甩头。不能老想着这也不是、那也不是,要以搜寻线索为优先。

  房内已有灰尘的味道。窗下放着一张书案,案上有文具盒,皆覆着一层薄灰。走近轻吹口气,扬起的灰尘立刻让阿初打了个喷嚏。

  她打开文具盒,只见盒中的砚与墨都已干涸,笔尖也硬梆梆的,而像是习字本的册子以纸捻扣起。随手一翻,柔媚的女性笔迹写着平假名和汉字。

  在城里,女孩上私塾是理所当然的事,读写算盘阿秋应该早学过。即使如此,未来的婆家浅井屋可是大料理铺,或许阿秋希望能多充实自己一些。习字本上没有朱笔圈改的痕迹,足见不是向先生讨教,纯粹是找空档练习,但光这样便让人十分钦佩。

  除平假名外,每页还写着「春夏秋冬」、「千客万来」等各种字词,而「松次郎」的名字则不断出现,有时旁边还跟着小小的「阿秋」。想必「松次郎」正是阿秋未来的夫君,浅井屋的继承人吧。

  阿初环视房内一圈,墙边柱子上朝东贴着「小心火烛」的字条,其余没什么特别的。

  谨慎靠近装有细格窗棂的窗户,打开一寸宽,往下望。路上不见人影,不符季节的风铃声在极近处叮当作响,似乎起风了。

  风抚过阿初的脸颊,吹进房内。习字本在文具盒中沙沙翻页。

  阿初关上窗户,但纸张的沙沙声仍未停歇。

  她转身一瞧,分明已感觉不到风,眼前却仿佛有只看不见的手继续翻弄习字本。

  突然间,劈啪一声,一张纸被撕下,而后又是一张。接连被撕下的纸张,往天花板纷飞。

  四帖半的房内,顿时踊起不合时宜的纸风暴。好一场风暴。为躲开扑面袭来的纸页,阿初不假思索地掩面。一张纸撞上让的手臂内侧,划出一道口子,丝丝鲜血流出。

  阿初吓得全身僵硬,无法动弹。那情景,好比忠心耿耿的老掌柜不堪店铺破产的打击,愤怒失控下,将重要的帐本一张张撕下乱扔。只不过,此处没这么一位掌柜,唯有阿初一人,但习字本依旧自行翻动、撕扯,漫天飞舞,片片淹没榻榻米。

  最后一张纸盘旋空中,缓缓落在榻榻米上,四周突然陷入死寂。阿初只听得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只感觉得到伤口阵阵刺痛。

  (这究竟是什么情况?)

  阿初不禁睁大双眼喃喃低语。天花板传来低沉的话声,缓缓对她说:

  「滚出去。」

  阿初弹也似地抬头。除漏雨的水渍,老旧的天花板毫无特异之处。有谁在上面吗?那来路不明的声音提高语调,再度威吓道:

  「出去,不然连你也宰了。」

  阿初一咬唇,悄悄往格子门移动。她并不打算夹着尾巴逃跑,于是扬声回应:

  「你是谁?为什么赶我走?」

  对方默不作声,但不久后,掉落榻榻米的纸张又蠢蠢欲动。

  说时迟那时快,纸张纷然跃起。这回不是翩翩飞舞,而是像鸟群般发出声响、一齐振翅,袭向阿初。

  阿初急奔至走廊。关门的瞬间,大量的纸片撞上门棂,发出啪沙啪沙令人发毛的声响,门纸登时处处破裂。须臾前还是无害的纸页,此刻仿佛拥有意识,挺起如刀尖的四角,一一刺破拉门。

  阿初右转奔下楼梯一颗心几乎要蹦出胸口。

  若那东西追来,得救出舍吉。阿初拼命跑到舍吉枕边,瞥一眼确定他仍熟睡,便急忙四处张望,发现一支布掸子挂在头顶上的横木旁,随即一把扯下好拿来打落邪恶的纸张,然后奔回楼梯。

  鸦雀无声。

  阿初不敢掉以轻心,握牢布掸子,微微压低身体,爬上楼梯。每走两、三阶,就警戒地前后挥动一番。

  楼梯上方,透进窗内的红色夕照益发深浓。阿初在窗下匀匀气,才返回阿秋房前。

  只见拉门关得密实,没有一处破损。

  (南无八幡大菩萨……)

  阿初闭上双眼,在心里默祷后,喀啦一声打开拉门。

  明亮的房内蒙尘依旧,与阿初先前进来时一样。没有半点声响,即使竖耳倾听,也听不见一丝风铃声。

  书案也毫无异状,唯有文具盒是掀开的。

  这或许是陷阱,阿初迟疑着没敢妄动。将门缝推至最大,方便随时脱身。她紧握布掸子,小心翼翼地接近文具盒。

  一切如同适才所见。干涸的笔、墨、砚,习字本亦完好无缺。阿初大胆翻阅,内容字句不差,阿秋写下的「松次郎」不时闪现。

  阿初屛住气息,心跳却怦怦加遽。她耸起肩提高警觉,凝神伫立原地。怎么?这样就结束啦?

  似乎真的吿一段落。不管等再久,也没有任何动静。

  阿初的肩头倏然放松。

  那声音、那些可怕的纸,全是幻影吗?

  (连你也宰掉!)

  天花板上传来的话声,实在不像活人。

  转身离开前,阿初又望习字本一眼。这一望,让她忘了呼吸。

  最上方的那页,红艳艳的阿秋字迹,写着「救命」。

  毕竟不放心舍吉单独待在这里,阿初犹豫许久。

  最后,阿初在枕畔留下「别四处乱跑,要乖乖睡觉」的纸条,依舍吉所说的,从北侧他房间的窗户离开。

  好一会儿,阿初思绪混乱得根本不晓得自己身在何方,直至永代桥畔才恢复冷静,或许是看到富冈八幡宫红色鸟居的缘故。

  提到富冈八幡宫,去年涉入那惊悚的幼童凶杀谜团时,曾与右京之介造访此处。阿初还记得,当时虽是怀着游山玩水的心情,见到庄严堂皇的庙宇,情绪也不由得沉淀下来。

  那件案子固然非比寻常,但这回的案子恐怕更加骇人。

  阿初家代代信奉八幡宫,方才不假思索地暗喊南无八幡,也是从小的习惯使然。但是,事后什么都没想,却犹如受神明引导般在富冈八幡的鸟居前停步,阿初心下顿时有所领悟。

  富冈大神是深川的守护神。这里的神明是水神,据说有时会以龙神的模样显灵。

  或许,要打倒掳走阿秋的神秘魔物,无论如何都不能没有庇护这片土地的神明加持。

  阿初走进绿意盎然的寺区,端正仪容后向神明行礼祷祝,专注得连徘徊半空的麻雀鸣叫都听而不闻。

  昏暗的本堂深处,发出淡淡金光的菩萨端坐在线香的芬芳中。阿初凝视菩萨,只觉恐惧与颤抖静静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渐渐涌起的力量与决心。

  没错,我绝不能忘记,那「救命」两个字。

  阿秋还活着。尽管在呼救,但确确实实仍活着。说政吉杀害阿秋,果然是大错特错。这件事,终究是妖魔干的。

  阿初小小的拳头在身侧紧紧握起,踩着毅然决然的步伐,返回桥另一端的姐妹屋,全然没査觉背后有道娇小的影子尾随着她……

  细语之影

  夕阳余晖染红天际。大柱子支撑起的山门,与老旧屋瓦盖的屋顶,在暮色中描绘出清晰的黑影。

  报时钟响。一声,两声……徐徐响起的晚钟传遍江户城,宣告一日结束。

  遍铺碎石的寺区内不见人影,唯有四下挺立的老松枝叶偶尔随晚风婆娑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彼方有工匠归心似箭,畅快的话声逐渐接近,又慢慢远离。

  钟声止歇,寺内恢复寂静。仿佛久等此刻,松林旁有个细小声音低喃:

  「今天又过去了。」

  那音调偏高,听来颇为年轻。

  另一道话声回答:

  「总之,今天也平安度过。」

  这嗓音略带沙哑,说完便「哈啾、哈啾」地直打喷嚏。

  「和尙今天怎么样?」年轻的声音问。

  「啥怎么样?」被称为和尙的沙哑声应道。

  「我是问,有没有想出什么好主意。」

  「什么都没有。」和尙回答。「现下顶多只能打打盹吧。」

  「就是这样才会感冒。」

  和尙又打一个喷嚏。

  「欸,和尙,你提过以前也曾发生这种事吧?」

  「是啊。」

  「那时候情况如何?最后怎么收场?」

  和尙沉默半晌。松树沙沙声剧响,晚风拂过寺内。

  不久,和尙开口:「牺牲许多同伴。」

  「场面很惨吗?」

  「非常凄惨。」和尙顿了顿,加强语气说:「但我们还是赢得胜利。」

  「顺利赶走那家伙?」

  「对,赶得远远的,无法轻易返回。」

  年轻的声音「呼」地发出低吟。「可是那家伙又卷土重来,继续作恶。」

  「事隔三十年了啊。」

  「那家伙是何方神圣?原形到底是什么?」

  「我也没见过。」

  「每次都是乘风突袭,掳走年轻姑娘吗?」

  「嗯,那家伙喜欢年轻姑娘的血。」

  「姑娘都被抓去哪里?」

  「不清楚,但平安归来的姑娘提及,她困在一个原野般开满奇妙红樱的地方。那家伙一天内会刮好几次风。那风吹过一回,姑娘就丧失一点血气。」

  年轻的声音静默片刻后,气呼呼地开口:「现下那家伙一定正吸着姑娘的血。」

  「虽然不甘心,但多半是如此吧。」

  「要怎样救人?怎样才能逮到那家伙?」

  和尙平道:「目前我们毫无办法。光靠我们,实在无能为力。要等肯伸出援手的人,不,要等我们可施加援手的人出现才行。」

  「在那之前,我们只能等?」

  「没错。」

  「就算那家伙……天狗再度来袭也一样?就算又有年轻姑娘遭掳走也一样?只能傻傻窝在这里等?」

  「阿铁,这正是我们当前的职责。」

  被唤为阿铁的年轻声音,不满地闷哼一声。蓦地,松林的枝桠窸窣作响,似乎有谁靠近,还伴随「叮当当」的铃声。

  「原来是你啊,铃铃。」阿铁迎向前。

  此时,若抬头窥望寺内的松林,便能听见犹似发自婴儿喉中的低鸣,一阵阵地交谈,也能听见交谈结束后,铃声又「叮当当」远离。

  「和尙,你觉得呢?」阿铁问。

  「我倒想了解一下那姑娘是怎样的人。」

  阿铁连哼好几声,听来也像笑声。

  「不如我跑一趟吧。」

  「你要多加小心,在我同意前,千万不能透露身分。」

  「我懂,和尙老是爱操心。」

  「小心没有过逾的。」和尙沉声道,「你还不晓得对手的可怕之处,也还不明白我们的任务真正的意义。」

  「反正,我会达成我的任务的。」语毕,年轻的声音用力哼一声。

  「不过天狗那家伙,究竟躲在哪里?」

  魔风

  阿初一回到姐妹屋,嫂嫂阿好便奔来迎接。光看那副神情,阿初立刻晓得她不在家时,兄长六藏接获不寻常的案件。

  「太好了,你哥哥也刚进门。」

  「哥哥后来又外出啦?」

  「总之情况不简单,去问清楚吧々」

  阿初碎步跑向六藏的房间,扬声呼唤,随即传出回应。

  拉开门,只见榻榻米上摊着一张平面图,六藏坐在图前。于是,阿初在哥哥对面正座。

  「发生什么事?」

  六藏挑起粗眉,神情苦恼地回视阿初:

  「有人被掳走了。」

  阿初说不出话,只能望着哥哥。

  「今天你出门时,不是有客人造访?」

  就是那对在门口擦身而过的夫妇。

  「嗯,我记得。」

  「那对夫妇在元大工町开一家叫长野屋的蔬果铺。他们十三岁的女儿阿律,今天一早忽然不见。」

  「今天一早」这几个字,如落雷般劈进阿初心底。

  她蓦地忆起,与长野屋夫妇错身之际,浮现脑海的那片腥红血色,正如阿秋神隐时政吉所见的朝霞。

  「那个阿律姑娘,是不是消失在朝霞中?」

  阿初这么一问,纵然是深知她神奇力量的六藏也大为吃惊。

  「你怎么知道?」

  「不仅如此,阿律失踪时还刮起一阵强风,对吗?」

  六藏依旧双手交抱,点点头。

  阿初思忖,肯定没错,遇见长野屋夫妇时瞧见的幻影,就是今晨发生的异事残留在他们身上的片段。

  无论掳走阿律的是何方神圣,多半也掳走了阿秋。同一个妖魔鬼怪,借旋风拐带两名姑娘。

  「阿律像遭遇神隐一样突然不见,是吧?」阿初气势汹汹地问六藏。

  「嗯,而且怎么找都找不到。但过午之后,有人朝屋里丢一封信,写着阿律在他们手上,想要女儿就拿钱换。」

  阿初不由得大喊:

  「这……这是骗人的,根本不可能!」

  阿律与阿秋在相同的情况下消失,带走她俩的显然是同一个怪物。那么,应该就是撕下习字本的纸张当飞镖攻击阿初,又从天花板上放话威胁「连你也宰掉」的妖魔。

  那种东西,怎会丢信要钱?

