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4 武家姑娘
吹箭
翌日一早,「姐妹屋」店头的灯笼尙未点亮,便爆发一阵騒动。
被安置在后面房间的伊左次突然大吵大闹。右京之介说的没错,药效尽退后,中鸦片毒的人会逐渐发狂。
听到铁二郎与舍吉的求援声,六藏与文吉飞也似地冲过去,正在调制味噌汤的加吉来不及脱下围裙便前往助阵。三、四个大男人合力,仍费一番工夫才制住他。阿初帮不上忙,只能将逃出房间的舍吉抱在怀里,在纸门外干着急。当枕头随野兽般的咆哮声撞破纸门、擦过眼前、落在走廊的另一端时,着实吓坏阿初。
姐妹屋许多性急的常客,店还没开便等在门口。这群客人听到六藏头子家里传出有人兹事的声响,便想冲进屋内帮忙,被总算又回到店里的加吉好言好语地劝退——不要紧,是上头的公务,请多多包涵,就当没瞧见。因此番说明而不再追问的这批常客,当天早上得以品尝加吉使出看家本领做的厚煎蛋卷,自然是免费奉送。
文吉与六藏将浑身虚脱、脸色铁青,像患疟疾般不断打颤的伊左次以棉被梱起,再以粗绳绑紧,放在货车上,医源庵大夫那里,返回时日头已爬得老高。阿初忙完店里的生意,便陪铁二郎和舍吉一道吃早饭。铁二郎倒是还好,舍吉却显然被伊左次狂乱的模样吓坏,令阿初颇为担心。
就算伊左次没出乱子,舍吉也是昨晚才刚被右京之介从学友家带到这里而已。周遭的人对他再亲切,一个孩在短期间内待了几处陌生人家,难免心情疲累,打不起精神。果真,无论阿初怎么劝慰,舍吉仍吃不下几口早饭。
「不知师娘情况如何。」
这会儿又担心起政吉的老婆阿信。对舍吉而言,阿信形同母亲,他想必是思念起妈妈。
「师娘到管理人那里后,就再没见过……」铁二郎也喃喃道。
浅井屋应该不至于又抬出仓田大人,甩开管理人将病患带走,但或许会上门问话。阿初也有几件事想向阿信确认。
「好,我去探望一下你们师娘。」阿初承应。「虽然不能告诉她你们藏在这儿,但我会看看她的境况。假如需要帮忙,我也会安排,你们尽管放心。」
正要出门的时候,听到一声「喂,阿初」,阿铁轻快追上。「你要上哪儿?我陪你。」
「你啥时来的?和尙与铃铃怎么样?」
阿铁轻盈地纵身一跳,俐落跃上阿初肩头,完全没擦到阿初的脸颊或发髻,爪子也没碰痛臂膀半点,可谓神乎其技。
「都是老样子,不过和尚想见阿初……」
「见我?」
嗯,我也想会会和尙……猫咪和尙,是只长寿得修练成精的老猫吗?
「阿铁,」一面走,阿初忍不住笑出声,「你胡子上黏着饭粒。」
「糟糕。」阿铁连忙清洗它的脸。「不过,阿好嫂煮的饭真不是盖的。我跟她要东西吃,她还娇嗔『哎呀,阿铁,你昨晚没回来,究竟跑到哪里?不乖乖回家怎么行』,多情的女人就是这样,害我没辄。」
阿初把阿铁从肩上赶下去。
山本町的管理人一看就是个顽固老人,而他的妻子则更显刚强,两人将阿信照顾得无微不至。阿初自称是失踪的阿秋的朋友,由于担心阿秋母亲的身体,便过来看看。
管理人夫妇很爽快地让阿初进屋。妻子先离座上二楼,但不一会儿便蹑手蹑脚返回。
「阿信嫂还在睡。」
「身体的状况不好吗?」
管理人夫妇长得极为相似,与其说是夫妇,更像兄妹。两人均有坚实的下巴,仿佛无声宣示他们对无理、蛮横、事绝不屈从,并且有着与那下巴十分相配的大嘴。然而,此刻嘴角却悲哀垂下,双双面露忧郁之色。
「搞不好脑筋已不正常。」管理人说。「身体虚弱不堪,瘦得只剩皮包骨,但神志方面更不乐观。」
「这么糟……」
「也难怪,他们一家人多和乐啊,可政吉却为那种事丧命。」管理人眨眨眼睛。「我在政吉尙未开店、还是个通勤匠人时就认识他,他一直住在这座杂院。政吉和阿信成婚时,我还狠下心,花一大笔钱送烤炉当贺礼。阿秋出生时,我家那口子还煮红豆饭……」
「眼看就快出嫁,」管理人之妻也叹道:「阿秋当新娘的样子一定很美,可惜我们再也看不到。」
「八婆,怎能就这样放弃!也有人遇到神隐后好端端地回来啊!」
一点都没错。为了阿信,一定要从天狗身边救出阿秋,阿初在心中重新起誓。
管理人夫妇说,浅井屋的老板娘与仓田主水上门找过阿信一、两次,但阿信像个活死人,什么都问不出来,他们只好打道回府。浅井屋的老板娘话里带刺,仓田主水倒留了一些钱,要他们买点滋养的东西给阿信进补。
「政吉等于是被那位大爷逼死的,我们根本不想拿他的钱。可是,那位大爷似乎没料到政吉会寻短,加上阿信又变成那样,他心里也十分过意不去,我们才勉强收下。不过就直接拿到后头给稻荷神社添香油钱,求神明保佑阿秋早日归来。」
阿初辞别管理人夫妇,决定到木屐铺瞧瞧。今天有阿铁陪伴,就算天狗出现也不怕。她甚至斗志高昂,恨不得立即迎战天狗。造访过管理人夫妇后,她再度体认此次悲剧多么惨痛,不禁对天狗的所做所为大为愤慨,非得有所行动不可。
阿初从北侧的捷径潜入政吉家,屋内静悄悄的没半点声息。外面是春天,往来行色匆匆,照在人们脸上的日光是那么明亮,但季节在这个家却像倒退一、两个月,冷飕飕、阴森森的。
政吉的工坊整理得很干净。由于无人走动,甚至不见尘埃飞扬。然而,阿铁却抽动鼻子开口:「好荒凉。」
阿初也有同感。从工坊来到灶下,一个小小白白的东西飘然掠过眼前。她蓦地一惊,提高警觉。
阿铁笑道:「阿初,瞧,是花瓣。」
白色花瓣飘呀飘地,往阿初脚边的阿铁鼻尖落下。
「原本黏在阿初头发上,跟着一起进来的。」
那是片樱瓣,阿初心头一檩。这年春天,樱花成为天狗的象征。
来到通往楼上的阶梯前,阿初不由得有些踌躇。遭习字本袭击的情景浮现心头,然而,她旋即抛开不安,一层层爬上阶梯。不能胆怯,我才不会输给那种东西。况且,今天我不是一个人,我有阿铁。
阿铁紧跟在阿初身后,摇着尾巴上楼。抵达最顶端一阶,便绕到阿初身前,竖耳细察重静。
「什么都没感觉到。」它小声说,「这里已是间空屋。」
或许真如阿铁所言,只见阿秋的房间维持上次离开前的状态,连桌案上习字本的纸张,也保持阿初当时收拾齐整的样子。天狗不在这里吗?
「正好,我去找铁二郎兄和舍吉替换的衣物,顺便带回家。阿铁,你也来帮忙?」
「你是在开玩笑(注20)吗?」
「少罗嗦,快走吧。」
阿初招呼一声,往房门口走,但仍不由得往先前传出天狗话声的天花板看上一眼,心里毕竟觉得毛毛的。
就在此时——
「咻」一声,有东西破空袭来。阿初还来不及回头,袖子便被扯动。仔细一瞧,像是箭羽的暗器刺穿阿初的袖子,钉在旁边的柱子上。
「阿铁!」
阿初尖叫时,阿铁已伏在榻榻米上,阿初赶紧蹲下。第二支箭羽随即刺破窗纸,直接横越房间,钉在阿初眼前的墙面。
「是吹箭!阿初快逃!」
阿铁大喊着跳到走廊。阿初一把拔下钉住袖子的箭,握在手里,跟着出走。刚关上唐纸门,第三箭随之而至。尖锐的箭头刺穿唐纸,从阿初胸口的高度飞出。
「有人在监视!」
「可是会在哪里?」
阿初抱起阿铁跑进舍吉房间,按捺住胸中的惊悸,屛息爬上窗槛,在后面小巷落地。
「小心点。」阿铁耳语道。
阿初尽可能压低身子,在窄巷里匍匐前进。吹箭并未追到这里,危险过后,阿初仍惊魂未定。
来到小巷尽头的两户人家之间,阿初悄悄探头査看周围的动静。只见煮饭的蒸气缓缓飘送。
「不要紧吧?」阿铁出声关切。阿初没回答,紧紧抱着阿铁站起。
右手边有两个穿外褂、看似工匠的男子一路起劲地交谈。等他们靠近小巷口,阿初才闪身步出。
其中一人略感讶异,不禁瞥阿初一眼,但足下未停。阿初匆匆离开小巷,若无其事地与他们擦身而过,迅速拐进第一个转角。她背靠着木板墙,大口喘气。
虽然恐惧,阿初仍勇敢回头,并探出身,直到看得见木屐铺的大门。刚才那两人的背影愈来愈小,接着消失在道路另一端的转角,四下空无一人。
「是那扇窗。」
阿铁钻出阿初怀里,灵活的双眼望着木屐铺前方一幢小民房的二楼,一对细竹格恰巧面向木屐铺阿秋的寝室。阿初点点头。
「那吹箭若不会跟着猎物转弯,就一定是从那里发射。」
阿铁嘿嘿嘿地笑。「阿初吓一大跳吧,声音在发抖。用不着那么怕,有我在。」
阿初忍不住一笑。
「我过去探探。」
「到那扇窗后面?」
「嗯,不费事的。阿初躲在这里等我。」
说完,阿铁便一溜烟爬到阿初肩上,再跳上转角房舍的屋项。它沿着屋顶前往木屐铺,暂时从阿初的视野中消失。片刻后,它在距那幢民宅窗户六尺处,一个设有天水桶的屋顶现身。接着纵身一跳,悄没声息地在木板斜屋顶移动,跃上目标民宅的屋顶。
不知是不是暗号,阿铁摇一下尾巴,然后消失在屋顶的另一端。
阿初背靠着木板墙,仰望逐渐染上夜色的天空。在这人人归心以箭的时刻,不时有零星的行人经过。没人对故作等候模样的阿初瞧上一眼。
(究竟是怎么回事……)
看看紧握在手中的吹箭,箭尾吸取阿初的体温,平添几分热度。中之桥是杨弓,这次是吹箭……
阿初将箭收进袖中,这是重要的收获。而后她取出荷包,确认带了多少钱。
阿铁在此时返回。头上刚响起「喵」地一声,阿铁随即跳到阿初肩上。
「那里是空屋,榻榻米都被日头晒成茶褐色,灰尘积得很厚。」
阿铁咕啾一声,忍不住打个喷嚏。
「不过,走廊因此留下几组大小不同的脚印。但刚印上的只有一组,瞧着像是大个子。」
「我想也是,既然能把这支箭从对面吹过来,绝不会是女人或小孩。」
「那民宅大门从里面上了闩,歹徒应该是从后门出入。灶下的水瓶储着新鲜的水,还有干掉的饭粒,可见之前有人待过。」
「会不会是袭击我们后就逃跑?」
「大概吧。我沿屋顶过去偷看时,已空无一人,剩烟味没完全消散。」
阿初抱着阿铁说道:「不如告诉哥哥,请他询问那房子的屋主。只要査出是谁承租的,就掌握一条线索。」
「不过,还是小心为上。」
阿铁也十分了解情况。阿初摸摸它的头,将它塞进怀中。
「乖乖待在这儿,接下来我们有得忙了。」
「要干嘛?」
「幸亏我有带钱出门。万一被跟踪可不妙,我们要换轿子、步行,绕一大圈再回家。」
「哦,原来如此。没问题。」阿铁笑着动动胡子。「顺便吃点好吃的吧?」
于是,阿初换过三乘轿子,远绕至小石川,再迂回蛇行返回东边。半路上肚子直唱空城计,所以虽不是听从阿铁的话,倒也真的踏入一间糯米丸子铺,最后花一个多时辰才回到姐妹屋。幸而似乎没人尾随,平安返家。进门时日头下山已久,被阿好念了几句。
六藏外出不在。阿好转告阿初,右京之介晚些会过来。上楼后,铁二郎他们房里响起舍吉的话声。阿初扬声一喊,打开门。
「啊,阿初小姐!」
舍吉飞奔向前。阿初抱着他,笑道:「不用叫我小姐。」
「您见到师娘了?」铁二郎一脸挂念。阿初只告诉他们,管理人夫妇将阿信照顾得很周全,不需要担心。舍吉当下放心不少,但毕竟推搪不过铁二郎这个大人。他似乎更在意阿初没透露的部分。
「我们全待在这里,真是给您麻烦。」
「千万别客气,这是我哥哥的职责。」
铁二郎规规矩矩地行一礼。今早伊左次大吵大闹后,他似乎一下苍老许多。
舍吉原本紧握阿初的手,一看到跟在阿初身后的阿铁,便扬声叫「咦,有猫」。阿铁逃跑不及,被一把抱起。明知阿铁有难,阿初却笑得开怀。阿铁大喊「可恶,我讨厌小孩!」一面挣扎。
对了,让铁二郎认认那支箭吧。阿初在火盆旁坐下,从袖中取出箭矢。
「铁二郎兄,你认得这玩意吗?」
铁二郎睁大双眼,「这是矢场的箭……不,比较短。」
「嗯。待在木屐铺,或被关在浅井屋时,见过谁用类似的危险暗器吗?」
「没有。」铁二郎猛摇头。「这不是什么好东西。小姐该不会遭到攻击吧?」
「哎呀,没这回事。」
阿初露出笑容。但铁二郎比想像中敏锐,带着掺杂歉疚、担忧及佩服的目光,注视着她。
阿初将箭收起。射出这支箭的人,果真是惣助和朝太郎的同伙,而与浅井屋和天狗无关?不,此刻下定论未免太武断。
「伊左次兄情况如何?有没有消息?」阿初抬头问铁二郎。
「不,没那么快。午后,文吉兄刚带着替换衣物过去。」
铁二郎双手放在膝上,颓然低头。
「伊左次兄变成那样,还有救吗?」
「源庵大夫会把他救回来的。」
阿初现在只能这么说。铁二郎落寞地微笑。
这个春天,短短一个月内,他们和舍吉的日子完全变调,失去的东西像山一样多。
「你们想必不好过,不过请多加忍耐。我们一定会寻回阿秋。」
听着阿初的话,铁二郎点点头。那模样比起赞同,更像是说服自己,他一次又一次地点头。
「在房里也是闲得发慌。」他强作开朗,「有没有什么能帮忙的?我的身体已不要紧。」
「别客气,现下待在这里不轻举妄动,便帮了大忙。」
「那么,方便让我修府上的木屐吗?」
铁二郎望向阿初脱在门口泥土地上的木屐。
「小姐不仅活泼,穿木屐还有些独特的习惯。」
一点也没错。阿初的木屐会斜向一边,右侧往往很快磨损。让铁二郎说中,阿初有些难为情。
「那真是多谢。不过,工具怎么办?」
「借我一把小刀便成,若有刨子更好。」
六藏兴致来时,偶尔会做做木工,因此家里不但有小刀,连刨子、凿子也不缺,甚至还有磨刀石。铁二郎道谢接过工具,慎重地兜起阿初的木屐上楼。然后,他朝坐在楼梯尽头,哭丧着脸担心伊左次的舍吉唤道「好了,干活吧!」随即进房。
不一会儿,阿铁来到灶下。
「都是那小鬼弄的,害我连耳朵的毛都倒竖。」阿铁满腹牢騒。「阿初,我肚子饿。」
仔细想想,阿初老早该吃饭。菜橱里放着阿好帮她留的饭菜。阿初拿柴鱼片帮阿铁弄猫食,又从菜肴里分块烤鱼给它,便在灶下静静用饭。
收拾完毕,阿初也想过是不是要进唐里帮忙,却提不起劲。于是,她步入灶下旁四帖半的套间,戳着火盆中的灰,发一阵子呆。阿铁将浑身上下舔干净后,打个大呵欠,在火盆旁缩成团。
即使是在这段时间,阿初仍想着阿秋和阿律,不知不觉便打起盹。不久,感觉屋内有人,惊醒后,只见文吉蹑手蹑脚从旁边经过。
「啊,对不起,吵醒小姐了吗?」
文吉后退时,一脚踏到阿铁的尾巴。
「好痛,你这个迷糊虫!」阿铁惊叫着跳起。还眨着惺忪睡眼的阿初,忍不住笑出声。
「文哥回来啦,辛苦了。叫醒我正好。你今天去过源庵大夫那里吧?」
「嗯,差点被逼着陪大夫喝早酒。」
「文哥真是的。」
「不过,看到那个伊左次,大夫顿时酒醒,直说不妙,没想到他中毒中得那么深。不过大夫要我告诉大家,一切交给他,请放心。」
让文吉坐下后,阿初泡壶热茶。文吉挨着火盆暖手,阿初注意到他手背上有几处抓伤。
「那是怎么回事?」
文吉连忙缩手。一旁的阿铁爬上文吉的膝头,向阿初告状:
「这可不是我弄的,是人的指甲。」
当然,这些话文吉听不懂。阿初笑着问文吉:「文哥,你们又吵架?」
文吉难为情地拍拍头:「真糟,被小姐发现。就是昨天啊,我到车坡的车屋。」
是阿初托他跑这一趟的。阿初听阿好转告车屋并无异状,之后便一直没机会和文吉详谈。
「嗯,感谢。他们一家都好吧?」
「是的。那里的美代是性情温良的姑娘,虽然个子有点大,下巴有点长。」
文吉的情人,也就是另一个美代造访过姐妹屋,于是得知此事。文吉的美代家里开的是干货铺,与姐妹屋有生意上的往来。
「美代那家伙,在我跟头子娘报告时听见一两句,就乱猜……」
「一定是你乱讲什么不该让她听到的话吧?」
「我说,车坡的美代是个好姑娘,同样是美代,差得真多。」
尽管觉得对文吉不起,阿初还是大笑:「抱歉。不过,难怪干货行的美代会生气。」
即使没这句话,文吉的美代原本就是大醋红。
「真是的。」文吉摸摸手背上的伤。
「我不断安抚『脸蛋你溧亮多了』,不知重复多少遍,总算让她消气。可是美代那家伙,竟然要亲自到车坡一趟,且说走就走。」
这下阿初也大吃一惊。干货铺的美代不仅爱吃醋,亦相当要强不服输。
「所以,她跑去找车屋的美代?」
文吉很没面子似地摩挲后颈。「那家伙也是傻瓜一个。」
阿初十分在意有没有让车屋的美代心里不舒服。
「没有。美代只装作客人,进店瞧瞧车屋的小姐而已。但她嫌人家的脸像冬瓜一样长,我一听不禁光火,怪她不该胡乱批评。」
「什么?那你的美代铁定又发脾气。」
「是的,下场就是如此。」文吉轻触伤痕。「可是,美代那家伙还说,车屋的美代皮肤特别粉嫩,又滑又亮,犹如刚捣好的年糕,硬编派我是看上人家这一点,所以又大吵一架。我根本没注意到这些细节,毕竟我是帮小姐跑腿,哪会用那种色眯眯的眼光看人啊!」
是嘛……阿初脑海浮现车屋美代的脸。那双活灵活现的眼睛,讨人喜爱的嘴角,一点就通的聪慧,千变万化的表情,至于她的肌肤如何——
「会吗?」阿初喃喃自语。「我倒没特别留意。」
「不过,既然美代这么说,我想是错不了的。」文吉应道。「她对这些地方特别用心计较,比方女人的头发、皮肤、穿衣服的品味,也很会猜岁数。自夸无论怎么装年轻、怎么藏岁数,都瞒不过她的双眼。真不知有啥好得意的。」
爱吃醋的美代是借由观察别人的相貌,寻找嫉妒的种子,甚或为自己强过别人而沾沾自喜吗?
