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 阿初与阿铁

  于姐妹屋

  阿初从车坡的车屋回到姐妹屋时,天已全黑,出现点点星眼。返家路上,阿初与出外赏夜樱的人们擦身而过,独自沉浸在思绪中,因此掀帘对嫂嫂阿好与加吉等伙计说「我回来喽」时,一样也是心不在焉。

  傍晚时分到半夜,姐妹屋化身为小酒馆,忙得与晨间不相上下。若在平时,从外头一进门,阿初便会系上围裙、绑起袖子,到店里帮忙。然而,这天她着实累坏,待在后面房内的长火盆旁,连站起的力气都没有。

  六藏似乎不在,多半是去追査那支箭的出处,但愿能有成果。

  此时,伴随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拉门打开,阿好探进头。

  「你回来啦。」嫂嫂的语气十分担心,「怎么一脸失魂落魄?」

  「大概是有点疲惫。」阿初双肘靠在长火盆边缘,抬头望着嫂嫂。「我歇一下就到店里。」

  「今天就别忙了,安心休息。要吃饭吗?」

  「待会儿和嫂嫂你们一起吃就好。对了,右京之介大人有没有消息?」

  阿好摇摇头。「没有。」

  「这样啊……」阿初应声点点头。跟踪仓田主水,此事说得容易,做起来并不简单,想必要花上右京之介几天的工夫。

  「哥哥呢?』

  「一早出门就不见人影,跟出膛的枪子儿一样。」

  店里传来呼唤声,阿好应着「来啦」,边向阿初交代:「茶水间里有客人送的羊羹,你先吃点甜的,振作振作精神。」

  嫂嫂一走,阿初便伸展四肢,躺在榻榻米上。她仰望天花板,回想今天在车屋听到的内容。

  (我似乎遭到附身。)

  阿秋害怕地说。附在她身上的「东西」,占据她的躯体,让她讲出平日不会讲的话,做出她不会做的举动。

  不过,阿初思索着,那「东西」应该是女人。冲着性情好但确实称不上美女的美代叫丑八怪,那种坏心眼是女人才会有的。

  这一想,自然与中之桥见到的观音菩萨连结起来。那指着阿初感叹「多美啊」的观音菩萨,也是女人的嗓音。

  (窃用观音菩萨的宝相现身的妖怪……)

  这种妖怪附身年轻姑娘,并操纵魔风掳走她们。阿秋与阿律的神隐,应属于这样一桩案子。

  那么,妖怪的原形是甚么?为何要掳走年轻姑娘?又是怎样附在她们身上的?

  蓦地,一道亮光如远处的闪电,闪进阿初的脑海。在中之桥上,那尊观音曾说:

  (但是,你不行。)

  这句话的意思是,她无法附在阿初身上、无法掳走阿初吗?抑或指阿初还不够格?

  阿初使劲伸展手脚,打了个大呵欠,顺便「嘿」地喊一声,想赶跑积在心头的乱糟糟情绪。

  「啊啊,真没趣,到底是怎么啦!」

  安静的房里,清楚响起阿初扯开嗓门的叫喊。这一叫,多少爽快些。阿初嘿咻一声,猛地坐起,一双腿露出扯乱的衣摆。

  此时,不知打哪传来一句:

  「好没规矩的女孩。」

  阿初吓一跳,心臓差点没蹦出胸口。她连忙整理衣摆坐正,环视四周。

  接着,同样的声音揶愉般笑道:「哎,难得养养眼,一下就没得看。」

  阿初一阵光火,「你是谁?在哪里?」

  「你来找啊。」

  话声像从头顶落下,是天花板上吗?

  「卑鄙的东西,快现身。」

  阿初迅速站起,打开唐纸门。隔壁没点灯,但确定空无一人,因为这是六藏与阿好起居的房间,不会有别人进去。

  阿初双手插腰,耸肩大喊:「是谁?文哥吗?敢捉弄我,瞧我饶不饶你。」

  「噢,真恐怖。」高处再度响起话声,「你能拿我怎样?」

  阿初奔出房间,打开走廊尽头的储物室,一把抓起挂在门后的扫帚,又冲回来。

  「哎哟,那是要干嘛?」

  戏谑声纷落,阿初立刻拿帚柄用力顶向天花板。帚柄撞击木板,发出啪哐一声。

  不料却惹来一阵笑,「不在那里,你做啥啊。」

  阿初瞄准别处,往另一块木板顶。笑声再次响起:

  「就告诉你不是了。」

  阿初脸颊发热。这也是那妖怪搞的鬼吗?

  「有胆就现身,卑鄙的家伙!」

  阿初扬声怒骂,那「声音」突然静默。她竖耳倾听,并悄悄抓过扫帚,准备捅向下回发出话声的地方。:

  「多吓人,快把那种东西收起来。」声音发自另一处。不是天花板上,似乎是屋顶。

  阿初奔到窗畔,喀啦一声打开窗户,探头往上看。只见星眼四布的夜空,及突出的屋檐。

  「好啦,别一脸凶巴巴的。」那声音含笑对阿初说,「我要从你那边下去,你让个位子,不然我会落到你头上。」

  阿初没关窗,直接往后跳离窗旁。她紧握扫帚,屈膝摆出防御架势,以便闪避任何飞进房内的东西,接着大大吸口气。

  「真是个活力十足的小姐。」

  那声音调侃般扔下一句。不久,一道黑影迅速掠过窗户上方,某样小小圆圆的物体自屋檐跃上窗槛,弹也似地滚进房里。

  阿初赶忙拿帚柄往前捅。那黑黑圆圆的物体在旁边转呀转,像松开的线球「咚」一声着地。

  阿初顿时哑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只娇小的虎斑猫,「喵」地对着她叫。

  「你……是猫?」

  握着扫帚,姿势滑稽的阿初颤声问。猫又以一声「喵」回应。

  「刚刚是你在说话?不会吧?」

  那妖怪不仅盗用观音菩萨的宝相,还能化身为猫?

  没想到,虎斑猫竟开口:「喵,喵,喵。假如你懂我们的语言,就省事许多。」

  半晌,阿初仍愣在原地,盯着虎斑猫猛眨眼。

  「我脸皮沾到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吗?」虎斑猫问。

  阿初总算出声:「你就是稀奇古怪的东西。」

  那猫一屁股坐下,提起后脚搔耳背。「喔喔,好痒。和尙窝里的跳蚤真够多的。」

  「你身上有跳蚤?」

  「有一点。」

  阿初又举起扫帚,「那你给我出去,我们可是卖吃的。」

  虎斑猫继续搔抓耳背,仰望阿初。「你还有闲情逸致赶我?你以为我干嘛到这里?」

  眼前突然出现会说话的猫,甚至问起知不知它为何而来,想必无人答得出。阿初没尖叫逃走已是万幸,这只虎斑猫看似明白,其实半点都不明白。

  阿初愕然呆立,喃喃低语:「我若不是在做梦……」

  「这不是梦啦。」猫搔起另一侧耳背。

  阿初不理它。「御前大人提过,在人群中生活十年年,猫就能懂人话。」

  虎斑猫张大嘴打个呵欠,「要花十年,未免太笨。」

  阿初闭上眼,继续自言自语:「唔,是哪个故事来着?」

  这样一定能驱散内心的迷惘。下次睁开眼,这只猫的幻影一定奋失。

  「记得是寺里养的猫。对对对,那只猫想抓鸽子,和尙却出声吓跑鸽子,猫不甘心地抱怨『唉,差一点』。」

  虎斑猫应道:「那家伙动作太慢。不过,鸽子又不好吃。」

  阿初益发紧闭双眼。「和尙讶异地质问:『你会讲话?』于是猫回答:『活上十年,每只猫都会讲话。』『可是,你还不到十岁。』『混有狐狸血的猫,用不着十年也会讲话。』」

  小虎斑猫伸舌舔舔鼻头,「那我体内大概流着狐狸血吧。」

  阿初睁开眼,大喊:「啊啊,叽叽喳喳吵得要命!」

  虎斑猫像受到惊吓,往后一弹,抗议道:「别突然大吼。」

  阿初直瞪着猫。她进前一步,猫便退后一步。这么一步、一步走下去,终于将猫逼到房间死角。

  「不管怎么看,你都是猫。」

  虎斑猫哈啾一声,打了个喷嚏。「我本来就是猫啊。糟糕,好像被和尙传染风寒。」

  阿初换手拿扫帚,猫的视线追着扫帚跑,仿佛十分感兴趣。于是阿初又换一次手,只见猫的目光也跟着移动。

  「你喜欢扫帚?」

  「小时候有人拿那个跟我玩,真怀念。」

  「你现在明明也还小。」

  那是只娇小的猫,恐怕连阿初都能单手轻松举起。

  虎斑猫似乎不太高兴,眯起眼「喵」地叫一声。

  「我早就长大了。」

  「你几岁?」:

  「不清楚。」它偏着头回答,「从生出到现在已下过三次雪。」

  那么,以人类来说便是三岁。但光听这副狂妄的语气,实在不像三岁。要不就和阿初差不多,要不就比阿初小两、三岁吧。

  发觉自己竟认真细数猫的年龄,阿初感到有些荒谬,不由得噗哧一笑。虎斑猫发出呼噜呼噜声走近,以惊人的轻巧与弹力,跃上阿初右肩。

  「欸,你干什么!」

  阿初挥动双臂,想把猫赶下去。猫大声喵喵叫。

  「别乱动,阿初。你先坐好嘛。」

  「你怎么晓得我的名字?」

  「铃铃告诉我的。」

  「铃铃?」阿初停住挥舞的手。「该不会是脖子上挂着铃铛的三花猫?」

  「答对了。」

  「是白天抢走我篦子的猫。」

  「那是和尙的吩咐。」虎斑猫灵巧地坐在阿初肩头,「和尙说,只要看到你带在身上的东西,大概就能得知你是怎样的姑娘。」

  阿初将扫帚靠墙放好,席地而坐。虎斑猫见状也老大不客气跳下,终于与阿初面对面。「这究竟是什么情形?你从头解释,不然我根本莫名其妙。」

  虎斑猫直盯着阿初,看得她浑身不自在,才又伸舌舔舔鼻头。

  「你长得挺标致的。」

  「那不相干吧。你怎会来这里?你口中的和尙,是哪座寺里的和尙吗?叫铃铃的三花猫是你的朋友?」

  「连珠炮啊。」虎斑猫语带讥嘲。它稍稍抬头,鼻尖微微抽动,难不成在偷笑?

  「你在笑吗?」

  「看得出来吗?」

  「那样子很滑稽。」

  「不要你管。」

  阿初拎着猫的后颈,提到眼前。「瞧,你这么小一只,要把你扔出窗外简单得很。所以麻烦你,别东拉西扯,我问什么你就答什么。」

  虎斑猫被阿初拎在半空中,四脚乱踩乱蹬。「放我下来!」

  「你叫啥名字?你总有名字吧?」

  「我叫阿铁。」

  「阿铁?」阿初皱起眉头,「似乎还有谁同名。」

  对方是跟随木屐铺政吉干活的工匠,舍吉唤他「铁师兄」。

  一听这话,虎斑猫阿铁回应:「我知道,他是山本町木屐铺的年轻师傅。」

  阿初大吃一惊,「你知道?」

  「当然。」阿铁灵巧扭动身子,逃离阿初的掌握。一落地便「呼」一声,倒竖起背上的毛,埋怨道:「你那样抓很难受的。」

  「你怎么晓得山本町的阿铁?」

  「因为铃铃受那户人家的小姐照顾。」

  「阿秋是吧?」

  「对。她不是遇到神隐吗?」

  阿铁又爬上阿初膝头。

  「阿初,你在找那个叫阿秋的姑娘吧?还有蔬果铺的阿律。」

  阿初睁大眼睛,「你连阿律的事都知道?」

  「我们的一个伙伴在那边遇害。」

  听着阿铁的话,阿初不禁想起魔风吹落的那具无头猫尸。

  「你说的没错……蔬果铺长野屋,有只猫被杀。」阿初喃喃低语。「那么,你是要为同伴报仇?」

  阿铁像人类般点点头。「对,所以我们在寻找天狗。」

  「天狗?」

  阿初忍不住提高音量,阿铁耳朵抽动,在她腿上倒退一步。

  「都要你别这么大声了。」

  「可是……你提起天狗。晓得天狗是什么吗?它长着翅膀,鼻子髙髙的,打扮得跟修行者一样。不仅拥有神通力,会使很多法术,还会在空中飞,平常住在深山里……」

  阿铁啧啧啧地,咋了好几次舌头。

  「我指的不是这样的天狗,那是人们编出来的故事。」

  「编出来的故事?」

  「没错,毕竟谁都没见过那种东西。我们一族生活的地方比人群远得多、广得多,人烟不及的深山我们也都能去,却从未遇见阿初描述的『天狗大人』。我们没类似的传说,再怎么想,都像编造的。」

  这番话倒是颇具说服力,阿初不由得附和:「嗯,这样啊。」

  「不过,既然如此,为什么你们称那阵狂风为『天狗』?」

  「那阵狂风带走年轻姑娘的情景,和刚刚阿初形容的、人们口耳相传的『天狗』行事一模一样。长久在市井生活,人类的传说我们都知道。所以,若要比喻那阵狂风,说是『啊啊,天狗又来袭,天狗风卷走姑娘』,最容易明白。」

  原来如此,阿初也同意。确实,在天狗大人的传闻中,鼓风掳走乡里百姓的故事相当多。

  「那么,你们也不清楚那阵狂风的原形喽?」

  阿铁抽了抽胡子。对比人类的动作,约莫是思索时摸下巴的模样吧。

  「和尙晓得那阵狂风的真面目。」阿铁道。「因为和尙一族较普通人长寿,他的话不会错。」

  依阿铁的说法,它嘴里的「和尙」也不是人。

  「和尙是你们的同伴?」

  「嗯,算是我们的首领」

  首领啊。阿初双手捂住脸,觉得脑中乱成一团。

  「那么,和尙认为那阵狂风的真面目是什么?」

  阿铁的喉咙深处发出低鸣。他小小的脑袋里,或许正浮现遭魔风剥夺性命的同伴。

  「和尙说,那家伙的原形是女人的妄念。」

  「女人的妄念?」

  这不是该从小猫嘴里吐出的话。

  「你懂意思吗?」

  「就是死掉的女人残留在世上的意念吧?」

  「怎样的意念?」

  阿铁歪着头道:「这个嘛,我猜是想活久一点,多吃美味的食物,多穿华美的衣服,让别人捧得高髙的。」

  阿初苦笑,「好没出息的意念。」

  阿铁目光发亮,仰望阿初。

  「阿初能这样笑着说,代表你还年轻。」

  「我?」

  「对。当姑娘的时候,大伙自然会将你捧得高上天。等旁人不再这么做,女人便会觉得自己很悲惨。」

  阿初收起笑容,「并非所有女人皆如此。」

  「我猜也是。」阿铁若有所思地缓缓道:「不过,依和尙的论调,必定有某些女人认为这是唯一的乐趣,才会死后仍留下执念,一心只想多享受人世。」

  阿初又想起那窃用观音菩萨宝相的妖魔渴求的语气。

  (多美呀。瞧,这头发,这肌肤。)

  「我明白你的意思?」阿初低喃。

  阿铁定定注视着阿初。

  「那阵魔风——妖魔,也就是你口中能操纵大狗风的天狗,不时会变化为观音菩萨,你知道吗?」

  阿铁点头,「铃铃也见过。」

  「阿秋疼爱的猫?它何时看到的?」

  「阿秋消失前常做恶梦。一到半夜,她脚边就会幽幽升起极似观音菩萨的幻影。铃铃吼着赶走那东西,却徒劳无功。」

  从脚边幽幽升起……阿初想像那情景,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铃铃是想保护阿秋吧?」

  「嗯。可是,单靠一只猫是办不到的,得通力合作才行。」

  阿初一把抱起膝上的猫,举到眼前。

  「欸,小铁。」

  「叫我阿铁,」猫发出呼噜呼噜声,「不然我会害羞。阿初的手好暖。」

  「别害羞了,我可是认真的。」

  「好好好。」

  「你们为什么要追天狗?」

  「替同伴报仇。」

  「只有这样吗?当然,我相信报仇是原因之一,但从你的话——你转述和尚的话,听来像是你们猫族和那天狗,打一开始就是仇家,对不对?」

  阿铁喵一声。「我也不清楚。不过,我们一出生,就知道天狗是敌人。如同我们知道老鼠、麻雀、鸽子可以吃,而狗是宿敌。即使没人教,我们也知道天狗很危险,只要那家伙一出现,便非得驱逐他不可。」

  阿初应了一声,陷入沉思。这只小猫和他的同伴栖息世间,不仅能看出女人的妄念异变的妖魔,且具有赶走妖魔的力量……这究竟是出谁的安排?

  「放我下来,好痒。」

  阿铁浑身发软地抗议,于是阿初将它放在膝上。

  「那之后你打算怎么办?」阿初问,「你是来找我的吧?目的呢?」

  「当然是……」阿铁刚想回答,门外响起轻盈的脚步声,似乎是阿好。

  阿初压低嗓音,匆匆吩附阿铁:「听仔细,那是我嫂嫂,别像方才那样突然开口吓坏她。你的事情,我会看情形告诉她。在此之前,你要乖乖当只普通的猫,明白吗?」

  阿铁还不及回应,阿好便扬声道:

  「阿初,我进来喽。」

  拉门随即打开。阿初端坐在房里,腿上仍伏着阿铁,转头望向嫂嫂。

  阿好立刻提高语调:「哎呀,怎么有只猫?」

  「从屋檐掉下的。」阿初说,「似乎是迷路了。」

  见阿好脸上浮现喜色,阿初暗想:原来嫂嫂喜欢猫啊。

  「哇,真可爱。」阿好把拉门一关,立即凑近。「还是只小猫呢。」

  她从阿初腿上抱起阿铁,眼角眉梢满是笑意。

  阿铁仿佛早习以为常,一被阿好抱住,便大肆发出呼噜呼噜声。得寸进尺的家伙,阿初心想。

  「你和妈妈走散啦?还是不晓得家在哪里?」

  阿好望着阿铁,哄婴孩般地对它讲话。阿铁则呼噜有声。

  「它年纪没那么小。」阿初说。于是阿铁回过头,对她「喵」一声。

  「是迷路闯进来的?还是原本就待在房内?」

  「我靠在火盆旁,它突然从屋檐掉下。」

  「今天加吉叔烤鳍鱼,」阿好摸着阿铁的头,「会不会是被香味吸引?你饿不饿呀?」

  阿铁「喵喵喵」地回应。

  「我帮你做猫食吧。」阿好心情极佳。

  「嫂嫂,家里能养猫吗?」

  「那当然,不要放进店里就是。」

  「可是以前都没养过。」

  「毕竟是卖吃食的,用不着特地寻来养。不过,可能不能赶走这只猫。」阿好单手抱起阿铁,空着的另一手则抓起阿铁的尾巴。「喏,你瞧,尾端成钩状吧?」

  果真,阿铁的尾巴弯折出一个角。

  「家中有这种尾巴的猫,小偷就不会上门。既然是闯进来的,便不能赶它出去。」

  「哦……我都不晓得,只听说养金眼的黑猫生意兴隆。」

  「还有,你看。」阿好抬起阿铁的身体,让阿初看四只脚的前端。「它的脚尖是白的。像这种虎斑猫,就称为『穿着白袜套』,也是会招福的标记。」

  哎呀呀,阿初心想,原来嫂嫂不止喜欢猫,是非常爱猫。

  「你是招福带财的小宝贝呢。」阿好说,阿铁则频频呼噜呼噜叫。

  「我们得好好照顾它。」

  「那真是太好了。不过,家里的人都不讨厌猫吗?」

  「加吉叔很喜欢猫的。」

  「文哥也没问题。」阿初补上一句。文吉的情人与车屋的美代同名,非常爱吃醋,她也养了一只猫。据文吉说,那只猫——

  「经常跟在我后头。像不像替美代监视我,看我有没有在外面乱来?」

  「哥哥不讨厌猫,但也不怎么喜欢。可能会嫌猫挡路,一脚把猫踢开。」

  「我才不会让他那么做。」

  阿好已完全迷上阿铁。的确,阿铁长得十分可爱。

  「对了,嫂嫂,你有什么事?」

  若非要紧,阿好不会在店里正忙时特地进房。阿初一问,阿好才一副赫然回神的模样。

  「哎呀,我真是的。右京之介大人刚到。」

  「是嘛?」

  阿初立刻起身。他去探仓田主水的动静,有什么消息吗?