  「这是个骗局,太奇柽了。」

  六藏睁大双眼。「你有啥凭据?」

  「哥哥也认为长野屋一案……阿律失踪的情形不像掳人勒赎,才会等我回来吧?既然这样,就别怀疑,要相信我啊。」

  六藏沉着脸应道:「确实。好吧,我明白了。」

  「那么,给长野屋的那封信上,有没有写别的?得付多少赎金?」

  一千两。今晚丑时三刻(半夜三点至三点半),将钱拿到中之桥西侧桥畔。

  那一带的中之桥,位于小船町二丁目与二丁目的界线,跨越引自日本桥川的渠道。渠道两旁皆是仓库,所以夜里人影稀疏,灯火也阑珊。

  阿初视线落在那张日本桥附近的平面图上。「哥,这不是很好吗?就把来取钱的家伙一网打尽吧。中之桥,地方倒选得不错,可以省下不少工夫。」

  中之桥横跨的渠道北侧,便是傅马町的牢房。

  「瞧你起劲的。」

  「那当然。竟利用神隐趁火打劫,从担心得快发疯的父母身上骗钱,没有比这种人更卑鄙无耻的。哥哥,我该做些什么?其实我很想到长野屋瞧瞧。」

  阿初想看看阿律消失的地方,也想当面向她双亲问话。得知阿秋一事时,由于已过一段时日,许多线索都无法追査,但阿律才被掳走不到一天,或许还残留蛛丝马迹。

  「我正有此意。」六藏应道,「姑娘消失的方式不寻常,搞不好就如你所说,此事更适合交给你。但现下还不行,即便送来那封信的,和掳走姑娘的——你口中的妖魔,是全然不同的两伙人也一样。要钱的可能持续监视长野屋的动静,我们不能轻举妄动。」

  「这倒是。」

  「我已派手下和元大工町一带的町役人找的帮手,分头在长野屋周遭埋伏。长野屋则有文吉留守。」

  文吉是六藏最看重的手下。虽然年仅二十,办事却相当俐落,与阿初也十分要好。

  「一个时辰后,你假冒阿律的朋友,装成接获消息匆匆赶去的样子造访长野屋,仔细观察一番。我马上去找石部大爷商量,将中之桥这边安排妥当。你把情况告诉文吉,便待在长野屋等我的消息,懂吗?」

  「了解。」阿初承应,「放心吧。」

  接下来阿初十分忙碌。匆匆为木屐铺的舍吉备妥饭盒,遣姐妹屋的小女侍跑一趟山本町,并转告舍吉她今晚大概无法过去,但明天一定上门探望,要他好好看家。

  另一方面,她也写信给在高田马场的算学道场的右京之介。

  「右京之介大人晚上大概会来一趟。」阿初把信交给阿好,拜托道:「帮我告诉他,我会晚归,虽然很过意不去,但有些事无论如何都想在今晚谈,请他稍坐一下。」

  阿好一口答应,「阿初,千万小心点。」

  夜里九时,六藏通知阿初出发前往长野屋。从姐妹屋所在的万町到元大工町的路程很近,但一个姑娘家晚间单独出门未免太奇怪,因此加吉暂时离开厨房,充当阿初的随从。

  不饶得丢下勒索信的歹徒在何处监视。为了办冻有时不得不伪装身分,姐妹屋备有写着「越后屋」、「川内屋」等随处可见的屋号的灯笼。加吉提着「伊势屋」的灯笼,略略领先阿初一步,开始赶夜路。

  「连加吉叔都出动,这还是头一遭。」

  加吉的态度一如平常,微微一笑,眼周便浮现柔和的笑纹。见到这样一双眼睛,阿初总会想:佛像没有皱纹,否则必定与加吉叔的十分相似。

  「讨这么一大笔赎金的绑票案,头子也是第一次遇到吧。」

  掳走女人和小孩的案子虽然不少,边大多数是打算里。如此不仅迅速安全,也能确保进帐。

  热闹的通町上栉次鳞比的大商店,此时已关门熄灯,唯有加吉与阿初的脚步声嗒嗒作响。沿途每经过一道木户(注15),告知下一道木户有人通行的木梆声,便在夜风里传送。

  「加吉叔,你相信世上有神隐吗?」

  加吉停顿一下,才应道:「我身边不曾发生类与事,无法明确回答。不过,坚信有神隐的人的话,也不尽然是谎言。」

  加吉从不参与六藏的工作,但晓得阿初拥有神奇的力量。在长野屋等候的文吉也一样。

  阿初与兄嫂虽未特地与两人密谈过,可文吉几乎形同住在姐妹屋,加吉则算是姐妹屋生意的总管,又都与阿初很亲,自然而然便心中有数。

  文吉偶尔会好奇地想听阿初的故事,加吉却总是故作不知。此时,他首度开口问:

  「这次的事,小姐也已看到或听到一些不可思议的情景吗?」

  阿初望着与约莫她同高的加吉,「看到了,也听到了。」

  「是嘛。那么,小姐认为真是神隐吗?」

  「嗯。」

  「既然如此,我也相信。」

  两人由大路右转,前往元大工町。灯火尽灭的市街中,远远只见一盏挂灯亮着。

  「那就是长野屋吧。」加吉低语。

  亮灯是暗号吗?阿初按住心跳急促的胸口,快步跟着加吉。

  长野屋是宽六尺左右的双层楼房,大门深锁。绕到后面一瞧,没有挂灯,但后门旁的格子窗透出微光。

  「打扰了。」加吉喊道。

  与门框密合不佳的后门喀嗒打开,年轻的文吉探出头。他的身形不高,脸也很小,还有一对像女孩般圆滚滚的眸子,让人不禁联想到松鼠。

  文吉眼尖,立刻看到加吉灯笼上的字。

  「啊,伊势屋的小姐,谢谢您特地走这一趟。快请进,老板正在等您。」

  加吉与文吉互望一眼,点点头。「那么,小姐,晚些时候我再来迎接。」

  加吉轻轻行一礼,循旧路返回。目送他的背影离去,文吉边关门边喃喃道:

  「今晚吃茶巾豆腐,真好。」

  阿初大吃一惊。为让夜晚到化身为小酒馆的姐妹屋的客人打牙祭,临出门前,加吉确实在做茶巾豆腐。

  「加吉叔手上有豆腐的味道?文哥,你的鼻子对食物真的很灵敏。」

  文吉嘿嘿笑几声,随即恢复严肃的神色,眼底闪现锐光。

  「头子怎么交代?」他弯身悄悄问:「中之桥四周安排多少人?」

  阿初也压低话声,告诉文吉六藏的吩咐:「哥哥和石部大爷商量过,但照目前的状况,要御番所派人手颇难。」

  文吉啧一声,「我就知道。」

  区区蔬果店的女儿被掳,官府肯做的就那么多。

  「所以,哥哥请町役人帮忙,也从神田明神下的半五郎头子那里调借人员,尽可能滴水不漏地监视中之桥。然后,文哥,」阿初凑近,「绑走阿律的恶徒,没指名谁送钱过去吧?」

  「对,只写上时间、地点和金额。」

  「所以,哥哥要你前往中之桥,就文哥一个。即使长野屋方面想同行,也绝不能答应。」

  文吉点点头。「这是当然,小姐。」

  「长野屋的人现下在哪里、做些什么?」

  「阿律的爹娘和小她两岁的阿玉,都在里面的房间。为防止危险的投书,遮两窗全部紧闭。」

  「危险的投书?」阿初有点纳闷,「怎么说?」

  「咦,头子没告诉你吗?那封勒索信,其实是射进来的,就钉在二楼晒衣杆的柱子上。」

  「这样啊……文哥,先让我见见长野屋的人吧。」

  一瞬间,文吉浮现畏怯的神情。

  「在这边。」文吉当先走过灶下,问道:「小姐,能看到什么吗?」

  「唔,我也不晓得。但老实讲,我有点怕。」

  「我也觉得挺恐怖的。」

  阿初不禁抬眼注视他圆滚滚的瞳眸。

  「该如何解释……和我以前遇过的掳人案不大相同。」

  「比方?」

  「我不太会形容。」文吉做个浑身哆嗦的样子,「总之,你听阿律她爹娘的说法吧。」

  长野屋的老板夫妇胜太郎与阿仙都是四十岁,外貌却比实际年纪苍老许多,或许是遭逢忧心事的缘故。

  夫妇俩将阿律的妹妹阿玉夹在中间,紧挨着彼此坐在狭窄房里的一角。分明是自家,却畏缩得仿佛寄人篱下。

  阿初一进房,胜太郎与阿仙便疑惑地互望。阿初赶紧打招呼,并说明自己的身分与六藏交代的话。

  「那么,一切就托付文吉兄吗?」

  胜太郎哑声问道。阿仙恐怕刚哭过吧,手指拭着泛红的眼角,无力地垂下头。

  「不能让我们去吗?不是由我或我老婆出面,不要紧吗?」

  「歹徒信上若指名长野屋的人,就非得这么做不可。但眼下情况不同,加上不清楚对方是否另有图谋。交付赎金时,他们必须在约定的地点现身。为避免长相身形曝光,或许会杀人灭口……」

  胜太郎打断阿初的话,「只要阿律平安归来,我怎样都无所谓。」

  「为了顺利救回阿律,您更不能出事。」

  阿初热切地、几乎是恳求般劝道:

  「希望您谅解。您的心情我们感同身受,但还请忍耐,交给我们处理。」

  胜太郎咬紧牙根,沉默良久。于是,阿仙轻碰他的胳膊,劝慰道:

  「老公,就交给他们吧。」

  胜太郎不发一语,双员肩頽然垂落。紧咬的牙缝中,吐出略带呜咽的语音:

  「我们什么都没办法为阿律做……」

  如同感受得到近旁深受高烧折磨的病人身上的热度,阿初能够体会胜太郎的心痛。

  一直默默看着双亲、阿初与文吉的阿玉,不由得潸潸泪下。

  泪珠沿着阿玉小小的手背,落在她花朵图案的和服膝上。望着她这模样,阿初想像她为姐姐担忧的心情,胸口又酸又苦。

  离丑时三刻尙余一段时间,文吉提高警戒,注意周围有无异状。阿初则为脸色苍白憔悴的长野屋一家升火泡茶。

  另一方面,这也是为观察屋内的情形。当然,动用的是阿初拥有的第三只耳及第三只眼。

  长野屋的一楼是店铺,楼上当住家。阿初本想蔬果铺以长野屋为商号十分罕见,但看来店里也兼卖酱菜和炖菜。因就四口之家而言,灶下的锅炉及桶盆等厨具委实太大。

  阿玉最先拿起阿初泡的茶。十三岁的阿律还个孩子,身为妹妹的阿玉自然十分天真年幼。多半是相当口渴,她呼呼吹着气,喝得津津有味。阿初不禁松口气。

  「阿律是今早在住家附近失踪的吧?」

  阿初慎选用词,尽量不扰乱长野夫妇的情绪,开始问话。阿仙答道:

  「嗯,她到后面的井汲水,就没再回来。」

  「听说外头天已亮,出现非常鲜红的朝霞?」

  此时,胜太郎抬起头,「这些我们都告诉过头子。」

  阿初有礼地道歉。「对不起,麻烦再告诉我一次。」

  每回阿初参与办案,六藏只会告诉她事情的梗概。因六藏认为,相关细节最好由阿初亲自询问当事者。

  况且,六藏侦办类似案件时,习惯要求涉案者再三陈述。过程中,叙述者有时会发现记忆出错,有时会想起遗忘疏漏的地方,有时明显的谎言会自然露馅。

  「那朝霞红得令人发毛。」阿仙细声叙述,「阿律去汲水,一开后门便惊呼『娘,天空像在燃烧』。」

  与长野屋夫妇错身之际瞥见的那抹血色,在阿初眼底重现。

  「阿律的话声太过惊讶,我忍不住也从后门探出头。」阿仙继续道。

  「于是看见深红的天空?」

  「那颜色浓重,非常不舒服。」

  阿仙闷在喉里的话声,微微颤抖。

  「我有五个兄弟,最大的哥哥当马夫,十四岁那年遭发狂的马踢了一脚,便丢掉小命。几十年前盼事,昨天清晨却突然想起。哥哥抱着肚子受苦,猛然吐一大口血。那血的颜色,像极今天一早阿律消失时那抹朝霞……」

  胜太郎板着脸打断她,「提那些陈年旧事干啥,都什么时候了。」

  阿仙怯怯住口,挨着母亲的阿玉严厉地望向父亲,握住母亲的手。阿初凝视着阿仙无力地回握。

  「看着阿律走到井边,我便返回灶下。」阿仙恢复喃喃细语般的声调,「不久,一阵暴风袭来,我还以为整栋屋子吹走。」

  「是怎怎样的风?」阿初膝行向前。「像龙卷风、初春的强风,还是秋末冬初的狂风?」

  阿仙闭上眼,静默片刻,然后偏着头开口:「就春风来说,冷得离谱。好似冬风……不,比冬风冷,和水一样沉重。」

  「持续很久吗?」

  「没有,真的只是一会儿。如你所见,这是幢破房子,吹进缝里的风,把灶下的筛子、勺子刮了一地,我连忙四处捡东西。风停后,我担心阿律,便到外面瞧瞧情况。」

  然而,阿律却消失不见,井边只留下水桶和一只鞋……

  「四周有没有人的气息?比方听到脚步声,或说话声?」

  阿仙摇摇头。「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街坊邻居因为我大喊大叫,吓得跑出来。」

  阿玉蓦地开口:「我听见猫在叫。」

  阿初望着她,「是嘛?那时候阿玉也已起床?」

  阿玉回视阿初,点点头。

  「是哪种叫声?普通的喵喵叫,还是……」

  「『该』地一声,」阿玉答得简短,「像被踩到尾巴。」

  阿初思索着,会是狂风一扫,猫跌落屋顶发出的哀嚎吗?

  「当时阿玉在哪里?」

  「茅房。」

  「风也刮到那边?」

  阿玉点头。「木板吱吱响,冷风灌进茅坑,好恐怖。」

  假如阿玉也在外面,会遭怪风掳走吗?或者,这阵魔风仅袭击选定的猎物?

  阿律失踪后,街坊邻居帮忙找遍四周,下午便收到勒索信,阿仙淡淡陈述。

  「据说,信是以箭射进屋,钉在楼上晒衣服的柱子?」

  阿仙颔首,阿初拜托道:「方便让我看那支箭吗?」

  阿仙松开阿玉的手,走到房间另一侧角落的小柜子旁。

  她打开最上层的抽屉,取出仅有九寸(约二十七公分)的短箭。

  阿初接过后立即问:「这是矢场的箭吧。」

  所谓的矢场,如字面所示,是射箭取乐的游玩之地。不久前才开始流行,转眼便像雨后春笋般急速增加,最近只要人多热闹的景点或神社境内,几乎随处可见。

  矢场用的是杨弓,自然是以杨枝制成,仅二尺八寸(约八十五公分),相较一般七尺(约二百一十二公分)大弓,只有三分之一强。当然,使用的箭也较短,矢场的客人往往坐着射箭。

  虽是游艺,但由于使用武器,不乏箭术高超的客人以比赛为乐。不过,毕竟是源自闹区的游戏,不少矢场招来盛装的艺伎,拿女子陪客当卖点。画着三重同心圆的标把与箭的招牌背后,和花柳巷大同小异的糜烂氛围浓得化不开。

  偏偏选这种东西送信,阿初皱起眉头。

  (果然不对劲……)

  阿初问得愈深入,愈觉阿律消失的情形与木屐铺的阿秋出如出一辙。掳走两人的,必定是傍晚威胁阿初的那诡异声音的主人,也就是某种妖魔。

  那样的魔物,岂会以矢场的箭射勒索信?