「没想到你的美代竟然有这种闲功夫。」
美代家经营的干货铺,店面虽小,生意却十分兴隆,全家一年忙到头。而且极爱干净,无论是现下这樱花时节,抑或秋天落叶时节,店前都打扫得不见一片花瓣、一片落叶。女儿美代勤快又机伶,正因如此,文言怨言虽多,仍对她死心塌地。
「她声称,这些事情是靠另一只眼看透的。」文吉苦笑。
「哦。」阿初一笑。「看样子我没长这种眼睛。」
「美代那家伙曾说,小姐用不着打扮就是美人,所以不会在意周遭的目光。」
「我是美人?讨厌,别拿我寻开心。」
文吉神情极为正经。「我没拿小姐寻开心。美代特地警告我,就算阿初小姐是大美人,要是我敢起什么心思,她绝不会放过我,否则便用草蓆裹起来扔进大川。开啥玩笑,阿初小姐可是那头子的妹子……」
不知是否自觉讲得太过分,文吉一惊,双手捣住嘴。阿初不禁笑翻。
「毕竟是那钟馗头子的妹妹嘛。」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阿初笑个不停。其实,干货铺的美代是对文吉一往情深,才会说出这种话吧。若是能够,她大概会把文吉捆得结结实实地藏在店内深处,免得让其他女人抢走。
或许是难为情,文吉浮躁地站起。「我这就到东两国的岗哨去。」
「辛苦了。那么,今晚要住这里吧?不过,你晓得哥哥在哪吗?」
文吉偏着头应道:「我也不清楚。傍晚雁太郎头子突然上门,两人谈了一会儿。」
送走文吉后,阿初单独待在房内。此时,阿铁忽然开口:
「女人真是蠢得可以。」
「哎呀,你听到啦?」
阿铁抬起后腿搔抓耳后。「计较皮肤美、头发美的,等变成老太婆不都一样。」
「这点可和你们不同。你们上个月是,这个月便一下子长大。即使年龄增加,外表也不会有太明显的改变。但我们会一路衰弛,直到成为老太婆。」
阿铁不屑地「哼」一声,「所以死后才会变成天狗。」
阿初心头一凛,一点也没错。
「天狗……至少我们现下追查的天狗,确实是女人的妄念凝聚而成。」
正好能提出来解解心中疑惑。「可是,阿铁,你怎会认为天狗是敌人,非打倒它不可?」
「当然是为同伴报仇。」阿铁立即回答。「这还用问吗?」
「是吗?只是这样?」
「天狗就是我们的敌人。」
「所以,我才问你原因呀。」
阿铁又抬起后腿,搔起耳内,像极人们词穷时抓头的模样。阿初微笑着凝望阿铁。
「我哪晓得。」阿铁一脸为难,「不要一直看我。」
「你自己都不明白?」
「谁知道啊。」阿铁放下后腿,微偏着头。「这种事我想都没想过,但和尙搞不好知道。」
「和尙」是阿铁的同伴,另一只猫。由阿铁的话听来,似乎是只富有智慧的老猫。「你能不能帮我引见和尙?」
阿铁怀疑地眯起眼,「为什么?」
「想见上一面。和尙就像你们的长老吧?这是它的名字吗?」
「唔,它住在寺里,我们就管它叫和尙。」
「哪个寺?」
「好像没固定,我也不甚清楚。不过,这一年来都待在深川的灵岩寺。」
这倒让阿初颇为讶异。「之前你怎么半个字都没提过?」
阿铁睁大眼睛。「灵岩寺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阿秋家的木屐铺在净心寺后头的山本町,而净心寺就在灵岩寺旁。」
原来和尙住在第一个遭遇神隐的阿秋居处附近。
「嗯,这我当然晓得。天狗一开始就从我们眼前掳走阿秋。受阿秋疼爱的铃铃跑去通知和尙,我也……」
阿初挥手打断阿铁的话。「等等、先等一下,我们从头讲起。你和铃铃原本便住在深川一带,对吧?」
「没错。」
「而和尙是一年前才搬进灵岩寺的?」
阿铁点点头。「对,某一天突然在寺内住下。之前和尙待在哪里,我也不知道。这我刚刚不是提过?」
「你们很快跟和尙混熟?」
「嗯。就像阿初说的,和尙相当有智慧,告诉我们许多事。」
「发生神隐时,告诉你那是天狗干的,且天狗是你们猫族敌人的,也是和尙?」
「怎么说……」阿铁似乎不晓得如措词。「起先,是铃铃通报有个叫阿秋的姑娘被奇怪的观音菩萨迷住,和尙马上告诉我们那是天狗。我们疑惑天狗是什么,和尚回答是妖怪。不久后,一个朝霞红似血的早上,阿秋便遇到神隐。」
阿铁望着阿初,仿佛在问:这样你弄表楚顺序了吗?阿初嗯嗯有声地点头。
「阿秋消失不见后,我与铃铃结伴前往木屐铺。一踏进屋内,便感到店铺四周有股浑浊的风,令人莫名厌恶。我背上的毛都快倒竖,还闻到妖怪的味道。于是,我随即直觉这妖怪,也就是天狗,是我的敌人。如同瞧见老鼠就想追捕,不过是更……怎么讲……更棘手的强敌。」
阿铁拼命转动小脑袋。
「然后呢?」
「然后,我把这种感觉告诉和尙。和尙便说,那是自然,天狗与我们天生就是敌人。在这期间,长野屋的阿律又被掳走,还有一个同伴遇害,所以我想为同伴报仇……」
阿铁稍稍停顿,微动耳朵。「仔细思索,确实奇怪,我们和天狗为何注定是敌人?和尙并未告诉我,自然也是我没问。因为『天狗就是敌人』,在我心里是理所当然的。」
阿初双肘靠在火盆边缘寻思。阿铁它们视天狗为敌人,害怕天狗、认为必须击败天狗,会不会和人们害怕瘟疫、想要赶跑瘟疫是一样的?
而且,阿初最挂怀的是、和尙这只猫于阿秋遭遇神隐前一年,才在阿秋家旁落脚,并非原本就住那里,碰巧附近发生神隐。阿初甚至推测,和尙一年前就晓得天狗迟早会现身深川,为了迎敌才来到灵岩寺。
(会是我想太多吗?)
阿铁频频舔舐身体,打点门面。
「要是你想见和尙,我随时能带路。」
「嗯,近几天就会麻烦你。」
待六藏回来,便得禀告木屐铺发生的事。但在那之前,暂时忘记这有点可怕的事吧。只要六藏和雁太郎头子找出卖窄袖和服给卯兵卫的武家姑娘,就能打开寻得天狗的路。
这一天剩下的时光,阿初便在卖力工作中度过,阿铁则外出一趟。不知是否今早阿好那一番娇嗔令它欣喜非常,打烊时回来帮好欢心,当晚还得以睡在阿好铺盖脚边,脸皮真厚。
拉上被子,睡魔便铺天盖地袭来。最値得感谢的是,一夜安枕无梦。
右京之介在翌晨八时过后现身。
睡了一晚好觉,阿初总算恢复元气,于是担心起昨晚没依约前来的右介。见到他,才放下一颗心。
「昨天十分抱歉。」
在后面房间隔着火盆面对面坐下,右京之介开口第一句话便是道歉。
「我还以为出什么事。」
「说出事,确实有事。」
右京之介表示,他试着侧面调査浅井屋。「若那户人家靠私贩鸦片赚黑心钱,那么一定会在某些地方泄漏蛛丝马迹。」
「可是,会这么简单就露出马脚吗?他们做的是见不得光的生意,定会加倍小心……」
右京之介愉快地回答:「但要隐瞒并不简单。有时愈隐瞒,愈容易让人瞧出端倪。请听我详述。」
右京之介的父亲是现任吟味方与力。他本人个性过于平和,不适宜担任町方役人,又偏好算学一途,因此选择辞去职务,不继承父亲职位。但他曾任见习与力,所以至今在御番所仍有一定的门路。
右京之介首先从浅井屋是否出过问题,或发生过怪事査起。
「当然,无论发生任何情况,都会由仓田主水出面,浅井屋不会受到处分。但是,既然闹上台面,御番所中应该留有纪录。」
由于是料理屋,出入者众,纵使没有大事,小事在所难免。右京之介抱定这个主意开始査阅,很快便发现有趣的资料。
「五年前,以客人身分前来的两名武士,在浅井屋的玄关拔刀互砍。藩名未明文记载,但两人是江户囤驻的勤番武士,酒后闹事,有人受到轻伤。」
御番所派员详査案情,也侦讯过当事人。
「对御番所而言,这种程度的案子,其实是避之唯恐不及。于是,将闹事者交由藩自行处分,便抽手不管,但……」
当时,御番所指派的同心是仓田主水。
「请出自己人了,是吧。」
阿初接着告诉右京之介,昨天自山本町管理人夫妇那里得知的消息,即仓田主水曾探望阿信一事。
「哦……」右京之介推推眼镜,「真是意外的一面。」
「上次听右京之介大人解释案情时,对仓田大人是否真的没参与浅井屋的勾当,其实还有些存疑。但听到管理人的话,观感便有些改变。」
右京之介微微低头,扬起嘴角,似乎觉得十分有趣。
「咦,哪里不对吗?我说了什么好笑的话?」
「不不不,没这回事,我并不是笑阿初姑娘。」
「可是……」阿初有些不快。「右京之介大人明明在笑。」
「我想到男人与女人实在大不相同。一件感动人心的小事,比费尽唇舌按理阐述更具说服力。唉,我真是敌不过女性。」
「怪人。」
阿初还是不高兴,右京之介便干咳一声。「回到原本的话题吧。能让我继续吗?」
差点忘记,现下谈到浅井屋与鸦片。
「値得注意的是,其中一名当事人,在一个月后又前往浅井屋。这回竟闹出拔刀砍杀浅井屋女侍的乱子。」
「女侍……」
「是的。一刀自肩上斜劈,女侍一命鸣呼,但拔刀的武士坚称是女侍无礼。此时,接获浅井屋通报赶到的,当然是仓田主水。浅井屋直接派人到他八丁堀的住处通知。」
「又要收拾残局。」
「对。不过,阿初姑娘,」右京之介倾身向前,「同一名武士,在同一地点,连续两次拔刀伤人,御番所也无法立即让藩领回。即便本人再怎么主张遭到冒犯,但对象是料理屋的女侍,又是酩酊大醉后所为,因此,尽管藩强烈抗议,御番所……不,应该说仓田主水上头的与力,仍命他拘留那名武士,然而……」
右京之介双眼熠熠发亮。
「开始查案翌日,那名武士便获判心神失常。」
「心神失常?」是发疯吗?