  「要不要请他上楼?我让他先在下面用饭。他一整天没吃东西,方才进门时都快站不稳。」

  「很有右京之介大人的作风。」

  阿好连摸阿铁的头几下,依依不舍地放回阿初膝上,快步离去。

  「呼。」阿铁抖抖头,「你嫂嫂真多情。」

  阿初往阿铁头上狠狠一敲,「少讲这种人小鬼大的话。」

  「不过,她确实是个不错的女人。」

  「你呀……」阿初直觉吃不消,「明明是只猫,却这么好色。」

  「有啥关系。何况,阿好嫂似乎很喜欢我。」

  阿初把阿铁赶到榻榻米上。「你乖乖待在这里,别捣乱。我去找右京之介大人。」

  阿铁轻轻巧巧落地,抬头看阿初。「右京之介是谁?」

  「和我一起寻觅天狗的人,所以也是站在你们这一边的。」

  「是阿初的相好吗?」

  「你不要开口闭口都是这种疯话。」

  阿初离开房间,跑过走廊,从加吉干活的地方进到店里,梭巡右京之介的身影。不久,在拥挤的店内,蒸气与香烟的烟形成的雾幕后,瞧见他略显疲惫的脸。

  右京之介也抬眼看到阿初,微微一笑,摇摇头。看样子,事情并不顺利。

  「听说右京之介大人一整天没吃饭?」

  两人一同走向房间时,阿初问道。右京之介苦笑。

  「阿初姑娘离去后,仓田主水很快就上门,像进自己家一样,旁若无人。他尖酸刻薄地质问舍弟,有没有想起能帮得上官府的事。那孩子真了不起,一直独力应付。」

  「仓田主水就一个人来?」

  「阿初姑娘上次看到的浅井屋老板娘,今天并未同行。但是,有个眼神不善的矮小男子紧跟在后,多半是追随仓田大爷的冈引吧。我们似乎猜对了。为让阿秋遭到杀害弃尸的事定案,仓田大爷逼问木屐铺的人,要他们认罪。」

  阿初打开拉门,阿铁迫不及待地「喵」一声。这一叫,原本在她身旁的右京之介突然不见。

  阿初不禁愣住。回头一瞧,右京之介已退到走廊尽头,紧贴着墙。

  「右京之介大人?」

  「刚才那是什么的叫声?』

  「啊?」

  「不是传出一声『喵』吗?」

  阿初看看走廊尽头的右京之介,又看看好整以暇坐在房里的阿铁。

  「是猫……」

  右京之介端正的脸一阵抽搐。「猫?阿初姑娘,你何时养的猫?」

  「刚刚跑进我家的。」阿初感到有些好笑,「那个……你不喜欢猫吗?」

  右京之介双手抱头,「对我而言,这世间最恐怖的东西,就属我父亲和猫。」

  右京之介的父亲古泽左卫门确实不易对付,但与右京之介好歹算达成和解。那么,如今他最害怕的,便是猫了。

  阿初进房抱起阿铁。

  「他有什么毛病?」阿铁问。

  「嘘,不要讲话。」

  喝止阿铁后,阿初对右京之介说:

  「右京之介大人,我已抓住猫,先请进吧。」

  右京之介虚弱地开口:「方便把猫放出去吗?」

  阿初十分为难。「右京之介大人,这只猫和此次的事有关。」

  只见右京之介一副胆颤心惊的神情,一步、一步小心发伸长脚,从拉门后探出头。怕也不是这种怕法吧!

  「它会不会再发出叫声?」

  刚问完,阿铁就喵一声右京之介再度飞也似地逃走。阿初低骂阿铁:

  「不准戏弄人!」

  阿鐡大笑。「真胆小,那家伙不是武士吗?」

  「阿初姑娘,」右京之介喊道,「能不能拜托你,先收拾好只猫再说?」

  「收拾?」阿铁满脸不悦,「我又不是棉被或火盆。」

  「右京之介大人,方才也提过,这只猫能帮忙探査阿秋她们的事。它不会害人,请别躲了。」

  右京之介不情不愿地露脸,他头一次如此不相信阿初的话。

  「是野猫吗?」右京之介怯怯靠近。

  「大概吧。不过,这只猫……」

  阿初正要告诉他这只猫会说话,阿铁便喵喵叫两声。右京之介像遭火箸戳刺般弹起。

  「阿铁,别再学猫,好好讲。」阿初喝斥。

  然而,阿铁仍长长叫着「喵——」。

  「还装傻。别胡闹,向右至介大人打招呼。」

  「阿初姑娘?」右京之介偏着头注视阿初,「你在和猫交谈吗?」

  阿初一阵光火,「这只猫名唤阿铁,会说人话,但从刚刚就一直在装猫。」

  右京之介忧心地望着阿初。「猫就是猫,装成猫也没什么不对吧。」

  「怎么?这没胆的男人爱上阿初啦?」

  阿铁一开口就没好话,阿初却松口气,十分开心。

  「喏,右京之介大人,听见了吧?这只猫会说话。」

  右京之介直盯着阿初。

  「阿初姑娘。」

  「是。」

  「刚才,这只猫只是喵喵叫而已。」

  这回,换阿初愣愣看着右京之介。

  「什么?」

  「这只猫只是叫而已。」右京之介一字一句地重复道。「它没说话。阿初姑娘,你不要紧吧?」

  阿初望着右京之介,又低头觑怀里的阿铁。

  「你说句话。」她命令阿铁。

  「我肚子饿。」阿铁回答。

  「瞧,」右京之介开口,「它发出一声喵。」

  再一次,阿初感觉脑筋像扭糖般纠结在一起。

  「右京之介大人,请稍等。」

  阿初紧紧抱住阿铁,背向右京之介。

  「哦,让阿初抱着真舒服。」

  阿铁眯着眼睛,阿初急促地悄声问:「阿铁,听懂你的话的,只有我一个?」

  「那倒不见得。」

  「可是……」

  「有人听得懂,也有人听不懂。喏,阿初刚刚自言自语时,不是提过寺里里和尙的事吗?」

  「你是指,我从御前大人那里听到的传闻?」

  「嗯。那和尙就是听得懂的人吧。不过,大部分的和尙都听得懂,除非是挂羊头卖狗肉的酒肉和尙。」

  「那么,右京之介大人听不懂喽?」

  「看样子没错。」

  「阿好嫂嫂呢?」

  「应该也听不懂。」阿铁轻松答道。「刚才被抱在她怀里时,我问『大姐,有没有老公』,但她没回话。」

  阿初单手掩面,「真头痛……」

  「为啥?」

  「我该怎么向右京之介大人解释你的事?」

  「阿初帮忙当通译就行啦。」

  「不晓得他信不信……」

  虽然右京之介知道阿初拥有不寻常的神奇能力,但这是两回事吧?尽管可通灵,和猫亲密交谈,未免太……

  即便如此,也没别的办法。阿初下定决心,转过身。

  「右京之介大人。」

  一瞧见阿铁,右京之介又坐立难安。「什、什么?」

  「这东西真的会讲话。不过,现下似乎只有我听得懂。」

  「这东西?」阿铁埋怨,「都说我不是火盆了。」

  阿铁的牢骚听在右京之介耳里净是猫叫声。只见他步步后退,那模样还真有些窝囊。

  「原来右京之介大人这么讨厌猫。」

  由于右京之介实在怕得太厉害,阿初有点看不下去。

  「我也百思不得其解,因为我小时候根本没被猫咬过。」

  右京之介宛如走在剑山上,足尖一沾上榻榻米便跳起,再一沾又往旁边退。当然,这都要怪阿铁故意捉弄他。他往哪去,阿铁的视线便紧追在后。

  「别闹了。」

  阿初朝阿铁头上一敲,斥责道。阿铁「喵」一声。

  「阿初姑娘,这样使劲打小动物不太好。」

  随时准备逃命的右京之介出言缓颊。怕归怕,心地依旧善良。

  「总之,先坐下吧。这般干炒豆子似地跳来跳去,压根没办法谈事情……对了,请等等我。」

  阿初抱紧阿铁,一头栽进打开的壁柜。成堆的客用坐垫旁,收着阿好整理小箱笼。阿初从中取出一条捆好的绵绳,俐落地套在阿铁脖子上,然后将绵绳的另一端绑在窗槛上。

  「好,这样就安心了吧。」

  绵绳长不过三寸,所以阿铁无法离开窗畔,也无法靠近右京之介。

  右京之介似乎恢复鎭定,不再慌得团团转,双脚平稳落在榻榻米上。

  「那么,我坐这里。」不过,右京之介仍选择离窗最远的门旁坐下。

  阿铁大感不满,「这算啥?」

  「有什么关系,还是能讲话。」

  「人家好心要帮忙阿初,这样岂不是像戏班子里的熊!」

  「怎么会,挺可爱的。叫一声来听听。」

  「罗嗦。」

  右京之介一副撞见满月下凡在井边洗脸的表情。

  「阿初姑娘,你真的在和这只猫交谈?」

  「嗯。」阿初抓抓脖子。

  「这只猫聪明吗?」

  阿铁立刻插嘴:「至少比你有胆量。」

  「闭嘴。」阿初凶阿铁。

  「这只猫说什么?」

  「它狂妄得很,抱怨这样像戏班子里的熊,心里不大舒服。」

  「噢。」

  「虽然嘴巴坏又好色,不过脑筋似乎不差。」

  「猫会好色?」右京之介的表情,恍若瞧见满月拿着手巾穿过澡堂的布帘。

  「哎,这也没啥不对。」阿初温言宽慰,然后转述阿铁先前的话。或许还惊魂未定,右京之介不时偷觑阿铁,但仍确实听进阿初的一言一句。

  「天狗啊。」右京之介深深点头,「魔风掳走年轻姑娘的情景,与传说中长着翅膀、穿高木屐的妖怪确实有相似之处。」

  语毕,他不禁对阿铁另眼相看。

  「阿初姑娘,记得进出道埸的国学大师也曾说,在海的另一端,疆土远较我国广阔、早已文明开化的清国,也认为天狗这种妖怪的原形是魔女之灵。」

  「魔女之灵——那么,模样也和我们以为的天狗不同?」

  「是的。天狗挥扇扇风,在空中飞翔,是我国独创的故事。但与狂风一同降临,掳人作恶的另一种妖怪,则自古便广为流传。不知何时,原本无关的两种神怪竟合而为一。」

  阿铁「喵」一声,随口问阿初:「这家伙是谁?和阿初在干什么?」

  阿初对右京之介微微一笑,「我能将案发至今的前因后果告诉阿铁吗?」

  「当然。」右京之介用力点头。「倘若这只猫目的和我们相同。」

  阿初将一切的开端——透过御前大人识得柏木,着手调查阿秋神隐一案,乃至于目前调査的进展,依序讲给阿铁听。

  阿铁发出类似「唔」地一声。「原来如此,我们这边最先注意到阿初的是铃铃。阿初第一次进木屐铺时,铃铃就在屋檐下偷看。」

  「我听到外面有叮铃铃的声响,还以为是风铃。」

  「铃铃也很吃惊,直称赞你是了不起的姑娘。受天狗威胁,遇上那么恐怖的情况,居然不认输。」

  「那么,铃铃也目击我和阿秋的习字本大战的那一段?」

  「嗯,不止这样。待阿初离开木屐铺,铃铃亦尾随在后,査出姐妹屋的地点。听阿初和哥哥谈起长野屋阿律被掳一案,马上向我与和尙通风报信。」

  「那么,你……」

  「嗯,我跟在阿初后面。昨晚野屋的事,我也躲在一旁全程目睹。」

  「因此,你知道阿律失踪及长野屋有猫被杀害。」

  「是的。」

  阿初不停将与阿铁的对话转告右之介,相当忙碌。不晓得是半信半疑,还是兴味盎然,右京之介双手拢在怀里。

  「所以,小铁才想来找我。」

  「对。」阿铁发出呼噜声。「被人家叫小铁真不赖。」

  阿初对右京之介说:「白天不是有只猫抢走我头上的篦子吗?」

  「嗯,那就是铃铃吧?」

  「没错。那是和尙吩附的,因为看过我随身携带的东西,就能明白我大概是怎样的人。」

  右京之介微微一笑。「偶尔,阿初姑娘不也会从穿戴的衣物找出线索?」

  阿初不禁莞尔。「和尙是不是告诉小铁,接近我也不要紧?」

  阿铁昂起鼻头,频频抽动。「和尙说,能和天狗正面对峙的人,一个不小心也容易成为天狗。不过,阿初的篦子上没传出可怕的妖气,与阿初来往应该无妨。但我要拜托你,即使将来被男人抛弃,又气又恨,也千万别变成天狗。」

  还没转译这段话,阿初便先敲阿铁一记。

  「它讲啥?」右京之介问。

  「没什么。」

  「噢,好痛。」阿铁皱起脸,「别老动手打人。」

  「那么,在我们没出现前,你们怎么找天狗?」

  「和尙年岁很大,几乎无法离开栖身的寺里。而我就在城里到处走,打听别地方有没有发生与木屐铺阿秋类似的事,找寻蛛丝马迹。」

  「你是指在猫群间打探吗?」

  「对。我们看到、听到的事情很多,消息颇灵通。」

  「其他还有像这阵魔风引发的神隐?』

  「目前还没有,就只有阿秋和阿律这两件。」

  听完转述后,右京之介问阿铁:「我们该如何联手?」

  阿铁抬头看右京之介,然后对阿初说:「铃铃拿走阿初的篦子时,你们在商量去监视仓田主水的情况?因为他把木屐铺的工匠藏至别处?」

  阿初转达阿铁的话,右京之介立刻靠近阿铁一步。

  「嗯,正是。」

  「结果顺利吗?」阿铁问。

  右京之介遗憾地摇头,对阿初说:「我原要告诉你,今天没什么收获。仓田主水去过御番所、梳发铺,和跟随他的冈引家,对了,他还去过船屋……」

  说到这里,右京之介为难地垂下眉。

  「他也去了柳桥的『新月』。」

  阿初「哦」一声,睁有眼睛。阿铁立刻喵喵叫起来。

  「干嘛?那家『新月』又怎样?新月我也知道,就是两个人背着旁人,卿卿我我地在河上划船……」

  阿初正想往阿铁头上敲,阿铁已被敲出心得,闪身避开。

  「刚刚提过,此事是在屋形船上听御前大人说的。我们就是从『新月』搭船,只是这样而已。」

  右京之介干咳一声。

  「仓田主水进『新月』后,我等候一会儿,经过半个时辰左右,他单独走出。至少在我看守的期间,没别人出入。若不是他约会的对象没来,便是比他早到。」

  鲜少批评人的右京之介有些难以启齿。

  「据御番所内的传闻,仓田主水在女色方面似乎行止不端……」

  「或许『新月』便是为这缘故去的。」阿初推测。

  「仓田主水离开『新月』后,便直接回八丁堀的住处。我听见极其开朗的女子话声,想必是他的妻女吧。八丁堀的同心住处一带,如今我出现虽不会引人非议,但委实不自在……」

  右京之介苦笑道。自辞退见习与力以来,他便离家住在算学道场。

  「我等了一顿饭的畤间,看仓田生水没有离家的迹象,便去探望舍吉,接着就过来这里。」

  仓田主水究竟是和谁见面?阿初思索着。不过,他真是怪人。既是御番所的能员,以强硬作风拘捕凶手,又好女色……

  「阿初姑娘应该晓得,定町回同心身边都有个御番所指派的随行中间(注16)。你也看过吧?」

  「嗯。」

  六藏效力的定町回同心石部,由一名叫蓑助的中间伺候。蓑助已年近五十,身形瘦小,连浅葱色的贴腿裤穿在他身上都松垮垮的,看起来弱不禁风。然而,石部始终不愿换掉蓑助。

  定町回同心的中间不光着小腿,而是绑上黑色绑腿,是为确保行动方便,以便事有万一时可随时逮人。然而蓑助那模样,遇到那「万一」时实在不怎么可靠。

  阿初为此感到十分纳闷,曾问六藏为何石部大爷对上了年纪的蓑助伯如此倚重。

  六藏这么回答:「若是逮人,大可由我和我的手下帮忙。但蓑助伯是部活字典,江户市井里的一切他都清清楚楚,凡发生过的事,无论大小他都记得。所以石部大爷这般看重蓑助伯,不肯放人。」

  「中间是以各种不同的形式,为町方役人大爷做事吧。」阿初对右京之介说。

  「是的。但正因如此,要干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时,跟在身边反倒不便。」

  阿铁「呼啥」地打了个呵欠。阿初心想,这些它听得懂吗?

  「中间拿的是御番所的薪俸,算是定町回同心正式的部下。」右京之介继续道。「不过,仓田主水从不用指派给他的中间。上次阿初姑娘看见他和浅井屋的老板娘同行,而今日我跟踪时,随他到半路是冈引打扮的町人。」

  阿初点点头。

  「今早和六藏头子谈话时,我也提过,无论立下多少劳绩,町方役人都无法出人头地,所以只能追求眼前的利益。比如,出了事却无法破案,偏偏有些人难以心服,有些人因而蒙受重大损害,那他们该如何是好?首先便想到依靠官府,但官府总是很忙碌,总不能一直办同一件案子,这么一来……」

  「就得靠冈引。」阿初接着道。

  「嗯。这类事情大都托给冈引,仓田主水才会与冈引交好吧。他们的关系,与六藏头子和石部大人是截然不同的。」

  「有好处对分?」

  「多半没错。」右京之介颔首。果真如此,阿初内心仍有个疙瘩,那就是辰三头子的看法。

  「辰三头子认为仓田主水是了不起的大爷。他说这话不像是应付我,而是由衷赞赏……」

  「辰三头子平常很少和仓田大人来往吧?」

  「嗯,不过之前曾帮他忙。」

  「或许是尙未摸透他的本性,否则就是不清楚他的素行。」

  是这样吗?经验老道的冈引辰三,竟无法一眼看穿?