  阿律遭遇神隐后,得知消息的某人趁火打劫,这般推测最为合理。进出矢场的男客中,不正经的很多,若听说发生不可思议的神隐便动起歪脑筋,认为是诈财的好机会,亦不足为奇。

  「绑在上头的信呢?」

  胜太郎回答:「六藏头子拿走了。」

  「记得是怎样的字吗?」

  「我也看得懂,全是假名。」胜太郎耸起肩,没好气地应道。「字很丑。」

  阿初暗自点头,感觉内心的秤微微晃动。

  掳走阿律(恐怕还有阿秋的,是来历不历的妖魔,肯定非常骸人。但上门要赎金的,即使不是鬼怪,一样是危险人物。若能向胜太郎他们言明,阿律其实并未落入那种坏蛋手中,至少可让他们放一半的心……

  此时,背后响起开门声,文吉探进头。

  「还有半刻。」他表情有些僵硬。

  「真的不必准备钱吗?」胜太郎仰望文吉,「我的确筹不出一千两,不过真的一毛都不需要吗?」

  用不着操心,在空的千两箱里装小石子带去。这是六藏的指示,阿初明白他的想法。要求长野屋这种做小生意的商家在一天内拿出一千两,对方脑筋肯定有毛病。

  「别担心。」文吉答得干脆,「我们会逮住来拿钱的家伙,逼他招出阿律的所在,今晚就带阿律回家。」

  阿仙双手掩面,忙于生意与炊事而粗糙不堪的指间,微微传出呜咽声,回响在安静的房内。

  忽然,阿初察觉一股奇怪的气息,猛地抬眼环视四周。

  没瞧见可疑之物,却感到有什么悄悄靠近,正窥探房里的情况。阿初四处扫视时,这无形的「东西」也屛气凝神,按兵不动。

  那会是什么?阿初轻轻站起。

  「要到井边,出后门该怎么走?」

  阿仙答道:「往左后方。」

  「小姐?」

  阿初以眼神制止一脸担忧的文吉,轻盈步出房间。下了泥土地,打开后门,先小心探头察看四周。夜风平稳吹拂,四周人家静悄悄的,找不到一丝亮光。

  阿初仰望天空,和加吉同来时晶莹可数的星星躲在云后,现下已瞧不见。微风中带着湿气,阿好总说这种风「有雨的味道」。

  这倒还好,至少不是血腥味。阿初拎起灶下的瓦灯,踏出门外。

  长野屋与附近的租户共用的井,位于后门左侧三间(约五公尺)外处。桶子绑在长绳一端,靠架在井口的滑车打水。在阿初提的瓦灯照耀下,井边堆叠的石头微微发光。

  没半个人影。纵然竖起耳朵,也听不到任何声响。阿初不禁长吁口气,又大大深呼吸。

  刚刚的气息消逝无踪。若非感觉如此清晰,阿初多半会以为是自己多心。原本设想在阿律消失的地方,将遇上像木屐铺二楼般的怪事,所以阿初全神戒备,此时稍微放松了些。

  阿初轻触搁在井缘的水桶。绳子似乎才换过,还很结实,且有点扎手。

  事发之际,阿律抓过这条绳子吗?或者,她当时尙未走到井边?

  突然间,阿初抓住绳子的手剧烈颤抖。一阵鞭打般的疼痛,以雷霆之势自胳膊劈至背后。

  阿初感受到无比的厌恶,及日积月累的恨意。

  臂膀颤抖不止。灰暗的情感如雪崩般排山倒海而来,经由血、肉、骨头,灌进阿初体内。

  脑海里爆出刺眼的红光。光从内部射穿阿初的瞳眸,痛得她站不稳,不自主地放开绳子。松绳的势头推动水桶,于是滑车转动,水桶滚落井底,发出响亮的水声。

  蓦地,阿初脑海内响起震耳尖叫,连这水声也掩没。

  (姐姐死掉最好!)

  尖叫声拖得长长的,逐渐隐没。同时,将眼底染红的光也消逝无痕。阿初从战栗中回过神。

  刚才那究竟是什么?

  但情况不容她思忖。起风了,且拂过站在井边的阿初的脸庞、身上,劲道愈来愈强。这不是带着湿气的晚风,而是冷得快结冰、利得像镰刀的风。

  就是那阵魔风。

  阿初站稳身子,瞪视眼前的一片漆黑。井口上方的暗处仿佛开了洞,风凝结成一团,沿着明确的路径,朝阿初俯冲而下,在她耳畔呼呼怒吼。

  咻咻咻咻咻咻咻!

  刹那间,勇气被吹跑、判断力顿失,阿初闭紧眼眸,双手护头。风无情击打阿初的面颊,吹乱她的头发,翻起她的裙摆,如妖魔过境般呼嚣而去。

  接着一阵沉默降临。

  但旋即听见咚地一声,身后似乎有物品坠落。

  阿初回头,发现水井与长野屋后门的中间,有个黑黑的、缩成一团的东西。

  惊恐之余,阿初气息慌乱,双膝也窣窣颤抖,差点没弄掉瓦灯。她赶紧拿稳,缓缓靠向那黑色的不明物体。

  阿初屈膝弯身,提灯近照。只见一条长尾巴。

  是猫。背对着阿初,缩脚蜷曲的黑猫。

  阿初轻轻一摸,已浑身透凉。这是具猫尸。猫怎么会死?是方才的风吹来的吗?

  阿初以指尖移动猫尸,却忍不住惊叫。

  猫没有头,断得一干二净。伤口不新,周围的血也已凝固。

  后门传来文吉的话声:「小姐,没事吧?」

  要回答得先喘过气。阿初挣扎着猛吸气,文吉立刻飞奔上前,急得神情僵硬。

  「小姐!」

  还没赶到,文吉也发觉地上有异。

  「这是什么……啊,是猫!」

  阿初勉强止住颤抖,颔首道:「刚刚那阵风通过后落下的。」

  「没有头……」

  「长野屋的人不要紧吧?」

  文吉将视线从猫尸上抽离,面色铁青地点头。

  「风侵袭屋内时,浑身像被魇住般无法动弹,不过没人受伤。」

  「太好了。你找个东西盖住猫,我有话想问长野屋的人。」

  把事情交给文吉,阿初从后门返回屋里。一进房,只见长野屋一家三口挨在一起,握着彼此的手,身子缩得更小。「前一刻……前一刻的风……」胜太郎焦急得舌头快打结,「那是怎么回事?」

  「就是那阵风。」阿仙神色惨白,「阿律不见时,便刮着那种风。」

  阿初望着阿玉。小姑娘夹在双亲之间,仿佛要躲藏似的埋着脸,一副不胜怯弱、不胜害怕的模样。

  然而,阿初在井边感受到的那股憎恨,就潜藏在阿玉胸口。因为,在阿初心中放声大叫「姐姐死掉最好」的,正是阿玉的声音。

  无论阿初怎么瞧,阿玉总垂着脸。胜太郎疑惑地抬眼问:

  「阿玉有什么不对劲吗?」

  阿初摇摇头。现下还不是时候,过一阵子再来打探阿玉内心的想法。她转念开口:

  「您家里有养猫吗?黑色的、尾巴长长的,尙未完全长大的猫,体型算小的。」

  胜太郎与阿仙对望一眼。

  「养是没养……」

  「但在附近看过?」

  「嗯,是野猫。就像你说的,是只小黑猫,不时会在后门晃来晃去。阿律很疼那只猫,常拿剩饭喂它。」

  所以,那是阿律的猫?

  「后门死了一只这样的猫,似乎是刚刚那阵风吹来的,能劳驾您去认一认吗?」

  胜太郎倏地起身。阿玉总算抬头,视线与阿初相遇,神色鎭定得令人一凛,旋即又低下脸。

  胜太郎跑也似地离开房间,马上折回,风头火势地逼问阿初:

  「那是什么?怎会出现那种东西?」

  「不清楚。不过,您确定它是阿律疼爱的猫吗?」

  胜太郎猛点头,「对。不,我想应该没错,虽然……虽然没有头……」

  阿仙提高语调:「猫没有头?」

  「是啊,头被砍断了。」

  听见胜太郎的回答,阿仙发疯般抱住脑袋:

  「遭那怪风掳走都是这种下场?那阿律呢?阿律的头也会砍掉?」

  「娘,」阿玉扯着母亲的袖子猛摇,「鎭定点。」

  但阿仙恍若未闻,「哇」地哭倒。「阿律、阿律,呜呜……怎么办……」

  文吉进房时,远处传来钟声。「小姐,不久就是约定的时刻。」

  差不多得动身前往中之桥。

  「千两箱备妥了吧?」

  「是,已从钱庄借到空箱子。」

  阿初对众人说:「中之桥那边由我去。」

  「可是,小姐……」

  「文哥带长野屋一家到姐妹屋。」

  文吉睁大双眼,「姐妹屋?」

  「对。待在这里很危险,或许还会发生方才的状况。」

  长野屋的胜太郎看看阿初又看看文吉,嘴角不安地微微颤抖。让阿初单独赴中之桥的约,怎教人放心得下?然而,与阿初这样一个姑娘留在这里,也令人无措。

  阿仙仍伏地低泣。阿玉抱着母亲,一语不发。

  「好了,动作快。千两箱在哪里?」

  文吉素来深知阿初的个性,便没多加反对。他默默离开房间,抱回一只外覆大包袱巾的千两箱。

  「箱内装着石头,很重喔。」

  目送文吉等人离开后,阿初熄灭长野屋的灯火,点亮写有伊势屋商号的灯笼,步上夜晚的街道。

  由于抱着千两箱,仅以右手指抓住灯笼的提把,走路十分不便。尽管如此,阿初仍不觉沉重,只感到内心澎湃激昂。或许是圭0的关系,她情绪极为亢奋。

  离开那幢屋子,长野屋一家应该就安全无虞。何况,万一阿玉与那些怪事真有牵扯,更得让她远离该处。

  那冷彻脊髓的风——袭向为抢回阿律而踏进长野屋的阿初,那道利刃般的魔风。阿初从中觉察风的意志。如同在阿秋房里扬起习字本的纸,扔下猫尸也是给阿初的警告。

  由此推测,今后只要阿初不放弃,没夹着尾巴逃跑,那魔风定然会如影随形。与阿初在一起,反而容易陷长野屋一家于险境。

  前往中之桥,沿途必须经过两道木户。六藏告诉阿初会预先通知守门人,这话果然不假,阿初小声打招呼「我是通町六藏的手下」,守门人便放她过去。

  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在夜路上响起,听起来比和加吉并肩从万町走向长野屋时沉重。就当是抱着千两箱的关系吧,千万别去想是内心沉重。

  因为,她没理由害怕等在中之桥的贪婪恶徒。那不过是趁人之危的宵小,只是想利用阿律的失踪发横财的不肖份子。瞧见猫尸的瞬间,阿初便深信如此。那种事绝非出自活人之手。

  抵达渠道后,阿初向左转。

  渠道水面平静无痕,漆黑更胜夜色。越水而来的风,带着一丝水藻的气味。

  四周不见半个人影,感觉不出任何埋伏的迹象。理应藏身某处的六藏,看到出现的是阿初而非文吉,必定吃惊得整颗心都翻覆了吧。

  (哥哥,对不起。)

  阿初暗暗道歉,一面沿着渠边走。

  (可是,我相信哥哥一定会逮住那可恶的坏蛋。)

  既然是血肉躯体,与那阵魔风相较,将这歹徒绳之以法势必容易得多,问题还在后头。

  行至中之桥畔,阿初停下脚步。

  渠道两旁皆是仓库,暗夜中益显苍白的墙壁,冷冷俯视着阿初。渠道向右,过荒布桥就是日本桥川,若是向左,拐个弯便延伸为更细的渠道。

  好了,歹徒会从哪边现身?

  千两箱的重量压得手臂发麻。阿初使劲抱好箱子,不意晃动夹在指缝间的灯笼提把,灯光随之摇曳。阿初落在地面的影子,也跟着颤巍巍摇晃。

  就在此时——

  「喂。」叫声从背后上空落下,歹徒竟在仓库屋顶!

  阿初立刻想转向声源处,但那话声制止她。

  「不要动。」

  是低沉的男人嗓音。

  「待在原地,别转过来。」

  阿初点点头,面向渠道,挺直脖颈。

  「你是长野屋的人?」

  「对。」

  「阿律只有一个妹妹,长野屋应该没你这般年纪的姑娘。」

  这种时候就要硬撑过去。阿初只能赌这些趁火打劫的恶党,不是长野屋的熟人。

  「我是阿律的表姐,通町一家点心铺伊势屋的女儿。长野屋的姑姑、姑丈忧虑成疾,身子不舒服,托我代他们走一遭。」

  头顶上的声音陷入沉默。

  阿初大喊:「但是,钱我都带来了。喏,就在这里。」

  她把千两箱举至胸前给歹徒看,灯笼的亮光又摇摇晃晃。

  摇曳的灯光中医道黑影掠过中之桥另一端的并排仓库间。阿初一惊,那是埋伏的人吗?哥哥在哪里?

  「怎么,就你一个人啊。」

  男声缓缓地说。阿初感到背后有道仿佛要舔遍她全身的打量目光,脖颈不禁寒毛直竖。

  「胆子倒不小,你不怕吗?」

  阿初暗想,这家伙真孬种。若是上道的人,既然图的是钱,理应不会废话,开口就会吩附如何交钱。一见是姑娘孤身赴约,言语便心存戏弄,对方必定非常享受当下的立场。

  阿初语气非常坚定,「让你这种窝囊废抓走,阿律一定比我更害怕。」

  对方低声笑了。「怎么会,阿律安心得很。我已好好告诉她,不久就能回家。」

  「既然这样,你把阿律还来。」

  「等拿到钱再说。喂,小姑娘,你叫啥名字?」

  「阿初。」

  「是吗,阿初啊。」男子刻意放柔声调,「阿初,你往前走两步。」

  阿初遵照指示。

  「嗯,在那里就好。举两箱放在脚边。噢,拿掉包袱巾,我可不想被那东西袢倒。」

  阿初弯下身子,解开包只巾后,折妥放进怀里。

  「接着,提灯笼直接走上中之桥,但不能过桥,就在正中央等候,明白吗?」

  「好。」

  「绝不能回头,阿初。你也爱惜性命吧?」

  对方咕咕笑着,加上这两句。

  阿初依吩咐在桥中央驻足。来到桥上,水藻的味道益发浓厚。

  忽然,背后咚地一声,对方从仓库屋顶跃下。

  尽管拼命忍耐,提灯笼的手仍不自主发抖,灯光微微震颤。那男声取笑道:

  「别抖得这么厉害,阿初。灯光动来动去,教我怎么数钱?」

  混帐!阿初暗骂,更用力握紧灯笼提把。

  窸窸窣窣的足音靠近千两箱。那家伙与箱子仅相隔几步,很快便会伸手掀盖,而那一刻就是关键。一旦发现箱里装的是石头……

  卡嗒一声,箱子打开了。

  下一瞬间,阿初身后响起一连串沙沙声,只觉许多人霎时冲上前。是哥哥他们!

  「呜……」那个屋顶来的男子哀叫一声。「竟敢陷害老子!」

  阿初转身望去,重重灯火照进眼里。这么多人前一刻究竟躲在哪里?