「没错。并非女侍无礼,而是武士精神异常,才会拔刀伤人。办案的吟味方与力白纸黑字,清清楚楚地留下纪录,说明该武士甚至无法答辩,身子剧烈颤抖,汗流如注,举止狂乱。」
阿初顿时想起伊左次。
「昨天,」阿初说,「伊左次兄也发生同样的情形,我们实在无法应付,便送到源庵大夫那里。」
「大夫怎么判断?」
「说是因为没鸦片可抽,没想到他中毒那么深。」
右京之介砰地双手互击。
「果然。那名武士也是相同的症头,由于没鸦片可抽,以致发狂。」
原来如此,阿初心想。
诸侯大名家驻江户的武士只要略有地位,出入浅井屋这等料理铺的机会便相对较多。无论哪里的大名,总是境况拮据,因此身负留守江户时的藩邸重任的勤番武士们,鎭日忙着与商人打交道,诸如协商借款、还款、缩减江户宅邸的经费以采买藩邸的日用所需等。而这些协商经常选在浅井屋之类的大料理铺举行,武士宴请商人,或商人招待武士,形式繁多。
这些驻江户武士中,有一人为职务进出浅井屋,因而学会抽鸦片。无论机缘为何,总之是偷偷体验禁忌的愉悦。尽管进程缓慢,但他确实一步步向鸦片沉沦,每到浅井屋一次,便陷得更深。
某日,他在浅井屋与同侪起纷争。或许是吸食鸦片后精神恍惚,即便不是,一旦闹事,就必须收拾善后。所幸,人交由藩发落。不过,既然他曾在民间料理铺拔刀,江户藩邸暂时也不便让他负责对外接洽的差事。至少,会将他自代表大名家名声与信用的要职上剔除。
如此一来,他与浅井屋的来往自然减少。凭一介勤番武士的薪饷,无法入浅井屋。沾染鸦片恶习的他,渐渐走投无路。直到某日,他再也忍耐不住,踏进浅井屋后,却真的发狂拔刀乱挥……
「真可怕。」阿初不禁低语。「那位武士的下场如何?既然被视为心神失常……」
右京之介点点头。「御番所这边,遇到心神失常也就难以处置。那武士所属的江户藩邸又吵着说,若起因于女侍无礼,便轮不到官府插手。御番所贪图省事,干脆顺势将他送还。」
「御番所难道不晓得那武士鸦片中毒吗?」阿初语带疑惑。「真以为是心神失常?」
「当时应该是如此认定。仓田大人多半没料到近亲浅井屋竟暗地搞鬼,况且,御番所的同心、与力,也不像源庵大夫那样熟悉鸦片中毒的情状。」
说的也是……
「之后,浅井屋便平静无波,没再出什么怪事。」右京之介继续道。「以上是根据事实加以推论,接下来便完全是我的推测。阿初姑娘,我认为由于砍杀女侍的意外,浅井屋也学乖,行事益发谨慎。」
这是极可能的。浅井屋小心翼翼,就怕引起御番所的注意。
「或者,多少改变这不法买卖的交易形式,比方换地点。」
「还有比浅井屋更方便的场所吗?」
依上次潜入时所见,浅井屋的房舍广阔,显然厢房众多,让客人在其中一室悄悄吸食鸦片,想必不难。然而,若要将鸦片带到他处,像是客人指定的船屋或茶室等,被拆穿的风险便非常大。
「如同阿初姑娘的疑虑,在这一点上,我也绞尽脑汁,连与浅井屋无关的纪录都翻遍……」右京之介的神色一亮,「还真让我找着。去年夏天,发生一件与浅井屋有关的奇事。」
纪录上,那件事归于「意外」。一名女客搭屋形船在大川上赏烟火,失足溺毙。
「死者是神田明神下一家梳妆铺『小松屋』的老板娘,名叫阿定。虽说是老板娘,但她已与丈夫死别,生意也交给儿子媳妇打理,成天像退休老人般游乐度日。这一天,她与几个互助会的友人一同坐船赏烟火,却遭逢不测。」
「坐船赏烟火……」
阿初登时记起,浅井屋不就是为赏烟火船供餐起家的吗?
右京之介约莫也料到阿初的想法,于是灿然一笑,说道:
「正是,浅井屋与烟火船之间的关系是切也切不断的。纪录上只见出船给阿定的船屋『吉野屋』,所以我也差点错过,但供餐的,正是浅井屋。」
小松屋的阿定当时四十五岁。
「同船众人声称,阿定醉得厉害,大概是到船舷上脚一滑,便落入大川。由于他们都在屋形船内,没人亲眼目睹,所以不知详情。然而,小松屋的小老板夫妇对此有异议。他们认为,母亲年轻时便酒量奇佳,甚至有海量之称,绝不可能醉到失足落河。」
不仅如此,阿定退隐前经常当众飮酒,虽因传出去有碍名声而加以隐瞒,但她是酒国英雌一事,如互助会友人等熟识皆知晓。为何会有酒醉失足之说,小松屋夫妇感到十分讶异。
「那么,御番所怎么处理?」
「御番所接受小老板夫妇的抗告,仔细彻査。料理来自浅井屋,自然也列入调査,却未发现可疑事项。最要紧的阿定遗体,多半是由大川冲入大海,并未寻获。因此,最后只能以酒醉落河结案,说是无论酒量再惊人,都难免万一。」
阿初慢慢在脑海中整理思绪,一面点头。于右京之介来时搁上火盆的铁壶里,水正好烧开,阿初便泡了他爱喝的热焙茶。
「啊,谢谢。」右京之介开心地端起茶杯「家父不喜欢焙茶,嫌烘得这么干的东西不叫茶。」
望着细细品尝焙茶的右京之介,阿初问:「鸦片有味道吗?」
右京之介微偏着头回答:「源庵大夫说,一般人闻不出来。」然后,他微微一笑,「但无论如何,是会冒烟的。」
阿初也报以微笑。「嗯。不过,在宽广的河面上,烟很快就会消散。」
「一点也没错。」
「右京之介大人,倘若浅井屋真如我们所料,背地里干卖鸦片的勾当……」
「用不着这么客气,应该八九不离十。」
「那么,在屋形船上交易,实在是绝妙的主意吧?」
右京之介大大点头。「浅井屋不光与吉野屋来往,也为其他好几处船屋的屋形船供餐。送餐的,当然是浅井屋的人。只要和客人谈妥,在碗盘中夹带鸦片与吸食用具进去,想必是轻而易举。」
「船屋通常只有一名船夫,且一直待在船尾摇橹吧?若无意外,船夫也不会发觉。就算客人抽鸦片后失控,在屋形船上吵闹亦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客人吸食鸦片神游物外时位于河上,清醒时再上岸。期间发生的一切,不会有任何人知晓。
「而且,最方便的一点,莫过于万一船夫起疑,把证据往河里一扔就行。」
这个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办法,却在小松屋阿定身上出了纰漏。掉进河里的,不是鸦片也不是烟管,而是抽鸦片的人蹒跚失足。
不,且慢。阿初思索着:或许事情没这么简单。会不会是阿定吸食鸦片后,情况糟得令同享秘密乐趣的众亲友惊慌失措?好比一觉不醒、发疯,甚或在船中身亡?
带个死人上岸可不得了。大伙前思后想,决定将她扔进河里……
「这次是烟火船,但屋形船一整年都在河上行驶。」
阿初回过神,「嗯,是啊。」
「数量虽以烟火船最多,但江户毕竟风流雅士云集,赏花船、赏枫船、赏雪船……」
阿初轻轻一笑,「赏花船我们也坐过。」
或许是忆起当时的窘况,右京之介微微脸红,「那倒是。」接着干咳一声,又道:「不管是浅井屋,或他们暗中交易的客人,要借口有借口,要机会也有机会。这办法着实聪明。」
「教人不禁想设法査上一査。」
阿初寻思,由与浅井屋略有牵连的纪录推测至此,右京之介的智慧与努力固然値得佩服,但光靠推测事情不会有进展。该怎么做才好?
「第一条线索,应该就属阿定身亡时,与她同船的那些互助会友人吧。」阿初说道。
右京之介也同意。「一点也没错。要问出阿定毙命时的情况恐怕不容易,但当中可能有好几人继续抽鸦片。如此一来,势必仍与浅井屋保持联系。他们的姓名及住址都留在纪录里,且个个是家境富裕的商贾和地主,不怕会逃得不知去向。」
关键在于,如何接近这些人。这对一介平民的阿初,与身为武士却已离开公门的右京之介都是难事。
尽管能拜托六藏,但他现下忙得分身乏术。阿初也考虑到柏木,只是高积改役同心约莫一样无从着手。
(御前大人……)
跟御前大人谈谈吧。正这么想时,右京之介略微放低音量:
「我想就这些推论找家父商量。」
阿初十分诧异,她万万没料到会从右京之介口中,听到向父亲古泽武左卫门求援的话。
古泽武左卫门在吟味方与力中,以严厉着称。连亲生母亲都狠心加害的那种丧尽天良的恶棍,在他的讯问下,也会哭着求饶。「赤鬼」的外号绝非浪得虚名。
见阿初一双眼猛眨,右京之介不禁一笑。「嗯,我打算请出赤鬼。」
「可是,右京之介大人真决定这么做?」
即便表面上看似和解,阿初仍难以相信,右京之介与父亲武左卫门已毫无芥蒂。右京之介辞退见习与力时,用的是身体虚弱、不堪胜任的名目。尽管御番所人人都晓得这是借口,但对以威武着称的古泽家而言,并非名誉之事。
阿初无从得知古泽武左卫门目前的心境,不过她自认能揣测右京之介的想法。如今,要步上自由之路的他仰仗父亲的力量,肯定是种煎熬。
然而,右京之介却开朗一笑。「不需要挂怀吧?毕竟我是通报市井可疑的重案。既然我知道这么多,若袖手旁观,默不作声,反而不应该。」
「何况,」他压低嗓音:「找人继承家父一事,似乎就快谈定。我感到轻松不少,想必家父也一样。历经去年夏天的案子,父亲为人有所改变,我才能像现下这样摆脱束缚。即便如此,后继无人毕竟是无穷的烦恼。」
与力与同心在公职中的身分极为特殊,依规定是仅限一代的职务。然而,实际上户户都是子承父职的世袭制。右京之介是古泽家的嫡子,他若不继承,古泽家便算是断绝了。
右京之介决意投身算学时,阿初与六藏等身边的亲友,最担心的也是这一点。待武左卫门退隐,该由谁接任?但此事由不得阿初这些平民百姓连连追问,右京之介也绝口不提。这还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及古泽家后继之事。
「古泽家决定要收养子。」右京之介说道。「现在的我,已被古泽家断绝关系。我到那个家时,是以客人的身分前往。既无法插手管家门内的事,父亲对详情也一概不提。但父亲后继有人确然无疑,我便能放下心。」
「客人」及「断绝关系」等字眼令人心痛,但右京之介的神情毫无阴影,阿初于是报以微笑。
「那么,要将浅井屋疑似买卖鸦片的情况告诉赤鬼古泽大人……」
「让我们看看赤鬼会怎生处置吧。」
待右京之介语毕,换阿初将昨天发生的事依序报告一遍。
「我打算今天就先到御番所见父亲。」
话题结束,阿初取出昨晚睡前收在长火盆抽屉里的吹箭。
「这……」右京之介的脸色骤变。「阿初姑娘没受伤吧?」
「嗯,运气不错,连擦伤都没有。」
听到阿铁已勘査过那幢可疑的房子,右京之介不禁一笑。
「真是只有用的猫。」
今天一早,阿铁便不知跑哪去,既不在店内,也不在家里。没见到它,右京之介不必一个劲惧怕。
「无论如何,请古泽大人千万小心。若不慎让这种东西射中要害,是会丧命的。」
「阿初姑娘也一样。」右京之介正色道。「我已将来龙去脉禀告御前大人,大人也叮嘱行动务必谨慎,且再三强调对手十分难对付。」
说到这里,他仿佛担心隔墙有耳,环视周遭后低语:
「掳走两名姑娘的『天狗』,原形是超渡不了的女人妄念,这点御前大人也赞同,且表示会略加调査。」
「御前大人亲自调查?」
「是的。御前大人说以往发生过妖魔作祟并遭到驱除的事,应该留有纪录,『耳袋』里也曾记上一笔。该如何对付那妖魔,想必御前大人会为我们找出好办法。」
「我考虑带阿铁去见御前大人。」阿初接着道。「还有阿铁称为『和尙』的那只猫。」
右京之介露出沉思貌。「和尙啊……」
「右京之介大人的看法呢?总觉得和尙早知那天狗会现身,是我想太多吗?」
右京之介把弄着那支箭,默不作声。半晌,才低喃:
「据说,猫也算是种妖魔?」
一般认为,葬礼时若有猫在死者近旁,将「引魔上身」,非常忌讳。此外,妖猫的传说也很有名。想到这里,阿初忍不住笑出声。她想起潜入浅井屋时,阿铁变成硕大无朋的将棋棋子。一告诉右京之介,他也放声大笑。
「对对对,那次实在是杰作。之后阿铁没再变身吧?」
「嗯,真是万幸。若瞧见那种场面,哥哥恐怕会立刻发疯。」
右京之介没附和,却笑个不停,约莫是脑海中止不住想像。
「不过,仔细思索,那也算十分离奇。」阿初有感而发。「阿铁很可爱,但或许毕竟属于妖魔,才会如此了解同类……」
「唔。无论如何,阿初姑娘仍打算去见和尙吧?」
「嗯,我已拜托阿铁。」
「那么,」右京之介微微一笑,「虽不知阿初姑娘将看到什么,不过,我想据以思考。映在阿初姑娘眼底的,肯定是和尙这只猫的原形,请务必多加小心。」
阿初重重点头。
阿铁与御前大人
阿初一上楼,便瞧见铁二郎与舍吉凑在一起,手里还拿着凿子。
「啊,阿初姐姐。」舍吉高兴地抬起头,「你的木屐修好了,鞋跟是我刨的喔。」
铁二郎笑着取出木屐。重新刨过的桐木色泽鲜明,也换上新鞋带。
「哇,谢谢。不过,怎么会有新鞋带?」
「今天早上,趁头子娘端早饭来时,托头子娘找的。我说要连其他木屐一起修,头子娘便买了各色鞋带。」
榻榻米上铺着旧席子,两人就在上面干活,周身木屑四散。
阿初松口气,铁二郎和舍吉精神似乎都不错。果然,与其关在屋里发愣,不如做点事。
「不晓得伊左次兄情况如何?」铁二郎客气地问。
「有源庵大夫照顾,不用担心,我等一下也会去探望。铁二郎兄还得换绷带及服药,干活虽好,但别太勉强。」
铁二郎规规矩矩地答声「是」,行一个礼。
阿初唤着阿铁,步入自己的房间。一进房,窗外便叮铃铃地作响。打开格子窗一瞧,阿铁从屋檐上探出头。
「阿初,在这儿。你干嘛拿着木屐?」
「铁二郎兄帮忙修妥的。我听到铃声,铃铃也在吧?」
「嗯。」阿铁颔首,接着,上次在木屐铺拿走阿初篦子的那只三花猫,探出小小的头。
「哎呀,好久不见。」阿初招招手,「到这边。」
铃铃比阿铁还小,抱在怀里非常温暖。
「我刚去找和尙。」阿铁跳进房里。「和尙说,随时欢迎阿初,届时再把篦子还你。铃铃想见阿初,我就带她来了。」
铃铃抬头朝阿初喵一声。
「铃铃不会说话吗?」
「它还小。」
铃铃发出呼噜呼噜的叫声,十分可爱,阿初笑得眯起眼。
「真乖。接下来许多事需要阿铁出力,铃铃就待在我家吧。我会拜托嫂嫂弄饭给你吃。」
「又让我干活?」
「对,很忙呢。」、
抱着铃铃下楼到店里,不出所料,阿好非常高兴。她立刻拿出小碟子,说是早上卖剩的,给了整条沙丁鱼干。阿铁也凑到小碟子旁吃起来。
「阿初简直像在变戏法,从怀里变出一只又一只猫。」阿好感叹,加吉边洗盘子边笑。
「还有一只呢!」阿初在阿铁和铃铃身边蹲下,悄声问:「喏,和尙不会跟你们一样到处走动吗?」
鼻头上沾着沙丁鱼碎片的阿铁应道:「和尙都待在寺里。」
「那么,我去见它时带点吃的吧。」
「真是感谢,但……」阿铁歪着头,「我没看过和尙饿肚子。它平常总是一副吃饱喝足的样子,所以我不怎么担心。」
「寺里会喂它吗?」
「我也不清楚。」
又多一个谜团,和尙真的是猫吗?