  「即使如此,辰三头子也不会轻易称赞对方是『了不起的大爷』。这一点,总觉得不太对劲,我再去找辰三头子谈谈吧。」

  阿初不禁喃喃自语。右京之介微笑道:

  「我们不可能一次完成所有的事。当务之急是监视仓田主水的动静,找出木屐铺的工匠。若能直接询问他们,也许能获得阿秋神隐的线索。」

  「说的也是。」阿初重振精神,此时阿铁又故意打了个大呵欠,困倦地发牢騒:

  「我无聊好久了。」~

  阿初笑道:「也对,小铁想必对御番所大爷的事兴趣缺缺。」

  阿铁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怎么不懂啊。我一开始不就讲过我的目的?」

  「来和我们联手的,不是吗?」

  「对,我想先告诉你们木屐铺的工匠在哪里。」

  这真是教人大吃一惊。

  「你怎么不早讲?」

  右京之介连忙问:「阿铁说什么?」

  「它晓得木屐铺的阿铁和伊左身在何处。」

  「什么!」右京之介也瞠大双眼,「真的吗?」

  阿铁得意地哼了哼。「当然。所以我才会来这里,也才会问你跟踪仓田主水顺不颗。」

  「现下两人在哪里?」

  「浅井屋。」阿铁简洁地回答。「是料理铺吧?铺子很大,北侧有座土石盖起的冰库,这时节空着,阿铁和伊左就关在那边。」

  「果然是浅井屋的老閲娘和仓田主水共谋……」

  「不光老板娘,老板伊兵卫、和阿秋订亲的儿子也凑在一块叽叽咕咕地商量。工匠的吃食由儿子松次郎负责,还有一个女侍帮忙。不晓得他们对那女佉编造何种理由,但反正下人嘛,店里吩咐什么就是什么。」

  松次郎……那是阿秋写在习字本上的名字,原要与阿秋结褵的未婚夫。可是,直到此刻,柏木或舍吉都未曾谈及他因担心阿秋而采取行动。

  右京之介似乎也有同感。

  「松次郎……这还是头一次提到他。本来,不管是阿秋的失踪,还是之后政吉的招供和自杀,最伤心都应该是他。」

  「更何况,这椿亲事其实是松次郎对阿秋一见钟情才促成的。」

  「那么,最近政吉对女儿嫁进浅井屋开始面有难色,想必让松次郎没啥好感。然后,政吉又招认杀害女儿,要他不恨政吉也难。约莫是因此,他才积极说服两名工匠,好定下政吉的罪名。」

  「两位工匠不晓得情况如何?」

  听到阿初这句话,小猫阿铁懒洋洋地说:

  「别光在这里东想西想,快把他俩救出来。这些事当面问清楚不就得了?」

  确实有理。阿初转述阿铁的意见,右京之介苦笑道:

  「阿铁说的对,但我们必须格外谨慎。浅井屋那边若别有用心,定会对严加戒备,不让两人有机会逃脱。」

  「那就交给我吧。」阿铁打包票。

  「你有把握?」

  「有那么一点。」

  「外头有人看守吗?他们被绑住还是……」

  「去就知道啦。嗯,是有人看守没错,不过也不算什么,吓一吓就腿软了。」

  阿铁一派轻松。

  「阿初,出门前能不能喂我一点东西?我跟铃铃它们不同,真的没人养,常有一餐没一餐的,尤其这阵子都没正经吃过饭。等塡饱肚子,夜也渐深,时刻恰恰好。」

  于是,阿铁拿阿好为它准备的猫食饱餐一顿,顺便啃光客人剩下的鳍鱼骨头,接着说还有时间,甚至打起盹。这当中,阿初也迅速用完晚餐,右京之介则换上一般百姓的衣装,一来是方便行动,再者也不致引人注目。

  阿初凝望一旁酣眠的阿铁,心中感到万分不可思议。不管怎么瞧,它就是一只小小的橘红虎斑猫。

  「要是将阿铁介绍给御前大人,大人想必会非常吃惊。」

  「大概会在《耳袋》里记上一笔。」右京之介也表示同意。「搞不好,还会派阿铁当间谍。」

  半夜九刻(午夜零时)的钟声响起,阿铁伸个懒腰,说是差不多该出发了。

  为以防万一,右京之介怀里藏着一把匕首。阿初好奇那是从哪弄到的,原来是经上次的屋形船一会,右京之介认为或有必要,便悄悄买妥。

  「但愿不必用上这东西。」

  不擅长动武的右京之介一脸忧心。阿初则在袖里放几个装七味辣椒粉的小袋子,若遭追赶,可往追兵眼里撒。

  阿铁见状,又抽了抽鼻子,笑道:

  「用不着担心,你们负责让工匠逃走就行。」

  这种时辰行经木户,肯定会被问起去处。两人打算回答接到亲戚急病的通知,要前往探望。阿初提着写有「伊势屋」商号的灯笼,同行的右京之介则充当佣工。

  「我走屋顶。」阿铁自窗槛跳上屋檐,「在浅井屋后门会合,到时我从上面叫你们。」

  逃离浅井屋

  从日本桥万町到驹形堂附近的浅井屋,以阿初的脚程约需半个时辰。沉睡的街道笼上一层春霭,宛如穿着薄纱,将脚步声也静静吸走。

  沿途的木户都没对阿初备妥的借口起疑,一路顺利通行。但经过诹访町前的木户时,阿初为稍后的情况预做铺陈。她表示亲戚家有人患急病必须赶过去,可据说得的是传染病,亲戚家又是木屐铺,有工匠寄宿,或许视情况得接两、三个人回来。

  驹形堂位于浅草寺总门前,右邻大川而建。到浅草寺参拜的信徒,均是在这里洗手漱口才进寺。同时,浅草川的码头也在此地,常可见搭船前往吉原的游客。然而,现下正値深夜时分,人影全无,唯有泊在竹町渡船场的小舟,在风平浪静的大川川面、雾气笼罩中,忧郁地载浮载沉。

  阿铁已详细告知,浅井屋位于三间町,就在驹形堂前左转后第一条大路上。虽然与浅草寺前的茶屋町尙有一段距离,客人依旧不少。由于夏天办的烟火舟外烩深获好评,甚至在眼下这樱花时节,便有开川日(注17)料理的订单。

  (樱花……)

  没错,驹形堂也是赏樱名胜。从浅草寺总门直通寺内的路上那两排樱树,及沿途处处种植的樱花,委实豪华炫丽,令参拜信众目不暇给。

  然而,在背对两侧樱树赶路的阿初眼中,此刻的樱花比平常更加不祥。这么一瞧,夜樱的浅桃色,与那妖怪身上的衣物十分相像。

  「就是这里。」

  右京之介停下脚步,提起灯笼,仰望涂黑的木墙。脱俗的木门以竹枝为门框,一旁挂着一只细长的灯笼。当然,现下灯火已灭。

  「后门应该在另一侧吧。」

  两人继续往前,在木墙转角右转。走不到三间,发现墙上有道小木板门,也挂着与正间形状相同但略小的灯笼,里头点着一根短蜡烛。

  头顶上方的黑暗中,响起「喵」的叫声。

  「你们好慢。」阿铁说。阿初和右京之介抬头一看,阿铁从木墙上一溜烟跑近。那双圆滚滚的眼睛,在灯笼的映照下熠熠发亮。

  阿初低声问:「从这里进去吗?」

  「对。阿初,借我系带。」

  「系带?」

  「嗯,这扇门上了栓。你将系带一头打个圈,我再套在栓上,应该就能打开。」

  阿初迅速解下系带(右京之介转过身在一旁戒备),打一个圈,让阿铁衔住。阿铁轻快跃下,身影瞬间消失,但不久便衔着系带另一端跳上墙,疾驰而去。接着,木门内传出一声小小的「卡当」。

  阿初试着轻推木门。合叶滑顺,门没发出半点声响便往里开。先是阿初,右京之介尾随在后,两人弯低身子滑进门内。

  门栓上果然套着打了圈的系带。阿初伸手解开后,从奔回的阿铁嘴里取过系带,揉成一团塞进袖中。

  「冰库在哪里?」

  「这边。」墙上的阿铁带头往左侧走。

  进门后,墙内是浅井屋建筑右侧的庭院。虽说是庭院,也不过是从后门到主屋之间有条人走出来的小路而已,其他地方都为茂密的树丛覆盖。刚才在正面玄关借手里灯笼的亮光,照见木门后壮丽的松木伸出枝桠,但这里的树丛与前面不同,有茶花,有南天竹,还有乍看不知名的草木,胡种一气。左手扶着墙,弯身向前走,隐约还飘来茅房的味道。

  「沿着墙绕到房子对面。」阿铁说。

  「了解,你小声一点。」

  「阿初姑娘,不必担心。听在旁人耳里,阿铁的声音只是一般的猫叫。」

  来到房子后头。落脚处潮湿,不知何处传出蛙鸣。

  浅井屋似乎是以木墙围起土地,房舍建在正中央。后面那一侧便如刚刚所见般冷清朴素,但绕到房舍另一侧,阿初右手边出现一座环着葫芦形池塘、照料有方的庭院。临庭院的长廊往左右延伸,此处似乎是料亭一隅,只见席位面走廊而设。尽管眼前遮雨门紧闭,白天想必是收起遮雨门、露出拉门的。

  池畔有一座、两座、三座石制的常夜灯,分别点着蜡烛,吸引不少羽虫飞舞四周。忽然间,哗啦一声,池里溅起花。是鲤鱼吗?

  阿初与右京之介藏身沿墙的杂乱树丛,隔着池塘与浅井屋的房舍相对。此处常夜灯照明不及,亦不需据心浅井屋里有谁会瞧见,但小心没过逾的。黑暗中,由右京之介领先,确定踩得稳才前进。阿初嫌衣袖勾动草木枝叶的沙沙声碍耳,便取出收在袖里的系带,边走边绑起。

  墙上的阿铁通行无阻。不久,来到下一个转角,阿铁轻轻一跳,便越过转角向右,阿初与右京之介也跟进。

  很快地,木墙在不远处又左拐。阿初与右京之介一路以右手扶墙,依那触感,墙似乎不是笔直延伸,而是逐渐往外侧扩展。感觉上,浅井屋的占地相当广,形状也较外表看来更为复杂。

  阿铁回头道:「这里是浅井屋的住房,冰库就在那边。」

  走到这一带,庭院内只剩一盏常夜灯在矮丛后孤伶伶亮着。墙外,不知何处突然有狗远吠。阿初一惊,脚步顿了顿。

  「瞧,在那里。」

  听阿铁这么说,阿初稍稍挺直弯着的腰,果然看到墙边有幢小仓库般的房子。昏暗中,白墙仿佛微晕发光。如阿铁所述,既有守卫,也有亮光。看那摇曳的形影,多半是没灯罩的裸烛。

  房子建在石砌的地基上,泥灰墙,瓦片屋顶,顶多只有三帖大。推测是将原本的仓库,改建为冰库使用。定睛细看,上面还有肩负排湿与采光功能的小窗被填起的痕迹。

  阿初与右京之介就地蹲下,阿铁也跃下墙头。

  「有几个人看守?」

  「就一个。一个眼神凶恶的家伙,是仓田主水的手下。」

  「可能是为他办事的冈引的罗喽。」右京之介低语。

  「那要怎么做?」

  「阿初,你们跟我来。」

  阿铁低头在矮树丛中前进。阿初和右京之介也学阿铁,四肢着地,趴伏向前。

  不一会儿,从矮树丛的枝叶间便可窥见光源。是蜡烛。冰库前,一把木板长凳上放有烛台,旁边坐着穿直条纹和服、打了个大发髻的年轻男子。他袒胸露颈,盘腿直盯身畔的将棋盘与棋子,频频苦思,十分认真地研究盘面。

  「好悠哉的守卫。」右京之介悄声道,「空闲时八成经常赌棋。」

  守卫没察觉有人靠近,仿佛满脑子都是将棋。只见他抓着毛绒绒的腿,终于下定决心移动棋子,随即又改变主意,重新归位。

  「冲出去从后面勒住他的脖子,应该能轻易解决他。」

  听见右京之介的话,阿铁哼笑两声。「不行,那家伙粗暴得很。阿初你们待在这里,看我大显身手。」

  语毕,阿铁便就地坐下,微偏着头思忖。不久,像是想到好点子,忽然转头仰望阿初,说着「还是借阿初一用吧」,便钻进她和服下摆。

  由于事出突然,阿初猛地起身。她连忙捂住嘴,仍掩不住惊叫。守卫立刻发觉,还不及放下棋子便回过身。

  「是谁?」

  右京之介睁大眼,挡在阿初身前。阿铁仍在阿初和服下摆内钻来钻去。守卫面露凶相,离开棋盘站起,捞起衣摆往腰间塞,逐步逼近。

  「阿铁,你干什么!」

  阿初低声斥责之际,阿铁倏地冲出——应该说,比阿铁大上许多的东西,宛若一阵白烟飘出和服下摆。那东西也像一团蒸气,在惊愕的阿初与右京之介眼前益发深浓,逐渐化为一个形体。

  最后变得与阿初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个「阿初」低着头,拿两片袖子遮住脸。

  「这究竟……」

  阿初说不出话,怔怔发愣。右京之介拉住她的手往后扯。

  「趴下。」右京之介低语,随后也伏在地上。

  脚步声沙沙作响,守卫很快便拨开树丛靠近。而后,他停下脚步,直盯着阿铁变成的「阿初」。

  由于来人背着烛光,阿初仅看得到一道黑影,但对方似乎已瞧见「阿初」的模样。

  「喂,你是谁?」他再次出声喊道,「回答啊。」

  阿铁化身的「阿初」缓缓踏出一步,袖子仍遮着脸。随着「阿初」向前,守卫慎重地退后一步、两步,匆匆返回板凳旁,拿起烛台照「阿初」。

  阿铁变成的「阿初」已离开矮树丛,站在冰库旁,与侧身朝向阿初他们藏身处的守卫仅有数步之遥,但一张脸依旧埋在袖子里。

  「这不是个女人吗……」守卫喃喃道。「喂,小姐,你跑来做什么?」

  一发现对方是个姑娘,他语气半带警戒半带好奇。看他立即放下衣摆放遮住那双难看的腿,真不知该说他毕竟年轻,或终究好色。

  「小姐,回答呀。」

  他走近一步。「阿初」掩面伫立原地,但竖耳细听,仿佛正嘤嘤啜泣。

  「阿铁到底想干嘛……」

  阿初一颗心狂跳不已,不由自主地紧握右京之介的手。右京之介也很紧张,立刻回握阿初的手,直盯着守卫不放。

  「喂,小姐。」

  听见「阿初」的哭声,守卫露出贼笑。「在哭啥呢?你是这里的女佣吗?喂喂,你不说话,我怎么知道?」

  守卫嘴角露出笑意,三步并两步凑近,想碰触「阿初」,拉下她的袖子瞧清长相。

  「好丢脸……」阿铁变的「阿初」话声细如蚊鸣。

  「丢脸?」守卫的笑意加深,「丢脸什么……该不会是头子看我在这里无聊,派你来给我解闷的?」

  天真的家伙,阿初不禁暗想。突然间,阿铁「阿初」大声说:

  「当然丢脸啊,这位大哥,因为我长了这样一张脸!」

  「阿初」随即放下双手,露出没有眼耳鼻口,雪白一片的面孔。

  阿初也吓一大跳,但守卫那惊骇的模样,几乎可说是滑稽了。只见他双眼圆睁有如铜钱,嘴巴大开有如小判金币,放大的鼻孔即便在夜里也看得一清二楚。

  他要是大叫可就不妙。阿初刚这样想,下一瞬间,阿铁变的「阿初」已举起右手,朝守卫的下巴结结实实送上一拳。守卫像晾衣竿上滑落的湿衣服,软绵绵地瘫倒。

  右京之介立刻站起,阿初也跟着跑向阿铁。阿铁化身的「阿初」蹲在守卫旁边,直往他怀里掏摸。

  「钥匙应该在他身上。」

  看来十分坚固的冰库大门,门闩上挂着略微生锈的南京锁。

  「有了!」

  「阿初」转过雪白的脸,把钥匙交给阿初。

  「干得好,阿铁。」阿初由衷称赞,接过钥匙后又说:「实在太吓人,拜托你快恢复原状。」

  于是「阿初」轻耸肩,弯身蹲下。还以为它要变成那阵白蒸气,却发现它已重回虎斑猫之身。

  「呼,真是惊人。」

  右京之介擦着冷汗感叹时,阿初手中的钥匙已「卡喊」一声,打开南京锁。阿初与右京之介合力推开沉重的木门。

  「我来把守,快点!」

  两人将阿铁留在门外,小心踏进比色还深沉的漆黑冰库。里面显然没点灯。

  「伊左兄、铁兄,在吗?」

  阿初低声呼唤。冰库深处仿佛有动静,也传来人类的汗味。

  「我们是前来搭救的。」右京之介也说。

  眼睛很快便习惯黑暗,地面铺着濡湿的稻草,木门左侧草蓆及旧布堆积如山。

  成堆的物品后方,隐约可见发髻的轮廓。

  此时,突然「锵乡」响起锁声。

  右京之介步出门外,取来守卫的蜡烛,烛光顿时照亮狭窄的冰库。眼前,一个人靠在左侧墙上,另一人横躺在里侧的墙边。两人都梳着工匠的发髻,穿着污秽不堪的和服,抬头望向他们。

  那景象实在令人不忍卒睹,阿初不由得屛息捂住嘴。他俩双手遭到反绑,口中堵着肮脏的手巾,且身上的锁链打进地面的桩,像对待狗一样。两人左踝各套有一个铁环,锁链便是扣在铁环上。

  阿初赶紧走近,先帮忙解开手巾,接着为他们的双手松绑。右京之介替阿初执烛照明,一面问道:

  「铁链怎么锁上的?钥匙由守卫保管吗?」

  两人似乎受过酷刑,浑身是伤。倒在里侧墙边的男子,发髻虽未全部散开,但满面胡髭,其中一只眼睛黏着眼屎和血块睁不开。

  于是,倚着左墙、年纪较轻的男子艰难地开口:

  「守卫……有钥匙。」

  右京之介立刻奔到屋外。此时,阿铁探头进来催促:

  「阿初,快点。对面房间亮灯了。」

  「你们是来救……」

  「对,奉的是高积改役同心柏木大人之命。振作点,能走吗?我们得从这里逃出去。」

  阿初与右京之介各自扶起一人,较年长的男子似乎已半昏迷。

  「你是伊左兄,还是铁兄?」

  阿初问自己所扶的男子。虽然一脸不安,但眼里已露出希望,他断断续续地回答阿初:

  「我是、铁二郎,那位是伊左兄。昨晚、他就发高烧、连水都、喝、喝不下。」

  「没事了,我们走。」

  右京之介向阿初点点头,一手撑着衣左次,一手拿着爉烛,小心踏出门外。

  正如阿铁所说,冰库正对面的浅井屋二楼窗户透出灯光。一行人走出冰库时,一楼的出入口也亮起灯,还传来喀啦的开门声。

  「动作真快,恐怕是楼上也有人看守。」

  右京之介懊恼道。两名工匠几乎无力行走,何况阿初是个弱女子,只能龟速前进,真是急死人。

  阿初夺力向前,不时回头看。矮树丛中亮起光,且不止一盏。两盏、三盏,现下已有四盏。同时,人声传来,追兵逐渐接近,甚至听得见踩在草地上的声响。

  阿初才想着不晓得阿铁情况如何,便现它殿后,不停左右奔跑,不时前后观望无法顺利逃亡的阿初与右京之介,以及近逼的追兵。阿初低声问:

  「阿铁,有啥好主意?」

  不料,追兵听到话声,便大喊「这边」,恨得阿初直咬牙。

  「怎么办?」阿铁也手足无措。

  「你再变个什么吧?」

  「没范本我变不成。」^

  阿铁的道行还不够。但若又像刚刚那样钻进和服里,阿初可吃不消。何况,光变成无脸女吓人,也无法遏止众多追兵。阿初拼命抱着步履蹒跚的铁二郎,努力站稳脚步前进,一面转头对阿铁吼:「一定有什么能变的!」.

  「阿初姑娘,伊左次就拜托你了。」

  或许是看不下去,右京之介留下这句话,让伊左次靠着旁边的树,往回走向冰库。途中他伸手入怀,打算抽出匕首。

  阿初很清楚,即便追兵只有一、两人,以右京之介的身手也无法将他们逼退。她感觉腋下冷汗直流,不由得再次朝阿铁叫道:

  「阿铁,快想办法!」

  四盏灯已追至冰库前。此时,摇晃的亮光中,再度冒出蒸腾白雾,接着便听右京之介惊呼:

  「哇啊!」

  扶着铁二郎的阿初倏地停步,转头一瞧,也讶异地张大嘴。

  夜色沉沉中的树木后方,突然出现一枚大得令人难以置信的将棋棋子。当然,让树顶沙沙作响的棋子没有眼耳口鼻,平板的白木色正面,出现大大的黑字「卜」,是「步兵」。

  「呜哇~」

  「这是啥……」

  吓破胆的追兵异口同声大叫。灯光剧烈摇晃,不知谁没拿稳,瞬间少一盏。

  (是守卫的将棋棋子!)