  五、六个人围住屋顶来的男子。他背抵仓库的墙,一身工匠装扮,脸上却蒙着一块难看的黑布。从缝隙中露出的眼睛,不安分地骨碌转动。

  「乖乖束手就擒吧。」

  六藏发出警告,缓缓步入包围网。他手持捕棍,紧盯着男子不放。

  阿初头一次感到哥哥那张恶鬼般恐怖的脸如此可靠,内心十分自豪。

  围住男子的人听见六藏的话,仿佛得到暗号,随即扑上前。动作之迅捷,男子根本无法遁逃,双手被一把扭到背后,压倒在地。

  「长野屋的阿律在何处?」

  六藏弯下腰,粗声质问双膝跪地的男子。

  「在你同伙那里?」

  「……我才没有同伙。」男子半边脸被压在地上,呻吟道。

  「一切都是你单独谋划的?」

  「没错。」男子扬起笑声。

  「有啥好笑的?」

  「当然好笑。你们以为抓住我就立了大功,告诉你们,事情没这么简单。」

  拽住男子臂膀的年轻人或许遭激怒,倏地往男子的侧腰一踢。「混帐东西,少说大话!」

  然而,男子仍继续笑。鼻头、嘴唇、突出的门牙都沾上泥土。

  「众位大哥,你们怎么讲都好。但再教训我,阿律都不会回来。」

  「什么?」

  「只有我晓得阿律的所布。而不管你们如何折磨我,甚至威胁要杀死我,我也不会招供。」

  这番话果真影响了大黟的情绪,唯有六藏无动于衷。

  「你也就现下能嘴硬。」六藏开口,「我们马上送你到岗哨,那里有各种法门伺候,看你说不说。你尽管逞强,有本事就熬到天亮,咱们走着瞧。」

  「爱怎么恐吓随便你。」男子不甘示弱,「既然被捕,反正只剩砍头示众这条路,我才不要自个儿倒霉。不如抓阿律一块,黄泉路上多少热闹些。告诉长野屋的人,就当女儿没了吧,可怜哪。」

  男子讥笑的语气,气得阿初咬牙切齿。怎会有人说这种话!

  「这就叫死鸭子嘴硬。」六藏扬起嘴角,对众人下令:「带走。」

  众人迅速捆缚男子,又拖又拉地起步。男子落网处,仅留下蒙面的黑布。掉在地上的黑布,宛若遭击落的小乌鸦。

  六藏拾起那块布,翻面检视里外。见阿初走近,便怒声道:

  「文吉呢?肚子痛,还是闪到腰?」

  「哥哥,别一开口就动气嘛。」

  六藏瞪着阿初,「文吉被胆小风刮到啦?不然怎会是你在这里?」

  「虽然不是胆小风,不过刮了风倒是真的。」

  「什么?」

  「说来话长,老站着也不是办法。我们也去岗哨吧。」

  阿初转身,只见押解歹徒的一行已走到渠道入口的江户桥附近。有人高声斥喝故意拖延脚步、试图抵抗的歹徒。

  「你做事简直莫名其妙」」

  六藏叹着气喃喃道。接着啪地甩一下蒙面巾,抖落尘土。

  「真拿你没办法,走吧。」

  阿初露出微笑回望哥,感觉尘土抚上脸颊。奇怪,明明没有风。

  ——明明没有风?不,不对。

  六藏背对仓库白墙昂然而立,寒风便是由他后方的高处吹下,且风势逐渐增强。

  「来了。」阿初不由得低语。

  「什么?」

  六藏仿佛看到一幅深不可解的猜谜画,一脸茫然。两人交谈之际,风愈来愈强,愈来愈冷。

  六藏也赫然察觉,转身仰望。「怎么搞的,刮起这么冷的风?」

  阿初抬头看仓库瓦顶上的夜空。一片黝黑中,依稀可见开了个洞,里头比夜色更幽深,约有成年人的肩膀宽。不断降温落下的风,便是源自那里。

  风像是瞄准阿初,吹得她袖子翻飞,甚至益发猛烈身上袭击。

  阿初挪移目光,押解罪犯的一行刚在连接江户桥的路隅右转。蓦地,她瞥见当中一人扎进后腰的衣摆……

  惊恐之余,阿初呆立当地,哑然失声。

  背向源头的黑洞,便能清楚看见风。那风拥有形体,宽度约莫与布匹相当,透明且轻飘飘的,或上或下扭动着追向前方一众。

  那模样阿初似曾相识。长长的、会这般摇摆的,不是蛇,不是活物,而是更轻盈柔软的东西。

  只见魔风扭动着身躯,拐过连接江户桥的路隅。

  下一瞬间,立时爆出大群人的叫声。是押解的队伍!

  「哥哥!」

  阿初唤六藏一声,随即发足狂奔。穿着木屐跑不快,她半途连忙踢掉。刚要转弯,又传来一阵哀嚎。

  「这是什么情况?」

  追上的六藏叫道,话声不禁变调。

  望着眼前的情景,连阿初都吓得张口结舌,无法动弹。

  大伙不是趴在地上,就是脱力坐倒,还有人紧抓着仓库的墙,仰望着飙浮在半空、阻挡他们前进的东西。歹徒双手仍缚在背后,双膝高跪,愣愣地睁大双眼。

  就是那阵风,宛若透明布匹的风将众人与歹徒卷入漩涡,另一端如蛇昂头般挺立俯视。

  风仍不断吹拂。冷得几乎让水结冰的风自四面八方袭来,即便掩住脸孔,还是不得不闭上双眸。若硬想睁眼,便会痛得流泪。

  拥有形体的风那恍若头部的一端,直勾勾地瞪向歹徒。阿初大喊:

  「快逃!」

  她拼命大叫,但风声中没人听见,没人回头注意阿初。连身旁单手护眼的六藏,也无法从这匪夷所思的景象移开视线,愕然僵立原地。

  阿初使尽吃奶的力气才发出那唯一一句警告。既无法奔向大家,也无法扶起任何一个坐倒在身边的人。纵使突然心生胆怯,想转身逃跑,双腿恐怕也不听使唤。

  心臓仿佛一分为二、分别爬到双耳边。怦怦心跳响彻脑际,耳内却仍听得见咻咻风声。风声愈来愈高亢,攀升极限后逐渐降低,低到似远方海鸣时,又赸起伏伏升高,非常不可思议。

  此时,俯瞰歹徒的风「头」飘然一动,随即以老鹰从树梢扑向野兔的速度进袭。风并未正面攻击,而是在俯冲途中一扭身,似要绕到歹徒背后,却再度昂首,箭般笔直飞过去。

  事情发生在一瞬间。

  在阿初看来,起先只是一阵如透明布匹的风,由男子身后窜至身前。当风的「头」划出半圆,咻咻飞上夜空,约莫一个呼吸的间隔后,男子颈项倏地鲜血四溅,她才察觉情况没那么简单。

  头不见了!

  缺少头颅的男子身体,仍维持双膝高跪的姿势,缓缓向前倒。喷出的血溅上包围他的众人脸颊、双手,也在地面留下斑斑黑点。男子仆倒后,颈间流出汨汨黑血,晕染一地。

  温热的血滴,让茫然失魂的众人瞬时清醒,也将他们的勇气连根拔除。

  「救命啊!」

  有人脱口大喊。而仿佛以这一声为信号,一群人发出不明叫声,四散奔逃。

  「别跑,大伙鎭静点。」

  回过神的六藏大喊,张开双臂挡在前方,却是徒然。惊慌失措、只顾逃命的手下已成乌合之众,不但推开六藏,挥开他拦阻的胳膊,也没发觉差点撞倒仍呆站着的阿初,直往中之桥狂奔。霎时,背后噗通一声,溅起水花,似乎有人掉进渠道。

  以为砍掉歹徒首级的「头」已飘然离去,阿初定睛细看,却见它如龙卷风般从夜空上方盘旋降落,在和仓库屋顶同高处停住,重新昂起。

  这次,风的「头」盯上阿初。

  阿初几乎已失神。此前在长野屋看到的无头猫尸、刚刚飞溅的血花、仓皇撤退之际撞上阿初的某人门牙沾染的血渍,在她脑海里不停翻腾,渐渐泛起白雾。

  (好像快昏过去了。)

  仅剩的理智拼命警告阿初:

  (振作点,一定要撑住!)

  风的「头」紧盯着阿初不放,身躯前后微微晃动,仿佛随时准备进攻。

  「阿初,」后方的六藏叫道,「逃啊,快!』

  然而,阿初动弹不得,双腿不听使唤。

  风的「头」滑向前,骤然逼近。阿初闭上眼。

  眼皮后划过一道鲜红闪光,与长野屋夫妇错身时所见的一样,但此刻色彩更浓厚,仿佛自眼底泉涌而出,包覆阿初全身,像是一片无止境的深红色……黑暗。

  冰冷的风抚过下巴、脸颊、鼻尖,及额头。和服衣袖扬起,阿初竭力将垂落身侧的双手握成拳,使劲踩住地面。

  不久,一切归于平静。与方才一样,耳畔唯有风声一阵高一阵低地咻咻作响。

  阿初试着睁开眼睛。

  透明织物般的风消失,只见一整面更为纤细、恍若丝缕般的东西,轻飘飘地摇曳。

  (这究竟是……)

  细长的布条虽也通体透明,但看得出颜色略有不同,且出乎意料地,非常美。

  各色布条在半空中纷飞,好似翩然起舞。在仰头注视的阿初眼前,飘扬的美丽布条合而为一,化为人形。

  突然间,周遭一片光明。耀眼的光芒满溢与渠道相连的黑暗仓库,照亮白色壁面。

  如阿初所想,那是件法衣。现身四射白光中央的,正是观音菩萨。

  那庄严宝相与阿初自幼熟悉的、处处可见的观音像一模一样。神情充满慈爱,虽未描绘双瞳,却能感到和煦注视众生的目光。祂双臂微张,垂挂的长袖摆款款飘荡,近得仿佛伸手可及。

  (是观音菩萨救了我……)

  阿初说不出话,只暗暗想着,为赶跑那阵魔风,观音菩萨在人世显灵。而我的头此刻仍好端端的,没遭那阵魔风摘下,全是菩萨保佑。

  阿初感动得难以自己,上前一步,双膝一跪。正要拜倒时,法衣衣摆飘然滑过眼前,她不由得伸手想触摸。

  不料,那衣摆轻轻巧巧地闪开,接着衣身一扭,转向别处。

  阿初心头一檩,顿觉像挨了两巴掌,赫然心生警戒。打第一眼瞧见那宽如布匹的半透明风,总感到似曾相识,却怎么都想不起,现下她终于恍悟。

  那是羽衣,和图画中的天女羽衣如出一辙。只不过,现在变得一条条细细长长,且色彩缤纷。

  天女的羽衣……观音菩萨的法衣。

  这不是真正的观音菩萨,是那阵魔风。

  醒悟的瞬间,阿初立即退后跳开,冷不防撞上身后的六藏,双双滚倒。六藏失魂般睁着眼,躺在地上。

  阿初凛然抬头,注视着半空中的观音,扬声喝道:

  「大胆狂徒,竟敢盗用观音菩萨的法相!你是什么东西!」

  那「东西」的衣摆飘扬,身形缓缓摇晃。

  「现出你的原形!」

  阿初太过生气,根本顾不得畏惧。

  纵使遭到怒骂,那「东西」也无动于衷。片刻后,双眼徐徐睁开,出现一对少女般清澈的黑瞳。

  一道女声传进阿初心中:「你不怕我吗?」

  不是别的,就是那「东西」在对她说话。阿初润润干燥的嘴唇,缓缓发声:

  「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那「东西」没回应,仅眼角流露一丝笑意。只不过,由于风仍未止息,阿初有些睁不开双眸,所以是她看错也不一定。

  「你很勇敢,」女声继续道,「而且很美。瞧,那头发,那肌肤。」

  借用菩萨外貌的那「东西」伸出手,自臂膀流泻的衣袖轻轻滑过,抚上阿初的脸颊。阿初打了个寒噤,那衣袖像冰一样冷。

  「但是,你不行。」女声低喃。

  「什么意思?」

  阿初拼命想爬起身,挣扎着靠近对方,却遭强风压回,连头都抬不起来。

  「掳走阿秋和阿律的是你吗?为何这么做?」

  假借观音菩萨为形体的「东西」直勾勾地注视着阿初,依旧飘浮在半空中。然后慢慢升起,愈升愈高。

  「我无法容忍有人随便提起我的名号。」

  缓缓地,观音像举起右手,凭空作势抓取。

  「所以摘掉那家伙的头。」

  右手猛地一挥,朝阿初扔下某样物品,阿初勉强闪开。那物品弹得老高,一会儿后才落在阿初身旁。

  没错,是那男子的头。两眼睁得大大的。

  「若妨碍我,你也是同样的下场。」

  语毕,观音像随即阖眸,四周骤然刮起龙卷风。阿初被卷入漩涡,经一番折腾后摔落在地。

  半晌,阿初清醒时,奇异的观音像已消失无踪,风也停了。

  细语之影再现

  东方天际染上朝霞的茜色。

  山门顶上,一道娇小的黑影自右而左掠过,轻盈跃上延伸至山门旁的老松枝。树林沙沙作响。

  「阿铁吗?你回来啦?」和尙招呼。

  音调略高的话声答道:「和尙,好惨啊。」

  「怎么?」

  「歹徒首领被杀了,好惨。照那种死法,想求援也来不及。」

  「那么……」

  「没错,就是天狗。不但杀害我们的伙伴,又掳走一个姑娘。这次是蔬果铺的女儿。」

  阿铁一口气说完,不甘心地加上一句:

  「才十三岁而已!」

  和尙半晌没作声。时辰尙早,但寺方已开始洒扫。竹帚清扫寺区的声音规律响起,恍若远处的阵阵波涛。

  「铃铃找到的姑娘呢?」和尙说,「你不是去看过她?」

  「嗯,她那里发生不少事。」阿铁低吟一声。「光回想就害我背上寒毛直竖。和尙,我瞧见天狗的原形。」

  此时,撞钟堂传出宣告一日之始的沉沉钟声。待第一响余音消逝,和尙才应道:

  「是啥样子?」

  「与观音像一模一样。」

  和尙刚要开口,却打了个大喷嚏,接着含糊几句。

  「什么?」阿铁性急地问。

  「天狗的原形没那么容易识破。」和尙复述,「你看到观音的身影?」

  「对,跟浅草的观音菩萨极为相似,一见就忍不住想跪拜。不过,那家伙睁开了双眼,瞬间变成女人。明白我的意思吗?一睁眼就不是神明,而是普通女人。」

  「你背上沾着血。」和尙担心地压低嗓音,「铃铃说的那姑娘不要紧吗?」

  「嗯,没事,她很强悍。」阿铁哼哼两声。「就算见到我,肯定也不会腿软吧。」

  无尽之夜

  离开六藏等人所在的岗哨,阿初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姐妹屋。春夜渐渐发亮,东方天空微微泛红。

  一到家,阿好、加吉,及依约而来的右京之介,便一齐迎上前。文吉则与她一进一出,赶往岗哨。长野屋的人待面后面各房。关于中之桥发生的情况,六藏交代由他亲自说明,要阿初先别露脸。

  多半见到阿初的脸色,就晓得案情十分复杂,右京之介什么都没问。阿初刚想开口,他也伸手制止。「明天再讲吧,明天。」

  「已经是明天了。」

  「一觉睡醒后,才是阿初姑娘的明天。六藏头子还不会回来吧?」

  阿初点点头,「后续不少事得办。」

  都说肚子不饿,加吉仍调了碗甜甜的葛粉汤,要阿初用过再躺平。阿好也帮着相劝,差点没求她,她才勉强接下。

  「真好喝。」听阿初这么说,阿好松口气,眼角露出笑意。

  「你哥回来前,长野屋的几位我会妥善招呼,阿初就安心休息,知道吗?」

  「嗯。」

  尽管觉得嫂嫂老是爱操心,阿初终究感到轻松许多。还是家里好……思及此,顿时一阵心痛。从家里被带到陌生之地的两个姑娘,现下情况究竞如何?