阿好笑着问蹲着的阿初:「你们在聊什么?」
「原来小姐会猫语。」加吉也凑上前。
「只能听懂这调皮蛋的话。阿铁,填饱肚子就得出门喽。」
见阿初抱起阿铁,阿好一脸担心:
「你今天要去哪?」
「很多地方。放心,我不会冒险的。」
准备妥当出门。天气晴朗,十分温暖。走没几步,一片樱瓣乘着带尘土的风飘来。
「樱花盛开时节就要结束。」阿初怀里的阿铁说,「但愿麻烦事也一起结束。」
「的确,非解决不可。」
阿初提到今天要先拜访源庵大夫,再绕到深川找辰三头子,阿铁便懒洋洋地喵喵叫。
「阿初未免太会使唤人。」
真不该空手出门,早知道应该请嫂嫂找件衣服让伊左次替换——阿初半路突然想到,于是在附近寻得一家旧衣铺,便匆匆进去,说要给病人当睡衣穿的,买两件洗过多次、布质变软的单衣,才赶往西川岸町。
源庵的住处是一幢面渠道的独栋房屋,家中大小事都由通勤的女佣打理。这名年近五十、老板着脸的女佣,与源庵的关系似乎不寻常,因此无所不管。由于有她坐鎭,不仅阿初,姐妹屋的人平日也几乎不会造访。有事的时候,都是源庵出诊。
正因如此,阿初在西川岸町边转弯,来到理应可瞧见源庵家之处,发现有人排队,还好奇在排什么,难不成是哪家店在大特卖吗?她边想边走,岂料人龙竟连到源庵住处前。换句话说,这是等着看病的队伍。
「对不起,请让一让。」
阿初钻过人群,打开源庵家的门。一进门是间四帖半左右的泥地房,中央砌了座地炉,四周密密摆着旧酱柚桶及高低不平的板凳,上面坐满患者。这样还不够,甚至有人铺草蓆直接坐下。地炉中火烧得正旺,加上人的体温,房里又闷又热。孩子的哭喊声、母亲的哄骗声、喷嚏声、咳嗽声、说话声,嘈杂汇聚一室,听着简直快耳鸣。
「这是怎么回事?」阿铁从阿初怀里探出头,睁大眼猛眨,「原来源庵大夫是个名医?」
「我也没想到会这么多人。」
此时,那女佣恰巧步出里间。她系起袖子,露出粗壮的上臂,扶着拄拐杖的老人走近。只见她依旧板着脸,面颊因热气红通通的。
即便如此,瞥见阿初,搀扶老人的她硬生生丢出一句:「大夫现在很忙。」
「我有事要找一下大夫。」
阿初应一声,便大步进房。女佣不满地喊「喂,别乱来」,但仍以照顾患者为优先,没追过去。她小心翼翼扶持老人的模样,倒让阿初稍稍改观,没想到她意外善良。
源庵脸红得像煮熟的章鱼,正诊视还在母亲怀里喝奶的幼儿。阿初立刻明白,那无关忙碌或热气,而是因为酒——根本一闻便知。即使如此,病患依旧蜂拥而至。
「你都瞧见了,我没空。」
源庵朝哭闹的幼儿嘴里看,口吻一贯地悠哉。
「不会占用太多时间。大夫,我想谈谈昨天那名患者。」
「我无法分身。」
明明醉醺醺的,源庵的双手动作依然确实,且极为温柔。又是搔幼儿的脸颊,又是温声哄他,一会儿观察他口内,一会儿挲肚子,一会儿拍拍背。
「没大毛病,就是伤风。」源庵对母亲说。「假如拉肚子,便暂时给他喝米汤,还是没效就让他保暖。」
等母亲抱着幼儿离开,阿初便赶紧凑到源庵跟前,那股酒味益发浓厚。
「这么受欢迎的大夫,一早就喝酒不太好吧。」
「不喝身体撑不住。」源庵信口胡诌。「喂,不能带猫进来。」
「我不会让它乱跑的。」阿初把阿铁往怀里按,阿铁「啾」地叫一声。
「大夫,伊左次兄情况如何?」
「仓库。」源庵只吐出这两个字。
「咦?」
「关在仓库里。」
「大夫这里有仓库?」
「去年隔壁当铺倒闭时,几乎没花半毛钱就买下。原想当我的寝室,但没空打扫整理,便暂且搁置。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派上用场。」
「伊左次兄被关在里面?」
「是啊。」源庵打个酒嗝,擦掉额上的汗。「那一类的毒,除静待体内的毒排净,没别的办法。绑住手脚,让他无法伤害自己,只给他飮食,熬个三天应该就能出来。」
然后,源庵便扯开破锣嗓子,大喊「下一位」。一个工匠打扮的男子,弓背咳嗽着进房。
「我能去看看吗?」
「没什么不行,不过看也没用。那家伙现下望见日头,大概也不晓得是什么……喂,怎么?还是咳个不停?」
源庵转身面向下一名患者。阿初悄悄退出,寻觅刚才那女佣。
她在入口处的泥土间为地炉添柴。片刻之间,等候的患者拉着她的袖子,追问还要等多久、身子很不舒服能不能提早等等。她对那些恳求充耳不闻,应句「按顺序来」,便返回诊疗室。
阿初与她正面相对,被她狠狠一瞪,不畏缩也难。
「请问……」
「大夫很忙。」
所以希望你帮忙——话到嘴边,阿初想起不晓得她的名字。以往知道她是源庵大夫的女人就足够,谁也没费心去问她的名字。
「拜托,关于昨天被抬到这里的患者……」
她粗壮的胳膊拨开阿初,「别挡路。」
「大夫说他在后面仓库。」由于四周有人,阿初低语。「方便见他吗?还有,我带来替换的衣物。」
她猛地回头。「那种米虫,大夫判断只能那样让药退干净,不然没办法治。我会守住他,避免他死掉。」
「我明白,可是……我有东西想给他看。」
她大大摇头,「不管给他看什么,他都不会认得的。」
「那么,在仓库外和他讲话也不行?请告诉我地方,我自己过去。」
女佣瞪阿初一眼。泥土间里人声吵杂,又冒出婴儿格外响亮的哭声。
「你是通町头子的妹妹?」
「是。」
「胆子大吗?」
阿初不由得用力点头,「我自认胆子不小。」
她伫立原地,盘起粗壮的胳膊,双眼淋到水似地眨几下,开口道:
「那你跟我来。」
出后门直接向左转,眼前出现倾倒的竹篱笆,仓库的屋顶便耸立于篱笆后。隔壁倒闭的当铺想必曾风光一时,虽说是仓库,但大小几乎与源庵微不足道的独栋住宅相当,十分气派。
源庵家的女佣走过结结实实上锁、上闩的仓库大门,向阿初招手。仓库侧边髙处有扇窗,想必是破墙而开。窗上嵌着木格子,内侧贴着窗纸。
那窗纸破破烂烂的,但并非岁月侵蚀,而是遭人戳破。
「这是买下这里时,大夫开的窗。」她说,「原本要当寝室。窗纸是我贴的,才贴不到半年。」
「不过,破得好厉害……」
「唔。所以,你仔细听。」^
阿初个子比她小得多,头顶也只到窗框下缘。阿初伸直背脊,竖起耳朵,里面果真传出类似狗的低鸣声。
阿初抬起头问,「那是伊左次兄?」
女佣重重点头,丰腴的下巴刻上两道皱纹。
「不过,今天早上算好的。夜里更糟,一直大吵大闹。」
「那么,这窗户也是……」
话还没完,头顶上的窗纸外突,暴出一只右手。由于格子窗框挡住,只能伸出手腕,但阿初仍吓得连连倒退。
「谁?有人在那里吗?」
那是极度干涩的男子话声。阿初与伊左次没交谈过几句,一时无法辨认是不是他的嗓音。不,暂且不提是或不是,她根本不敢相信如此恐怖的声音出自人类口中。
「喂,拜托,那边的人,有人在那边吧?」
话声像醉酒般走调,浑浊模糊。阿初注视着伸出格子缝隙的那只手时,另一手也试图拨开破窗纸。十指抓向半空,不停蠢动,仿佛在表演奇特的法术。
「拜托,放我出去。求求你,把我从这里放出去。让我出去和大夫谈,我要跟大夫讨药……」
伊左次再三恳求,抓着格子木框拼命摇。
「听他说要见大夫,挺像人话吧?」
女佣面无表情地俯视阿初。
「但是,看到他的脸就能明白,简直和野兽没两样。眼睛又黄又浊,口水不断从嘴角流下。只会嚷嚷『大夫给我药,给我烟』,再没有第三句。」
阿初双手环抱身子,不停摩挲上臂,怀里的阿铁双耳僵直,紧紧盯着伸出窗外的人手。阿初感觉到阿铁发抖般抽动鼻子。
「昨天送到这里时,伊左次兄不是这样的。」阿初疑惑道。「他只像个不会说话也不会动的病人。」
「鸦片中毒就是这么回事。」
女佣说着,大手拍拍和服的衣摆。伊左次抓着格子继续喊叫。在阿初看来,她似乎是为避开伊左次,才刻意清理根本没弄脏的衣服。
「药效消退时会全身无力,像染患疟疾般颤抖不止。向他说话也傻愣愣地不应,神情总半梦半醒。」
「噢,原来如此……」
「但这才刚开始。等药效尽退,再也无法忍耐,情绪便会爆发。原本病恹恹的,却常闹到让人纳闷,不知哪来的力气。我还见过把足够一人环抱的瓷火盆,从六帖大房间一头仍到另一头的患者。」
伊左次仍抓着窗格子猛摇,或许是听到阿初她们的交谈声,大叫着「喂,那边的人,救救我」。「省省力气吧!」女佣突然抬头喝斥,「这不就是在救你了嘛。」
关在这种地方会死人的,伊左次放声哭号。
「现下真的不能放他出来吗?」
嘶哑的恳求打动阿初的内心,阿初怯怯地看向女佣。她回瞪阿初一眼,朝仓库门一扬下巴:
「不然你试试?告诉你,门一开他就会往外冲,无论是人或东西妨碍他,肯定随手砸掉推开,直接去找大夫。然后,扭住大夫的脖子,威胁大夫拿出药。若大夫不肯,就算杀死大夫也要抢到手。那已不是人,跟着魔一样。」
或许是听到她这番咒骂似的话,仓库里的伊左次突然停止恳求,暴跳如雷。
「臭女人,你听到了吧!快放我出去!」
他紧抓木窗格,撑起身体。破裂的窗纸中,隐约可见伊左次的头顶。他又摇又撞又敲,最后捶打起仓库的墙壁。
「没用的。」女佣嗤笑,「这仓库坚固得很。」
「窗格子不会坏吗?」
阿初不禁担心,那迫切渴求药的蛮力,恐怕会将窗格子拔出墙面。
「放心,那是我钉上去的。」女佣的大方脸上露出笑容。「普通男人弄不坏。」
这样你满意了吗?话音刚落,女佣便领先走向后门。由于已充分了解情况,阿初也随即跟上。
仓库里的伊左次听见两人离去的脚步声,又恢复恳求的语气,放声哭泣。
「拜托,别把我留在这里……」
阿初并未回头。回到后门,女佣默默舀一勺水递给她。阿初接过,一口喝光冰凉的水,定下心,才总算同情起伊左次。
「治得好吗……」
女佣也以勺子喝水,冷冷地摇头。
「不知道。不过,大夫认为应该救得回来。严重到那种地步,仅能靠运气。」
「你见过很多类似的患者吗?」
她刚刚的态度与口吻,似乎十分习惯面对鸦片中毒者。阿初只晓得她是源庵的情妇,不清楚她的来历,也没必要弄清楚,当下却对她产生一丝好奇。
她收起勺子、盖好水瓮,沾湿的双手像男人般在袖子上抹干后,才说:
「倒是不多,但瞧得明明白白。因为我爹就是那样死的。」
阿初顿时哑然。阿铁的耳朵又隐隐抽动,害阿初觉得下巴颇痒。
女佣见状,忍不住噗曦一笑。「你平常都把猫兜在怀里到处去吗?」
「只有现在。」阿初也笑了笑,这模样毕竟很怪吧。「不能给大夫添麻烦。」
「我以为又是新流行,拿活猫当围巾。」
不知是不是震摄于她的气势,阿铁始终没碎嘴,静静扭着头看阿初。阿初朝它头上一拍,将它按进怀里。
至于仓库那边,伊左次总算死心,不再吵闹。阿初不禁松口气。
「有样东西想让伊左次兄看,等他能如常说话后,方便通知我一声吗?」
她粗壮的手往腰上一插,点点头:「若他熬得到那时候。」
那就麻烦了。阿初说着行一礼,离开仓库。
接下来几天,没有新的动静,也没有新发现。
阿初总觉得心浮气躁,但也明白不能性急沉不住气。这时候唯有强自忍耐,专心做生意。相比之下,六藏等人在牛込的旧衣铺埋伏,等候不知会不会出现的武家姑娘,又四处打听有没有哪家旧衣铺晓得这么个人,定然更加心浮气躁。然而,神秘窄袖和服与武家姑娘间仅有这条线索,也只好耐着性子继续等待。
御前大人透过右京之介,交给阿初一封长信。为让阿初容易看懂,使用许多简单的平假名。信中写着,关于浅井屋与鸦片的事,就放心交给右京之介,而打倒天狗的办法,御前大人正在翻阅古文献与纪录,要阿初再等一等。至于「和尙」,御前大人也希望与阿初一同去相见。和尙身上确实充满谜团,也许不是寻常的猫,虽不致危险,但切勿轻易靠近。阿初牢记在心,将信郑重放在神鑫上。
话说,哥哥这阵子神经紧绷,阿初挑选适当的时机,提起曾在木屐铺遭吹箭攻击。然而,六藏仍气得满脸通红,立刻捜査山本町的空屋,但一无所获。空屋就是空屋而已。
「这究竟怎么回事?」六藏又发火。「是谁盯上你?浅井屋吗?」
「哥哥,别急。大概不是浅井屋,那些人根本不认识我。保险起见,我让铁二郎兄瞧过这支箭,但他关在浅井屋的冰库时,也没看谁用这种东西。」
「伊左次呢?他或许知道什么。那些家伙真教人摸不透。」
于是,阿初频繁拜访源庵家,打听伊左次的情况。源庵还是一样忙碌,他那板着脸的助手兼厨娘的女佣,依旧冷冰冰的,丝毫没变熟络。但是,她透露伊左次失控的情况渐渐变少,阿初既高兴又安心。阿初一天总会跑两、三趟,送替换的衣物或吃食过去。
一日午后,阿初上门时,源庵恰巧在诊察伊左次。
阿初十分诧异,抱着替换衣物的包袱愣在原地。没想到,伊左次已恢复到能离开仓库。
「哟,小初儿,来得正是时候。」源庵原本扶着伊左次的额头,检査他的眼睛,见到阿初便回头一笑:「瞧,这人去鬼门关绕过一圈哩。」
伊左次缓缓面向阿初。他身形益发瘦削憔悴,双臂几乎只剩骨头。弯腰驼背,双肩下垂,衰老得令人不忍卒睹。
不过,望着阿初的那对眼眸及神情,确实与先前不同。四、五年前,日本桥东边的杂院传出疟疾,姐妹屋多年常客也得病。阿好不顾自身安危,天天去照顾,所幸对方捡回一条命。当时,听说已无大碍后,对方的神情果然与此刻的伊左次相同。仿佛死神手中的镰刀擦过颈项,逃过一劫的人,便是这样的神情。
「伊左次兄,真是太好了。」
阿初总算开口。伊左次默默行一礼。
「不过,他还得继续躺着养病,不用担心他像疯马一样乱来。」说到这里,源庵正色道:「但之后才是关键,你可得严格自律,不能再碰鸦片。」
阿初注视着伊左次。他迟缓地穿上当睡衣的单衣,在源庵的帮助下站起。此时,他呆滞的视线落在阿初脚边。
「小……」他微微开口。
「什么?」源庵探头看他。
「小……小、姐。」
阿初浑身一震,伊左次兄竟然在对我讲话。「是?」
「木屐。」伊左次举起皮包骨的右手,指着杵在门口的阿初。「你的木屐。」
阿初连忙抬起脚。「嗯,这双木屐有什么不对劲?」
「是铁二郎、修的吧。」伊左次说。
阿初十分讶异。这双木屐,确实是铁二郎发现阿初穿鞋有特定的习惯,帮忙重新刨过的,当时连鞋带也一并换新。
「嗯。看得出来?」
伊左次缓缓摇头,不像回答阿初,倒像是自言自语:「他总是把左边鞋带绑太紧。还有,再刨一下就会好走很多。」
语毕,伊左次突然悲从中来,颓丧地垂下头,转身要回仓库。源庵连忙扶着他离去。