  虽然没范本,怎会偏偏选上将棋棋子?错愕的阿初面前,巨大的步棋转眼长出毛绒绒的手脚,猛力站起。附近一棵树「劈哩哩」地折断。

  「妖、妖、妖怪~」

  一阵尖叫中,追兵自冰库前逃散。其中一人因惊恐太甚,竟然胡乱撞上同样瞠目结舌的右京之介,扑倒在阿初身前。

  瞥见铁二郎与阿初,还有瘫软无力地背靠树干的伊左次,对方大吃一惊。那是个脖子粗短,嘴角有着丑陋伤疤的矮小男子。

  「你、你们——给我住!」

  不等男子说完,阿初从袖中掏出七味辣椒粉包,朝他脸上扔去。辣椒粉撒了男子满面。

  「呜嘎……」

  男子双手掩脸,直跳脚。阿初立扑上前,用力将男子推向庭院的另一边。男子应声往后栽倒,滚落连接葫芦形池塘的斜坡,「哗啦」响起一阵水声。

  一回头,大得必须仰望的将棋棋子,正胡乱挥舞手脚,大步走来。一路上树倒枝断,所经之处连假山也夷为平地。此刻,追兵已作鸟兽散,一每个哀嚎哭喊,不知该往哪里逃。浅井屋的房舍凡有窗的都灯火通明,目睹院子里的情状,房内也传出凄厉的尖叫。

  「那究竟是什么?」连铁二郎的话声都变了调。

  「放心,是帮手。」

  即使阿初这么说,铁二郎张开的嘴仍合不起来。

  「阿初姑娘,趁现在快走。」

  刚才被男子撞倒,弄得满身污泥的右京之介跑近,抱起伊左次,连声催促阿初。此时,从正面看令人忍俊不的巨大「卜」字大步迈进,当着阿初等人的眼前左转,身躯重重撞上浅井屋的木墙。一次、两次、三次,猛撞三次后,墙片片碎裂,木屑甚至飞到阿初身边。

  「快、快走!」

  右京之介叫道。阿初绕到大棋子后方,先将铁二郎从崩坏的墙缝推出去,接着自己也逃到墙外。右京之介扛着半昏迷的伊左次尾随在后。

  「阿铁,可以了!」

  一到外头,右京之介便对将棋棋子扬声大喊。于是,阿铁毛绒绒的大手一挥,表示明白,然后一屁股坐下,挡住墙上的缝隙,也挡住想绕到玄关的追兵。

  「趁现在快逃!」

  用不着右京之介提醒,阿初与铁二郎以两人三脚的姿势向前跑。右京之介背着颓然无力的伊左次,赶紧跟上。

  跑啊跑,头也不回地拼命跑。浅井屋内响起的尖叫、怒骂与骚乱喧哗,也被抛在身后。

  这阵騒动惊动浅井屋四周的人家,大伙纷纷开窗探出头。如此良机怎能错过,阿初拉开嗓子,边跑边喊:

  「有妖怪,就在那边!妖怪会把人踩扁,大家快逃啊!」

  投以关切的邻居愈来愈多,窗户一扇扇透出亮光。

  「有伤患,借过!」

  右京之介也大喊着狂奔。回到驹形堂前,骚动已扩及这一带,诚访町的木户守门人也赶来。阿初他们趁机通过木户,穿过御藏前的渠道左侧,横渡鸟越桥。沿神田川跑到新桥时,騒动早远离,总算能喘口气。

  右京之介上气不接下气地笑道:「阿铁真有办法。」

  阿初点点头,对铁二郎微微一笑。「你肯定大受惊吓,不过,我们是友非敌。现下要前往日本桥万町,到达后再慢慢解释。」

  铁二郎年近三十、长相颇为端正。他茫然望着阿初,勉强发出一声「噢」。

  所幸,回程一路通行无阻,一行人平安返抵姐妹屋。不过,一敲后门,应门的道是六藏。只见他板着一张脸,气得鼻孔都撑开了。

  「哥哥,你几时到家的?」带着铁二郎径往屋内,阿初问道。

  「你到底在搞什么?」六藏斥喝。

  然后,换背着伊左次的右京之介跑过他面前:

  「六藏头子好。头子娘还没休息吗?」

  等着他们回家的阿好与加吉赶紧上前帮忙,姐妹屋瞬热闹万分,而在最忙乱的时候,阿铁也平安归来。

  「阿铁!」阿初飞奔过去抱紧它。

  只听阿铁喵喵叫道:「我肚子饿扁啦。」

  做梦的姑娘

  话说——

  阿初等人逃离浅井屋当晚,在另一处,有个年轻姑娘盖着崭新的绸被,于浅眠中做着梦。

  她的梦,不似折磨过木屐阿秋的那般恐怖。且几个月下来,她已对这梦十分熟悉。

  梦中,她待在一座不知位于何处的樱花林里。

  她从未向别人描述梦境种种,也以为世上只有她会做这样的梦。假如她晓得木屐铺的阿秋怕得怀疑被附身时,梦里的场景同样是那座奇妙的樱花林,想必会大为惊讶。遗憾的是,她不会得知此事。

  若立于平地,举目四望,视线所及均是无垠的樱花林。梦境里,这位姑娘总是漫步其间。

  她感觉十分自在。樱花林很美,淡红花瓣在不知何处吹来的微风轻抚下,用不着姑娘伸手触摸,甚至不必吹上一口气,便纷纷飘落。落在姑娘的衣襟与腰带,宛如爱慕者般跟随着她。

  姑娘雪白的手指拈住一片花瓣,嫣然微笑。

  一望无际的花海中,不见半个人影。姑娘缓缓移步,嘴里轻轻哼歌。伴着姑娘的歌声,花瓣也愉快随风飞舞。

  好安静。森林与花朵都静寂无声,姑娘的心也平静无波。

  姑娘一转身,环视四周,接着张开双臂,舒展背脊。这里犹如她的庭园,只要待着,便打从心底感到轻松舒畅。

  此时一阵强风袭来。樱花林齐声作响,大量的花瓣雪崩般落下,姑娘扬声笑着接住,又抬手挥洒花瓣。

  「志乃。」

  有人发出呼唤。在姑娘耳里,那是樱花色的嗓音。

  「志乃。」

  这是姑娘的名字。她盈盈一笑,面向将花瓣吹得如暴风雪的风源处。

  「姨妈。」

  姨妈总是出现在风的来处。姑娘迈步向前,强风瞬时停息,恢复仿佛让心都融化的静谧。樱瓣不再飞舞,仅随姑娘移动的脚步,一片、一片轻轻落下。

  不久,樱花林的另一端,隐约浮现淡淡人影。在云雾包围中,看不真切。

  「姨妈。」

  姑娘在内心呼唤。姨妈总是待在那阵雾霭中,如同往昔豪门深宫的贵夫人一向置身细帘后。真正美丽高贵的女性,是不轻易在人前露脸的。

  「这是避免让人看到只应天上有的美貌,而兴起绝望或妒羡之心。」

  「志乃。」

  「是,姨妈,」姑娘应道,「志乃在这里。」

  姑娘行至云雾缭绕处,瞧见人影缓缓站起。

  「姨妈,好久不见。」姑娘朝白雾行礼。「最近您都没呼唤志乃,志乃十分寂寞。」

  人影不语,姑娘继续道:

  「志乃想早些见到姨妈,等不及姨妈归来的那一天。」

  于是,那人影一动,向姑娘走近一步。

  「要我回来,志乃,你做得还不够。」

  那口吻略带责备,姑娘颇为伤心:

  「姨妈,对不起。但请多给志乃一点时间,再忍耐一阵子。」

  云雾后的人影仅看得出身形,看不出眉眼。然而,姑娘却感觉到对方视线中的怒意。

  「姨妈生气了。」

  樱树林又沙沙响动,花瓣在空中飞舞。

  「姨妈,志乃真的很想早日见到您。」

  姑娘诚心呼唤云雾另一端晃动的人影。若姨妈答应,多想此刻便踏进雾霭,投入姨妈的怀抱。这是姑娘虔挚的心声。

  然而,初次在幻梦中遇见姨妈时,两人已立下约定,在姑娘遵照姨妈的吩咐,完成所有命令前,姨妈绝不会现身。姑娘拼命压抑想触碰姨妈温柔双手的心情,伫立原地,将心情化为言语。

  「姨妈,志乃承诺的事,绝不会食言。在姨妈重返人世前,志乃必定全心全意力求精进。请相信志乃。」

  人影依稀远离志乃一步,樱色云雾益发深浓。

  「志乃,我也期盼那一天的到来。」

  姑娘眼角微湿,双手交握前,用力点头。

  「你是我唯一的寄托。」

  「我也是,姨妈是我唯一的心灵支柱。」

  语音刚落,樱色云雾顿时消散。姑娘感到一阵风抚过脸颊,下一刻便转醒。

  姑娘在铺盖睁开双眼,凝望黑暗中的天花板。木板上处处可见圆形节眼,几个组合起来,便像一张人脸。不止那边,瞧,这儿也有。房内凝视着姑娘的,只有天花板上的这些脸,此外别无他人。

  姑娘自被窝中坐起,回味着方才的梦境,闭上双眼。醒来后,姑娘也低低啜泣,泪水滑落面颊。

  (姨妈……)

  志乃好孤单,请您快来。姑娘暗自低喃,眼泪潸潸而下。

  她右手抚上脸庞。唯有独自茧居寝室时,她才会取下蒙面的头巾。

  指尖传来皮肤溃烂的触感。

  额头、眼睛、鼻子、嘴角,姑娘手指依序滑过。无论哪一处的皮肤,都失去这年纪的女孩应有的光滑。

  泪珠滚落溃烂的脸颊,姑娘泣如雨下。

  自从遭遇如此不幸,母亲一味感伤哀痛,鎭日哭泣。父亲则力劝她出家,认为削发远离尘世,苦难也会相对减轻。

  可是,姑娘无法这么想,一心希冀恢复原貌。她不愿听天由命,唯唯诺诺地活下去,任凭容貌与心遭受残酷损伤。

  姑娘日日向神佛祈祷。怎样才能复元?假如佛祖像父亲口中那般慈悲,拥有无边法力,那么,在冷情地命年轻姑娘远离尘世前,便应还她本来面目,抚平她的心伤。会的,一定会的。

  然而,她的诚意并未感动上天,姨妈却翩翩现身。

  姨妈坚强温柔,不似父亲老劝她逃避,不若母亲终日沉溺在叹息中,只告诉她该怎么做,才能重拾往日的自我。

  (我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捂着受伤的丑陃脸颊,姑娘再次告诉自己。

  (所以,首先一定要请姨妈到我身边。)

  姨妈承诺,只要重回人世,便能实现她的希望,让她恢复原有的美貌。

  该怎么做,姨妈已告诉她每一步骤,只需依照吩咐实践。待一切悉数完成——

  姨妈就会复活,而我又能变回美女,光明正大地活下去。

  届时,两人一起生活,该有多么快乐。姨妈不断告诉我身为美女的幸福,说的不是别人,正是她在世时度过的人生。

  姑娘起身走近房间一角的坚固小衣柜,打开最下面的抽屉。

  里头收着一件窄袖和服。

  姑娘寝室里没点灯,唯有微弱的月光照进窗户。然而,和服上缝缀的奢华金丝银线,仍夸示般发出异光。她仿佛受那光辉吸引,伸出雪白的手,拿起和服。

  约莫一个月前,姑娘初次见到这件窄袖和服。尽管时序已进入替季,樱花花苞仍硬实,每逢阴天,套着袜套的脚尖依旧感受到寒冷。

  姑娘瞒着双亲,偷偷将和服自仓库里取出。尽管这般擅自行事,定会受罚,但仆佣们亦可怜姑娘遭逢的灾祸,总小心翼翼伺候她,因此任性些也无妨。

  姑娘是依现身梦中的姨妈吩咐取出和服。是的,那是姨妈头一件交代的事。

  「这和服满是我年轻时的回忆。」

  姨妈是这样说的。

  「我的青春、我的命运、我的幸福时光,它全知道。我的心仍留在这窄袖和服上。」

  从小姑娘便曾听母亲谈及,也晓得姨妈年轻时爱用的器具与衣物都收藏在仓库里,只是母亲严禁她接触这些东西。姑娘不明就里,母亲解释这些东西与过去发生的不幸有关。再三追问详情,母亲却告诉她最好别探究。

  如今仔细回想,母亲确实相当提防。一年一度晒衣除虫时,母亲甚至不准仆佣靠近存放姨妈遗物的橱柜,一概亲自动手。姑娘只要接近仓库,母亲便露出骇人的神情,语气强烈地斥责,仿佛处理的是葛或漆等稍加碰触便会中毒的物品。

  只不过,当时姑娘毕竟年幼,纵使逐渐长大,在身受那场灾难闭门不出前,还有许许多多事物占据思绪,因此并未将这类琐事放在心上。

  「每户人家的规矩和习惯不同,别去批评追究,要紧的是切实遵守,这才是持家的女人的分内之事。」

  母亲的这番教诲,她也老实接受。对姑娘而言,仓库里的姨妈遗物,与其说是勾起好奇心的宝物,毋宁是令人生畏的家规象征。那时,姑娘真心觉得这种麻烦事交给母亲就好。

  姑娘的日子过得十分平静愉快,却在两年前的冬天起了小小变化。

  姑娘坠入情网。那是场不该发生的恋情,绝对无法修成正果,但……

  (日道大师!)

  姑娘拿着窄袖和服,闭上双眼,追逐心爱的男人烙印在眼底的身影。他的容貌,他的嗓音,姑娘没有一日忘怀。

  眼角溢出新的泪水。

  那时候——深信世上所有梦想都会实现的那段幸福时光。

  恰在同一期间,发生一件与仓库里的遗物有关的騒动。新雇的佣人心怀不轨,起了贪念,偷拿仓库里的物品出去变卖。母亲四处奔走处理善后,不但解雇肇事的佣人,还为仓库换上更牢固的锁。整颗心比季节早一步迎接烂漫春日的姑娘,对母亲的劳碌奔波不为所动,仅仅觉得母亲真是辛苦。

  但唯有一次,姑娘听见父母待其他人都熟睡后,凑在深夜座灯转暗的房里悄声商量。蓦地,她心头泛起不祥的预感。

  「我想,那些遗物还是托住持大师供奉在寺里比较好。」母亲低声说。「留在家里也不能保证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因为『那东西』很想出来。」

  父亲答话时的语气,似乎也唯恐旁人听见。

  「你的心情我明白,但多想无益。何况,要供奉在寺里,一样得取出『那东西』,不是反倒危险?」

  母亲忧心地叹口气。

  「妹妹她还没死,我好怕。」

  母亲嘴里的「妹妹」便是姨妈。不过,「那东西」是指什么?仓库里的遗物吗?

  「『那东西』尙未死心,还想到外面。」母亲说道。

  父亲安慰母亲,之后便没再详谈。姑娘悄悄离开,小心不被父母发觉。她暗想,下次见面时,要将此事告诉日道大师,因为他无所不知。

  姑娘满心期待着与日道见面。一个月后当世间也樱化盛开、春意盎然时,终于等到约会的好时机。暗通款曲的两人无法频繁见面,所以,每次幽会姑娘便宛如身登极乐般喜悦无限。

  然而,那场灾难在至高无上的幸福时中来袭。

  幽暗的寝室里,姑娘紧紧抓住窄袖和服。即使已事隔一年,每每回想起仍心如刀割。她双膝发抖,双手发抖,浑身震颤不止。

  (日道大师……)

  整整一年没碰面。待这张脸复元,才有再见之时。日子就在这般心心念念中过去,姑娘今年已满二十岁。

  (可是,如今我身边有姨妈。)

  姑娘心想,母亲真是大错特错,竟会害怕姨妈,实在匪夷所思。

  紧握着的和服起了皱褶,姑娘仔细抚平后,悉心收进衣柜。那是件华美的千鸟纹窄袖和服,见者无不为之心动。

  矢场男

  木屐工匠铁二郎与伊左次被安置在姐妹屋的一间房,算是有了落脚之处。

  两人比阿初与右京之介料想的衰弱许多,浑身都是挨打的瘀伤,饭也没能吃上几口,憔悴不堪。

  阿初说明情况后,六藏便吩咐文吉到西川岸町请源庵大夫。源庵与六藏相熟,经常为六藏的公务伸出援手,这回也是星夜赶来治伤。源庵与六藏早有默契,诊治抬进姐妹屋的伤患时,一概不问来路,也不向他人提起。

  「对了,今天有什么菜?」

  诊疗完毕,源庵在阿初提来的水桶里洗手,一面开心地问。天早就大亮,姐妹屋已开张做生意。

  「今天是蚬仔味噌汤、烤玉筋鱼、蛋卷,及味噌香醋拌土当归。」

  阿初早猜到大夫会问,流利地回答,最后又补上一句:

  「大夫,可不能一大早就喝酒。」

  源庵一笑,摸摸头连说「知道啦」。这位无酒不欢的大夫已年过五十,脸上皱纹不少,唯有头顶发根总是一片碧靑。本人声称那是酒的功效。

  「加吉煮的一手好菜,我吃过再走吧。啊,对了,小初儿。」

  源庵看着阿初长大,至今仍不时这么唤她。

  「那两名工匠的膳食,年轻的那个今天就吃粥和味噌汤,明天再换白米饭,多给他滋补滋补。但年长的那那个得小心看顾,我会再过来,在我准许前,只能喝米汤。即使本人想吃,也要叫他暂时忍耐。」

  「是因为胃肠虚弱吗?」

  源庵跛起那不见一根白毛、浓黑得诡异的眉,若有所思地说:

  「这个嘛,此刻我也无法下定论。」

  「大夫也有不知道的事?」

  「当然,多着呢。小初儿的胸脯有多大,我就不清楚,都怪你最近没让我诊察。」

  阿初拿袖子打源庵,「大夫老爱吃人家豆腐,才不给大夫看的。」

  源庵一笑,旋即恢复正色。「这事挺要紧的,跟你哥哥说一声吧。」

  昨晚那阵慌乱中,阿初已和六藏说好,等安顿妥当,天亮后再慢慢谈。所以,六藏此刻正呼呼大睡。

  「唔……大夫先用饭吧,我也要帮着做生意。」

  「小初儿,你不困啊?看昨晚那情况,你应该整夜都没睡吧?」

  阿初拍拍胸口,答道:「我还年轻,这不算什么。」

  话虽如此,与阿初同样年轻的右京之介,却在六藏旁边睡得酣熟。约莫是救完人一宽心,疲累便一股脑倾泄而出。

  「那真是可靠。」源庵走向店面,却又中途停步,回过头异常慎重地说:「若我没判断错,事情有点麻烦。那个年长的工匠……」

  「那是伊左兄。」

  「伊左兄吗……他似乎吃了会做好梦的药。」

  阿初大感不解,「会让人做好梦的药?」

  「对,详情稍后再谈。真的不能吃蛋卷下酒?」

  带源庵到店里后,阿初正想回厨房,却见阿铁与文吉并肩在走廊尽头吃早饭。阿初一靠近,文吉便抬起头,一双铜铃大眼直发亮:

  「这小子会吃蛋卷呢。」

  果真如此,阿铁看也不看装猫食的小碟子,猛吃文吉分它的蛋卷。

  「这样不好吧,别把它惯坏。文哥尽管自己吃,不要喂猫。」

  「有,我也在享用。」

  文吉很讲规矩。他在姐妹屋用饭不是一年两年,却绝不进店里,也不会进房,一定是捧着膳盒,到这走廊下端坐着吃。

  这时,阿铁抬头称赞:「你那个加吉叔真是好手艺。」

  文吉一笑。「咦,它会跟小姐说话。」

  阿铁又对文吉抱怨:「看到你这家伙的脸,好吃的都变难吃,快转过头。」

  文吉笑道:「哦,它也对我说话。」

  看样子,文吉也听不懂阿铁的话。阿初拎着阿铁的脖子,将它抱起。

  不出所料,源庵大夫果然以煎蛋卷下酒,也不知是不是累极,六藏一直沉睡不起,早上最忙的一阵过去后,阿初也渐有倦意。然而,匆匆起身的右京之介却喊着「丢脸之至」,又嚷道「实在太糊涂,我这就去看舍吉」,接着便直奔山本町。这下阿初的睡意全消,在右京之介返回前,担心得如坐针耗。

  近午时,六藏、文吉、源庵,及气色仍不佳,但已重拾几分精神的铁二郎(伊左次还无法起身),还有将阿铁抱在膝上的阿初,齐聚在六藏房里时,右京之介平安归来。

  「舍吉不要紧,我已先带他出来。」右京之介报告。阿初这才放下心头大石。

  「由于救人时闹了一场,我担心浅井屋或仓田主水会抢告把舍吉抓走。」

  「我真是的,根本没想这么多……」阿初很气自己。

  铁二郎急着插嘴:「请问,舍吉也受到这边的关照吗?」

  阿初点点头。「是的,接下来也会提到此事。舍弟很好。」

  纤二郎露出至今最安心的表情,「啊啊,太好了。」

  「怕遭到跟踪,我不敢直接带舍吉到这里,绕了不少路,先安置在我道场学友那里。我说有点事情要暂寄一下,约一个时辰后再去接。对方新婚不久,他的妻子性情十分温柔善良,舍吉似乎也颇安心。」

  他对铁二郎微微一笑,「我告诉舍吉你们平安无事,他高兴得哭了。今晚你们就能相见。」

  铁二郎以粗糙的手拭眼角。「自小姐失踪后,我们就没遇上半件好事。舍吉年纪还小,一定吃不少苦。」

  六藏叼着烟管望着两人,不禁干咳一声,开口道:

  「那么,昨晚究竟是什么情况?」

  「阿初,那是你哥哥?」膝上的阿铁问,「长相真吓人。」

  「阿初,把那只猫收拾掉再来。」长相吓人的六藏头子语气不善,「在那里喵喵鬼叫,吵都吵死了。这时候你抱只猫干啥?」

  哥哥这么说,阿初也无法违抗。阿初抱着阿纤起身走到隔壁套间,轻轻将阿铁放出窗外。「你在屋檐上听吧。」

  「这倒无所谓,不过……」阿铁伸伸舌头,「六藏头子那张脸,一看就是个醋坛子。」

  「你就爱讲这种闲话。」

  回到六藏的房间,端茶点来的阿好正为惶恐的铁二郎披上夹袄。阿好在这方面最是细心熨贴。

  见所有人都到齐,阿初便将昨儿个一整天的事告诉六藏与源庵,不时偷觑铁二郎的神情。自浅井屋脱身之际,他肯定也瞧见阿铁变成的那枚巨大将棋棋子。要是他提起,该怎么解释?