  「嫂嫂,该准备开店了吧?」

  「唔,不过用不着挂心,已大致准备妥当。光是空等也很难熬,所以我和加吉叔认真工作了一整夜。」

  阿好脸上丝毫不见熬夜的倦色,神情明朗地回应。

  「啊,舍弟的早饭……」

  阿初想起舍弟,那孩子肯定很不安。

  只见右京之介拍拍胸脯,「交给我吧,我会悄悄从后门进木屐铺,避开周遭耳目,别担心。」

  还没来得及忧虑便有人先设想好,这种感觉颇为有趣。谈话之际,阿初当真困极,于是告退回房。

  经过长野屋一家所在的客房,见灯亮着,阿初悄悄竖起耳朵细听。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交谈声。

  「怎会变成这样……」

  大概是太过疲累,阿仙的嗓音十分沙哑。

  「情况又不确定,」胜太郎带着怒意的话声也难掩疲惫,「阿律一定会平安回来。」

  「但愿如此。」阿仙泫然欲泣,「孩子的爹,我总觉得这次的事是报应。」

  廊下的阿初不禁屛息。报应?

  「你到底想说什么?」

  阿仙欲言又止。由这段对话听来,阿玉应该已入睡。

  「……都怪我们起那种念头。」

  「哪种念头?」胜太郎不悦地回嘴。

  阿仙语带哽咽,「你心里有数。你不也是那那么想的吗?不是吗?」

  「完全不懂你在讲啥。」

  胜太郎扔下这一句,口吻却缺乏魄力。用不着看,阿初也听得出他颇为狼狈。

  接下来,客房里安静得仿佛连针落地都清晰可闻,阿初脑海中不禁浮现夫妇俩别过脸、低头不语的模样。

  「两人都是我们的宝贝女儿,」阿仙脱口而出,「不该去想要丢下哪一个的。」

  「那又怎样?」

  「就是动了这个念头,触怒神明,才会把其中一个带走,一定是的。」

  「你说够没有。」比起生气,胜太郎更像是心虚。「阿律遭人掳走,是天外飞来的横祸,仅止于此。」

  阿仙静静啜泣。不久,胜太郎说「我要躺一躺」,房内的灯便熄灭。

  置身于走廊尽头格子窗射进的淡淡朝阳中,阿初试着将刚刚听到的内容,与昨晚在长野屋井边感觉到的那股凄厉的憎恶连结在一起。

  (姐姐死掉最好!)

  看情形,必须和阿玉好好谈一谈。那阵魔风、两名姑娘的失踪、阿玉,三者之间是否有关不得而知、但或许能从中找出蛛丝马迹。

  进到自己的寝室后,阿初钻进铺盖,立即袭上一阵浓浓的睡意。値得感激的是,她没有做梦。

  清醒时,日头已挂在半空,阿初连忙换衣服下楼。每天都来吃饭的几个熟客大哥见状,嘴里打趣着「哦,阿初睡过头啦」,掀开门帘离去。

  「怎么不多歇一会儿?」

  阿好问道,但恢复元气的阿初直接系上围裙,绑起衣袖上工。

  姐妹屋最忙的时候,就属河岸渔市的人来吃早饭的清早,及挂上小酒馆线帘的傍晚后。相较之下,中午十分轻松,阿初得以抽空享用加吉妙手烹调的餐点。塡饱肚子,精神益发饱满。

  海瓜子味噌汤,配上涂满山椒嫩芽味噌的田乐,加菜是今早卖剩的烤鳝鱼一块。阿初一面将可口的食物送进嘴里,一面看着姐妹屋的热闹景象,听着进出的人们朝气蓬勃的对话、活力十足的招呼与笑声,昨夜……不,打阿秋神隐后发生的一连串事情,简直不像真的,宛若做了一场恶梦。

  阿初不禁忆起,加吉曾不经意地说过一句话:

  「美味的东西,具有安定心神的力量。

  果然没错。阿初深深体会到,填饱肚子后才能冷静下来整理思绪,恐惧及不安之类的反弹情绪,力道也会减弱些。。

  用过饭,阿初正合掌说「吃饱了」的时候,阿好端上茶。「一扫而空啦?真不错。古泽大人留话中午会过来。」

  「这样啊。长野屋的人呢?」

  「已在半个时辰前回去。」

  「哥哥让他们走的?」

  「嗯。早上八时左右,你哥一进门就和长野屋的人长谈,之后他们便告辞离开。但你哥吩附他们暂时别做生意,也少在外面走动」

  「有谁跟着吗?」

  「派了人监着,用不着担心。」

  「哥哥呢?」

  阿好微微一笑,「刚刚偷瞧一眼,还在打鼾呢。不过,你哥交代中午前要叫醒他,时候差不多了。」

  「那就我去吧。」

  阿初起身前往六藏的房间。她在拉门前站定,竖起耳朵,却没听见六藏的鼾声。不仅如此,六藏还从里面招呼道:

  「是阿初吗?」

  阿初喀啦一声拉开拉门,「原来哥哥早就起床啦。」

  六藏已叠好铺盖,盘坐在长火盆前,大口抽烟。他双眼炯炯有神,丝毫不显疲态。冈引这行本就要身强体健才撑得住,但六藏才远至八王子大阵仗地圃剿逮人,一回来又遇上昨天那场通宵騒动,稍微带点倦色还惹人怜爱些。不过,由此可见六藏没那么软弱,何况他睡功惊人,似耍水艺人一翻掌便出水,再一翻又立刻止水般,瞬时就酣梦连连,即使紧急被唤醒仍是一尾活龙。这点阿初怎么也学不来。

  「哥,昨晚的情况你有什么看法?」

  阿初一问,换来六藏狠狠一瞪。「你倒是先告诉我,你怎会和这次的事扯上关系?」

  「嗯,好啊。可是说来话长,能不能稍待一下?右京之介大人马上到,等他一块听,省得我讲两次。」

  阿初轻触放在长火盆上的铁壷,水正滚滚沸腾。于是,她端来茶具泡热焙茶,六藏则猛抽烟。这是他在动脑的证明,也是焦躁的表现。

  阿初忽地起身,打开窗户,一枚樱瓣乘着春风飞进房里,换走缭绕的烟味。

  花瓣落在阿初脚尖,她蹲下身,以指尖捏起。樱花……

  蓦地,阿初想起柏木的故事。遇上神隐的少年,在樱花林里迷路,而那座深林怎么走都没有尽头,没有人影,没有鸟鸣,仿佛不属于尘世。

  现下,阿秋和阿律在那样一个樱花灿烂盛放的地方吗?遇到神隐的人,都会被带到那里吗?

  阿初凝视掌中的樱瓣,这么看,好像美女的指甲……

  昨晚观音的脸蓦地浮现眼前,阿初浑身一颤,连忙抖落花瓣。此时,楼下传来阿好的叫声:

  「古泽大人到喽!」

  待六藏与右京之介坐定,阿初便详述起事情的经纬。从头到尾说完,铁壶也得再添水了。

  六藏默不作声地咬着烟管,半晌才抬起眼,问右京之介:

  「古泽大人,令尊对仓田大爷的评价如何?」

  昨儿个一整天,右京之介都忙着打听仓田主水这名同心的素行。他微微颔首,应道:

  「我所知的还不甚详细。您也晓得家父的为人,从他嘴里探不出什么。只能确定一点,仓田主水的名声毁誉参半。」

  如今,他能够成为极有势力的定町回同心、是因北町奉行所的老资格吟味方与力柿田重兵极为欣赏及照顾他。

  「哦,柿田大人啊……」六藏缓缓点头。

  「那是个大人物吗?」阿初问。

  右京之介苦笑,「吟味方与力中,他的功绩是最显赫的。因为他经手的案件和纠纷,没有一件逮不到犯人,没有一件无法解决。」

  阿初噗哧一笑,「怎么可能。」

  正是,怎么可能。右京之介也苦笑道:

  「当然,这靠的多半是强硬的手段。比方上头交下的案子,便在情面上交代得过去的范围内,设法找出嫌犯结案。至于一般百姓间的纠纷,就像把刚捣好的年糕塞进四方形的量斗,摆不平的也通通摆平,书面纪录却是一切都完满解决。」

  「而仓田大爷是他的手下?」阿初想起那张咄咄逼人的侧脸,暗觉难怪。「所以,木屐铺一案,他也硬要拿政吉当凶手。」

  右京之介点点头。「家父性格也很顽固,但査不出的便査不出,办不到的便办不到,总是直承其事。」

  右京之介的父亲古泽武左卫门,非常守礼重道,若生在百年之前,想必犹鱼得水。唯因如此,显得有些不通人情,也曾造成他与亲生儿子右心结。不过,古泽武左卫门绝不巧言将利说成理,仗势欺人,以与力身分办案时亦不例外。

  「是以,家父对柿田大人一派的作法,似乎不怎么赞同。我才略略一提,家父劈头就骂『你已不当差,别多管』,然后要我发现仓田主水有何不当举止,务必知会他。可见家父也十分在意。」

  六藏往火盆边缘敲一下烟管。「刚提到柿田大人一派,那表示底下除仓田大人外,还有其他同党?」

  「居中主事的是仓田主水。由于他们的作法确实能够拿出好成绩,奉行所内不消说,连民众也倾向支持。换言之,若出事后务求抓到凶手,拜托仓田主水,乃至柿田重兵卫,便万无一失。」

  「这样也有进帐?」

  「大概吧。以前的同僚透露,柿田的名声——讲名声也颇奇怪,他的风评如今悄悄在北町奉行所内传开。每个人都想立功,也想赚钱。我已退出那个圈子,说这种话未免卑鄙,不过,同心和与力虽身为武士,既无法出人头地,在武士中身分又矮上一、两截,只能追求眼前的利益。贿赂横行是自古以来的陃习,柿田大人打着『必家将犯人绳之以法』的名义,也算君子爱财,称得上聪明吧。」

  阿初由身为冈引的哥哥抚养长大,提起八丁堀的大爷,可是最切身、最伟大的武士大人。因此,听到与力及同心在武士中身分低微,她实在难以理解,心里不禁一阵悲哀。

  「石部大爷怎么看?」阿初问六藏。石部大爷是六藏投效的南町同心,为人亲切和蔼,阿初还小时,常让她骑在肩头。

  「什么都没听说。」六藏摇摇头。

  「也难怪,江户城这么大,案子又多,何况石部大爷原本口风就很紧。」

  长野屋阿律失踪的消息尚未传开,仓田主水和柿田重兵卫应暂时不会出面。毕竟还是木屐铺政吉和阿秋一案最令人担心。

  「不过,辰三头子倒是碰上一桩棘手的案子…」六藏皱起眉头喃喃道。

  「阿秋姑娘居住的山本町,是辰三头子的地盘吧。」右京之介表示赞同。

  「这一点我看未必。」阿初将昨天见到辰三与文字春的情形告诉两人。「至少在阿秋的事上,辰三头子是信赖仓田大爷的。」

  「唔,」六藏沉吟一声,「这就是古泽大人说的毁誉什么的吧。」

  「没错。」右京之介微笑道,「难就难在这里。」

  「确实,若除去阿初看到、听到的这番妖魔之事,搞不好我的想法也会与辰三头子一样。」

  「哥哥!」

  「哎,别生气。我也认为阿秋嫁到有钱人家,政吉未必由衷高兴。」六藏大大叹口气,「人心是很复杂的,喜庆中时有黑影,丧葬中也不见得没人窃喜。」

  「可是,哪有父亲这样就杀女儿的?这种事万万不能发生。」

  但打年轻时,六藏便一直目睹这些「万万不能发生的事」反复上演。阿初当然也心知肚明。

  「总之,」仿佛要甩开沉重的气氛,六藏大声说:「情况我已明白。这是御前大人委托的任务,阿初,你和古泽大人一起全力办木屐铺阿秋的案子,但不能太张扬。」

  「我知道。」阿初重重点头。

  「出门前务必交代清楚去处。若发现什么,立刻通知我,不可擅作主张。还有一点,听好,这很要紧,绝不能与仓田主水公开照面。」

  六藏一脸忧心,阿初大大点头。

  「那哥哥呢?」

  六藏的面孔立即罩上一层黑影。

  「最关键的歹徒已死。」他的回答听得出遗憾。「首先,要査出他的身分,然后从那矢场的箭着手。」

  「追溯箭的来源?」

  「对。或许能发现蛛丝马迹,比方弄清他是不是真的没有同伙。」

  「这样找得到阿律吗……」

  阿初打住话头,注视着哥哥。由中之桥渠道的异事——那贪婪歹徒的死状,显然掳走阿律的「东西」并非活人。

  「不知道。」六藏老实说。

  「反正,阿初,你照你的法子做,我也从我这边摸索。两条路在哪里交会,应该就是阿律和阿秋的所在。」

  右京之介低语:「届时还活着吗?」

  六藏没回答,只是默默摇头。

  「哥哥,有件事要告诉你,』

  阿初声明「虽然内容不怎么愉快」,接着道出阿玉的不对劲,包括在长野屋井边感到的恨意,及胜太郎与阿仙对话的片段。

  「了解,也得彻査长野屋内部。」

  「要暗中进行喔。」

  「我会的。」六藏一笑承应,「你也多相信哥哥一点。」

  阿初连忙解释:「我当然相信。只不过,这次接二连三发生惊人的状况,我很担心。哥哥,你真的要提高警觉。我们对付的东西,无论原形是什么,力量一定非常骇人。」

  六藏拍拍阿初的手,「嗯」地答应,然后将烟管往腰间一插,起身大步走出房间。

  待房里只剩右京之介与阿初,右介问:「阿初姑娘其实有些害怕吧?」

  阿初点头,但她怕的不是木屐铺天花板后发出的威胁,也不是俐落摘下掳人男子头颅的魔风。她畏惧的,是盗用观音菩萨宝相的「东西」,指着阿初赞叹「真美,那头发,那肌肤」时,那渴望的语气。每次回想,便是一阵战栗。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我们一起调査吧。」右京之介灿然一笑,「那么,先去探望舍弟。他肯定又惊恐又慌乱。」