回到姐妹屋,铁二郎又一面教舍吉一面修木屐。阿初立刻告诉他们,伊左次已能离开仓库,也将他对脚下木屐的看法转告铁二郎。
铁二郎的眉眼揪成一团,「伊左师兄……」
「师傅之外,就属伊左师兄的手艺最好。」舍吉说道。阿初摸摸他的头。
这天日暮时分,阿初在店里忙着,见源庵钻过门帘,她正想招呼「大夫,今天的卤菜很好吃」,却发觉他神色十分难看,顿时噤声。
「我带伊左次过来。」源庵怕其他客人听见,悄声低语。「他想和头子、阿初和铁二郎谈谈,我已先领他到后面,你能不能去见见他?」
阿初连忙返家。从牛込回来刚扒过晚饭的六藏,与伊左次相对而坐。伊左次身旁则是源庵家的女佣,坐得四平八稳,像根顶门棍般支撑着伊左次。
铁二郎与舍吉滚也似地下楼。一看见伊左次,铁二郎的脸皱得不成形。
「啊啊,太好了。」铁二郎语带哭音,「太好了,太好了。要是连伊左师兄都不在,我该怎么办……」接着便哽咽得不成声。舍吉也在啜泣。
「头子……我来……是有事要禀报。」伊左次深深行一礼,开口道。
「嗯。」六藏简短应一声,紧紧盯着伊左次。
「您大概晓得,我是鸦片中毒。不,是曾鸦片中毒。我已下定决心,从今以后绝不碰鸦片。」
只听「喵」地一声,阿铁蹭向阿初。阿初抱起它,放在膝上。
「什么?什么?」
「嘘,安静。」
或许还无法流利地说话,伊左次一阵轻咳。止咳后,他重新开口:「我……抽鸦片,是去年……对,梅花将谢的时候。本所南割下水有家我常去的小酒馆……在那里认识的人,告诉我有种能解闷的药,这才开始的。」
「解闷?」六藏确认般重复。
「是。如您所见,我已年纪不小。由于天生笨拙,学做木屐花费不少时间,既没成家,也没孩子。偶尔会感到寂寞难耐,所以……」
铁二郎低声喃喃:「伊左师兄哪会笨拙。」
「不,我很笨,师傅也这么说。」伊左次摇摇头,沉声继续道:「鸦片很贵,但我小有积蓄……因为以往没地方花钱。我几乎不喝酒,也不碰赌。」
「嗯。不过,积蓄很快就用光了吧?」
「是的。我一直向小酒馆那人买,钱便流水般一去不返。积蓄就像春天的雪遇到日头,很快消失不见。但我已不能没有鸦片,只能想办法买。小酒馆那人见状,便提议……」
——要不要帮我的忙?倘若能替我运鸦片,我可以便宜卖给你。
伊左次的头垂得更低,直盯着榻榻米。「我当场答应。那时候,为得到鸦片,无论做什么我都愿意。」
于是,小酒馆那人为伊左次引见他的头目。
「我们悄悄在小名木川畔的船屋会面。对方与我年纪相仿,梳着一般百姓的发髻,但穿着体面,像是商人,实在不像卖鸦片的头目。」
「名字呢?」
「我们叫他留造。」
留造晓得伊左次是木屐工匠。
「所以,他说有件事是我才办得到的,就是把鸦片藏在木屐的鞋带里运送。」
一干人全哑口无言。
「鞋带……」阿初低声喃喃。她想起右京之介提过,鸦片和黏土一样,可塑成各种形状。
「我一口承应,这一点也不费事。当然,必须避开师傅和铁二郎,但我经常单独熬夜赶工,师傅也已放手让我完全自主,所以我从未被怀疑。我们约好交易的暗号,小酒馆那人或留造会派女人来,带货上门就说要修木屐,取货时便说想换鞋带,一切都很顺利。」
「原来如此。」六藏把玩着烟管。「若事情继续下去,你幸福,卖鸦片的也幸福,万事如意,是吧。」
「是的。虽然错得离谱,但当时的我不明白,每天都感到非常愉快。」
铁二郎不断摇头,仿佛是在自责。分明天天都在一起,却没注意到伊左次的不对劲。
「日子就这么过去。约莫是入秋时节吧,忽然谈起小姐的亲事。」
便是阿秋要嫁入浅井屋一事。
「尽管在师傅、师娘和我们眼中,来得有些突然,但其实小姐和浅井屋的松次郎少爷已来往一阵子。松次郎少爷对小姐一见钟情,展开热烈追求,锲而不舍,真的打动小姐的芳心。婚事很快谈定,小姐与浅井屋结亲,师娘相当开心,为准备妆奁四处奔走,忙得不可开交。我也受托办不少杂事,一想到是为小姐尽力,我也很高兴,但……」
伊左次清瘦的喉咙微动,「咕嘟」地咽下一口唾沫。
「师娘要我带着信和点心到浅井屋问候。然而,瞧见在帐房满脸堆笑、送往迎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头目留造时,我心臓差点停止跳动。」
众人再度陷入沉默。阿初膝上的阿铁「呼」一声,背上绒毛倒竖。
「我吓一大跳,张着嘴却说不出话。事后见到留造时,他竟取笑我大惊小怪。我逼问他,卖鸦片的大本营莫非是浅井屋?留造大方承认,没错,这可是门大生意。我……我实在不忍心看小姐嫁到那样一个家,但我又有什么办法?留造一脸贼笑,叫我不必担心,松次郎少爷不抽鸦片。他还说:你打算告诉政吉?不过,一旦坦白,你就会头一个进牢房,因卖禁药被斩首。何必做这种傻事,往后也乖乖干活不是很好?他这么一吓唬,我便完全退缩。」
浅井屋再三出口诚伊左次,千万不能让政吉得知鸦片的事。
「威胁恫吓对师传是不管用的,但那也是在小姐还没嫁进浅井屋前。等小姐一嫁过去……」
「就形同人质。」六藏接着道。伊左次颓然点头。
接下来的情况,便如阿初和右京之介所推想。浅井屋一心留意政吉的举动,未料阿秋遭遇神隐失踪,顿时着了慌,情急之下贸然请出仓田主水。
「仓田主水与鸦片有无牵连?」
六藏一问,伊左次思索片刻。「我只晓得带头的留造,对这方面不太清楚。不过,大概没有吧。否则,浅井屋的行事应该会更大胆,因为在御番所里有靠山。但浅井屋一遇上什么麻烦,便立刻找仓田大爷,这倒是真的。」
「糟就糟在是亲戚。」
六藏说完,又转起烟管。
「你的话我都明白了。多亏你,厘清许多疑点。」
此时,某样东西「咻」地破空而至,弹开六藏手里的烟管。烟管旋转着撞上墙,那东西随之钉上壁面。
是吹箭!
「危险,大家快趴下。」
众人不顾一切地伏在榻榻米上。六藏吹熄座灯的灯火,第二箭随即飞来,有惊无险地擦过阿初脸颊。
「从窗外来的。」阿铁大叫,翻身跳出。
「阿铁,这次一定要逮到犯人。」
「我知道。」
阿铁的回话自窗外高处传来,随即响起盆栽掉落地面的碎裂声。
接着是第三箭。昏暗中,铁二郎惊呼,舍吉哭喊着:「伊左师兄,伊左师兄中箭了。」
愤怒压倒所有情绪,淹没阿初的理智。她往榻榻米上用力一拍,叫着「可恶」便弹起,迅速靠着墙。从窗户往下看,加吉已冲到门外。吹箭多半也射入店内,楼下尖叫与怒骂声四起。加吉以清晰宏亮的嗓音呼吁:「各位邻居,切勿惊慌。请待在原地,尽量压低身子。」
话声刚落,箭箭就射向加吉。他猫一般灵敏飞身躲开。阿初大为吃惊,没想加吉竟然有这等好身手。
「阿初,你不要紧吧?‘」阿好奔上楼。
「嫂嫂危险,快趴下!」
箭朝阿初的叫声射来,刺穿阿好的袖子,钉上门柱。阿好瞬间腾空,惊叫着缩手,扯破了袖子,跌落在地。
「伊左兄和舍弟就麻烦嫂嫂照顾。哥哥,这里交给你。」
「你想干嘛?」
阿初怒道:「可恶,绝对要逮到那家伙。」
阿初飞也似地来到走廊,急奔下楼,在灶下瞧见一根粗杆面棍,便一把抓住往外冲。后门旁,加吉蹲着察看动静。
「小姐,你怎么拿着那玩意?」
看到阿初手里的杆面棍,加吉不禁一愣。他也牢牢握着后门的顶门棍。
「千万别弄坏杆面棍,不然可做不成我招牌的茶乔麦面。」
「我们再买新的。」阿初重新握好杆面棍,环视四周。「箭是从哪里……」
话还没完,仿佛回答她的问题,一支箭射中加吉身旁的木板。他微微挑眉。
「看样子,是那扇窗。」加吉嘴角露出淡淡的笑。「阿铁一路跑过去。对方想必是被绊住,无法逃脱,才会拿箭乱吹。」
加吉指的,是紧隔姐妹屋后方的鳗鱼铺二楼窗户。由于是近邻,阿初他们也进去过几次。鳗鱼铺与姐妹屋只隔一条小巷,从那扇窗可清楚望见姐妹屋二楼。馒鱼铺二楼不是雅座,而是各别独立的包厢,无从得知客人在里头的动静。对方的如意算盘,多半是装成客人混入,从包厢的窗户偷袭,事后再逃之夭夭。
「阿铁怎么绊住他的?」
「不清楚,但看箭发射的状况……」
倏地又射来一箭,阿初与加吉连忙低头。箭飞进后门,或许是射中铁壶,发出「哐」地一声。
「对方应没剩几支箭。」
「我来分散对方的目光。加吉叔,你试着靠近鳗鱼铺。」
「小姐说反了。我负责诱敌,小姐继续向前,尽量跑到树篱那边。」
加吉立刻起身,出后门往旁边跑。吹箭追着他发射,他在千钧一发之际闪过。阿初觑着情况,冲向分隔小巷的树篱。
探头往树篱内一看,鳗鱼铺的人们一个个蹲下,眼睛睁得斗大。一阵阵烟从炭火上冒出。
阿初挥手引起鳗鱼铺老閲的注意,打手势要他们待在原地别动。老板、客人、端菜的姑娘,全中邪似地点头,挨在一块。炭火中冒出的烟益发浓厚,甚至流进小巷内。
「你已无路可逃,」阿初朝鳗鱼铺二楼的窗户大喊,「乖乖出来!」
吹箭迎战般射向阿初。阿初立刻闪进树篱,只听身旁「咻」地一声,抬头一看,加吉在鳗鱼烟雾中横越巷子。
此时,二楼包厢的窗户打开,一名男子飞身而出。他跨过窗槛,跳上屋檐,往旁边跑去,将屋顶木板踩得喀嗒作响。这个体型惊人的巨汉,露出衣摆的双腿,和树干一样粗壮,右手握着吹箭的竹筒。
「加吉叔,」阿初叫着,从树篱后跳出。「他要逃走了!」
加吉在巷子中站稳马步,抬头往上看,屋檐上的巨汉将竹筒对准他。加吉不敢掉以轻心,见巨汉要凑上嘴吹箭,立刻奋力扔出顶门棍。男子起身闪避,顶门棍犹如一把大枪在空中画出一个半弧,正中他的右手。顶门棍顿失力道,砸中男子的身体。屋檐行走不易,又与顶门棍撞个正着,男子一个踉跄,脚下一滑。
「呜哇!」
男子粗声撕喊,摔落鳗鱼烟雾正中央,扬起一阵尘土。阿初如阿修罗般纵身上前,抡起杆面棍往挣扎起身的男子背后猛打,男子哀嚎着趴下。
加吉及时赶到,踢开男子身旁的吹箭筒。
「喂,危险!」
上方传来警告。阿初一惊,抬头望去,只见一个又黑又大、直将上空遮蔽的东西,轰隆隆滚出男子现身的窗户。
「小姐!」
加吉拉着阿初往旁边跳开,那东西不偏不倚压在男子身上。就连这么一个巨汉也被压得动弹不得,手臂在半空中虚抓几下,终于安静下来。
滚落的庞然大物,是个戴斗笠、拿着大酒瓶的陶制狸猫摆饰。
「这什么玩意?」
加吉不禁愣住,阿初也哑口无言。大狸猫摆饰当着两人的面在路上一滚——眼一花,益发浓厚的烟雾中,竟看到缩成一团的阿铁。
「痛死我啦~」它闭着眼,身体僵硬。「那家伙壮得跟石头一样。」
「阿铁!」
阿初赶忙上前抱起它,只见阿铁不断眨眼。
「搞什么,怎么这么多烟。」
鳗鱼铺的老板紧张兮兮地来到小巷,握着圑扇,嘴巴张得老大。
「刚才的狸、狸、狸猫……」
尽管鳗鱼铺老板全程目睹,但阿初总不能说,是这只猫变成巨大的狸猫摆饰,挡住恶徒的去路。于是,阿初满脸笑容地搪塞:
「叔叔,有没有受伤?」
「阿初……」
鳗鱼铺的老板与姐妹屋众人相熟,也晓得六藏的差事时有危险。可是,眼前的情景委实太过离奇,他空着的手不断揉眼。
「那狸猫摆饰原本放在楼上房间,不过……」
所以阿铁在危急中拿来当范本。
「不过没那么大啊。」
「真不知道是什么,烟雾实在太浓,我没瞧清楚。」阿初活泼地说。「对不起,给叔叔添麻烦,好在已抓到歹徒。叔叔,不快去看着鳗鱼,小心烧焦。」
咦,哎呀,那可不妙。鳗鱼老板喃喃自语,一脸困惑地折回店里。阿初向鳗鱼铺的客人及在巷子尽头怯怯窥望的行人,周到地行一礼。加吉则像拖棉被般,抓着昏厥男子的后颈拖往姐妹屋。
或许是看到这情形,六藏与阿好奔出后门。阿初将怀里的阿铁托给嫂嫂,随即转身帮忙加吉。
「小姐,吹箭就麻烦你。」
听加吉这么一说,阿初奔去拾起竹筒。竹筒前端还留着一度瞄准加吉的箭,果然与射进木屐铺的箭一模一样。
——那家伙怎么晓得这里?是在哪边遭到跟踪吗?这阵子,我明明大多待在家……
回到家,匆匆上二楼一看,源庵与那冷面女佣正在为伊左次治疗。「毕竟仍是半个病人,大概躲得不够快,所以被射中右肩。」
源庵按住伊左次肩膀的手巾染满鲜血。
「不、不是的,」舍吉在源庵身旁大哭。「箭射过来时,我不小心抬起头。伊左师兄为了保护我才被射中。」
「好了,别哭啦。」铁二郎安慰舍吉。
「大夫,箭上可能有毒。」阿初忆起惣助的死状,连忙提醒源庵。
源庵啧一声。「这下情况就急迫得很,赶紧从那家伙嘴里问出是什么毒。喂,你回家一趟,把药箱拿来。伊左次只能躺在原地,移动会毒发更快。」
冷面女佣依源庵的指示快步离开,源庵则以手巾用力按住伊左次的肩。
「得止住血。喂,铁二郎,来帮忙。舍吉,要是只会哭,就到旁边去。」
阿初带舍吉到廊上,加吉恰巧步出隔壁房。
「歹徒捆绑完毕。」他若无其事地说。「用的绑茶巾绞的要领,三两下挣不开的。」
「加吉叔搞不好比哥哥更适合当捕吏。」
加吉一副当之无愧的神情。「那么,我得去招呼客人。舍弟,跟着我。别怕,有源庵大夫在,伊左次兄不要紧的。」
阿初轻轻走进隔壁房。脸色发青的阿好挨着墙,紧紧抱住阿铁。
「嫂嫂。」
「阿铁的耳朵受伤,我刚帮它上过膏药。」
「好痛喔。」阿铁撒娇道。
六藏站在阿好身旁,拢着手沉思。或许在盘算该如何整治落网的家伙吧。
「我已派文吉通知古泽大人,估计很快就会到。」
「古泽大人是指……」
「父亲。」六藏挑明道。「既然右京之介大人向他父亲报备过,我想这些事也该一五一十地让古泽大人知道。」
在加吉的掌控下,店内似乎也恢复平静。
阿好说声「店那边交给我吧」,便匆匆下楼。
吹箭男子清醒后,拼命想挣脱遭捆绑的四肢,并翻滚身躯试图活动,却徒劳无功。阿初站在拉门旁,看着六藏大步走近男子。刚要关门,阿铁一溜烟来到脚边。阿初将阿铁抱在怀里。
吹箭男子不仅身材魁伟,五官及脑袋也很大。阿铁觉得他像岩石,果真,不论肩膀或胸膛都十分厚实,胳膊直有阿初的腿那么粗。
「你叫什么名字?」六藏吐着烟,「我已问第三次。你耳聋吗?」
男子约莫三十岁吧。他不快地(这也是理所当然)别过脸,发脾气般噘着嘴,模样犹如孩子,跟巨大的身形及老成的脸实在不搭调。
阿初注视着那名男子,眯起眼。
(好像看得见什么……)
背上突然濡湿般发冷,脑中恍若遭缝衣针穿刺,一针、又一针,阵阵抽痛。这是不可思议的力量找上阿初的前兆,但从男子身上究竟会看到什么?