  六藏与右京之介不同,若说那只猫会变身,是来帮我们的,他绝不可能爽快回应「噢,那真是好极了」。连阿初拥有的神奇力量,他也花费颇长一段时间才接受。假如晓得阿铁是变身怪猫,依六藏急躁的脾气,且别谈谅不谅解,被嫌恶心、遭拎着后颈扔进渠道,恐怕已是阿铁最好的下场。

  「……事情大致如此。」

  交代完至浅井屋救援的前后经过,阿初喝一口变凉的茶。六藏烟管里塡着烟草却没点火,拿在手里把玩。只见他脸色渐缓,对铁二郎说:

  「你们受苦了。」

  铁二郎缩起裹在夹袄里的肩,低头行一礼。

  「那么,浅井屋将你们带到冰库后,怎么对待你们的?为啥要关你们?」

  铁二郎不知是不是呛到,连连干咳,好不容易出声,却有气无力。

  「关于这点,我们也……不清楚。」

  「不清楚?」六藏扬眉,「被整得这么惨,却不晓得对方为啥要那样折磨你们?」

  铁二郎惶恐万分地再次缩肩,阿初出言安慰:

  「别担心,头子天生嗓门大,没责怪铁二郎兄的意思。」

  六藏哼一声,仿佛在说「那当然」。铁二郎望着阿初,或许在她眼中找到六藏缺乏的温柔,便一味向阿初陈述:

  「把我们从铺子里带走的,是名叫仓田主水的八丁堀大爷。一个掌管浅井屋所在的上野一带的冈引,也跟在他身边。」

  右京之介点头,「是个眼神凶恶的矮小男子吧。」

  「对……当时他们说,关于阿秋小姐失踪的案子,还有话要问,我和伊左兄只好乖乖跟着去。不管怎样,八丁堀的大爷都开了口,我们也不敢忤逆。」

  铁次郎像在讲什么推托之词,一脸心虚。

  「原以为一定会被带到岗哨,却是前往浅井屋。老板娘等在门口,还领我们进去,我们都十分诧异,不过,当然不是客房……由于正値用餐时刻,甚至为我们准备饭菜。我不禁想,早知道应该带舍吉来。仓田大爷起先要拾吉一道走,是我请大爷放过舍吉的,把那样一个孩子抓到岗哨未免太可怜。」

  「你一开口,仓田大爷便干脆地答应?」

  「是的,大爷说你顾虑的没错,小孩就免了吧。」

  于是,舍吉独自留下。但仓田主水并未放过舍吉,之后仍到木屐铺刁难他。

  「吃过饭,就开始谈话。仓田次爷似乎心情极佳,一点都不恐怖。瞧那情景,大爷经常到浅井屋,与老板娘讲起话像是熟人。」

  「仓田大人和浅井屋的老阅娘阿松是表姐弟。」右京之介解释。

  「嗯,我是那时候才晓得。」

  阿秋的事很遗憾,你们失去依靠的老板,想必不好过,心里也很不安吧。但松次郎失去心爱的未婚妻,阿松也眼睁睁看着独子伤心难过,希望你们能多多体谅。我身为奉行所的同心,又是阿松的表弟,无法坐视这样的不理——仓田主水是这么说的。

  「我和伊左师兄都没作声,只是规规矩矩地坐着。我暗想,什么叫无法坐视?仓田大爷一心认为是师傅杀害小姐,还讲啥坐视不坐视?师傅都死了。」

  铁二郎语气愈来激动。六藏沉着脸问:「那你呢?你认为是政吉杀害阿秋吗?」

  「哪里的话!」铁二郎叫道,激动得口沫四溅。「师傅怎么可能杀害小姐!」

  「但是,政吉招认了。」

  「那是师传遭到拷问,心神错乱所致。自小姐失踪后,师傅便失了魂似地,觉不睡,舨也不吃,半夜到处乱走,说阿秋哭着叫他、阿秋站在他枕边,那模样实在教人于心不忍。在这种状态下,还受到严刑逼供,才会神志不清,失控认罪。师傅绝没对小姐下手。」

  阿初心情沉重地思索,政吉的失常是目睹阿秋失踪时异样的光景,以致受到惊吓?还是无法为女儿风光的衷感到高兴,而深深内疚?

  「我不知强调多少次,大爷真的弄错,师傅没杀害小姐。可是,那位大爷淡淡一笑,一再重复同样的话……」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是,凡有人失踪或遇害,不能以神鬼作崇、神隐之类的说法交代过去。每当有人离奇死亡,一定有人下手:有人失踪,一定是遭某人带走,或藏匿,或监禁。我不晓得鬼神的思路与作风,也不清楚妖怪及亡灵是否真的会欺骗,伤害、诅咒人,因为我从没遇上这样的例子。然而,分明是自己犯罪,却坚称是妖魔鬼怪、亡灵冤魂所为,这种家伙的嘴脸我可是见多了。

  阿初不禁长叹口气,引得六瞪大眼望着她。或许是想起与仓田主水间毫无交集的对话,铁二郎低着头,双肩颓然垂落。

  铁二郎与仓田主水……不,不如挑明吧,总之阿初和柏木,永远无法与仓田主水达成共识,就像油和水、天与地一般。

  阿初也明白仓田主水话中的含意。确实,如他所说,每当发生杀人或失踪案件,不应仅以鬼神、亡灵作祟交代,否则何必设御番所,又何必置与力、同心和冈引?将一切视为凡人智识不可及的怪力乱神,是远古时代的做法。

  然而,世上发生的一切,果真都能如仓田主水所言,找到简单明了的解决之道吗?世上发生的一切,全是凡夫俗子造成的吗?若仅遵循此理,岂不是会发生像政吉这样的不幸?

  到头来,阿初与柏木曾有不可思议的亲身经历,而仓田主水没有,这样的差异造成绝大的分歧,阿初深深感叹。但即便如此,仓田主水那太过分明的态度,不免令人心生怀疑……

  「那么,谈话就在没有交集中结束?」六藏催促铁二郎继续,铁二郎低低颔首。

  「于是,对方就把你和伊左次关在浅井屋内,威胁你俩老实同意仓田大爷的话,在想出或忆起证明政吉杀害阿秋的事前,先冷静一下脑袋,是吧。」

  然而,出乎意料地,铁二郎对六藏的话摇摇头。「不是的。」

  「不是?」

  「嗯。仓田大爷脸色不太好地说『既然问不出个究竟,你们今天可以回去了』。」

  「回去?你和伊左次兄?」

  「是的,但大爷也神情凶狠地警告『下次唤你们出来时,可不会这么轻松愉快』。」

  这几句话多半只是恫吓。如右京之介指出的,仓田主水由于作风强硬,在为人称道的同时树敌也多,若毒打铁二郎他们,立刻会出问题。

  「我和伊左兄毕恭毕敬地行礼,准备离开。不料,浅井屋的老板娘竟说『现下你们回铺子也没活儿可干,不如留在这里商量往后的打算』。」

  「然后呢?」

  「仓田大爷便先步出浅井屋,老板娘跟在后面,半晌不见人影。我提心吊胆,不晓得他们在打什么主意,却别无他法,只能乖乖等待。」

  老板娘终于回来,但不是一个人。她儿子松次郎,及另一个面目狰狞的粗壮男子同行。后者虽是生意人打扮,不过显然是浅井屋的佣工。

  「接着,我们就被带往那座冰库。」

  随即遭到拳脚相向,松次郎也一起动手。

  「原来如此……浅井屋的老板娘八成是向仓田主水自告奋勇:这件事就交给我,让那两人吃点苦头,吐出的供词包你满意。今后不管谁来问,铁二郎与伊左次都会一口咬定是师传杀小姐,没错,实情就是这样。此外,绝不会多拽漏一个字。」

  六藏咬着粗糙的下巴,恨恨道。阿初也满腹不平,紧咬嘴唇。唯有右京之介注视着铁二郎。铁二郎抿嘴缩起身子,怯怯地看看阿初,又看看六藏,才发终于现右京之介正望着自己。

  右京之介首次向铁二郎发问:「如何?浅井屋是不是像六藏头子方才推测的,要你们捏造证词?」

  铁二郎顿时不知所措。

  「别顾忌,尽管告诉我。你起先曾疑惑『不晓得为啥要那样折磨我们』吧?讲出你不明白的部分就行。」

  右京之介鼓励般的口吻,似乎为铁二郎打了气。尽管惶恐依旧,铁二郎总算开口:「那个……不,跟头子猜测的不同。」

  六藏睁大眼睛。「你的意思是?」

  「怎么回事?」阿初也凑上前。

  「仓田大爷离去后,浅井屋那些人讲的话完全和大爷不一样。对我和伊左兄的质问,也与大爷相反。」

  「他们究竟问啥?」

  铁二郎又干咳一声,重整语气:「像是,政吉把阿秋藏在哪里?你们也有帮忙吧?政吉到底知道多少?你们听政吉提过什么,又了解到何种地步?」

  阿初不禁愣住。好比一心以为很重的东西,一拿起居然很轻,仿佛脚底瞬间踩空。

  「把阿秋藏在哪里?」六藏重新坐正。「他们真的这么问?且为了得到答案毒打你们?」

  「对。」

  「怎么可能!你明白自己在讲啥吗?依你这番话,浅井屋根本不相信政吉杀害阿秋。」

  「唔,您说的是。」铁二郎身子缩得更小,但终于交代完该交代的事,神情如释重负。

  「明明不相信,为何要假惺惺地请出仓田大爷?」

  六藏语带怒意。阿初也讶异得一时无言。

  「这下倒有趣。」一脸困倦的源庵,打着呵欠悠哉道。「否则,岂不枉费我跑这一趟。」

  「蒙古大夫罗嗦什么。」六藏又吼。

  不为所动的右京之介,缓缓交抱双手低喃:「原来如此。」

  「啥叫原来如此!」六藏把气出在他身上。

  「哎,别急。」右京之介露出笑容。「让我们将事情一件件理清楚,按顺序推想,就很容易明白。」

  阿初不假思索地脱口:「就像解算学题?」

  「没错。阿初姑娘,不如再添点茶水吧?」

  在文吉帮忙下,阿初俐落地重新泡茶。六藏趁空抽烟,右京之介关心铁二郎累不累,一旁的源庵则吵着要酒。忙乱过一回再度坐定后,右京之介问:

  「方便开始了吗?听到铁二郎兄刚刚那番话前,我们首先知道的是,阿秋遇上不可思议的神隐,消失不见。其次,她失踪后,父亲政吉背上杀疑,上吊身亡。对吧?」

  「没错。」六藏点头,表情仍不甚愉决。

  「想必政吉内心确实有许多挣扎,但他会被逼上绝路,是由于浅井屋不相信阿秋遭遇神隐的说法,坚称她一定出了事,才请出号称擅长办案的仓田主水大爷。这一点,大伙也没疑虑吧?」

  「是的。」这回换阿初应声。

  「仓田大人压根不信世上有神隐,认为既然姑娘消失,必定是有谁痛下杀手。而据辰三头子的所言,政吉其实不愿与浅井屋攀亲,也和满心喜悦的阿秋发生过磨擦,因此他推想是政吉杀害阿秋。父亲杀死女儿,委实令人无法置信,但辰三头子以为,政吉或许是觉得遭亲手抚养长大的女儿辜负。如此一来,由爱生恨也是人之常情,前述的推论便不那么难以接受。」

  阿初与六藏保持沉默,未置可否。右京之介赶紧解释,尤其是对着阿初:

  「请别心急,我并不是主张世上没有神隐,一切皆是政吉捏造。我的意思是,若排除神隐这样匪夷所思的事,仓田大人也自有道理。」

  「嗯……我明白。」阿初点头。

  「然而,仓田大人的态度太过强硬,将政吉逼得太紧。且在政吉死后,对工匠又是威胁,又是暗示,作法蛮横,自以为是。仓田大人为何如此排斥神怪异闻,也十分引人好奇,但这就稍后谈吧。关键在于,至今我们都深信仓田大人与浅井屋的想法是一致的。」

  确实如此。

  「然而,依铁二郎兄的叙述、浅井屋方面似乎与仓田大人见解不同。不提别的,浅井屋认为阿秋还活着,是政吉将阿秋藏起,再对外宣称遇上神隐。没错吧?」

  铁二郎点点头。

  「那么,这当中究竟有何蹊跷?」右京之介似乎很愉快。「况且,最教人无法忽视的是,浅井屋的松太郎一伙折磨铁二郎兄时,逼问『政吉知道多少』、『你们从政吉那里听到什么』……奇怪,实在太奇怪。」

  六藏、阿初与铁二郎也老实点头,唯有源庵呵呵笑着。

  「小先生,说得好。」

  「多谢夸奖。稍后有事想询问大夫,还请赐教。」

  右京之介愉快承认,继续道:

  「松次郎等人的话值得注意,甚至有必要以此为出发点,重新思索、整理这次事情的脉络。阿初姑娘——」

  「是。」

  「对政吉的木屐铺而言,浅井屋一向是大客户吧?」

  之前辰三是这样说的。

  「对,所以阿秋才会被松次郎看上。」阿初回答。

  「原来如此。不过,若没这桩亲事,两商家等级相差太多,应该不会密切往来吧?」

  「应该是。」

  「我明白了。那么,再回头想想松次郎等人的质问『政吉知道多少』……」

  待这句话渗入一干人的内心后,右京之介才开口:

  「显然他们暗地里做了亏心事。总不会指着浅井屋老板娘爱吃红烧蝗虫、松次郎轩声震天之类的琐事,追问『知道多少」。虽不清楚详情,但浅井屋确实有见不得人的一面。而浅井屋认为,由于松次郎与阿秋结亲,在双方密切往来中,政吉或许已察觉不对劲,担心政吉迟早会发现。」

  六藏「唔」地低吟。

  「这成为浅井屋的一大烦恼。假设突然拉住政吉,对他开诚布公,极可能打草惊蛇,然而,置之不理却更危险。所幸,攻吉的独生女不久便要嫁进门。只要阿秋在,便形同掌握人质,尽可放心向政吉掏出心里话,甚至拉拢或延揽他过来。」

  原来如此,事情的样貎在阿初脑中逐渐明朗。

  「不料,打好如意算盘后,政吉忽然称阿秋遇上神隐,阿秋也真的从此不见踪影。心里有鬼的浅井屋,自然不会照单全收,甚至认定是政吉发觉秘密,明白阿秋是嫁到浅井屋当人质,便先下手为强,藏起女儿。」

  而这样的想法,便化为「政吉把阿秋藏在哪里」的逼问。

  「浅井屋想必恨不得马上抓住政吉,狠狠毒打,但这可不成,于是想到搬出最好的『救兵』……」

  「就是仓田大爷吗?」

  阿初不禁脱口而出。右京之介圆眼镜后的双眸炯炯发光,点点头。

  「浅井屋请出仓田大人,可谓一举数得。首先,身为仓田大人的近亲,浅井屋的老板娘深知他从不相信神怪之事。既然认为神隐是政吉编造的借口,浅井屋料定仓田大人不会轻易放过政吉,必会严加拷问,让政吉吐实。这『吐实』非指真相,而是浅井屋以为的实情,意即神隐是谎言,阿秋遭政吉藏匿。政吉肯定无法承受逼问,最终仍会招供。反正仓田大人是近亲,只要阿秋回来,事后想蒙混,办法多的是。浅井屋大可赖定政吉撒谎,仓田大人便不会对他们背地里的勾当起疑。」

  「慢着。」六藏神情严肃地打断右京之介。「这些我都明白,但古泽大人,若进一步深思,仓田主水打一开始便与浅井屋同伙呢?」

  「您是指,仓田大人也参与浅井屋的亏心事?」

  「对,他们向来走得很近,结伙也算顺理成章吧?」

  右京之介直视六藏,摇摇头。「的确,这么想更合理。不过,我认为仓田大人并未涉足其中。」

  「为什么?」

  阿初替右京之介回答:「哥哥,因为辰三头子十分赞赏仓田大爷,认为他很了不起。」

  「辰三……」

  「那种与商人勾结干坏事的町方役人,要瞒过辰三头子的眼睛可是难上加难,对吧?」

  六藏闭口不语,陷入深思。源庵在一旁打趣地瞧着他的侧脸。

  「仓田大人的做法于强硬,对待平民百姓也稍嫌苛刻。刚刚我提过,这位大人不惜以这种方式解开所有的谜,非要论理破案否则绝不罢休,个中原因令人费解。但是,仓田大人绝非无能的町方役人。他的名声毁誉参半,便是证明。」

  「不管怎样,他在浅井屋面前都抬不起头吧?」源庵开口。「穷同心却有个富亲戚。听说仓田主水玩女人玩得很凶?八成是收过浅井屋不少钱吧。然后,他那个老娘表姐明示暗示他,要是出什么事,你可要多多关照。」

  「毕竟是亲戚,仓田大人私生活恐怕无可避免这种情况。不过,若说明知浅井屋暗中干坏事还参与其中,我倒不认为他是这种心。果真如此,应该早在许多地方露出马脚,辰三头子也不会特意赞扬。」

  竭力阐述完,右京之介继续道:

  「最重要的是,有证据可证明,仓田大人只是受浅井屋之托出面,并未与他们同伙。那证据不是别的,正是政吉在招认子乌虚有的罪行后,自杀身亡一事。倘使仓田大人对浅井屋的一切了如指掌,根本不必将政吉逼上绝路。他只需悄悄告诉政吉『虽不晓得你逮到浅井屋什么把柄,又为何要藏匿女儿,但你不过是白费工夫,因为浅井屋有我撑腰』,便绰绰有余。尤其,考虑到爱上阿秋并想娶她为妻的松次郎,为査出阿秋的行踪,他也不想逼死政吉。」

  一阵沉默轻轻笼罩房内,众人细细思索右京之介的话。

  铁二郎缓缓低语:「我总算……恍然大悟。」

  「不过,依古泽大人的推论,仓田大爷简直形同浅井屋的傀儡,真窝囊。」

  六藏咒骂似地说。这个一向以骨气与努力自豪的兄长,最讨厌没出息的男人。

  「可是,」源庵双手在脑后交握,仰望天花板。「不管那些奸恶之徒做了什么,神隐还是神隐。」

  「没错。」右京之介肯定答道。「神隐一事,并非政吉编造的谎言。所以,浅井屋方面在拷问铁二郎兄与伊左次兄的过程中,恐怕多少感到有些费解的地方。两人异口同声坚称阿秋遇上神隐,政吉因而神志失常,坚称从没听政吉提过任何秘密……」

  「啊啊,我脑袋都快打结。」文吉双手抱头。「那么,扮成观音菩萨的妖怪搞出的神隐,和这次浅井屋的事,应分开想?」

  「是的。」六藏果断回答。「妖怪归阿初,浅井屋这边由我们来办。」

  「头子的意思是,要査出浅井屋背地干什么勾当吧。」右京之介说道。

  「看样子,轮到我上场了。」源庵起身。「我一直很犹豫,不晓得该不该讲。」

  「蒙古大夫,你能做啥?」

  「治病啊。欸,你叫铁二郎吧?」源庵问铁二1郎。被喊到名字的人,却为这胖医师直爽的话声吓一跳。

  「你和伊左次认识很久?」

  「嗯,我们是师兄弟,相识约有十五年。」

  「他从以前就那么瘦吗?眼睛也浊浊的,脸色和死人没两样。」

  「那不是受伤的关系?」阿初问道,但注意到右京之介严肃地注视着源庵,便不再开口。

  「呃,不是的。听您这么一提,确实,伊左兄是最近这一年才逐渐消瘦……」

  源庵又得意洋洋地将身子往后仰。「一年吗?我的眼力果然没错。」

  「究竟怎么回事?」

  「哎,很简单,就是鸦片。」

  众人一惊,一齐望向源庵。大夫的额头因汗水闪闪发光。

  「用不着这么惊讶。」源庵气定神闲,「那是种会让人做梦的药,通常用长烟管吸食。虽然是禁药,但只要付得起钱,找对门路,想拿到也不难。」

  「大夫吃过吗?」

  阿初一问,源庵作戏般张望四周。「嗯?小初儿,你刚刚说什么?有冈引在,我听不见。」

  「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文吉语带不满。

  「那个伊左次,便是如假包换的鸦片中毒。」

  「可是,那种东西……」

  「从哪来?他是木屐铺的工匠,门路有限吧。」大夫接过话。

  文吉难以置信地低喃:「会是……浅井屋吗?」

  「不清楚。不过,多年跟在身边的工匠有些不对劲,师傅想必会察觉。换言之,政吉发觉异状,于是费心观察,绞尽脑汁思索他究竟发生什么事。由此连结到方才谈及的话题,或许政吉发现的是『浅井屋亏心事』,且与鸦片有关。」