  舍吉在工坊里磨用具,一见阿初与右京之介便立刻起身,髙兴地跑上前,连粗凿的大凿子都忘记放下。

  「有没有好好吃饭?」

  「托您的福。」舍吉学大人的口吻,深深行一礼。

  阿初笑道:「快放下那危险的东西吧。」

  舍吉这才赫然发觉,连忙慎重地将凿子放回工具箱。从摆工具箱的位置看来,那多半是政吉的凿子。

  「你在磨师父的工具?」

  舍吉一脸落寞,「我闲着没事,暗想把工具磨好,师傅回来随时能上工。」

  话虽如此,小小的肩膀却无力垂落,仿佛已死心,认为师父不可能再回铺子。

  「打起精神。」

  「是。」舍吉嘴角抽动,试着挤出笑容。忽然,他似乎忆起什么,望向刚收进工具箱的凿子。

  「对了,那把凿子很奇怪。」

  「很奇怪?」

  「磨的时候我才想到,小姐失踪的那天早上,那把凿子就插在大门的门板上。」

  「插在门板上……」

  舍吉指着大门下方,果然有道深刻的伤痕。阿初走近一摸,确实像利刃插入形成的。

  「是这把凿子吧?」

  右京之介从政吉的工具箱取出凿子,翻来覆去瞧了半晌后,递给阿初。一接过,阿初便觉背上有股冷风抚过。经年使用,被政吉的汗水与手油染成亮茶色的柄,像有生命般紧贴在阿初掌中。

  霎时,一阵刺痛窜过太阳穴,脑海浮现幻影。

  一个五十开外做工匠打扮的男子,满头大汗、跌跌撞撞冲来,像在没命地逃亡。他边跑边回头,又赶紧继续向前狂奔。只见他满脸惊恐,飞汗如雨,嘴一张一合,大声哭喊。

  (好,我杀阿秋就是!)

  「危险!」

  右京之介的叫声让阿初回过神。幻影瞬间消失,但男子的呐喊仍回荡在耳内深处。

  「阿初姑娘,你不要紧吧?」

  右京之介搭着阿初的肩。注意到时,凿子已从阿初手中掉落。凿子利刃朝下,插进工坊的泥土地,距阿初的木屐前端不到半寸。

  「明明只是不小心松手……」舍吉睁圆双眼,「力道却猛得像使劲刺向地面。」

  让阿初与舍吉走远些后,右京之介慎重地弯身拔起那把凿子。

  「真的吗?」阿初开口,「果真刺得那么猛?」

  「没错,仿佛故意瞄准阿初姑娘的脚。」

  「恐怕还残留着意念。」

  阿初喃喃低语。舍吉听见,哭丧着脸问:「什么意念?」

  阿初连忙解释:「没事,舍弟别放在心上,把工具收起来吧。不过,以后最好不要碰师傅的工具。」

  舍吉点点头,一副心里发毛的模样,面对那把凿子和阿初时,显得有些畏怯,想必受到不小的惊吓。

  三人离开工坊,来到舍吉的房间。右京之介微微打开充当秘密出入口的窗户,査看一下,又重新关妥。

  方才的幻影和叫声占据阿初的思绪。那名工匠打扮的男子肯定是政吉,不会错的。但政吉为何大喊「我杀阿秋就是」?而且他似乎遭到追赶,不得不拼命逃跑。他那句话约莫是向背后的人说的。

  「阿初姑娘,你还好吧?」

  阿初眨眨眼,看着右京之介,示意「待会儿再讲」,右京之介也回以「了解」的眼神。舍吉一副吓坏的神情,双手抱膝,缩进角落。阿初和右京之介在他两侧坐下。

  「舍弟,对不起,让你受惊了。」

  舍吉像小乌龟般缩起脖子。

  「我想回家……」

  「回家?你不是说你无处可去吗?」

  「嗯……没办法回家……但我不想再待在这里。」

  泪水在舍吉眼眶打转。

  「别说这种泄气话,你是男孩子啊。」

  右京之介拍拍舍吉的背。阿初望着舍吉问:

  「舍弟,昨天我离开后,你留守时有没有发生什么怪事?」

  「怪事?」

  舍吉以手臂擦泪,连鼻水也顺便抹去。

  「比如奇怪的声响之类的。」

  舍吉摇摇头。「没有,只觉得很冷。虽然小姐不见后屋内就一直是这样。」

  「你上过楼吗?」

  「阿初姐姐交代后就不曾上去。」

  「那就没关系。你要坚强点,守住这里。」

  舍吉的眼中又蓄起一泡泪,「可是我好孤单……」

  右京之介露出微笑。右京之介大人生性善良,明明早该体察舍吉的心情,怎会……阿初正纳闷着,只听他开口:

  「先前你一个人,不觉得寂寞,也不害怕吧?只是,见到阿初姑娘,你松了口气,才冒出懦弱的话。来,擦干眼泪。把今天早上我们一起商量的事,告诉阿初姑娘。」

  舍吉抹抹脸,点头应道:「是的,先生。」

  这回换阿初双眸圆睁,「先生?」

  右京之介大感难为情,「不是要你别叫我先生嘛。」

  「不过,您不是在研究很伟大的学问吗?」

  舍吉天真的话,让阿初噗哧一笑。「嗯,古泽大人在钻研算学。」

  「那就是先生了。先生,我们说好要找出铁师兄和伊左师兄,对吗?」

  舍吉口中的两位师兄,便是政吉身亡后遭仓田主水带走的工匠。阿初望向右京之介,他点点头。「是的,我在思索,能不能设法找到他们。」

  「找到他们?他俩不是应该在御番所?」

  「阿初姑娘这么认为,是因两人是仓田主水重带走的?」

  「嗯,不然会在哪里?」

  「在那之前,我们先想想仓田主水为何要带走阿铁和伊左次吧。『还有话要问』意味着什么?」

  阿初沉思片刻,「假如是政吉杀害阿秋,就必须处理尸身,得探探他们知不知道埋葬的地点。当然,政吉没对阿秋下手,也就没藏尸这档事,所以阿铁和伊左次一无所悉。但抓走两人,就能设法让他们编造不存在的事实,逼他们『招供』。」

  右京之介笑容满面。「答得非常好。只是,仓田主水的势力再大,也无法在御番所这么做。倘使阿铁和伊左次是帮凶就另当别论,但情况演变至此,不能随便编派。何况,要是阿铁和伊左次坚称师传不可能杀害小姐、当中必有误会,该怎么办?若他们大声宣扬,师傅不是会捏造怪异朝霞与不可思议狂风的人,小姐真的遇到神隐呢?假如御番所里有谁相信他们的话呢?至今没有抓不到的犯人、没有破不了的案,仓田主水的这块金字招牌岂不会蒙尘?」

  「话是没错……那么,右京之介大人的意思是,阿铁和伊左次被关到别处教训?」

  「对。所以,仓田主水才要与浅井屋的老板娘阿松联手吧?」

  原来如此,阿初也恍然大悟。「这倒是,在御番所里不方便进行的事,有浅井屋协助就办得到。监禁他俩……可是,右京之介大人,就算阿铁和伊左次再怎么『招供』,也变不出阿秋的尸身呀?这该如何交代?」

  「无妨,只要说撞见政吉把阿秋的尸身丢进河里,或听政吉提过类似的事,但遭勒令封口,便不成问题。不需要遗体,关键在于留下白纸黑字的纪录,描述合情合理的『故事』,任谁过目都不会起疑,比方不幸的阿秋被冲入大海。不过,必必须诱导阿铁和伊左次说出能够佐证的话,并好好教育他们,让他们之后无法翻供。仓田主水多半是为此才带走两人,拘禁至今。」

  噢,阿初用力点头。「我懂了。那么,救人可是件大事。但该从何处着手?」

  「我想在浅井屋附近监视。一旦老閲娘和仓田主水一起行动,便是大好机会。或者,他们会再度连袂至此。办法很多,就包在我身上吧。」

  「右京之介大人要单独行动?太危险了。」

  我也来帮忙——阿初刚想开口,右京之介随即伸手制止,望向舍吉:

  「舍弟,你接着讲。」

  在右京之介的示意下,舍吉大声吸了吸鼻子,说:「阿初姐姐离开后,我也试着回想小姐的朋友。」

  「想到了吗?」

  「嗯。」舍吉点头,此时窗外依稀有叮铃叮铃声。

  「哎呀。」阿初竖起耳朵。

  叮铃、叮铃铃铃,音色好似风铃。提到风铃,昨天在阿秋房里时,外头也曾出现这声音。

  「是什么呢?」

  阿初起身,小心打开窗户。音量骤然变大,是从窗户上方传来的。

  「昨儿个我也听过这声响,以为是风铃。不过仔细一想,现下不是风铃的季节吧?」

  忽然间,铃声停歇,响起「喵」地叫声。

  同时,从屋檐跃下一个白白的小东西,停在窗框上。原来是只娇小的三色猫,脖子的系绳上挂着大铃铛。叮铃作响的就是那枚铃铛。

  「啊,这只猫,」舍吉说,「时不时就来我们铺子,小姐偶尔会喂它。」

  三色猫晃着铃铛,跳进房内,毫无畏惧地走近舍吉,嗅闻他裹在褪色条纹和服里的膝头。

  「它不怕人呢。」阿初摸摸三色猫的头,掌心感到微温。猫咪又「喵」地叫一声,跳到阿初腿上。阿初有些惊讶,笑着问:

  「是野猫吗?」

  「不晓得,但小姐都『铃铃、铃铃』的唤它。大概是它系着铃铛的缘故。」

  铃铃稳稳落坐,抬头盯着阿初。它质疑的目光仿佛比它的身体更沉重。

  「我不是阿秋,让它觉得很奇怪吗?」

  「这个嘛,它是第一次进屋,平常总在灶下吃剩饭。」

  舍吉也感到十分不可思议。右京之介则贴着墙,一脸撞见怪物的神情。

  「它是不是有话想说?」

  铃铃「喵」一声,阿初凑上前问:

  「什么?」

  突然间,铃铃迅速伸长身子,前足搭上阿初的发髻。还来不及惊呼,猫瓜便抓下插在髻上的篦子。篦子从阿初头上掉落,铃铃立刻衔在嘴里。

  「喂!」

  舍吉连忙追赶,但猫已敏捷地跃上窗框,在他关窗前便跳上屋檐,转眼消失无踪,叮铃叮铃的声响也随即远去。

  三人愣在原地,眼巴巴地目送猫离开。半晌,舍吉才忍着笑,说:

  「遇见偷篦子的猫。先生,猫会吃篦子吗?」

  右京之介眨眨眼,「听都没听过,我不太喜欢猫。」

  阿初抚着原先插着篦子的地方,仰望铃铃离去的方向。莫名其妙。虽不明所以,却似乎具有某种意义。

  「那只猫或许会再回来。」

  「回来做啥?」舍吉问,「还篦子?」

  「不知道。不过,我有这种感觉。」

  「怪事真多,」舍吉搓搓脸,「凭我的脑袋搞不懂。」

  右京之介也注视着铃铃的消失处,不久便关上窗。他仍是一副走在路上,突然被大褔饼打到的神色。

  「对了,舍弟,话还没说完。你想起什么?」

  舍吉砰地拍一下头。「噢,不过,不晓得有没有用。」

  「没关系,再琐碎的事情都行。」

  是关于阿秋的嫁妆。

  「小姐要嫁过去的浅井屋,是间很大的料理铺。师傅和师娘都非常担心,希望她带的妆奁也不丢脸。但说穿了,其实是浅井屋表示,若收到与家风不合的东西,他们也不知如何处理,所以全由他们准备就好。」

  阿初顿时想起,昨天瞥见的浅井屋老板娘阿松那颧骨凸出的侧脸。那是张好恶分明且个性极强的面孔。

  「他们告诉小姐只需空手进门,可是,这样未免太过分了吧?所以,师娘打算让小姐带点瓷器,就一对珍贵的夫妇碗。师娘青梅竹马的姐妹淘是开瓷器铺的,于是托他们帮忙采办好货。」

  「是哪家铺子?」

  「印象中是叫车屋。瓷器铺鲜少取这个商号,不过那铺子就在车坡底下。然后,他们也有个年纪和小姐差不多的女儿。」

  「她和阿秋很要好?」

  舍吉没什么把握地摇摇头。「这我不清楚。不过,她跟车屋的老板娘一起送夫妇饭碗来,和小姐聊了一会儿,因为她似乎不久也要出嫁。」

  阿初望向右京之介,他点点头。

  「我去找那家瓷器铺的女儿问问。在车坡下的车屋是吧?」

  「对。那姑娘的名字,记得是……美代。」

  同样是即将出阁的年轻姑娘,也许会谈谈彼此的心事。虽不晓得这能否解开阿秋的神隐之谜,但阿初任何细微的线索都不愿放过。她露出笑容,摸摸舍弟的头。

  「亏你想得起来。不过,要请你在这里多委屈一阵子。」

  「从今天开始,我陪你留守。」语毕,右京之介抬头看阿初。「到车屋时务必小心,仓田主水不知会在哪边布下眼线。」

  「我明白。右京之介大人也要小心,千万别逞强。」

  「尽管放心。若顺利找出阿铁和伊左次的所在,我会立刻通知你。」

  右京之介以稳种的语气笃定回应。馨是有人作陪壮胆,舍吉精神似乎好些了,于是阿初留下他俩,决定出门。她必须与来时一样,爬上舍吉房内的窗户,穿过两屋之间约一尺宽的窄道,才能到达外头。以一个妙龄姑娘而言,不抛弃矜持做出有欠雅观的动作,是办不到的。因此,面对才许久不见就变得十分可靠的右京之介,阿初虽感到一丝欣喜,也随即被抵销。来到大路上时,阿初鼻头已沾满灰尘与蜘蛛网。

  (唉唉唉!)