阿初慢慢坐下,一手扶着榻榻米,四周陷入一片漆黑。
「老公。」
耳边突然传来年轻女子温柔的话声,宛若春风轻抚。
「老公,你要多保重,不用担心我。千万别饿肚子,不然我会难过。」
阿初眨眨眼,单手摸上脸颊。四周的黑暗顿时如烟雾消散般逐渐变淡,房内的情景重回眼前。
只见巨汉撇过脸,六藏抽完烟正敲着烟管。
巨汉左肩朦胧浮现女人白晳的面孔。她的眉毛、眼尾下垂,仿佛随时都在笑,但极为瘦削,是患有重病吗?
阿初睁大眼凝视女子。女子缓缓摇头:
「老公,别勉强。」
细细的声音在阿初脑海中响起。
「道佑大夫不是提过?我的病是治不好的,买再贵的药也没用,你不要被骗了。」
话声骤然中断,男子疯狂叫喊:
「阿静、阿静,你撑着点!」
那阵叫喊背后,隐约有某种轻盈物体「卡啦卡啦」随风而转的声响。不止一个,是许多个。甚至掺杂幼童的笑声:多吉叔叔,我要一个风车……
幻象在此中断。
「假如你决心不开口,未免太笨。」六藏沉声道。「很多人目击你谋杀未遂。惣助也是你杀的吧?你再怎么辩解也逃不掉。为了你自己着想,最好是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男子扭动遭捆绑的双手,紧紧盯着六藏高举的吹箭,仿佛想借视线将之招到身边。
包覆阿初全身的寒意已消退,也不再头痛。阿初重新坐正,挺直背脊,感觉勇气自心底泉涌而出。
她微微倾身向前,朝男子开口:「阿静。」
这名字产生的影响、若非当着这样的场面,阿初肯定会笑出声。只见男子惊讶万分,巨大的臀部直往后退,眼珠子转个不停。
「阿初?」六藏回过头,厉声道:「你……」
阿初伸手制止哥哥,膝行向前一步,接着说:
「你叫多吉吧?」
男子尽可能远离阿初,背紧紧贴着墙,能退多远就退多远。阿初忍俊不禁。
「别这样推我们家的墙。这房子不怎么结实,你这么大的身躯一推会倒的。」
男子一副「究竟怎么回事」的表情,望向六藏。六藏故作不知地看着阿初。
「你是多吉,靠叫卖风车为生吧?」阿初继续道。男子额前流下一道又一道汗水,显然阿初没说错。
「孩子们都很喜欢你,是不是?一看到你就跑上前喊着:多吉叔叔,我要一个风车。对吗?」
男子不断摇头,嘴微张一线。
「阿静也会帮你忙吗?」
阿初柔声问。男子恍若被阿静这个名字拉住,不再后退。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你们感情很好。阿静性情温柔,随时都笑盈盈的,和你一起干活。」
男子的嘴唇颤抖。「阿静。」
听他如此低语,阿初内心更有把握。他的嗓音与幻象中的叫声「阿静,撑着点」,十分相似。
「是啊,阿静。你心爱的老婆。」
男子举起捆绑着的双手,擦拭流汗的额头。
「你怎么晓得阿静?」
阿初没回答,接着问:「阿静是何时得病的?」
阿初双眼眯成细线,希望她的话能够稍稍钻入男子心中的缝隙。
「她病得很重,是什么病?阿静受很多苦吗?看着她受苦,你一定非常难过吧。」
男子双手掩面,向六藏哀嚎:「她是什么人?怎会讲这种话!」」
六藏不作声,往烟管里装起烟草。
「阿静……你怎么知道阿静?」
阿初朝方寸大乱而厉声尖叫的男子又膝行一步,耐心地说:
「我就是知道。阿静真美,眼尾和眉毛略略下垂,似乎永远都在微笑。望着她,就觉得十分安心。在生病变痩之前,脸蛋应该是圆圆的吧。眼看阿静一天比一天消瘦,多吉,你是怎样的心情?」
男子不住发抖,庞大的身躯震颤不止。
「大夫……道佑大夫认为,阿静的病治不好?」
那双牛眼猛地大睁,男子像要扑向阿初般探出身子。「那大夫是庸医!根本没瞧两眼就断定没救,欺负我们没钱……」他倏然住口,垂下头,又滚落一滴汗水。
「是嘛,你一定很不甘心。」阿初极力保持平静,「所以,为了攒钱请大夫,你就不吃饭?」
男子脸也不抬地点头。六藏抽着烟,烟管前端微微发颤。
「后来阿静过世,」阿初继续道,「你变成孤伶伶一个人。」
「一个人……」男子不禁呻吟,「阿静。」
「是啊,阿静。你心爱的老婆。」
男子——多吉巨大的身躯仿佛突然消了气。阿初再膝行向前一步,以最平稳的语调问:
「你恨我们,对不对?」
多吉抬起眼。阿初闪过一个念头:在竹林里对上大熊的目光,莫非就是这番情景?
「听听我的想法吧。你在『的屋』认识旧衣铺出身的惣助,及干过打火弟兄的朝太郎。然后,你们灵机一动,想到可谎称绑架长野屋遭到神隐的阿律骗取赎金,若顺利得手,便会有一大笔钱入袋。将勒索信射进长野屋的是你,取赎金则由身手灵活的朝太郎出面。」
然而,事情并不顺利。
「中之桥那时,你也在场?所以认得我,进而査出我的身分和这个家的所在。那么,你瞧见杀死朝太郎的妖怪了吧?从这点看来,你恨我们是恨错人。」
多吉别过脸。阿初感觉到,和这个人讲道理是讲不通的。在多吉心中,只有阿静的回忆才是真实的。
「没拿到钱,朝太郎丧命,又与惣助闹翻,所以你杀死惣助,找上阻碍拿取赎金的我们,对不对?但是,为什么你们晓得阿律遭遇神隐?不是在附近打听的吧?而且,我在山本町木屐铺时,是你吹箭攻击我吧?你为什么要监视那家木屐铺?那铺子的女儿阿秋也遇上神隐,情况和阿律一模一样。你一定是得到消息,认为我和哥哥可能去木屐铺,才在周围守株待兔吧?可是,你如何知晓阿秋的事?这和惣助从牛込卯兵卫老板店里带走的旧窄袖和服有啥关联?」
阿初说完,房里一片静默,只听见多吉粗重的呼吸声。不久后,那粗重的呼吸声变成哮喘般的咻咻声。
原来多吉在笑。「你的问题真多,自以为是冈引吗?」
那讥嘲的语气,听得六藏不禁挑眉,但阿初使眼色制止他。阿铁从阿初膝上滑下,走到多吉身边摆好架势,仿佛在表示,只要阿初一一个暗号,它立刻跳上去挖出多吉的眼珠子。
「你连惣助带来的那件窄袖和服都知道?」
阿初冷静地回答:「嗯。在验惣助的尸身时,卯兵卫老板曾提及。」
「那个长舌公。」多吉啧一声,「不愧是养出惣助这种饭桶的人。」
「惣助从卯兵卫老板那里拿走和服时,说要卖到杂技棚。他当真这么做?」
「哼。」多吉嗤笑,「原先他确实如此打算,是我劝住他的。杂技棚给观众瞧的是人装出来的妖怪,要是拿真的去,自然很有看头,可是客人会被害死。」
六藏一笑。「没错。然后呢?」
「我告诉惣助,这种东西还是拆开卖的好。惣助脑袋空空,器量又小,只有贪念比别人强,还推三阻四,不料……」多吉的神情突然转为严肃,「那件和服竟当着我们的面动起来。」
六藏重新坐好,阿初也紧抿着嘴。
「那发生在我住的杂院里。惣助常来找我,吃我的住我的,反正就是敲我竹杠。但有他在,我做事比较方便,也就随他去。当时我们聚在一起,喝得醉醺醺的。因为惣助满心以为把和服拿去杂技棚卖可以大赚一票,带了好酒上门,于是我们痛快畅飮。
由于喝得很醉,一开始以为是眼花,和服怎么会动?但我没眼花,那窄袖和服倏地站起,像哪个看不见的人穿上身。
惣助浑身发抖,吓得屁滚尿流,差点没掉泪。他腿软想逃跑,不料和服一动,包裹般紧抱住他,害他跌了个四脚朝天。这一跌,窄袖和服仿佛顿失去支撑,掉落在地。我顺手拣起,那和服比隆冬的大川还冷。」
一口气讲到这里,多吉瞪向阿初:
「喂,姑娘,你说我是卖风车的,那已是很久以前的事。阿静死后,我就没办法再卖风车,毕竟留有太多阿静的回忆,所以我改干别的营生。现在的我,是囊袋小贩。我自己买布,制成袋子四处兜售。我双手灵巧,且专做漂亮的东西,阿静一定也很高兴。」
阿初顿觉豁然开朗。原来如此,关键是囊袋。
「惣助吓坏了,竟想烧掉和服。所以我干脆接收,拆掉和服,缝成袋子卖……」
阿初抢先开口:「而买下那些袋子的,就是木屐铺的阿秋和长野屋的阿律。」
天狗掳走年轻美丽的姑娘,有两个条件。一是拥有残存天狗妄念的窄袖和服制品。其二,则是那姑娘本身,或周遭有谁对她的美貌心生反感、厌恶,或怀着憎恨悲伤之情。天狗便是自这些纠葛获得力量,将姑娘从人世掳至别处。
多吉显得十分痛快。「无论如何,毕竟是那样的东西。我哪晓得袋子卖出后会发生啥事。我很好奇长野屋和山本町木屐铺的境况,果然,长野家的女儿不久就遇上神隐。」
多吉咕咕笑着,似乎相当愉快。阿初不禁背脊发凉。
「这是大捞一笔的机会。起先提议时,惣助并不愿意。他是个胆小鬼,怕和服里的妖怪怕得要命。所以,我改找朝太郎,且他身手矫健,应该比惣助有用。不过,提到一千两肯定到手,惣助也萌发贪念,最后还是入伙。」
多吉耸耸宽大的肩,继续笑道:
「可是,取钱时却碰上那种事。要是有一千两,不必为工作忧愁就能过舒服日子,也能替阿静盖坟墓,但全被你们搞砸。」
六藏讶异地望向饶舌的多吉,摸着下巴道:
「不过,你还真是身怀绝技,我实在比不上。不管是将勒索信射进长野屋的矢场杨弓也好,在木屐铺偷袭阿初、今天为难我们的吹箭也好,花样倒挺多。」
「所以我刚刚不也提过?头子,我的手很灵巧。」
「吹箭上涂的是什么毒?」阿初问。「你的箭射中和这次的事完全无关的人,要救他得知道毒药的种类。」
多吉仿佛没听见阿初的话,仍自顾自地笑。六藏不禁发狠:
「你想继续杀人?」
「杀一个或两个根本没差。惣助就是太唠叨,吵得要命,我只是让他闭嘴,和打死苍蝇没两样。我对世间毫无留恋,共赴黄泉的人愈多愈热闹,所以我才找上你们。谁教你们打破我一攫千金的美梦,我要拉你们下地狱陪我。」
「多吉!」六藏怒喝,「你口口声声一千两、一千两的,你早打定主意,若顺利拿到赎金,就要干掉朝太郎和惣助,是不是?」
多吉的笑容瞬间消失,直瞪着榻榻米,一副目中无人、满腔怒火的神情。
「你似乎非常痛恨世上的一切。」阿初低声喃喃。失去阿静,竟让这个人变得如此愤世嫉俗?