  突然间,屋檐上的阿铁大嚷大叫。在房中众人耳里约莫只是发情的猫作怪,但阿初听得清清楚楚。。

  「阿初,快开门,有人偷听!」阿铁高声警告。

  阿初霍然站起,倏地打开拉门,势道猛得差点没将身旁的右京之介推倒。只见仅穿睡衣的伊左次,卑微地缩着皮包骨的身子,坐在门外。

  「伊左师兄,」铁二郎飞奔上前抱住他,「你怎么了?」

  伊左次以乞讨般的眼神,望着阿初等人。

  「我一清醒……发觉躺在陌生的地方,想找找看有没有人,便寻声过来。」

  他喉音浓重又含糊,光讲这几句话就上气不接下气。

  「用不着担心,这是我家。」六藏说,「详情稍后再告诉你,问铁二郎也行。总之,你需要休息。不必多虑,好好养伤。」

  铁二郎催着伊左次走,伊左次阴沉地缩起背。

  「嘿,我帮你。」源庵起身步出房间,边回头对六藏与阿初说:「我每天都会过来,反正这阵子他俩都得当病人看待。」

  三人离开后,阿初关上拉门,心下怏怏不快。部分原因是刚刚谈的话题,但伊左次给她的感觉很差。对了。对了,逃离浅井屋后,这还是第一次看着他的眼睛,和他交谈……

  六藏带着厉色目送伊左次。接着,那可怕的视线移到右京之介身上。

  「古泽大人,你想请教源庵大夫的,就是伊左次鸦片中毒的事吗?」

  右京之介点头,「是的,源庵大夫果然一眼便瞧出。」

  「他不像外表那么不中用。我没有怀疑的意思,但鸦片中毒这么容易判别?」

  「双眼无神、肤色差,莫名沉默与虚软无力,只要晓得症状,便大致心底有数。最确凿的是,过几天鸦片药效退尽后便会发作。若是发作,那就肯定没错。」

  「右京之介大人怎会如此了解?」

  毕竟他不是医师,现下钻研的是算学。

  「我有个学友曾远游长崎。据他说,那里不光鸦片,经由南蛮渡海传入的怪药也在暗处流通,长崎奉行所为此烦恼不已。」

  右京之介踌躇片刻,瞥向六藏。

  「挑明讲无妨吧,反正也没指名道姓。」喃喃自语后,他微微一笑,继续道:「其实,告诉我这些事的学友,在长崎时,有段时间也曾沾染鸦片。当然,现下已戒除。因此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鸦片的可怕,常严正劝诫大伙,千万别轻易走上那条路。」

  六藏没作声,反倒是文吉惊呼:

  「哇,小先生人面真广。』

  「这不能叫人面广吧。」右京之介搔搔后脑,「在长崎游学时,我那学友在女子劝诱下染上鸦片恶习。不过他也坦承,鸦片带来的甜美感受,直教人以为那便是极乐。当时,他的研究遭遇瓶颈,深受挫折。如今回想,那纯粹是利用鸦片逃避眼前的难题。」

  「借助鸦片,困难的学问一下子就能明白吗?」

  右京之介不禁失笑。「那是不可能的。只不过,某些人吸食后心底会涌出源源不绝的自信,觉得世上没有办不到的事。甚至会看到美丽的天仙在身旁起舞,满室百花盛开,耳中仙乐飘飘。」

  六藏「呣呣呣」地连连应声。「鸦片那东西究竟是啥模样?类似伤风药吗?」

  「不,那不是喝的药,而是使用长烟管,像抽烟一样吸食。据说鸦片和炭一样通体漆黑,有点糊,接近较硬的泥。可揉捏,形状大小极易改变,也方便偷渡。比方藏在米袋中,或揉成颗粒裹上砂糖,制成点心运送。」

  「不管怎样,都很贵吧?」

  「当然。单买拇指指甲大小的一块,这个嘛,我父亲一个月的薪俸就去掉一半。」

  阿初与六藏对望一眼。

  「这么贵的东西,亏伊左次买得起。」文吉讶道。「即使吃住都在铺子里,但薪俸只有那些吧。」

  「他当工匠多年,积蓄不少吧。」阿初猜测。「不过,文哥,你心思真细,居然注意到这种细节。」

  搞不好为了买鸦片,伊佐次有秘密的金钱来源——得记住这一点。

  「真的吗?谢谢小姐夸奖。」

  「此事就谈到这里吧。」六藏重新坐好,将烟草盆拉到身边。「盯住伊左次,事情自然会水落石出。对了,阿初,伊左次与铁二郎在浅井屋这消息,你怎么査到的?」

  「人家也有自己的门路呀。」阿初回答。右京之介这个老实人则一脸心虚,不敢瞧六藏与阿初。

  「哎呀,哥哥,何必追问这么多。看在我救出铁二郎兄和伊左次兄的份上,你就别再深究。」

  六藏一口咬住烟管,一脸没趣地皱起鼻子。

  「竟然讲这种话……好吧,但今后你不准再和浅井屋的事扯上关系。」

  「咦,为什么?」

  「刚刚文吉也提过,浅井屋的事和阿秋神隐不能混为一谈。浅井屋背地里干啥勾当交给我们办,你就负责追査那个古怪观音和神隐,明白吗?」

  「包在我身上。」阿初砰地拍一下胸脯,屋檐上阿铁随即叫声「唷,阿初」。六藏一听到,便皱起眉头嫌吵。

  「那是哪家的猫?」

  「我们家的呀。」

  「我几时准你养猫?」

  「嫂嫂和我决定的。哥哥,你要讨厌那只小猫是你的事,但如果你把它扔掉,当心嫂嫂收拾包袱离家出走。」

  六藏一脸不悦:「去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文吉,不要笑。」

  被这么一吼,文吉反倒噗哧一笑。右京之介也满脸笑意,但仍试着转回正题:

  「对了,不是还有另一件案子吗?长野屋的阿律情况如何?用于传书的矢场的箭,査得出来源吗?」

  六藏也恢复正色。「倒不是与矢场有关,办案速度就变得和飞箭一样,但确实很快便找到源头。」

  文吉得意地说:「那把箭的羽饰不是有红有紫?还算满漂亮的。」

  阿初点点头,她也有印象。当时她心想,那花纹颇像女人的和服图样。

  「依这条线索査下去,便溯及东两国一家叫『的屋』的店。」

  「东两国?那么,算是雁太郎头子的地盘?」

  以两国桥为界,分为东两国、西两国。这一带有许多杂技棚与戏棚,当然也有点心铺、五金行等一般店家,但毕竟是四处流浪的游艺人士集散处,地痞流氓的利害关系也更加复杂,是个难以掌管的地方。地缘关系上,非仅与本所近在咫尺,而是根本位于本所内,不过,由于境况特殊,不在本所的辰三头子辖下,惯例另有冈引掌管。这位头子名叫雁太郎,体型硕大,教人不禁怀疑他年轻时当过相扑力士。虽已近耳顺之年,仍极为健朗,徒手将一、两个流氓扔进大川也不当回事。

  阿初只见过这位头子一次,且是在最近,就是今年年初。

  据说,雁太郎头子住无定所,常随兴在众多戏棚中择一起居。阿初那次不知算是遇到还是撞见,当时,头子恰巧在两国橘边向流动囊袋摊贩买漂亮的方绸巾。头子旁边跟着一个娇小的女子,身穿的歌舞伎纹和服,大胆得令人侧目。方绸巾似乎是买给那名女子的。

  阿初受阿好之托,正要到辰三头子与文字春师傅那里,分送收到的舶来点心。过两国桥后,便瞧见这番情景。她心想那魁梧的人一定就是雁太郎头子,但又没打过照面,于是准备默默行经。此时,雁太郎头子反倒出声叫住她:「你哥哥好不好?」

  阿初吃了一惊,也回礼问候。雁太郎头子笑也不笑,只丢下一句:「这时期扒手很多,你可要小心。」说完便一转身,大摇大摆走过两国桥。与他同行的女子向阿初倩然一笑,便匆匆跟在头子身后。瞧她年纪与阿好相当,但美得令人目不转睛,身形轻盈俐落。歌舞伎纹通常用在男性和服上,却将她的脸蛋衬得益发娇艳。

  回到家对阿好一说,得到这样的回应:「哦,那一定是雁太郎头子的女人吧。」提到「女人」的语气,并没有瞧不起的意味。

  「她美如天仙吧。听说是变戏法的,似乎有南蛮人的血统,且是大红牌。」

  从此,阿初内心便对雁太郎头子的「女人」,产生一种难以语喻的憧憬之情。所以,现下阿初不禁暗暗想着,这次的案子,六藏若与雁太郎头子联手,也许就能再见到她。

  「对,我也和雁太郎头子照会过,询问不少『的屋』的情况。」六藏继续道。「死在中之桥的那名男子,头颅被砍掉,无法依长相追查。但从他的打扮身形,及那双滑嫩的手看来,大概不是干正经活的家伙。向雁太郎头子说明后,请他帮忙留意,便找到一个可能的人物。」

  「雁太郎头子有线索?」

  「嗯。不过,他并不晓得死去男子的身分,只是联想到某个当过店伙计的闲人,或许与此事有所牵扯。」

  该男子名叫惣助,年纪约二十五、六。身高虽将近六尺,却瘦得像根竹竿,据说在风强之日,甚至会被吹得左右摇晃。由此可见,他不是命丧中之桥的那个人。

  「惣助以前是牛込那一带旧衣铺的人。原本也算认真干活,但学会赌博后,十年前就没待在旧衣铺。一旦陷入赌博深渊,便很难洗手脱身。之后,他也不找正经事干,成天游手好闲,经常出入『的屋』。」

  两天前,惣助在「的屋」现身时,曾夸口宣称最近会有大笔进帐。等钱一到手,就要带店里所有女子到八王子看瀑布。

  「果然可疑。」右京之介说,「日期也与长野屋阿律一事吻合。」

  「是啊。」六藏应道。「但惣助夸下海口后,便没出现在『的屋』。若真如我们所料,惣助是中之桥那人的同伙,定会为他一去不返而着慌,不是到处打听消息,就是逃之夭夭。这下可难办,万一让他察觉我们的动静也不好,所以找惣助的事,我已交给雁太郎头子。」

  「不是有句话,守得云开什么的?」文吉活力十足地开口。「不过,我和头子并不是啥都没做。昨儿个一整晚走遍东两国,四处问有没有人认识中之桥那家伙。」

  六藏横文吉一眼,「你只是凑在轻功女师父面前流口水吧。」

  文吉大为狼狈,「我哪敢。」

  文吉有个情人名唤美代,活脱是爱吃醋的炮弹娘子。此事要是让她得知,肯定又要大闹一场。阿初不禁想起另一个美代,车屋一家不晓得情况如何?

  「今天,雁太郎头子让派手下到牛込惣助从前帮忙的旧衣铺,及他可能去的地方打听,一有消息会立刻来通报,所以白天我打算待在家里。等晚上戏班收棚后,再到西两国那边,探探有没有谁认得中之桥那男子。」

  文吉表示,帮忙六藏之余,他经常抽空到长野屋瞧瞧。这阵子,除阿律依然行踪不明,长野屋倒是一切如常。

  对,长野屋的阿玉也让阿初挂心。阿初想了想,将阿玉那张倔强的脸,与车屋的美代开朗的长脸,放在天秤两端衡量,决定选择阿玉。

  「文哥,今天由我去长野屋吧。不过,你能不能代我到车坡跑一趟?」

  「没问题。车坡哪里?」

  阿初告诉他车屋一家的境况。

  「我昨儿个才去过,但这次的案子不寻常,他们一定很担心。能不能帮忙问候一下,看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情?」

  这是应当的,文吉应声颔首,接着望向六藏。六藏并未阻止,只问:

  「你去长野屋干嘛?」

  「我想见阿玉一面。喏,因为当晚遇上那件事。」

  阿初十分在意,不知井边系绳传出的阿玉恨叫声,与这次的案子有何关联。

  「那个假扮观音的妖怪,应该不是看到年轻姑娘就随意掳走。不然,全江户都是它的猎物。」

  「你是指,另有条件?」

  「或许算不上条件。不过,阿秋不是为婚事与父亲政吉之间有些疙瘩?阿律那边,会不会也是亲妹妹阿玉的心情制造出裂痕,让妖怪趁隙而入?」

  六藏沉着脸,但没反对。「好吧。但你见到阿玉,可别随便乱说。」最后他还不忘如此叮咛。

  文吉出门前往车坡后,阿初便先回寝室。打开窗子一喊,随即有些动静,阿铁探出头,扑到阿初胸前。

  「我们的谈话你都听清楚了吗?」

  「嗯。阿初,怎么不告诉你哥哥,通知你铁二郎与伊左次所在的,是聪明勇敢又能干的小猫阿铁?」

  阿初「叩」地往阿铁头上一敲,「聪明勇敢又能干的小猫,才不会这样自卖自夸。」

  「是吗?真没意思。」阿铁灵巧地爬上阿初的肩头。「你要到长野屋?我陪你吧?」

  「用不着,我只是和阿玉见面。阿铁不如先歇一歇。」

  「这可不行。既然阿初不需要我,我就去瞧瞧和尙,顺便试着将至今发生过的事理出头绪。」

  「是嘛,那就拜托你。」

  「了解。」

  阿铁刚要跃出窗外,阿初一把抱住它问:「阿铁,伊左次兄何时开始偷听我们谈话的?」

  「瞥见他蹑手蹑脚地靠近,我马上就提醒你。」

  「伊左次兄的模样不太对劲。」

  阿铁慎重地回应:「以死里逃生的人来说,确实很奇怪。」

  「该提防点吗?」

  阿铁的胡子微微一颤,「情况演变到这一步,没什么人事物是不必提防的。」

  阿铁反倒比阿初老成练达。即使如此,阿初仍嘱咐它要小心,才送它出去。

  「我会从这扇窗回来。要是让阿初的哥哥发现,八成会把我抓去做成猫干。」

  阿初忍俊不禁:「不会的。还有,以后要叫我哥哥头子。」

  「因为他是老大?」

  「因为那样比较简单。」

  略略偏西的春日阳光下,毛绒绒的阿铁像小炮弹般疾奔而出,速度着实飞快。

  阿初换衣准备出门时,突然想到:阿铁、和尙与铃铃竟能察觉天拘的动静,且自认有义务打倒天狗,真是不可思议的生物……

  长野屋已开门做生意。

  带泥的洋葱和牛蒡,在店头的大竹筛上堆成一座小山。阿初来得凑巧,阿玉正招呼一个看中适合煮清蒸带皮芋的小芋头的客人。

  阿初默默守在一旁,直到客人接过找的零钱,离开店头。阿玉将钱放进垂挂屋檐的小竹筛,略垂着头转过身。

  「你好。」阿初试着开朗地打招呼。「阿玉,记得我吗?」

  「欢迎。」阿玉小声回话。以她的年龄来说,她身上的窄袖和服颜色太过素净,或许是母亲的旧衣服吧。但黑缎领是最近流行的样式,似乎是全新的。

  「爹娘都不在。」

  阿玉的话声小得不靠近就听不见。阿初上前一步,阿玉竟连退两步。

  「外出?」

  「他们去找姐姐。」

  「我们头子已尽全力在找……」

  「他们说,不能光靠别人。」

  这也是一片父母心吧,但将年幼的阿玉留在店里,实在不甚妥当。

  「阿玉,你都一个人顾店?」

  分明没必要,阿玉却移动筛上的蔬菜改变摆法,一径点头,也不看阿初。

  「方便和我谈谈吗?」

  阿玉没作声。阿初稍稍移开近前的那一筛子青菜,走向阿玉。

  阿玉浑身一僵。从背后瞧她低头的模样,颈项纤细的她仍是个孩子,十分柔弱无助。尽管是亲身感觉到的,阿初却不禁怀疑起,当晚握住井绳时,那道涌进心头的恨叫,真的来自这个小姑娘吗?

  「你一定很担心姐姐吧。」

  阿玉垂下目光。路过的人不少,却都没踏进店里。眼看已是向晚时分,店头还有成堆蔬菜,仔细一想倒是奇怪。

  「希望你能相信我和头子。我们也是竭尽全力想找出阿律。」

  不料,阿玉一个转身,应道:「那跟我无关。」

  比起讶异,阿初更感到心痛。阿玉咒骂般吐出「无关」时,那张脸歪曲得厉害,好似身体的细嫩之处遭狠拧了一把。

  「但那是你姐姐呀。」

  阿初极力保持平静。阿玉像被脱口的激动话语反打一巴掌,面色顿时变得铁青。

  「不,应该说,正因为她是你姐姐吧。」

  阿初微微一笑,又向阿玉走近一步。

  「不管阿玉心里想什么,我都不会吃惊的。无论阿玉刚刚讲什么,我都不会责怪阿玉。」

  「为啥?」阿玉尖声问。「你怎能说出这种清高的话?」

  瞧见方才阿玉痛苦的神情,阿初便决心告诉她在井边遭遇的事。她沉着地确认四周没有别人,才开口:

  「阿玉,接下来的谈话,就当我俩的袐密吧。不,我希望你当成我俩的秘密,好吗?」

  阿玉一脸疑惑,指尖不安地动来动去,无意义地摸索围裙边缘。

  「讲好喽。」阿初接着道:「偶然,我能看出别人内心所想。这种神奇的力量虽然不常出现,还是帮得上我哥哥——我们头子的忙。」

  阿玉眼睛眨个不停,首次直视阿初。

  阿初微笑着继续道:「所以,那一晚,我为送钱给抓走阿律的坏人而来到这里时,感觉到一件事。」

  抓着井边的系绳,怨恨的尖叫由手臂传来……听着阿初的叙述,阿玉纤瘦的身躯簌簌颤抖。

  阿初语音刚落,她便自言自语般低喃:「不是我……」

  「我认为,那是阿玉的话声。」

  「我才没那样想。」

  「是吗?那你为何说姐姐和自己无关?」

  阿玉紧紧抓住放零钱的小竹筛边缘,仿佛那是救命绳索。在阿初沉默的注视下,她益发使劲,小小的手与细细手指上的关节明显突出。

  「阿玉,为什么呢?」

  阿初再度询问时,小竹筛的绳子承受不住那股拉力,倏然断裂。由于势道过猛,阿玉扑向前几步。零钱哗啦啦掉在蔬菜筛子上,散落一地。

  阿初立刻抱住阿玉的肩,取下她当护身符般紧握的小竹筛,带她到里间。让她坐在进房处架高的地板上后,逐一捡起零钱。

  这当中,阿玉不断抽泣。阿初没再出声,就任由她哭。

  捡完,恰好卖甜酒的小贩经过长野屋。阿初叫住他,径自进长野屋后头,从碗柜取出两个合用的茶杯递给他。

  甜酒小贩年纪与加吉相当。他往茶杯里倒甜酒,眼角余光瞥见阿玉在屋里哭泣,却没多话。

  「要加姜吗?」

  「不用,谢谢。」

  阿初拿着杯子转身进屋,甜酒小贩立刻识趣地挑起担子离开。

  在阿玉身旁坐下后,「来,甜酒。」阿初将茶杯递给她。阿玉哭得双眼通红,面颊仍挂着泪水,但已不再抽泣。她吸着鼻子,接过茶杯。

  「没加姜。」阿初补上一句。

  「我讨厌姜。」

  「我也这么想。瞧,我能看穿别人的心思吧。」

  拿着茶杯,阿玉露出笑容。至少,她努力微笑。于是,最后一滴泪珠顺势滚落眼角。

  「爹娘和姐姐喝甜酒都会加姜泥,只有我不喜欢。」她蓦地开口。

  「卖甜酒的小贩常来吗?真罕见,现下才初春。」

  甜酒原本是夏天喝的。

  「那个挑担子的大叔一整年都会出现,我们家也常买。」

  「然后大家一起喝,对不对?只有阿玉不加姜。」

  阿初注视着阿玉。

  「很多事情都这样。」阿玉说道。「只有我讨厌大家喜欢的东西,或喜欢大家讨厌的东西。」

  「这种情况很常见呀。」

  阿初喝口甜酒。这酒不会太甜,十分顺口。

  「其实,我家是开小饭馆的。我哥哥——记得吗?就是那个长得很凶的头子,非常讨厌加料的饭。我家那个厨子的手艺,在江户少说也排名前五,就算是他烹煮的,哥哥还是嫌弃,碰都不肯碰。接下来不是竹笋的季节吗?用当令嫩笋做的竹笋饭,美味得再添多少碗都不够,但他就是不愿动筷,吵着要吃白饭。」