  阿初暗暗叹气,拍掉和服衣摆及袖子上的尘土,若无其事地张望四周。似乎没人跟踪,只有一个挑担卖酱油的小贩,摇晃着担子赶过阿初。从他轻快的脚步看来,今天生意想必相当不错,挂在扁担前后的两个桶子一定都空了。

  走向两国桥时,身后近处响起叮铃盯铃的铃声。阿初赶紧回头,却什么都没瞧见。

  车屋是典型的瓷器小铺,约九尺宽的店头摆满众多商品,几乎掩没进门的通道。十几个需双手环抱的大水缸占据右侧,一名丰腴的女子背对门前道路,右手拿着小挥子拂去水缸上的尘埃。

  「您好。」

  阿初出声一喊,女子空着的左手便撑住腰,转过身。年纪约莫五十吧。

  「噢,欢迎光临。

  「不晓得车屋的老板娘在吗?」

  「嗯,我就是。」

  阿初这样的小姑娘正经八百地问,女子一脸讶异。

  只见阿初深深行一礼。「我是山本町木屐铺阿秋的朋友,名叫阿初。」

  女子的左手仍插着腰,微微偏着头。「阿信家的阿秋吗?」

  「是的,前阵子失踪的……」

  女子睁大眼睛,「咦,什么?阿秋失踪?」

  阿初颇为吃惊,车屋完全不晓得政吉一家遭遇不幸吗?

  「对,失踪已有一阵子,依旧没半点消息。所以,我才想拜访阿秋认识的人,看能不能打探到一点线索。」

  「等等,你稍等一下。」

  女子随手一扔,掸柄撞上水缸边缘,发出哐地一声。

  「没头没脑地讲这些,我怎么听得懂。你说你是谁?」

  阿初刚要解释,但老板娘方寸大乱,根本无暇理会,匆匆便往铺子里去。

  「老公,你快来,不得了啦。」

  瞧老板娘心慌意乱地穿过店内,阿初正担心她碰坏东西,随即听见卡锵巨响。不过,老板娘并未停下脚步。

  「老公,你在干嘛!」

  这一声大喊,喊出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他体形庞大,却一脸温和。而且,不知该算灵巧还是机敏,他滑也似的来到外面,丝毫没碰到排得密密麻麻的瓷器。

  「你大惊小怪什么啊。」

  阿初再次有礼地向男子说明造访的原由。对方也大吃一惊,但不像老板娘那般慌张,只道先进屋再谈,便请阿初到店铺里间。

  他们招呼阿初的地方,估计有四帖半。说是估计,是因除壁面与拉门外,沿墙摆满某种东西,看不出真正的大小。

  那「东西」就是招财猫。不管是瓷烧的,纸糊的,漆涂的,形状及尺寸琳琅满目。虽仍以一般招财猫居多,但有的举右手,有的举左手,有的双手放下,有的闭上双眼,有的躺卧,有的跳着舞。不禁令人佩服,竟然能收集到这么多不同的招财猫。

  「这些也是要卖的吗?」

  阿初脱口问道。老板娘很快地回答:

  「不,全是我的搜集。别管那个了……」

  确实如此,阿初语带歉意:「对不起,现下要谈阿秋的事。」

  男子拿出薄坐垫给阿初。房中央有只没点火的火盆,她便在一旁坐下。

  男子是车屋的老板市助,女子则是老板娘阿花。他们的确有个十八岁的女儿,名叫美代,碰巧去学针线不在。

  几个人总算安顿妥当后,阿初把降临阿秋一家的灾难讲过一遍。当然,关于柏木与仓田主水的部分,不能透露的均省略。即使如此,仍足以让车屋夫妇心痛,阿花听到一半便眼角发热,不时拭泪。

  「怎会这样……阿信好可怜。」

  「我们也很担心。」

  「那么,现下阿秋失踪,而政吉已身亡?」市助再度确认。由于他身形壮硕,五官都不小,此刻那双铜铃大眼也有些湿润。看来这对夫妇十分爱哭。

  「是的。木屐铺只剩下年纪最轻、尚在见习的小徒弟。」

  「哎呀,我认得他。」阿花提高语调,「我送碗去的时候见过他,阿信像疼小孩一样照顾他。」

  「嗯,那孩子叫舍吉。车屋的事也是他告诉我的。」

  阿初表示听舍吉提过,车屋曾帮忙准备一对夫妇碗当阿秋的嫁妆。

  「是有田烧,颜色鲜艳,非常漂亮。」市助开口,「他们说多少钱都舍得,所以我们托大盘商从老远调货。那可是够格进大名府的精品。」

  「不能帮阿秋办嫁妆,政吉兄和阿信始终无法释怀。」阿花补充道。

  「阿信也讲过泄气话。对方的要求实在太多,虽然明白这是求之不得的好姻缘,仍不免担心女儿的将来。」

  「将来?」

  阿花从怀里取出草纸,大力擤鼻涕。

  「唔,毕竟门不当户不对。她担心和太有钱的人家结亲,对阿秋反而是不幸。」

  看情况,果然被辰三头子料中。

  「阿秋有没有说什么?」

  「这我就不清楚了,」阿花摇摇头,「我们一无所悉。刚刚那些话,也是阿信悄悄告诉我的。美代也许知道得多一点吧。」

  「方便向美代姐姐请教吗?」

  「当然,她很快就会回来。」

  「据说美代姐姐也即将出嫁,恭喜恭喜。」

  车屋夫妇真是老实人,刚刚还泪眼汪汪的,听到阿初这句话,便眉开眼笑。

  「谢谢。不过,她要嫁的是瓷器铺的同行,不像阿秋嫁进大户人家。」

  「以后会继承我们的生意。」市助神情十分开心,「我们美代长的虽没阿秋好,但这样反倒落得轻松。」

  「谁教她像你呢。」阿花补上一句。

  「这什么话,美代和你活脱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哪有,明明就是你把马脸传给她。」

  「我马脸?那你岂不是丑女多福?」

  阿初不禁噗哧一笑,实在是对善良的夫妇。见阿初满脸笑意,两人突然一阵害臊,不再你一言我一句地斗嘴。

  「不过,小姐……你叫阿初是吧?你就一个人找阿秋?官府的大爷呢?」

  「很难去拜托他们。」

  「你也真是傻了,」市助对阿花说,「大爷们一心认为是政吉杀害阿秋。方才你都没在听吗?」

  「话是没错……我当然有听进耳里……」阿花不服气地噘起嘴,「别人我不敢讲,政吉兄怎会干那种事?说什么做爹娘的杀孩子,怎么可能!若是没饭吃活不下去,全家一起寻死,就另当别论。但政吉的生意好得很,家人间相处又那么和乐。」

  阿初一手放在火盆上,倾身向前。「嗯,我也这么想。可是大爷们不肯信……两位也想不到是政吉叔对阿秋下手的吧?」

  夫妇俩不约而同大大点头。

  「绝对不可能。」阿花斩钉截铁地说,「这一定是搞错了。」

  「老板娘,您和阿秋的娘……阿信姨认识很久吗?」

  「我们都出生在金杉桥附近一座叫源兵卫店的杂院,打小就认识。不过,自十岁离家当女佣,我和阿信便没再相见。」

  当年,阿花是到如今仍在车坡附近的大瓷器盘商,阿信则前往位于西两国的杂粮盘商,分别住在店里干活。

  「我和阿信重逢,是在……约莫十年前,恰巧是眼下这时节。那一年,我们成亲后头一次到驹形堂赏花。途中想吃个糯米丸子,一进茶棚,就瞧见阿信拉着阿秋的手,坐在最前面的板凳上。」

  由于面孔没有太大变化,两人马上认出对方。

  「回忆瞬间倒转……」阿花眯起双眼,「但当时,我们和阿信那边都刚拥有自己的铺子,每天为讨生活忙得团团转,难得见上一次面,不过一直保持往来。」

  「您送碗过去时,阿秋高兴吗?」

  「当然。」阿花拍一下手,「阿秋、阿信和政吉兄都很喜欢,直称赞好气派,美极了。」

  「不枉我们花费这么多功夫,」市助也点头附和,「政吉一家觉得这对碗吉利又讨喜。」

  「既然如此,即将出阁的阿秋就不会是自行消失的。」

  听见阿初的低语,车屋夫妇不禁沉吟。

  「不可能。」市助望向阿花,「你认为呢?」

  阿花像男人般默默盘起胳膊。阿初问:「莫非阿秋另有心上人?毫无类似的迹象吗?」

  阿花交抱着双手摇头。

  「当然,我也不相信会发生这种事。」阿初连忙解释,「然而,官差大爷认定政吉叔是为此与阿秋起争执,最后失控杀死阿秋。」

  「哼,乱猜也要有个限度。」市助骂道。

  阿初暗地频频点头。

  「照这么说,阿秋果然是遇上神隐。」

  阿初试着归结。车屋夫妇对望一眼,市助皱起粗粗的眉毛,看着阿初:

  「你口中的神隐,是指遭妖怪之类的绑走吗?」

  阿初颔首,车屋夫妇的神情蒙上一层不安。

  「这样怎么找得到?」阿花气力顿失,「找祈祷师作法比较快。」

  「老板娘,您最后一次见到阿秋,是送碗过去那天吗?」

  「嗯。」

  「当时,阿秋有没有任何不对劲?」

  「不对劲?」

  「比方莫名的害怕,或遇到怪事。」

  夫妇俩益发迷惑,「这我们实在……」

  阿花刚开口,店头便传来一声「我回来了」。阿花赶紧应道:「你回来啦,真快。」

  伴随啪嗒啪嗒的脚步声,出现一名年轻姑娘。「哎呀,有客人?」

  「这是我们家美代。」阿花告诉阿初,然后转向女儿:「你可别吃惊,木屐铺的阿秋遇上神隐,至今没半点音讯。政吉兄神志不清……」

  美代确实与父亲十分相像。说她马脸虽可怜,但她长长的面孔有些戽斗,而且在女子堆中高得不像话,所以黑缎腰带系的位置显得特别高。

  美代讶异地睁大双眼,但她嘴里吐出的话更惊人。

  「咦,果然变成这样?」美代说,「哎呀,不会吧,阿秋真的遇到神隐?」

  阿初与车屋夫妇大吃一惊,顿时无言以对。

  「果然?」市助焦急地问,「你听过什么传闻吗?」

  父亲慌张的模样,反倒把美代吓一跳。她鞋一脱,进房在火盆旁屈膝重重坐下。

  「欸,我之前没提过吗?」

  「啥都没提。」阿花不由得提高音调,「你怎会那么说?」

  「哎呀,糟糕。」,再度喃喃低语。

  美代确实算不上漂亮,但嗓音与身材大相径庭,十分可爱。讲起话有种难以形容的娇俏,灵活的一对眸子也显得聪慧伶俐。阿初总觉得与她相当投缘。

  她沉默半晌,终于开口:「娘,客人来也没端茶,多失礼。」

  阿花双眼圆睁,「你……」

  「我也好渴,你去泡茶啦。喏,不好意思,你是?」

  阿初报上名字:「我是阿初。」

  「阿初,抱歉,招待不周。娘,快点嘛。」

  阿花被女儿耍得团团转。「可是你还没说……」

  「我会仔细交代的。不过,事情有点复杂,我得整理一下思绪。你先泡茶,给我时间想想。」

  于是,阿花立刻起身,立助也带着笑意,注视美代。美代重新面向阿初:

  「那,阿秋怎么不见的?」

  阿初将来龙去脉很快叙述一遍,再次感到美代的聪明。她未大惊小怪,也没夸大附和,只在几个关键处适时问「那是何时发生的」或「那是谁说的」。

  「原来如此……真不得了,这样我已大致明白。」

  听完阿初的话,美代频频点头。此时,阿花恰巧端茶过来。四人围着火盆就坐,美代喝口热茶,正色道:

  「这话实在不好乱说,所以我一直埋在心底,况且阿秋也求我别告诉任何人。」

  「第一次见到阿秋,是和娘一起送碗至木屐铺。」美代娓娓而谈,「当下我暗想,多标致的姑娘啊。不仅肤色白晳,眉清目秀,身形又苗条,和我这种土当归女完全不同,内心好生羡慕。」

  土当归女——真是毫不留猜的讲法。阿初不知如何反应,但美代的口吻轻松爽俐,应该不需从她脸上移开视线,也不必虚情假意地出言否定。

  但她的双亲显然不这么想。美代口中出现土当归女一词,两人便互望一眼,不约而同地流露哀怜的神色,活像挨主人一顿打的狗。

  「你外貌没那么不如人,美代。」

  「就是啊,别这样说自己。」

  面对声声劝慰的双亲,美代忍俊不禁。「哎呀,讨厌,爹娘怎么这个样子,我可不是在闹别扭。」

  「但是……」毕竟是为人母亲,阿花似乎十分感伤。

  然而,美代抬头挺胸应道:

  「说得再好听,我也算不上美女。不过,我自认勤快,针线活不错,识得瓷器的优劣,脑袋也不差。何况,娘,角太郎最喜欢土当归了。」

  接着,回头对阿初补一句:

  「角太郎是我的未婚夫。」

  「嗯,我猜也是。听说你最近便要出阁,恭喜。」

  阿初微微低头致意,美代腼腆一笑。

  「谢谢。角太郎和我一起长大,早就清楚我的相貌如何。但他告诉我,从我们一块爬后面的银杏树时,他便决定将来要娶我为妻。既然他这么看得起我,我当然要争气。」

  虽然大谈自己的感情,却不会令听者不快。美代的外貌或许比不上其他女孩,性情却有难能可贵的优点。想法不会暗藏心中,也不会阴阳怪气的耍性子。这样的姑娘必定能成为非常出色的商人之妻,角太郎真是好福气。

  「可是,」美代继续道,「打第一次碰面,我就对阿秋没好感。当然,她长得很标致,大概是本所第一美女……该怎么说,难以亲近,还是冷漠?明明在交谈,也不注视我的眼睛,只望着我的肩头。喏,不巧遇到刚大吵一架的人,又不得不打招呼时,不都会那样?」

  阿初没见过阿秋,但舍吉口中的她,似乎是个温柔的小姐。而应该是看着她长大的柏木,提起她时也听不出有任性或高傲的地方。那么,美代的「感受」,会是同龄姑娘间的一种直觉吗?