「对,没错。」多吉恨恨地说。「世上的一切,我全看不顺眼。」
「为什么……」
「阿静从未做过坏事,却让病魔折磨至死。我只求治好阿静,却束手无策。这实在太不公平,天底下有多少女人,根本没阿静一半温柔善良,仍逍遥自在地过日子。拼命干活的我不曾遇上任何幸运事,游手好闲、好吃濑做的家伙却满地都是。我不服气,再也看不下去。我要杀掉这些人,对,这样我心里才痛快。」
六藏注视着多吉,怒火中烧的多吉也昂然瞪视六藏。此时,大门口响起一声「打扰了」,于是阿初匆匆离开房间。
来访的不是别人,正是古泽武左卫门。
「啊……」阿初不由得停住脚步。
「听说你们这儿上演一场全武行?犯人在哪里?」
「这边。」
阿初连忙为武左卫门带路。武左卫门轻装现身,连随侍的中间也没带,轻快爬上姐妹屋陡峭的楼梯,踏进关着多吉的房间。
或许再也按捺不住,六藏抓住多吉的衣襟逼问,但多吉一径冷笑。武左卫门出声关切,六藏才赫然惊觉,伏拜在地。
阿初先说明吹箭之毒这一段。武左卫门一面听,一面抽动大大的鼻子,斩钉截铁地回答:「白毛藤。」
「啊?」
「是白毛藤,这男子身上有相同的味道。做风车等玩具时用的浆糊,便是以白毛藤的根煮成的。黏性佳,干得也快,但是有毒。快去告诉大夫。」
阿初立刻飞奔到源庵那里。药箱已送到,只见伊左次直冒冷汗,痛苦不堪。不过,一听见毒性来自白毛藤,源庵随即精神大振。
「是嘛,我明白了。这样就简单得多,喂他治疗误吃毒菇时的药便足够。」
「真的?伊左次兄是重要证人,务必救活他。」
「可别小看我。」
古泽武左卫门协同六藏,押着多吉前往岗哨后,又单独折返。
「那么,阿初,告诉我详情吧。」
阿初将事情从头到尾交代一遍,武左卫门非常愉快地听完,接着到源庵所在的房间,探视伊左次的病况。
「伊左次死不了的,大爷。」
源庵尙不知对方是赤鬼古泽大人,语气十分轻松。
「不过,大爷,您懂得真多,居然知道那是白毛藤。」
「别看我这样,我的手可是很灵巧的。」武左卫门提起意外之事。「儿子还小的时候,我经常做风车之类的小玩意给他,当时的差事没现下这么忙。」
又是另一个发现,阿初不禁低声惊呼。武左卫门以赤鬼之眼瞅着阿初:
「怎么?」
「没有,没什么」
武左卫门再度露出笑容,打量着阿初:「上次见面是去年夏天,这些日子过得好吗?」
「是,谢谢大人。」
「我那混帐儿子,」武左卫门骂道,「似乎受你不少照顾。」
「哪里,是我们受右京之介大人照顾。」
武左卫门心情好得令人不安。阿初忆起,右京之介提过古泽家如今已后继有人,所以武左卫门才这么愉快吗?
「其实用不着你们请,我早就想上门拜访。」
「古泽大人想来拜访?」
「是啊,因为右京之介先前便告诉我浅井屋的种种可疑迹象。刚刚我也和那个叫伊左次的工匠谈了一会儿。」
「是……」
「总之,我得先回岗哨,解决多吉一案。这个嘛……明天午后,我会再来。方便让伊左次住这儿吗?我想让一个人亲自听伊左次的说法。」
会是谁呢?阿初思索着,古泽武左卫门大手往她肩上一拍。
「阿初,你虽立不少功,但可别老往危险里钻。不过,说了也是白说吧。我那混帐儿子,」武左卫门又骂一句,「也和你一样,专爱插手管这些危险事。」
「但那是……」
「罢了,他都已是离家的人,要像商人去学算盘也无妨。」
大人,那不是算盘,是算学。然而,武左卫门仍愉悦地继续道:
「要帮冈引的忙也无妨,要鎭日埋首古文书简也无妨,剑术糟得一塌糊涂也无妨。最后,要娶小饭馆的招牌姑娘为妻,我也一概无妨。」
「没的事!」阿初急得大叫,「右京之介大人和我不是那种关系。」
武左卫门的一阵说唱被打断,显得十分扫兴。「怎么,不是啊?」
「不是的。」
「哦。」武左卫门再次上下打量阿初,「原来如此,你配右京之介确实委屈了些,他也真是没艳福。」
解药生效,不枉源庵悉心治疗,伊左次保住一条小命。当晚,阿初让阿铁在脚边一同入睡。妥当安排多吉后,六藏回到家时已近天亮,休息不满一个时辰,又立刻赶往牛込。。
浅井屋的事理出头绪,骗取阿律赎金的案子也告一段落,接下来,只剩与妖怪——天狗对决,得尽快找出那名典当窄袖和服的武家姑娘。
「阿初,时候差不多了。」阿铁也干劲十足,「要去找和尙吗?阿初认识的那个伟大武士,叫御前大人吧?他不是也很想见和尙?我来带路。」
「也对……我写封信给御前大人。」
古泽武左卫门依言在过午时分来访,且确实带了另一人。只消一眼,阿初便认出那是谁。那是张强势而令人难忘的脸。
仓田主水。
「阿初,这是怎么回事?」
阿好在灶下拉着阿初的袖子问。
「仓田大人……虽未与浅井屋勾结,但把一切摊在他面前妥当吗?难道不怕他告诉浅井屋的老板娘?」
「我也不知道,现下只能相信古泽大人。」
古泽武左卫门协同仓田主水,与伊左次谈了好半晌。阿初紧急派人通知六藏,六藏从牛込坐桥赶回,旋即飞奔上楼。
三人密商大半个时辰,最后六藏唤阿初过去。
一进房,武左卫门与仓田主水竟一脸平和地端坐。阿初伏拜在地,说明自己是六藏的妹妹,向两人行礼。
「古泽大人,这便是对我见疑颇深的那位姑娘吧。」
仓田主水开口。这宏亮的嗓音,阿初听闻过一次。
武左卫门笑答:「正是。阿初,可以抬头了。」
阿初抬起头,望向仓田主水。嘴角带笑的仓田主水,这样看来——不,仍是一张固持己见、蛮横刚愎也不以为意的脸,但……
此时,阿初注意到,他的坐垫旁又出现血滴。头一回在木屐铺看到他时,他也淌着血,所以阿初才会问舍吉是否受伤。
这位大人果真有令人心下发毛之处。
「右京之介调査的种种情事,与伊左次陈述的内容,我们已了然于胸。」武左卫门说。「浅井屋借走私鸦片赚取暴利一事也确然无疑,我已派人牢牢盯住他们。以我古泽之名发誓,定将他们一网打尽,你大可放心。」
阿初再次伏拜。
「再者,你也别再误会仓田了。」武左卫门继续道,只见仓田主水垂下目光。
「对于他凡有案子必能逮到罪犯的做法,我忧心许久。然而,一些执法不严的同心无法纠举的难案,他每每能査获真相,亦是不争的事实。阿初可否多想想这点?」
阿初看看哥哥,六藏对她点点头。
「是,阿初明白。胆敢怀疑大人,阿初十分过意不去。」
「哪里,不要紧。我也有错。」仓田主水应道。「何况我原就长得一副恶人面孔,您说是吗,古泽大人。」
「这可难讲。」
「不,确实如此。尤其在浅井屋的事情上,我又扮演一个糊涂至极的角色。」
仓田主水的面相确实如他本人所形容,因此不易察觉他其实非常沮丧。
「浅井屋的老板娘阿松是我的近亲,既聪明又能干,比老板伊兵卫更热中经营,浅井屋才得以振兴。正因认为她是个値得敬佩的女子,我不知不觉被蒙蔽双眼。如今回想……」仓田闭眼沉思片刻,「浅井屋也曾数度濒临破产,但总能设法渡过难关,于是有眼下的荣景。原来背后靠的便是买卖鸦片。」
「仓田大人,」阿初轻声道,「不知能否大胆请教一个问题?」
仓田看武左卫门一眼,点点头:「说吧。」
「仓田大人似乎根本不相信木屐铺的阿秋遇到神隐?我也听闻,大人绝不接受任何离奇怪诞之说。这是为什么呢?」
「阿初,太失礼了。不许得寸进尺。」
虽然遭到六藏斥喝,阿初仍毫无怯意,直视着仓田主水。
「真是个严厉的问题。」仓田主水淡淡一笑,却显得有些悲伤。阿初不经意一瞥,发现榻榻米上的血色明显变浓。
「能否解释清楚,我也没把握……」仓田主水注视着阿初,「我有个长八岁的姐姐。由于我家代代皆是町方役人,姐姐自然也是同心的女儿。年纪一到,便有人上门向姐姐提亲。当时我七岁,姐姐十五岁。」
古泽武左卫门多半也不知此事,专注地盘起胳膊聆听。
「对象是同样以八丁堀为家的同心织承人,父母均赞成,于是很快便谈定。然而,即将出嫁时,姐姐突然消失不见。」
这不就和阿秋一样吗?阿初暗想。
「家中只有两个孩子,姐姐十分照顾我,且因母亲体弱多病,从小便是姐代母职。当然,姐姐的失踪,对年幼的我是桩天大的悲惨。我不断追问姐姐上哪去,哭着央求父亲快找出姐姐。但父亲只告诉我……」
——你姐姐遇到神隐,再也回不来,死心吧。
「原来如此……」六藏不禁叹息,「发生过这种事啊。」
「懵懂无知的我,只能相信父亲的话。我深信姐姐是遭某种不可思议的神怪看中,带到人世之外。不仅父母、家中众人,包括跟随父亲的中间,都异口同声地坚称那是神隐,小孩子也就不懂起疑。」
「那么,实情如何?令姐当真遇上神隐?」
仓田主水闭目片刻,继续道:「约莫在我继承父亲职务三年后,母亲已过世,家里的佛坛除母亲的牌位,也设有姐姐的牌位,视姐姐为故人。然而,有一天,小石川养生所通知我,最近收容一个病倒在路边的女子,自称出身八丁堀仓田家,由于来日无多,希望能在死前见亲人一面,不知我有没有这样一个家人。」
诧异的仓田主水立刻赶往小石川。
「那正是姐姐。」或许是不堪回首,仓田主水垂眼低语。「她染患严重的痨病。我虽不是大夫,也看得出她恐怕活不过一个月。但那张脸是疼爱过我的脸,那双手是照料过我的手,我不会错认。」
「令姐对往日的失踪如何解释?」
「其实是私奔。」仓田主水哑声回答。
阿初愕然倒抽口气。大概是为缓和阴郁的气氛,古泽武左卫门不计形象开起玩笑,大声插话:
「阿初,没啥好惊讶的。八丁堀当然也会有私奔的姑娘,就像我那混帐儿子,」武左卫门骂一句,「身为嫡子都自愿离家了。」
「哎,古泽大人,别如此责怪您的长男。」仓田主水微笑道。
「我没责怪他,只是生他的气。」
不过看起来已不怎么气就是,阿初心想。但多亏武左卫门这一插嘴,仓田主水的精神多少振作些。
「姐姐另有心上人,不愿顺从父母擅定的婚事,留书后便与那名男子私奔。对方似乎是来历不明的浪人,不知是否羞于启齿,姐姐终究没细述两人如何相遇。」
然而,幸福的日子并不长久。
「姐姐的生活只能以悲惨形容。不到几年便与那名男子分手,虽然有一个孩子,却因贫病交迫夭折。姐姐将孩子的骨头包在小方巾里,随身携带。那骨头又细又小,据说是个极像姐姐的女孩。若未早逝,我就有外甥女可疼了。
我责怪姐姐,为何赌气不肯早点回来,她却悲伤地别过脸。刚失去孩子时,她一度想返家,到八丁堀附近时,巧遇进出家里的商人,便问起大当近况,对方告诉她夫人已过世。由于姐姐容貌改变太大,且一身贫寒憔悴的模样,那人没认出她,便说,仓田家自女儿遇上神隐,便没一日开朗。」
大大吐口气后,仓田主水继续道:
「于是,姐姐恍悟,选择私奔的自己已遭仓田家断绝关系。父母忌惮世俗眼光,又顾虑到亲家,不敢明言她是离家出走,便谎称她遇上神隐。这形同警告姐姐:再也别回来。那个温柔孝顺的女儿,早被妖魔鬼怪掳走,永永远远消失在人世。」
说完这些话后,仓田主水的姐姐不久便病逝。当时还不到三十岁。
「我抱着姐姐的遗骨回家,质问父亲为何谎称姐姐遭遇神隐,为何不尽早告诉我真相。若晓得姐姐是因年轻不懂事,错与来路不明的男子私奔,我自会用心打听姐姐的下落。当初姐姐不顾羞耻踏进八丁堀时,也就不至于不敢返家。
然而,父亲却冷言以对:你做了恶梦,你这才叫着魔。那个死在养生所的女人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仓田家的女儿十五岁时遇到神隐便消失人间。父亲过世前依然如此坚称。」
仓田主水顿了顿,再度望着阿初,嘴角露出一丝苦笑,接着道:
「我终于明白,人比任何妖魔鬼怪都恐怖。将所有不利于己的、不愿看、不愿听的事物,通通以神怪奇谭推托,对自身、对世人说谎。没有比人更恐怖的东西。我暗暗发誓,只要身为北町奉行所的同心,手持这柄捕棍的一天,便会与人们编造出的假鬼怪、假妖魔奋战到底。」
沉默如涨潮般一涌而,六藏忍着不注意仓田主水的神情。
阿初觑向榻榻米上的血滴,似乎较先前淡薄许多。
——仓田大人的姐姐染患痨病,想必是吐血而亡。
唯有阿初看得见,仓田主水所到之处,皆留下斑斑血迹。这些血滴来自他凄楚的回忆,从至今仍难以忘怀、无法愈合的伤口汨汨流淌。
蓦地,阿初不禁思索,绝不愚蠢的仓田主水,为何如此轻易遭浅井屋的老板娘、较他年长的表姐利用?据右京之介说,他在女色方面的传闻亦不甚佳。莫非他是在怀念遥远过去无法亲自拯救的姐姐,将姐姐的影子套在这些女人身上?
仓田主水缓缓摇头,再度开口:
「如你们所知,我对山本町的政吉严加逼问。我认定政吉晓得阿秋失踪的真相,以为他试图隐瞒。世上不可能有神隐之事,所以我毫不留情。」
未料,政吉竟因自己而死。
「他开始胡言乱语,说在梦中杀害阿秋,我十分意外。我一心认为,政吉是为掩饰阿秋离家出走而捏造神隐的谎言,就和姐姐的情况一样。但政吉愈来愈不对劲,最后居然悬梁自尽,这……都是我的错。」
「不见得吧,这一点是难以厘清的。」六藏平静地说,「毕竟不是仓田大人将政吉吊在梁上的。喂,阿初,够了吧?你满意没?」
「是的。」阿初三度伏拜。
纵然是拥有通灵之眼的阿初,也能体会仓田主水的心情。不过,「我认为世上真有妖魔鬼怪,不全然是人们编造的」这句话,便先放在心底吧。
浅井屋的事包在我们身上——武左卫门与仓田主水再三保证后,便先回御番所。六藏则再次前往牛込。这一晚,阿初独自抱着阿铁沉思。
御前大人与和尚
翌日,阿初临时起意,请阿铁送信给御前大人大人。
「御番所在哪里?只要知道地方,哪里我都态潜进去。」
阿铁的来历及阿初能与它交谈的事,也都写在信里。
「要乖乖等御前大人回完信,懂吗?」
送走阿铁,她心里不免有些七上八下。约莫一个时辰后,阿铁总算归来。御前大人在信中交代,情况他已明白,要阿初带着和尙,于傍晚六时造访。
「阿铁,你觉得御前大人怎么样?」
「好老。」阿铁嘟起嘴。「阿初,你喜欢老爷爷啊?」
「嗯,这么说实在僭越,不过我非常喜欢御前大人。走,去接和尙吧!」
深川,灵岩寺——
小名木川与仙台堀包夹的深川一角,灵岩寺、净心寺、云光院、法禅寺并立。灵岩寺是当中最大的寺院,游客均是由小名木川旁行经众武家宅邸,沿小路穿过褊狭的门前町,抵达山门。美丽的樱花路树妆点宏伟的寺院,委实赏心悦目。但阿初来访的这一天,樱花最盛之期已过,只见新芽点点,新绿风情更胜三春花景。
「和尙在哪里?」
一进山门,阿初便问怀里的阿铁。阿铁爬上阿初肩头,朝右手边枝叶大片延展的樱树抽动鼻子,答道:
「这阵子都在那边。」
寺内无人。唯有远处的本堂旁有个小沙弥,缓缓挥动扫帚,正在扫集散落在碎石上的粉色樱瓣。或许不是日课时分,连诵经声也无。远处的小沙弥见阿初进入寺内,便转过头。阿初恭敬地行一礼,他也只回了礼,便继续手上的工作。
阿初让阿铁坐在肩上,向大樱花树走去。盛开过的大樱花树,宛如盛装站在日暮中、芳华不再的美女。阿初在树旁站定,阿铁仰头喊:
「喂,和尙,在吗?是我啊。」
一时没有回应。树枝像美女巧笑嫣然般,仅轻轻摇动。树叶间的缝隙中,可见暮霭渐起,颜色犹如化开来晕染腮红的胭脂。
「和尙,你在不在啊?」
阿铁再次呼唤。几枚边缘褪色泛黄的樱瓣落在阿初脸上,她正想扬手挥开,脑海中蓦地闪过一阵疼痛。
(啊?)