  阿初一笑。

  「遇到这种时候,我们都不理他,随便他爱吃不吃。不得已,哥哥便到外头吃荞麦面。我们大赞竹笋饭如何清爽可口,他就装聋作哑。不过,这也没啥不好。厨子不会不开心,我们也能多享用一些竹笋饭。喜好与其他人不同,其实不算什么。」

  阿玉啜口甜酒,轻轻叹气。

  「每户人家都一样。」阿初继续道。「比方,我最讨厌加小干贝的荞麦,虽然大伙都赞不绝口,我却觉得很腥,所以说是怪人。不过,说就说,有啥关系。」

  阿玉握着茶杯,低着头,半晌才低语:「真好……」

  「哎呀,阿玉家不也一样?我反倒有点羡慕阿玉。每次遇到年龄相仿的女孩,我都不禁这么想。」

  「羡慕我?」

  「嗯,因为你有爹娘。我从小失去双亲,是哥哥嫂嫂养大的。他们当然是好人,我也很喜欢他们,但还是十分羡慕别人有娘。」

  阿玉抬起眼,茫然环视长野屋店头。

  「有时候我会想,假如只有我一个人,该有多么轻松愉快。」

  「你这叫身在福中不知福。」

  阿玉笑了笑。阿初暗暗觉得,这笑声真像深秋弃置在屋檐下的风铃。

  「爹娘都较疼姐姐,」阿玉说,「从小就是如此。」

  「会不会是阿玉想太多?对父母而言,孩子都一样可爱。」

  大家都这么讲,阿初补上一句。前一刻提过不记得父母,阿初不好意思一副自以为什么都懂的语气。仔细想想,六藏与阿好没有孩子,加吉是来历成谜的单身汉,文吉被爱吃醋的情人牵着鼻子走,右京之介与父亲之间的误会纠葛刚消解,阿初周遭没人对她细诉孩子的可爱。此事恐怕得等阿初当上母亲才能体会。

  「嗯……每次我谈到这一点,旁人我,不许胡说八道,做父母的哪会偏心。」

  阿玉疲累地喃喃道。

  「对不起,搬出这种泛泛之词。」阿初语带歉意。「既然阿玉有这种感受,我便该去思索个中原由才对。」

  阿玉微微一笑。「姐姐长得漂亮,性情又善良,自然讨人喜欢。」

  阿初没插嘴,默默喝着甜酒。

  「再说,姐姐连针线、灶下的事都很拿手,往往教一次就会,用不着问第二遍,客人们也很称赞姐姐。我认为这是当然的。」

  脑子里是这么想,心却跟不上吧。

  「自懂事以来,我就处处比不上姐姐。用不着别人提醒,我每天都深有所感。可是,我相信自己也有优点,至少爹娘觉得我很可爱。」

  阿玉今年十一岁,自懂事以来也没多少年吧。但阿初暗想,这段时间纵使再短,必定不好过。心里若有疙瘩,饭便吃不香,觉也睡不安稳。

  「可是,连爹娘都偏心,买给姐姐的东西不买给我,常带姐姐出门,却留我在家。」

  阿玉话中带刺。刺的不是听的人,而是刺在开口的阿玉舌尖与心上。

  低头凝望阿玉小巧的脸蛋,阿初蓦地一阵悲哀。要怎么安慰她,才能抚平她内心的伤痛?告诉年仅十一岁的阿玉,计较父母的偏心、和别人相比是没意义的,又有多少用处?

  不,就连阿初有时也不免与他人比较,愤懑地埋怨这天生莫名其妙的力量是重担,咒骂世间真不公平。因此,阿初无法将阿玉倾诉的一切,全视为小孩的任性与别扭情绪。

  「姐姐对我很好。」阿玉继续说。「即使我闹脾气、口不择言,姐姐还是非常温柔。于是,爹娘便会高兴地教训我:瞧,多跟姐姐学一学,你那么任性,姐姐却一点都不生气。你也要像姐姐一样,保有一颗体贴的心。然后,姐姐就会笑咪咪的,似乎十分愉快。」

  「阿玉……」

  「所以我一直在盼望,」阿玉的语气犹如念咒,「等哪天姐姐离开这个家,爹娘就能看见真正的我,在那之前,我要忍耐。等姐姐这把挡路的伞拿走后,我就能多见见天日,在那之前,我要忍耐。在那之前,姐姐爱怎么得意就得意吧。因为,我再怎么吵闹,再怎么反抗姐姐,也只是突显姐姐的好而已。」

  「你说姐姐……阿律离开家是什么意思?」阿初低声问道。听着阿玉叙述,阿初觉得十分难过,心情益发沉痛。

  「总有一天,姐姐一定会出嫁吧。」阿玉应得干脆。「姐姐那么完美,想必能嫁到好人家。爹娘肯定会帮她寻笕良缘。只是,一旦出嫁,就不能再回家。那么,爹娘便只剩我这个女儿。」

  原来是这个意思。

  「我巴不得那天赶快到来,真希望姐姐早点出嫁。」

  阿玉忽然站起,分艮无事可做,却在店头走来走去,将放白萝卜的筛子重新架好,还拿起牛劳重新排放。或许是借由活动身体,让脑袋稍稍冷静。

  「但阿律不是出嫁,是被掳走——不,是遇上神隐,才从家里消失的。你不担心吗?」

  阿玉面向店外,背对着阿初,双手环抱身体般伫立原地,半晌后才回答:

  「姐姐不是遭掳走,可能是遇到神隐,这我已听你哥哥说过。」

  「嗯。讨赎金的人到底与阿律的失踪有无关联,目前仍不清楚。只是,那个人似乎有同伙,头子正在捜索。」

  阿玉轻轻叹口气。「不管是啥情况,我只希望姐姐别回家。」

  「不能讲这种话。」阿初提高嗓门。「阿玉,仔细听,你表面上确实这么想,不过心底却非如此。你心底是喜欢阿律的。」

  像一刀斩去萝卜头般,阿玉应得干脆:「不,我是认真的。我打从心里期盼姐姐不要回来,一点都不喜欢姐姐。」

  阿初硬是坚持:「不,其实你很喜欢,毕竟她是你唯一的姐姐。然而,你却说出『最好不要有姐姐』这种悲哀的话。话一且出口,就会成真。无论是对听到的人,或对你自己而言。」

  阿初亲耳听见阿玉留在井边那发自内心的叫声,那令人背脊发凉、撕心裂肺般充满憎恨与诅咒的叫声。因此,要挑明「其实你是喜欢姐姐的……」,阿初相当难受。因为阿玉对姐姐的憎恨,或许已到无可挽救的地步,已经成真。

  阿玉转过身,充满稚气的脸上明显带着鄙夷。

  「你真是个滥好人。」

  「滥好人?」

  「嗯。说半天,你还是不懂。不是生为姐妹,就必定感情融洽。有时候,姐妹也会是仇人。」

  阿初只觉疲累不堪。「为什么结的仇?」

  阿玉不作声。阴郁的目光低垂,望着泥土地。片刻后,才以小得几乎听不见的音量开口:「姐姐失踪前不久,我差点被赶出家里。」

  「赶出家里?」

  「爹娘嫌我个性太固执、太别扭,没办法和我同住一个屋檐下。所以,我差点被送到某个大户人家帮佣。爹娘起劲得很,说是这么想实在不应该,不过有时候会觉得,女儿只要阿律一个就足够。」

  阿初倏然忆起,长野屋夫妇在姐妹屋里低声谈论的片段……

  (全怪我们有过那种念头。)

  原来是指这件事吗?因为心里想着舍弃阿玉,留下阿律就好,才会遭到报应,宝贝阿律才会遭到神隐。

  「反正,听到姐姐被掳走,我第一个念头就是,只要姐姐不回来,便和提早出嫁没两样,真是太好了。」

  阿玉倔强地垂首道。

  「现下也一样。不管被掳走或遇上神隐都无所谓。何况,我觉得姐姐碰到那种事也怨不得别人。」

  「怨不得别人?」

  怎么说这种话?

  「难道不是吗?若是被掳走,就是看上姐姐的长相吧?若是遇到神隐,就是妖魔鬼怪爱上姐姐吧?不管哪一种,都是因为姐姐长得漂亮且性情善良,才会让那种人或妖魔鬼怪迷上。行为举止讨人喜欢的人,便容易引来危险,自己应该小心提防才是。」

  阿初全身僵硬,双拳握得紧紧膝上。这双拳头踪使落在阿玉那全副铠甲严密武装的心上,想必也毫无效用,只会传回一阵空虚的钢铁声响。

  「告诉我。」

  「什么?」阿玉挑衅地扬起小脸。「你还有话要问?」

  「阿玉,你和姐姐的失踪有没有关联?」

  阿玉的眼神显得有些疑惑,仿佛失去焦点。她不明白阿初的意思。

  「我是指,你有没有做过任何事,试图让姐姐失踪。」

  阿初问得心痛,但阿玉竟然噗哧一笑。

  「啊啊,讨厌,怎么可能。」

  「真的?」

  「当然。你想,我能拜托谁?我不懂召神唤鬼的法术,又没钱找坏人绑架姐姐,你怎会认为我办得到这种事?」

  冷静思索,确实如此。然而,阿初总觉得,即使不是直接相关,阿玉的这股憎恨也一定与阿律失踪脱不了干系。

  「爹娘真傻。」阿玉歌唱般说道。「等着瞧,他们不看店四处找姐姐,就等着倒店吧。由于一些风言风语,客人都不敢上门。」

  的确,店头门可罗雀。

  「风言风语?」

  「街坊邻居原本就晓得姐姐失踪,加上讨赎金的歹徒头被拧掉的事传开,便有人散播谣言,说我们家被妖魔附身,买我们家的菜就会中邪。」

  阿玉露出奇异的笑容,嘴角微微歪曲。

  「爹现下用的是进货的价格,因为根本卖不出去。于是,偶尔会有几个贪便宜的客人光顾,就像你刚刚看到的那样。可是,大伙心头都毛毛的,根本不敢靠近。不过,我才不在乎。」

  「怎么不在乎?这样没办法过日子呀。」

  「无所谓。要真的无法过活,我就出去帮佣。同样是离开家里,如此我心里还情愿点。」

  没吃过苦的孩子,才会这般天真逞强。等出去当佣人,八成不到三天,就会躲在被窝偷哭,想念家里自由自在的生活。

  (真是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阿初终于明白,当夜她借井绳感受到的阿玉心声,是阿玉这些年来生活中点滴积累的嫉妒、憎恨与不平。阿律失踪后,阿玉经年累月的情绪一触即发,于是希望姐姐干脆别回家,最好在外头丧命。

  「阿玉,姐姐失纵前,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样子?」

  车屋的美代提过,阿秋很害怕,觉得遭到附身,同时饱受恶梦的催残与折磨。阿律会不会也遇上相同情况?

  阿玉像凝视细微的东西般,眯起眼看着阿初。

  「姐姐的样子?」

  「嗯。你们是不是睡同一个房间?」

  「对。」

  「那么,阿律说过半夜里被魇住或做恶梦吗?」

  阿玉移开视线,直瞅着竹筛里堆成小山的小芋头,仿佛在默数。

  「姐姐没对我说。」她缓缓回答。「但是,似似乎告诉过娘。」

  「她怎么讲?」

  阿玉缩起脖子。「我没听到全部,只晓得晚上睡觉时,姐姐觉得有东西压住胸口,喘不过气,常会惊醒。然后,娘就帮姐姐买了新棉被。」

  阿玉又语带别扭。「我的棉被不知送去重打多少次,娘就没想到要连我的一起换新。」

  阿初不理会阿玉的牢骚。「只是喘不过气?有没有看到什么?」

  「鬼魂吗?」阿玉一笑。「姐姐那么没神经,我才不信她看得见。」

  「比方说,有没有梦到樱花林,或观音菩萨之类。」

  「观音菩萨?」阿玉似乎颇诧异。「为何提起观音菩萨?」

  阿初察觉其中必有蹊跷。「你们家与观音菩萨有什么渊源吗?特别信奉观音菩萨?」

  「没有。不过,娘认为姐姐和观音菩萨有缘。」

  「意思是,有观音菩萨庇佑?」

  阿玉点头。「嗯。娘提过怀姐姐时,常梦见观音菩萨。那时我们住在佐贺町的大杂院,附近有座小观音堂,里面的神像很美。娘常去参拜,祈求神明让她生下可爱的女儿。」

  阿玉没趣似地哼一声。「果然,姐姐生下来就那么漂亮,性情又好。所以,娘总说姐姐一定与观音菩萨有缘。」

  阿初皱起眉头:这是巧合吗?

  「观音菩萨和姐姐失踪有啥关联吗?」阿玉反问阿初。

  这么听来,阿玉不晓得那男子在中之桥掉脑袋时,形似观音菩萨的妖怪曾现身。阿初告诉她大致的经过。

  阿玉似乎感到害怕,原本离阿初远远的,此时近前在阿初身边坐下。

  「你认为,是那妖怪带走姐姐的?」

  「对。」

  阿初并非要吓唬阿玉,因此尽量以轻快的语气解释:

  「阿律失踪前不久,山本町也有一个年轻姑娘不见,且那情况只能说是遇上神隐。那姑娘半个月前起,便持续做关于观音菩萨的恶梦。所以,我想了解阿律有没有类似的情况。」

  阿玉圆圆的眼睛睁得斗大。「意思是,那不是真的观音菩萨,是妖怪假冒的?」

  「嗯,真正的观音菩萨不会做那么可怕的事。」阿初叹口气。「可是,那妖怪为何要带走山本町的姑娘?倘使阿律也被同一个妖怪掳走,又是出于什么原由?这些我们就不清楚了。两名姑娘都很标致,但其余并无共通之处,年纪也是山本町的姑娘较大。」

  阿初说着,不禁陷入深思,这是她最不明白的一点。让妖怪有机可乘的心灵缝隙……阿初十分挂心,中之桥上的妖怪对她喃喃低语「但是,你不行」。何以阿初「不行」?阿秋与阿律之间,有任何特殊的联系吗?

  阿律与山本町的阿秋相识吗?相识,但不是周遭都知道的深交。若是深交,应该早就査出。那么,是不是在某个场合下照过面,或有哪个共同的朋友?

  当阿初沉浸于思索时,店头传来一声:「你在干嘛?」

  转头一看,阿铁从牛蒡筛后探山头。

  阿初将阿铁抱在怀里,离开长野屋。由于等不到阿玉的双亲,她临走前叮咛阿玉要小心门户。

  「阿初,瞧你一脸愁眉苦脸的。」阿铁对阿初说,「笑一个嘛!」

  阿初低头看阿铁,微微一笑。「这样可以吗?」

  「嗯,很好。阿初还是笑起来最可爱。」

  「你胡说啥啊。」

  怀抱着温暖的阿铁,阿初仿佛获得抚慰。与阿玉交谈过程中,内心遭刮除的脆弱柔软部分,似乎被塡得满满的。

  多亏如此,回程十分愉快。阿铁一路上瞥见什么,便信口开河逗乐阿初。看到一男一女结伴同行,就吹起尖锐的口哨声吓唬他们。

  「刚刚那两人关系不寻常。」

  「你怎么晓得?搞不好人家是正正当当的夫妻。」

  「阿初太嫩啦,那根本一目了然。」

  「你明明是只猫,哪懂人类?」

  「呜哇,好凶。」阿铁发出讪笑。「阿初还不是一样,压根不懂男女之事,还说我。」

  阿初气鼓鼓地嘟起嘴。

  回到姐妹屋时,六藏正匆匆准备出门。原来已寻得矢场男子,那个当过店伙计的惣助。

  「太好了。」

  阿初高兴地拍手,六藏却摇摇头。

  「一点都不好。虽然找到惣助,却是个死人。」

  「咦?」

  「今天一早,尸体被冲到大川百本杭搁浅。等査清身分,雁太郎头子才通知我。」

  六藏脸色十分难看,沉郁的目光望着阿初。

  「惣助的尸体在东两国,你要一起过去吗?」

  「我可以跟?」

  「不要乱来就好。」然后,六藏指着阿初怀里的阿铁,「还有,不准带这东西。别像个孩子般,抱着猫到处跑。」

  六藏总是依自己方便,把阿初当小孩或大人对待。阿初背着他吐舌头,扮个鬼脸。

  「那正好。」阿铁从阿初怀里跳下,「趁阿初前往东两国,我去瞧瞧和尙与铃铃。我也想问和尙对浅井屋一事的看法。」

  「你是担心,浅井屋会不会也出事?」

  「你不觉得吗?与天狗无关倒好,否则一定得让和尙知道。」

  阿铁的话没错,还真的挺能干。

  「小心点。」阿初送阿铁出窗。只见阿铁钩形的尾巴尖一晃,便跃上屋顶,消失无踪。

  出门前,阿初先到店里露面。阿好一看到她便说:

  「文仔已从车坡回来,车屋的人都没异状。」

  啊啊,太好了。阿初抚胸放下心。美代那张开朗的长脸与笑容,仿佛就在眼前。

  「文仔吓一跳,原来车屋的小姐也叫美代。」

  文吉那个爱吃醋的情人也叫美代。

  「还说同样是美代,却差好多。」

  阿初微微皱眉,「他是指长相吗?」

  阿好一笑,「不清楚。不过,文仔称赞车屋的美代真是开朗的好姑娘。」

  「要让我等到何时?走了。」

  六藏探进店门口的线帘,说完就转身步向外头。

  阿初朝阿好使个眼色,便匆匆跟上。走到一半,她又回头问嫂嫂:

  「文哥现下在哪里?」

  「刚刚陪右京之介大人去接舍弟。」

  那么,这边的事交给他们应该妥当。伊左次虽然令人忧心,但依他目前的身体状况,独自一人什么都干不了。

  以大川为目标,六藏快步穿梭在人潮中,不断向前。阿初喘着气跟在后面。

  六藏闷不吭声地走着。半路上,油铺的小学徒在店门口洒水,瞧见六藏随即深深鞠躬,头几乎要碰到膝盖,六藏也只是举个手回礼。

  「雁太郎头子做事果然滴水不漏。听说已把惣助出入的『的屋』老板娘唤至岗哨,以前惣助干活的旧衣铺老板也在场。但愿能早点査出惣助与谁联手,及中之桥那家伙是何方神圣。」

  「哥哥,那个惣助会遇害,是因为起内哄吗?」

  「唔……可能是没拿到钱,自己人闹翻。」

  「我最想弄明白的,是惣助和中之桥那男子如何晓得阿律遇到神隐。他们甚至趁火打劫,编出掳人的谎言骗钱,肯定知道阿律真的碰上神隐,不会那么简单就回来,行事才会这样胆大。」

  两国桥就在眼前,过桥便是岗哨。

  掠过河面的风带着春天的味道,轻轻抚上脸颊。低头一看,往复的小舟、木材船,似乎较冬天轻快。在这令人满心雀跃的季节里,竟然发生如此可怕之事,还是一连数起。

  岗哨的建筑都是一个样,不过单就外观而言,东两国的岗哨仿佛比阿初熟悉的通町和深川的大一些。打开重糊不久的崭新纸门,跟在六藏身后入内,只见进门的泥土地上站着三名男子。

  「雁太郎头子。」

  六藏出声唤挺立在盖着草蓆的尸体旁的男子,恭敬行一礼。只消看上一眼,阿初便晓得那就是雁太郎头子。那张五官分明的脸,见过一次便难以忘怀,但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几乎要碰到岗哨天花板的身躯。对方确实是先前在两国桥畔见到的那个人,绝对没错。

  「我接到通知赶来了。」

  雁太郎头子宽阔的下巴一点,为身后的男子引见:

  「这是通町的六藏头子。六藏头子,这是东两国这个月轮值的喜兵卫大爷。」

  雁太郎头子嘴里的喜兵卫,是活像颗红豆的老人家。头顶上小小的发髻,也教人想起豆子。他整整齐齐地穿着细直纹和服与外褂,脚上的袜套雪白如新。

  「你妹妹?」雁太郎头子看看阿初说。

  「她叫阿初。」六藏回答。

  雁太郎头子露出大齿一笑。「我知道。不过,你妹妹怎么会来?」

  「带赎金到中之桥的,就是她。」

  「是嘛,那真是让你担惊受怕了。」雁太郎慰问道。

  岗哨一角的板凳上,坐着怎么看都不搭调的一男一女,彼此尽可能远离对方。看情形,女方是「的屋」的老板娘,而男方则是惣助待过的旧衣铺的老板。

  雁太郎头子朝坐着的男子大手一挥,开口:「这是牛込的旧衣铺长田屋的老板,卯兵卫。」

  男子迅速自板凳上起身,轻轻行个礼。年纪约莫四十开外,一张脸油光水滑。

  「这是阿贞,『的屋』有名的老板娘。」

  雁太郎头子冷冷地介绍,女子仍嫣然一笑站起来。脸蛋与文字春有几分相似,却令人感到庸俗,是粗糙的肌肤上涂着厚厚白粉的关系吗?