  「不过,那或许是嫉妒造成的错觉。」美代十分率直,「正因没好感,我才想多了解阿秋。再怎么说,她是母亲好姐妹的女儿,何况我们都即将出嫁,立场相同,多谈谈也许会发现其实彼此还满合得来。当时,母亲她们自顾自聊得很开心,乖乖坐着的我觉得无聊,便找阿秋讲话。」

  美代问阿秋,想帮现下穿的木屐换条带子,不晓得有没有合适的。这并非借口,美代原就和母亲商量,趁那天送碗过去,顺便看看木屐带。

  一方面也是听从母亲的建议,阿秋起身领着美代到工坊。政吉帮美代挑选木屐带并换上,还将因走路习惯造成的歪斜处刨平。

  「经这么一修整,好走许多。」美代回忆,「阿秋的爹十分慈祥,待人又和气。虽然会斥骂弟子,不过感觉是管教得严,并非挑毛病或刻意刁难。」

  只是,这段期间阿秋也几乎不开口,和美代最初的印象一样,始终很生分。即使美代向她攀谈,她也不看美代,回答总是冷冰冰的,不是「这样啊」,就是「喔,是吗」。

  「我不禁愈来愈火大。」美代皱起眉头。

  「这种态度和我认识的阿秋不一样。」阿初试着揣测,「会不会是她当天火气比较大?」

  美代点点那有些戽斗的下巴。「我也这么想。可是,毕竟是初次见面嘛。虽不明白你为何不高兴,至少装点笑脸吧,好歹是生意人家的女儿……这些话都来到我嘴边了。」

  美代的思绪,多半也流露在脸上。两人折返母亲们所在房间的途中,阿秋突然在走廊上停步,开口道:

  ——你似乎很讨厌我?

  美代颇为诧异。哪谈得上喜欢或讨厌?尽管觉得这姑娘不太理人,但顶多就是如此,她并未放在心上。既然处不来,大不了以后少打交道。

  然而,阿秋的神情却认真得吓人,简直像要逼问美代,直瞪着她。此时,阿秋才首度正视美代。

  「我一阵错愕,反应不过来,只『啊』声,张口结舌。不料,阿秋居然说……」

  ——没办法,要别人不嫉妒我太难。谁教我抓住了你这种丑女永远得不到的幸福。

  美代笑着复述阿秋当时的话,但阿花与市助笑不出来,不敢置信地睁大双眼:

  「她竟如此失礼?」

  「原来阿秋个性这么坏?」

  美代开朗地打断他们,「别生气,我还没讲完。总之,听见阿秋的话,我一样也吓一跳,心里很不高兴,便回问她在胡说八道什么。」

  于是,阿秋状似烦恼地叹道:

  ——用不着因为我长得美,而觉得自己不如人。你就要与相配的男人成亲,那不是很好吗?

  阿初皱起眉头,「当时的阿秋是什么模样?」

  美代低语:「非常恐怖。」

  「恐怖?」

  「嗯,该怎么形容……阿秋直盯着某处,她应该没搽胭脂,嘴唇却红得仿佛刚吃过人。」

  「还有呢?」

  美代望着远方般眯起眼,「不知为何,她故作娇媚地扭来扭去。对了,语气也有所改变。」

  「变成什么样子?」

  「唔,」美代如男人般双手交抱胸前,「不晓得这么讲对不对,她说话的方式像年纪更大一点的女人,不像年轻姑娘。就是成熟女人……唔,在取悦男人时的口吻。我不太会描述,不过那仿佛黏在身上,扒开还会牵丝。不过,男人或许觉得会牵丝才迷人吧。」

  「类似茶馆女郎或妓女?』

  「这个嘛……」美代环抱胳膊思忖一会儿后,问母亲:「娘,记得以前在大路那边租房子的新内节师傅吗?」

  虽因话题突然改换而感到莫名其妙,但阿花立刻回应:「嗯,记得。」

  「她不是向我们买过水缸吗?那时……」

  「对,」阿花顿时恢复活力,面向阿初说,「约莫五、六年前,我家那口子伤到腰,便请个小伙子帮忙送货,没想到她……」

  美代接过话,「趁来买水缸时,对那小伙子抛媚眼。不过,或许这才是她原本的目的。那小伙子叫阿吉?长得很俊。」

  他扛着以粗绳绑妥的水缸到新内节师傅家,整整待了半个时辰。

  「话绕得有些远,不过,当时阿秋的神态和语调,让我想起那新内节师傅在小伙子身边徘徊看水缸的样子。那师傅是人家的小老婆吧?」

  阿花大大点头,「当师傅什么的只是表面,实际上没弟子,只有老爷。」

  「然后,回到阿秋这边。」美代继续道,「阿秋讲完便丢下我,径自转身上楼。不得已,我也折返母亲她们待的房间。只见两人聊得差不多,母亲已准备要告辞。」

  那天就这么打道回府。

  「阿秋真奇怪、真不讨喜,实在不能这样批评,毕竟她是母亲好姐妹的女儿。更何况,一旦脱口而出,就像在嫉妒人家。」

  于是,美代按捹住努气,在忙碌中淡忘阿秋。然而,约十天过后,阿秋忽然造访。

  美代细细的眼中,目光闪烁。「说是来找我的,着实吓我一跳。」

  阿秋的样子和上次截然不同,一脸泫然欲泣,身段放得很低。明明是自己找上门的,见到美代时,却转身想逃跑。

  「让爹出门送货,娘去买东西,留我看店。所以,我追上前,拉住阿秋的袖子,问她有什么事。」事。」

  没想到,阿秋声若蚊蚋地开口:

  ——我是来道歉的。

  「『上次我是不是对美代说了过分的话?我想赶快陪罪,却找不到借口出门。』她真的红着眼眶,我万万没料到这种情况,不过还是请她进屋喝水,让她鎭静些。因为她抖得好厉害。」

  美代见状,不禁心生担忧,便问她究竟发生什么事。起先,阿秋含着泪,紧闭双唇不肯说。但美代耐心劝慰,告诉她父母暂时不会回来,并发誓绝不泄漏她的话,她才好不容易开口:

  ——最近,我似乎被某种东西附身。

  美代又大吃一惊。

  ——被怎样的东西附身?

  ——不清楚,只晓得是女人的模样。

  ——你看得见?

  ——她总穿着非常漂亮的羽衣,出现在梦里。虽是观音菩萨的身影,面孔却是活生生的女人。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嘴唇红得像熟透的石榴。

  阿初心头一檩,莫名紧张起来。观音菩萨,与在中之桥仓库遇见的一样吗?那尊也有着活生生的女人外貌和嗓音……

  (多美呀!那头发,那肌肤。)

  「原先我安慰她,既然是观音菩萨,就没啥好怕的,应该是吉兆。」美代继续道,「可是,阿秋猛摇头,坚持那不是真正的观音菩萨,而是妖魔鬼怪。」

  美代开朗的神情消失,眼周略显僵硬。或许是想起阿秋的话,不由得心生恐惧。「美代,」阿初轻触她的手臂,安抚道:「别怕,照顺序说吧。阿秋何时开始做那种梦的?」

  美代思索一会儿,「记得是去年春天。」

  「春天,恰巧是现下这时节吗?」

  「嗯,是樱花盛开的时候。」

  阿初瞬间心底发毛。樱花,她蓦地忆起柏木的话。

  「怎么开始的?」

  「这她倒没详述,只说某天晚上突然做梦,景象模模糊糊的,如同置身云雾里,什么都看不清。她愣愣站在一个朦朦胧胧、很不舒服的地方,想离开却不知路,双脚也动弹不得。」

  此后,这个梦不断出现,慢慢地,梦境愈来愈清晰。

  「直到去年秋天,阿秋才晓得梦中的自己是在一座樱花林里迷路。」

  「樱花?那边也出现樱花?」

  「嗯。那里种着许多樱花树,倒也开得灿烂,花瓣像雨一样纷纷飘落。」

  阿初紧握放在膝上的拳头。

  「所以,梦境其实是非常美的。可是,阿秋怕得不得了,一心只想赶快逃走,却无法移动脚步。」

  樱花林的梦持续一阵子,去年底时,梦境益发鲜明。

  「那时,观音菩萨终于现身。」

  阿秋告诉美代,她原以为这是吉兆。尽管是如此跪异的梦,但无所谓,因为最后能伏拜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

  「恰巧阿秋刚订下亲事,一过完年便会正式下聘。于是,阿秋更深信那是好梦。」美代说道。

  梦境中盛开的樱花林里,看不出是伫立还是飘浮,只见观音菩萨美丽的法衣飞扬,定定凝视阿秋,此外没任何异状。阿秋默默跪拜,感觉樱瓣落在脸颊、发梢,然后便醒转。她重复做着同样的梦。

  然而,这般平和的梦,到今年春天的樱花时节,骤然变样。

  「观音菩萨突然开口。」

  一阵寒意窜过阿初身后,好似冰冷的指尖抚过背脊。

  「祂怎么说?」

  美代润润嘴唇,改掉活泼爽脆的声调,换成黏腻的语气:

  「你真美。瞧,那头发,那肌肤。」

  啊,果然。阿初闭上眼睛点点头。

  「阿秋回答『哪里,比起菩萨的宝相,根本不算什么』,菩萨盈盈一笑,她就醒了。」

  连续梦见两、三次,到第四次时,阿秋一说完,观音菩萨便欺身至阿秋跟前。

  「阿秋描述那情景时,抖得像患上疟疾。」美代松开交抱的双臂,环住自己的身体。

  逼近阿秋的观音菩萨,伸出白得发光的手,摸摸阿秋的下巴,微微一抬,凑上前。

  「接着问阿秋,这样你还觉得我美吗?」

  话声方歇,观音的脸孔便逐渐变形。雪白肌肤像过了正月的镜饼般迸裂,浑浊的黑血渗出裂缝,滴得满地都是。观音不可能会松开的发髻散开,头发一把一把掉落。尊贵的脸上最优美、最高的一对瞳眸突然大睁,现出活人布满血丝的眼白,汨汨流血。不久眼珠融化,余下两个黑窟窿,身体慢慢溃烂,皮脱肉腐,露出骨头。最后,连骨头都散架,喀嗒喀嗒地垮掉。唯独抬起阿秋下巴的手指,即便只剩白骨,仍像钢铁般紧紧箝住不放。

  「阿秋尖叫着从铺盖弹起,浑身是汗。由于实在太惊悚,她吓得哭个不停。」

  听着美代的形容,市助和阿花瞪大双眼,紧紧靠在一起,身子微微前倾。阿初也一阵胃寒,双手不由得叠放在腰带上。

  阿秋连续三晚都做一样的梦,她暗自决定,若再发生相同的情况就要禀告双亲。

  ——我不禁想,自己是不是快发疯。

  阿秋含着泪,伤心又失意地向美代倾诉。

  「可是,那场梦仅持续三晚吧?」市助说,「这样不是很好吗?」

  「爹,我也这样安慰阿秋。」美代点点头。「之后,她就没再梦见樱花林和观音菩萨,所以我觉得那样倒好,代表一切已结束。可是,阿秋一个劲猛摇头。」

  ——虽然如此,我却开始大白天就发呆,有时甚至对自己的行为举止毫无印象。

  「毫无印象……」

  听着阿初的低语,美代痛心地咬着嘴唇道:

  「真的是这样,阿秋恍若打瞌睡突然惊醒,一回过神,就发现自己在煮饭、汲水,或和母亲一起做针线,然后压根不记得出神时说过什么话,且情况愈来愈频繁。」

  不久,周遭的人也发现阿秋不时会「出神」。只不过,那不是以阿秋担忧的形式出现。

  「阿秋以为家人看到的是自己出神的模样,实际上并非如此。在她记忆空白的期间,她会冒出平常不会讲的话,做出平常不会有的举动。」

  阿秋发现这种情形,是在父亲政吉同一个老友,携礼来向阿秋祝贺之后。因待客人离开,母亲竟委婉规劝她:

  ——我晓得你这阵子事情多,心浮气躁,但也不能那么没规矩。

  但阿秋根本不记得。

  「阿秋问母亲她究竟讲了什么,原来是对方送上一匹布,尽管是便宜货,质料也不佳,可阿秋居然挑三捡四。」

  母亲阿信也说,她知道那不是上等货,且政吉的这名老友一向小气,但也不能当面讥讽人家。阿秋挨了这顿骂,不禁脸色发青。

  「她发誓,真的完全没印象。」

  从此,类似的状况频频发生,而与美代间的磨擦,正是其中之一。

  「阿秋见我随母亲离开前神情气呼呼的,便猜测她一定又失言。所以,她虽然来找我,其实根本不清楚该为啥事道歉。」

  ——我说了什么失礼的话吗?

  阿秋如此问美代。

  「因此,阿秋才会认为自己遭附身……」

  美代点点头。「阿秋担心,这种情况要是被揭发,亲事肯定泡汤。她会遭到监禁,一辈子都别想出来。她说着便簌簌掉泪,我也觉得她很可怜,却帮不上忙,只好建议她先告诉爹娘实情。」

  站在美代的立场,也只能如此。若贸然乱讲些什么,恐怕会令人误以为在告状。

  「然而,阿秋却一个劲地哭。她不敢告诉父亲,不然亲事会告吹。说是既然这样,不如一死,干脆消失。我拼命劝阻,要她千万别这么想。之后,阿秋才总算鎭静一点……」

  美代大大的脸像落入阴影般,暗沉下来。

  「最后,她还告诉我一件古怪的事。」

  ——就算我不寻死,近日也常没来由地觉得身体在飘浮,仿佛会被风卷走。照镜子时,似乎能透过脸和头发,瞧见背后的门及柱子。

  阿初背上像遭算盘滑过,倏地一阵哆嗦。

  「那么,你和阿秋便没再碰面?」

  美代内疚地垂下头。「虽然担心她,但我也很忙,何况毕竟……心里有些毛毛的。」

  「这也难怪,别放在心上。」阿初连忙安慰她。「原来如此,所以你才会说『她果然遇到神隐』,是吗?」

  美代点头。「阿秋一直没消息?找不到吗?」

  「我们一定会把她找出来的,绝对没问题。」

  市助不安地打断阿初,「可是,小姐,你要怎么着手?照这情况,显然不是我们能应付的。」

  阿花也表示赞同,「得去求和尙帮忙,不然巫女或阴阳师也好。」

  阿初并未应声,却突然想到一件事,便问:「美代,你和阿秋是在这房里交谈的?」

  「嗯,没错。」

  阿初指着园绕众人的招财猫,「看到这些,阿秋有没有说什么?像称赞可爱、很稀奇,家中也有养之类的话。」

  美代思索一会儿,与父亲一样盘起胳膊,露出意外透白又结实的粗臂。

  「想不起来……」

  「猫和这些事情有所牵连吗?」

  听市助这么问,阿初仅微微一笑,随即带开话题。阿秋疼爱的猫,阿初第一次到木屐铺碰上怪事时应该就在近处的猫,还有今天衔走她篦子的猫。猫与此案有关吗?

  车屋的大伙皆满脸困惑,阿初答应若有消息会立刻通报,还劝美代别太烦忧,接着便告辞。

  「快当新娘的人,可不能皱眉。」

  「我不会有事的。」美代露出笑容,振奋语调说:「假如需要帮忙,尽管告诉我。你要多小心。」

  阿初不禁凝望美代。她会如此担忧,是因她曾目睹阿秋哭泣害怕的模样。

  「到时再麻烦你。」阿初行个礼,离开车屋。走一段路后,回头望去,只见美代仍站在店头。阿初挥挥手,她也挥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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