疼痛并不剧烈,感觉像一根极细的针,以看不见的飞快速度,自右而左掠飞过。接着,只闻一声:
——锵!
好似敲击金属的声响。
阿初立时四周张望。那不是钟声,但确实来自寺内。是谁?
——锵!
对,仿若锡杖落地。「哦,和尙,你在啊。」
听见阿铁的话声,阿初回过神往上看。
「我带客人来了,就是那个生龙活虎的姑娘。」
阿铁语调活泼,阿初却瞪大双眼怔在原地。
樱叶间露出一张小小的脸,但那不是猫,怎么瞧都不像。小小的,圆圆的,灰色的……
(地藏菩萨!)
「阿初,你发什么呆?」
阿铁伸前脚拍拍阿初的面颊。阿初猛眨眼,脑海又是一阵疼痛窜过。她用力闭眼,猛一睁开,从阿铁仰望的樱树枝叶之间,觑见一只灰色老猫,正俯视着他们。「和尙,这是阿初。」阿铁说,「她想见和尙。」
阿初的心噗通噗通跳,气息也急促起来。阿铁抽抽胡子,歪头道:
「奇怪,阿初,你害怕吗?」接着,它冷冷的鼻头碰了碰阿初脸颊。
「哎呀……没这回事。」阿初调匀气息,「您好,我是通町的阿初。」声音不免有些走调。
树枝上的老猫汪汪大眼眨了眨。它的耳朵下垂,鼻头的毛也稀稀疏疏,显然年事已高。一会儿,只见它懒洋洋地打个大呵欠,缓缓开口:
「你们找我什么事?」
「阿初想邀和尙一起走。」
「我?去哪里?」
「见一个了不起的老爷爷。我白天见过一面,挺有趣的人,肯定跟和尙很投缘。」
阿初清清干涩的喉咙,努力发出平时的音调。「是关于天狗的事——也该收拾那妖怪了,所以……希望您能助一臂之力。」
老猫抬起前脚抓抓耳朵,条斯理地回道:「叫我和尙就好。」
「那么,和尙,能劳驾您和我们走一趟吗?」
和尙一偏头,不经意地望向本堂。晚课似乎已开始,由哐哐钟响起头,诵经声随之而起。
「可以是可以,」和尙俯视阿初,「但我怎么从这里下去?」
「和尙,你自个儿没法动?」阿铁吃惊地大声说。「我也想过,不过你真的不能动啊?」
阿初抱着和尙,让阿铁领头返回姐妹屋,恰巧遇上右京之介捧着阿好备妥的食盒,点亮灯笼,步出店外。看来,派去道场通认人及时赶上。右京之介一见阿初,便笑道:
「这阵子,阿初姑娘似乎成了护猫使者,又多一张新面孔。」
脸上带着笑容,眼里仍有惧意,显然还是怕猫。尽管十分过意不去,但到这地步,阿初也无能为力,右京之介想必能体谅吧。
两人两猫走向数奇屋桥御门的南町奉行所。一路上,阿初将和尚的事告诉右京之介,右京之介则针对父亲古泽武左卫门将如何行动,陈述自己的意见。阿铁一马当先,边走边回头望,但并未插嘴,一脸若有所思,时而别具深意般抽动胡子。
和尙很轻,抱在怀里像捧着一团棉絮,恐怕哪只小猫都比它重。可是,和尚却真的无法自行活动,下樱树时,还是阿铁爬上枝头推和尙的屁股,阿初兜着袖子在底下接。
阿初心中对和尙原形隐隐约约的怀疑,如今确然成形。从樱花枝叶间望见的地藏菩萨宝相,及那锡杖声。好想赶快让御前大人看看这只猫,不知御前大人会怎么说?
听着六时的报时钟声,两人两猫依约抵达奉行所公馆的后玄关。总管内宅事务的阿通早在此处等候,以一贯平稳的笑容迎接他们。
「御前大人已经等不及了。」阿通瞧见阿初怀里的和尙,「哎呀,有新朋友。」
或许是上次造访时,阿通十分礼遇,阿铁对阿通十分亲昵。她在廊下带路时,也挨着她脚边戏耍。阿初与右京之介落后两、三步,随阿通走在错综复杂、无论来过几次都记不得路径的廊上,经过大大小小的房间。
被带到奉行的房间时,阿初总有些紧张。她先将和尙放在地上,端正跪好,说声「失礼了」,才轻轻进前。奉行姿势轻松地靠着肘枕,正在翻阅古卷。
「喔,阿初。」
老奉行抬起头,满面笑容地招手要他们快进房。一行人在房中坐好,奉行的眼光首先落在和尙身上。
「这就是和尙?哦,似乎相当有年纪,和我有得比。」
「哟,老头,」阿铁叫道,「我依约带阿初他们来啦。」
奉行指着阿铁,望着阿初问:「它说什么?」
「这……我们依约前来了。」
奉行抓抓下巴。「原来如此,要是我也懂阿铁的话多好。」
言下之意十分遗憾。
「阿初,我着实羡慕你。《耳袋》里记载的事迹中,有数则与会讲话的动物相关,但听得懂的净是僧侣学者,我的修行似乎还不够。思及此,这只猫名叫和尙,也是相当有趣的吻合。」
和尙一副无骨海蜇的模样瘫在阿初膝上,双眼半开半闭,嘴角甚至流出口水,像是一路睡过来。
「右京之介,」奉行呼唤,「不必往角落里缩,你现下还怕猫啊?」
右京之介大为羞赧。「御前大人也晓得?」
「当然。你父亲很久以过,儿子襁褓时耳朵遭猫狠咬一口,从此见到一根猫毛就脸色大变,逃之唯恐不及。」
在房里四处晃荡的阿铁听到道里,故意凑近右京之介。右京之介的笑容一僵,身子也渐渐浮起。奉行笑着阻止阿铁:
「阿铁,别欺负右京之介。过来。」
阿铁摇着尾巴走到奉行膝畔,老大不客气地爬上去。
阿通送上茶点。她朝阿铁微微一笑,阿铁也报以一声喵,但和尚依旧照睡不误。
阿通退下后,奉行徐徐开口:「阿初,你的信我看过,事情相当棘手。」
仔细一瞧,阿初写的信就放在奉行肘枕旁。
「不过多亏你们的辛劳,我想案情已大致明朗。你一定受不少惊吓,辛苦了。」奉行略略进前。
「其实,数日内,便要对浅井屋发动拘捕。」
阿初与右京之介皆大感惊讶。
「进展得这么快?」
「嗯。一旦部署妥当,快刀斩乱麻是最佳的办法。」
「就在你们抵达前不久,古泽也来过。」
「家父准备如何部署?」右京之介不能不担心。
奉行点点头,轻摸阿铁的头。「他会率领小而机敏的手下前往,就像阿铁一样。」
「家兄也是其中之一吗?」‘
「那是自然。」
「那么,也请带我们一起去。」阿初起劲地说,「务必让我们参与捜捕浅井屋!」
「是的,人手愈多愈好。」右京之介附和。
奉行伸出双手,要两人别激动。
「别急,这我们稍后再商量,天亮前时间还很充裕。先来谈我们的事,看看该怎么迎战天狗。」
语毕,奉行津津有味地喝茶,膝上的阿铁跟着抬起头。
「虽说是迎战,对方毕竟是具魔性的怨灵,」右京之介一个字一个字用力地说,「刀枪弓箭想必无用武之地。御前大人,我认为,这怨灵出现人世时,定会借某个人物落脚,而那便是现身旧衣铺,卖掉窄袖和服的武家姑娘。」
「落脚处,是嘛?」
「是的。依我猜测,恐怕是怨灵操纵那名武家姑娘,打开返回人世的通道。」
奉行一脸沉思地放下茶杯,一手放在阿铁头上。
「对了,阿初、右京之介,刚刚发现一件怪事。你们走近时,我听到足音中掺杂着罕见的声响,很像锡杖触地声。」
「御前大人也听到了?」
阿初一问,奉行沉着的眼眸大睁。
「唔,阿初果然也听见?」
「右京之介大人呢?」
右京之介摇摇头,「锡杖声是指?」
阿初与御前大人对望一眼。阿初的视线直接落在呼呼大睡的和尙上,奉行亦是如此。
「和尙、和尙,」阿初轻抚老猫,「快醒来。」
老猫懒洋洋睁开一只眼,随即又闭上。
「和尙,您……究竟是何方神圣?」
「猫有啥不对劲吗?」右京之介问。
阿铁走近状况外的右京之介身边,喵声叫道:「你先闭嘴。」
「这姑且不提。」奉行向阿初使个眼色,示意「此事暂时这样吧」,改变话题。
「右京之介推测,卖窄袖和服的武家姑娘使是天狗选择的落脚处,我也赞成。六藏正在找这名姑娘吧?」
「对,请旧衣街的人们帮忙……」
「这么说,找到前只能等待。但是,关于这名姑娘,我倒有点担心。」
「您的意思是?」
「依目前的情况,这『天狗』似乎是渴求永远在人世享有青春美丽的执念,所凝聚而成的妄念。那么,受怀有这种妄念的亡魂迷惑、附身,并选为落脚处加以操纵的,会是怎样的姑娘?」
右京之介慎重答道:「大概是非常不起眼、对容貌没自信的姑娘——同时却深信女子的价値便在于姿容,身为女子非美不可……」
「一点也没错。」奉行点点头。「内心与天狗的妄念同调,才会与之共鸣,遭到附身。」
「然后,帮忙妖怪劫持貌美的姑娘……」
「当然,想必她是不知不觉中遭到指使的。」
一直显得痛心疾首的奉行,表情凝重地继续道:
「那名武家姑娘前往旧衣铺长田屋之际,据说整张脸都藏在头巾下。莫非是脸上有显眼的伤口或胎记?」
阿初与右京之介对望一眼。
「我实在无法不这么想。阿初,如你所说,为天狗迷惑的人,大都有心病。而刻意掩面的这名姑娘会有什么心病?仔细思索,是不是因为染疾、受伤或某种原由留下的伤,制造出机会,致使她受天狗操纵?」
「心病……」右京之介喃喃低语。「不过,阿秋和阿律也是如此吗?」
「阿秋和阿律,应是父亲政吉与妹妹阿玉不快的情绪,招来了天狗。」阿初道出自己的想法。
「还有,那件窄袖和服制成的袋子,天狗便是以此为凭借。」奉行说道。
「美丽的窄袖和服,的确非常适合女子妄念栖宿。」
「那么,不赶快找到那武家姑娘,连她也会成为天狗的犠牲品?」阿初问。
「对。我担心被掳的两名姑娘,但一样担心那武家姑娘的安危。」
接着,奉行又向前一步。
「天狗是女人的妄念幻化形成,而这名女子,应该是那武家姑娘的亲近之人,或许是亲戚。」
「为什么?」
「那姑娘卖的旧衣十分昂贵。出嫁前的武家姑娘,不太可能拥有那样的东西。依我推测,约莫是收在仓库里的物品。」
原来如此,听奉行大人这么一说,确实没错。
「好比遗物?」
「嗯。祖母、母亲、姨母、姐姐,与这姑娘十分亲近,生前也有交流的女子,极可能就是窄袖和服的主人。」
奉行句句有理,阿初边点头边牢记在心。
「不过,该怎么赶跑天狗?」
老奉行取过身旁的书籍。那些书籍似乎非常陈旧,光拿起就尘埃飞扬。阿铁哈啾一声,打了个喷嚏。
「找出天狗栖身的旧衣,加以焚毁——这是第一要务,但即使可让天狗不再出现,仍无法解救被掳走的两名姑娘。要救出她们,必须前往天狗的地盘,意即阿秋与阿律梦见的那座神秘樱花林。只是,能够到哪里的……」
阿初接过话:「只有我吧。」
奉行颔首。「没错。换言之,阿初必须当诱饵。」
「可是,那未免太危险。」右京之介凑到奉行跟前,阿铁从奉行膝上溜走。「无论如何,都不能让阿初姑娘冒那种险。」
老奉行不作声,凝视着阿初。平静的表情中,看不出任何意向。
「我去。」
「阿初姑娘!」
「不要紧的,右京之介大人。」阿初轻拍他的手以示安抚。「我已和天狗照过面。光烧掉她栖身的旧衣,事情终究无法解决,况且,若往后得一辈子为阿秋与阿律担心,反而更难过。」
阿铁在阿初膝上磨蹭道:「放心,阿初,我跟你一块去。」
阿初微微一笑,「阿铁说要陪我。」
江户町奉行根岸肥前守鎭卫,在少了阿铁的腿上摊开旧籍。
「这部书名为《古事奇谈》。简单地讲,便是距今数百年前,也有人和我一样,把听闻倒的奇闻异事像《耳袋》般记下,汇整成册。其中一则,提及女子的亡灵对年轻后室嫉妒发狂,最后是取她生前用过的镜子,将她收伏在镜内。」
「镜子吗?」
「对。査阅与镜子相关的文献,我发现,自古人们确实相信镜子具有吸取妖魔,并将之封印的力量。民间多以镜子供奉药师如来,也是希望如来能借此降伏病魔,让病痛早日痊愈。另外,在镜子后刻上特定文字,再于心默祷,便可吸纳特定的妖魔。」
接着,奉行突然砰下手,阿通随即自门后应声:「大人叫我?」
「把我先前吩咐的东西取来。」
不久,阿通送上一样紫色方巾包覆的物品。奉行接过后,待阿通退下,才放到阿初面前。
那是面老铜镜,约阿初的一掌大。没装把手,圆镜边缘生了铜锈。以往背面应有美丽的雕刻,但经多年的抚触与研磨,现下只剩下一片平坦。
「拿去试试吧。」奉行开口。
阿初接过,感受到镜子的重量,手心一阵冰凉。
「这镜子的来由……有些不好说,是某神社的秘宝之一。不过,那神社似乎不太清楚其中的价値。社方代代流传的文献,记载东照神君家康公治世时,出现专找年轻姑娘附身、杀害的亡灵,令江户百姓惊惶不安,最终是以此镜鎭住的,我便借来一用。」
阿初定睛凝视镜子,却察觉有谁盯着她,于是抬起眼。
原来是一直自顾自熟睡的和尙,正注视着阿初。阿初无法移开视线,不禁一愣。
她手一松,镜子掉落。和尙竟一跃而起,扑上前。
「干什么!」
右京之介伸手想按住和尙,但和尙快一步压住榻榻米上的镜子。
如碎冰般澄净尖锐的锡杖声,响彻房内。
顿时,和尙再度变回那只困倦的猫。阿初战战兢兢地拾起铜镜。
原本空荡荡的背面,刻上一个字——「真」。
「看样子……」老奉行思忖,望着和尙又瞧瞧镜后的文字,「是这面镜子没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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