  「他们已确认是惣助。要商量的事很多,不过,请先看看遗体。阿初是吧,倘使不怕尸体,也来瞧瞧。假如你能想起中之桥騒乱时,曾瞥见这张脸或这高个子的身影,就再好不过。」

  阿初与六藏并肩走近尸体。一个机伶的小伙子,大概是雁太郎头子的手下吧,俐落地掀开草蓆。

  尸体仰躺,睁大双眼瞪着天花板,神情仿佛极其惊讶、极其痛苦,随时都会大叫出声。阿初不由得移开目光。

  「确实是高个子。瘦瘦长长的,果真像竹竿。」

  六藏说着,单手轻轻一拜,蹲下开始验尸。雁太郎头子也嘿咻一声,在旁边蹲下。

  「这尸体很怪吧?」雁太郎头子说道。「找不到伤口,也没瘀痕。若是淹死,肚子里又不见积水。何况,溺毙的人罕有睁着眼的。」

  「嗯,这恐怕不是淹死的。」六藏皱着眉点头。「临终之际好似受到莫大的惊吓。」

  「会不会是中毒?」

  「……」六茧翻看惣助尸体的颈项周围,并以指尖摸索。

  「不管怎样,既是起内哄,要不是大打一场后被杀,要不就是出其不意被干掉,下手的方式不会太高明。」雁太郎头子双手抱胸前。

  六藏正触摸死者耳上一带。由于泡在大川里,发髻已散开。六藏伸指进去,随即低声道:「找到了。」

  「什么?」

  「就是这里。请摸摸看,有个被刺穿的小孔,但四周微微凸起,像是发肿。」

  雁太郎头子依言伸手进死人的发中,双眼一亮。

  「真的。」他转身问六藏:「你怎么晓得?」

  「没什么,是乱猜的。我想,既然传信用了矢场的箭,会不会又用在这儿。」

  「是吗……但那种箭的威力,要射杀一个人恐怕很难,约莫是在箭头涂毒吧?这伤口红肿的情形,是有那种味道。」

  「多半没错,我们最好把手洗干净。」

  雁太郎头子的手下已机伶地装满一盆水。头子接着吩咐那年轻手下,剃光尸体的头发。

  「要过奈过奈何桥,还是弄得清爽点好。死者不会怨你的,快动手吧。」

  将处理尸体的事交给手下后,阿初等人便回到阿贞与卯兵卫坐着的地方。

  「对了,阿初,你见过那高个子吗?」

  阿初摇头。「没见过。那么显眼的人,光是看到影子,也不容易忘记。」

  在中之桥上,阿初只与那个被化为观音的妖怪摘下首级的男子交过手。一片漆黑里,即便有他人潜伏,恐怕亦无从得知。当时六藏的手下四处埋伏,阿初也是等他们蜂拥而出才发觉。

  「喂,阿贞,换你出场。来一下。」

  轮値的喜兵卫在旁边准备记录。不知为何,阿贞一脸雀跃地靠近雁太郎,一副立时便想开口的模样。然而,雁太郎头子大手一挥,不耐烦地阻止她。

  「这个阿贞不是什么好东西,会说谎,也会骗人,所以她的话不可靠。不过,在惣助这方面,她倒是提起一件挺有意思的事。」

  「讨厌啦,头子,人家才不会撒谎。」阿贞将丰满的胸部一挺,佯装生气。「至少,人家是拼命在帮头子忙。」

  雁太郎头子不理她,径自对六藏陈述:「在阿贞店里和惣助玩在一起的那些混混中,有人以前打过火。」

  「打过火?那身手想必十分矫捷。」

  「没错,你果真一点就通。综合阿贞和店里女人们的说法,及从其他客人那里打听到的消息,在中之桥与阿初交手的,八成就是这个打火出身的家伙。不管年纪或身形,都与那具无头尸相符,且几乎天天上『的屋』的人,这阵子却一直没露脸。」

  阿贞忍不住插话:「可是,惣助和朝太郎可没在我店里商量过掳人的事。要是听出点话头,我绝不会坐视不理,一定马上通报头子……」

  「那个打火出身的叫朝太郎吗?」

  「对。」

  「惣助和朝太郎——但,假使这桩命案是因内哄而起,肯定有第三个同伙。」

  「搞不好有第四个、第五个。再怎么说,他们贪图的可是一千两。」

  「雁太郎头子。」阿初一喊,身形庞大的头子拱肩缩背般望向她。

  「什么事?」

  「绑架阿律恐怕是他们造出来的。」

  六藏以眼神警告阿初,但阿初继续道:「阿律不是被惣助和朝太郎那伙人掳走的,而是真的遇上神隐,惣助他们只是趁火打劫。可是,要趁火打劫,也得知道一些内情吧?他们一定是晓得阿律遭到神隐,真的回不来。否则也不敢大胆宣称人是他们拐走的,还上门要赎金。」

  六藏不悦地闭紧嘴巴。雁太郎头子一双大眼兴味盎然地轮番打量两兄妹,嘴里却说:

  「阿贞,你回去坐好。」于是,阿贞不甘不愿地回座而卯兵卫仍一脸惶恐,规规矩矩地端坐。

  雁太郎头子将身子弯得更低,直视阿初问:「听说那天晚上有妖怪出现?」

  阿初睁大眼:「头子也知道?」

  「是啊,人的嘴是关不住的。协助办案的人,往往都是老成稳重,即使如此,亲眼目睹妖怪,要保持沉默恐怕很难。」

  六藏朝雁太郎头子行一礼,「没打一开始便告诉头子,是由于那件事委实太过离奇。绝非刻意隐蹒,请头子见谅。」

  「哪里的话。换成是我,一样会要大伙一个字都不准泄漏,所以你别放在心上。」

  阿初也松口气,抬起头回答:「是的,有妖怪。」

  「阿初也看见那妖怪?」

  「嗯,还讲过话。」

  接着,阿初将当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告诉雁太郎头子。

  「观音菩萨啊……」雁太郎头子低喃。「不过,这事实在不寻常。妖怪说『这人的头我要了』是吧?」

  「对。它是为了处罚利用神隐来要钱的男子才会现身。所以,我推测神隐的事,从头到尾都是那妖怪干的。其实,还有另一件案子。」

  阿初大略叙述阿秋的案子,雁太郎的眼睛睁得更大。

  「真没料到。」雁太郎摸摸光洁的额头。「这下不枉我找卯兵卫来。」

  阿初的视线往卯兵卫坐着地方望去。这时,在惣助尸体旁的手下忽然发出一声:「呜嘿!」

  「是。」卯兵卫立即站起(注18)。

  雁太郎头子一笑。「卯兵卫,这不是在叫你,是他受了惊在哀嚎。喂,怎么啦?」

  手下不禁脸红,「对不起,因为吓一跳,忍不住脱口而出。」

  惣助的头发已剃光一半,露出整片耳朵。

  「伤得十分严重,像刚起的脓包。」

  三人又走近尸体,细看手下指出的伤处。约莫孩子掌心大的一块黑青肿起,中央有个小洞。洞孔不是圆的,四周的皮置进伤口。

  雁太郎头子又唤来阿贞。「你可别装淑女,我知道这种程度的伤口和尸体吓不倒你,快看。」

  即便如此,阿贞仍半别过脸,才瞥向伤口。「哎呀,好惨。」

  「你相当熟悉箭伤吧。矢场那种地方,再怎么提防都难免会发生射伤或擦伤之类的意外。如何?这像矢场的箭造成的伤痕吗?」

  「这个嘛……嗯,的确颇类似。但若是用我们的箭,伤口应该更大。况且,怎么会又黑又青,肿得这么厉害?」

  「这你还是不知道的好。劳驾,你可以走了。」

  赶人似地要阿贞离开后,雁太郎头子总算喊来卯兵卫。一干人各自落坐,雁太郎头子拿起近旁的茶杯,大口喝茶。

  「卯兵卫,你告诉我的那些话,似乎就是派上用场。」

  「我、我的话?」

  外表规矩的旧衣铺老板,紧张得浑身僵硬,唯有一双眼眨巴个不停,活像一只小鸟。显然他是拼命忍着不去看惣助尸体所在的地方。

  「十年前,惣助还在你手下干活?」六藏问道。卯兵卫望着雁太郎头子,瞧见他点头才放心回答:

  「是的。他爹以前在我们旧衣铺附近挑担子卖菜,但他双亲早死,我可怜他没地方去,便收留他,所以我是看着他长大的。」

  「据说他原本十分认真干活,却学会赌博,步入歧途?」

  卯兵卫悲伤地眨眨眼,「不晓得是被谁教坏的……」

  「没办法。容易沉溺赌博的人,不管看得再紧,依旧会沦陷。」

  「我曾严厉教训他,甚至哭着求他。无论如何,对我们夫妇来说,比起佣工,惣助更像儿子。我俩没有孩子,真的对他视若己出。或许是这样,他反倒觉得我们烦,终究还是离开。」

  「直到今天都没再见面?」

  卯兵卫又看看雁太郎头子,才答覆六藏。「不,一年会见上一次…不,两年一次吧。偶尔他会突然上门。」

  雁太郎头子瞥了尸体一眼,说道:「都是来要钱的。」

  卯兵卫也望向惣助的遗体。「他毕竟有需要我们帮忙的时候。」

  六藏不禁哼一声。

  卯兵卫连忙解释:「他不时会替我们牵线谈生意,或带客人过来。不少光顾的客人,说是惣助介绍的。」

  阿初听着不由得有些心酸,卯兵卫是真心疼爱惣助的吧。

  「那么,卯兵卫老板最后见到惣助是何时?」六藏问。

  「就在最近,大概是一个月前。」

  「当时,他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没什么异状,反倒是我们刚虚惊一场。」

  雁太郎一副别有深意的表情,惹得阿初与六藏都注视着他。

  「有妖怪。」雁太郎头开口。

  卯兵卫再度惶恐地缩肩,「观音菩萨在我们旧衣铺现身。」

  一个月前,夜里还很冷。最先瞧见妖怪的,是旧衣铺一带巡夜防火的男子。

  「我们经营旧衣生意的,由于商品容易着火,格外小心提防。所以,这一带冬天的巡夜不像别处全交给木户守卫,我们会轮班巡逻,而且每次必定是两人一组,绝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那是个新月之夜,加上一直都是阴天,连星星都看不见,四周一片漆黑。我们夫妇已睡下,却听到有人喊门。出去一看,原来是轮班巡夜的两人。他俩跟我很熟,又与我同年,都是做旧衣生意的老实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撒谎编造故事。可是,他们居然说「卯兵卫,快来看,观音菩萨飘浮在你家屋顶上」。

  我和内人连忙到外面一探究竞。分明一片昏暗,但巡夜的两人指示的地方,也就是我家屋顶上空,犹如挂着一轮满月,皎洁明亮。而在那光辉中,有尊圣洁无比的观音菩萨。

  我不禁一阵腿软,内人则一个劲朝拜,巡夜的两个人也愣在原地。观音菩萨背对着我们,见不到祂的尊容,但祂身上五彩法衣飘飘,极其奢华豪美。我也拼命礼拜,一回过神,观音菩萨已消失无踪。」

  但是,翌日晚上,卯兵卫又被昨晚那两人叫醒。观音菩萨飘浮在同一个地方,转眼便不见踪影。巡夜的两人与卯兵卫夫妇满心崇敬,不住伏拜。

  「之后,观音菩萨就不再现身。但正因难得一见,才更値得感恩。我与内人都真心欢喜,不知观音菩萨会如何庇佑我们。」

  然而,约莫十天后的某个晚上,旧衣铺的人被一阵骇人的叫声惊醒。

  「是巡夜人的叫声,似乎在拼命呼救。」

  卯兵卫等人奔出门外一看,观音菩萨竟然近在眼前。

  「不像前几次那样出现在屋顶,而是浮在地面上。两个巡夜人瘫坐在观音旁边。当晚由两个小伙子一组,理应健壮得很,实则一个已昏厥,另一个也惨白着脸,眼睛瞪得斗大。」

  观音菩仿佛压在两名巡夜人的头上,法衣凌空飘荡,忽然开口。

  「是的,我听到话声。尽管十分怀疑自己的耳朵,但我确实听见观音菩萨对巡夜的那两人说……」

  ——我美不美?

  「我扑上去想救他们,却被观音菩萨的法衣弹开,跌落在地。此时,我第一次窥得观音菩萨的容貌。」

  那并非大慈大悲的观音像。

  「那是张女人的脸。美是美,却令人感到低俗。或许是嘴巴很大,且涂满鲜红胭脂,也可能是眼中精光四射的关系。不过,只消一眼我便明白,这不是真正的观音菩萨。观音菩萨才不会有如此庸俗的面孔,这一定是妖怪。」

  旧衣街的居民逐渐聚集,想从化成观音模样的妖怪底下救出巡夜的男子,但妖怪将来者一起拉进衣摆内,大笑问道:

  ——我美吗?说我美。

  ——你们为什么害怕?为什么抗拒?

  「原本美丽的衣裳,顿时像蛇一样蜿蜒着往身上缠,实在教人惊恐万分。」

  一片混乱中,几个较有急智的人,临时捆起木柴做成火炬,伸向妖怪。妖怪发出「咻」地一声,恶鬼般瞬间变脸,眼露异光,向上飞升,飘扬的衣裳跟在身后。

  「妖怪消失之际,刮起一阵腥臭的狂风,仿佛要吹倒我们似地呼啸而去。」

  两个巡夜人当晚便卧病不起。一个好歹救回小命,但卯兵卫他们赶到时已昏迷的那一个,却饱受高烧折磨,不到三天就撒手归西。

  「也是被杀的。」

  然而,最初发现观音菩萨浮在半夜的人却平安无事,不仅没受到攻击,还虔诚膜拜,这该如何解释?众人都大感困惑。于是,有人认为真正的观音菩萨与妖怪伪装的冒牌货都曾现身。

  「但旧衣街的女眷们,包括我内人在内,都认为没啥好怀疑的,打一开始便是同一个妖怪。先前巡夜的人未遭袭击,只因不像这次是两个小伙子。」

  旧衣铺由于做生意的关系,常会经手一些不太干净的东西,对鬼怪及灵异之事不至于大惊小怪,反而能够冷静思考。

  「内人说,妖怪最初是从我们屋顶现身,那么肯定栖息在店里。既然会害死年轻男人,又长得一副低贱的女人模样,可见必定栖宿在女人的和服上。于是,我想起一事。每当见到那妖怪飘荡的衣裳,或许是这一行做久,总会仔细观察图样花色。其中有个花色,我记得曾在商品中瞧见。」

  卯兵卫和老婆翻遍整家店,终于找出与妖怪衣裳某部分花色极其相似的旧衣。

  「那是件绣着华丽牡丹的窄袖和服。」

  而且,将他与老婆的记忆拼凑起来,买进这件窄袖和服当天,恰巧就是观音妖怪首次出现之日……

  「这一定要请寺庙供养或火化才行。正商量此事时,惣助忽然上门。」

  见夫妇俩神情凝重,惣助询问出什么事,两人一五一十地告诉他。

  「惣助非常感兴趣,连连说好极了,交给他处理。当然,我和内人都反对。这东西无从处置起,且惣助还年轻,容易被妖怪缠上。可惣助完全不顾我们的忧虑,认为既然妖怪真有其事,就能高价卖给杂技棚,硬带走那件窄袖和服。」

  这便是卯兵卫夫妇最后一次和惣助见面。

  阿初双手捂着脸,长叹口气:「真没想到……」

  就是那件和服,不会错的。那即是一切的元凶——天狗魔性的栖身之处。

  「没想到吧?我听卯兵卫提起时,也大吃一惊,因为我刚听说中之桥的事。」雁太郎头子双手交抱胸前。

  「卯兵卫,」六藏猛地倾身向前,「还记得卖那件窄袖和服的是谁吗?」

  「很遗憾……」卯兵卫为六藏的气势震慑,微微后退。「名字和来历都一无所悉。我们原本便是收购旧衣的,见没可疑之处,也就未多问。况且,那是个武家千金。」

  「武家?」

  「是的,这我倒不会认错,不是女侍。」卯兵卫同情地垂下眉毛。「经常有生计困难的武家夫人和千金来卖衣物。遇到这种时候,我们礼貌上不会详加追问,自然也不会细看长相。我想,这在当铺也一样。」

  「是吗……那么,你不记得那名武家姑娘的容貌?」

  「她蒙着紫色头巾,看不见脸。不过,年纪很轻,手腕肌肤极为白净,想必十分美丽。」

  不知相貌,也不知来历。啊啊,真令人着急,阿初不由得咬紧牙。

  「你还记不记得其他的细节?有没有能查出是哪家姑娘的线索?」

  或许是受到六藏与阿初懊恼的情绪感染,卯兵卫也埋头苦思。活像只小鸟的的卯兵卫,试图捉住脑海中那双忙碌地飞来飞去、名为「记忆」的小鸟……

  「那是我与内人一同接待的客人,」卯兵卫缓缓地说,「对了,那位小姐要我们务必将这件和服卖给年轻美丽的姑娘。不过,这算不上稀奇,那和服如此华丽,会买的一定是年轻姑娘。」

  然而,武家姑娘的话听在阿初耳里,却别有意味。那妖怪——天狗,那女人执著的妄念,渴求的是年轻男子的赞赏,与年轻女子的鲜血。要求卖给年轻美丽的姑娘,是极其可能的。

  虽然如此,拿走窄袖和服的惣助是怎么处置那件和服的?这件事与天狗出现在阿秋与阿律身边,又有什么关联?该不会是惣助将那件和服卖掉,和服辗转落入阿秋与阿律手中?不过,短短一个月内就历经两名姑娘之手吗?何况,阿秋的嫁妆完全由浅井屋筹备,应该没必要特地去买旧衣……

  此时,卯兵卫砰地一声双手互击。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众人吓一大跳。

  「怎么?」

  「那武家千金,或许会再来我们店里卖衣服。」

  「什么?」

  「当时,由于货色十分良好,我们便告诉她,若还有需要,请多多惠顾,对方也随即承应。姑且不论是否会再度光顾小店,但牛込的旧衣有几十家旧衣铺,她可能会找上其中一家,而说不定在来我们这儿之前,她已光顾过其他店家。」

  「没错。」这回换六藏双手互击,「只要派人盯哨,也许就能逮到。」

  雁太郎头子缓缓站起。「你能派几个人?我这边也出几个人手。」

  阿初心头的阴霾终于消散一些。总算找到线索,只要寻得那名武家姑娘,便能査出天狗的真面目。

  「记住,小心没过逾的。」雁太郎头子叮咛道。

  「若惣助想借机赚一票,真的将这件有问题的窄袖和服卖给杂技棚,我这边一査便知。他定然是在筹画过程中,拉朝太郎入伙,并找了第三、第四个同伙。但目前尙不晓得这些人是谁,更糟的是,他们还会使箭。」

  「是,我会提高警觉的。」阿初重重点头答应。

  让卯兵卫走了之后,待事情谈妥,一行人便准备离开岗哨。第一个来到门外的阿初,发现对面的木户番小屋前,有个穿着引人注目的女子背对此处。艳紫色的半四郎鹿子和服,配上织有金线的腰带,映照逐夕阳,显得耀眼夺目。

  阿初立刻认出对方。雁太郎头子的另一半,会变戏法且拥有南蛮人血统。

  女子站在木户小屋店头,拿着糠袋像在品评。只听她轻哼着歌,似乎是新内节(注19)。那曲调似曾相识——正想着,对方也许感觉到阿初的视线,不禁转过身。「哦,出现了。」

  女子朝阿初的方向扬声。阿初纳闷着她瞧见谁,雁太郎恰巧打开岗哨的门走出。

  「喔,你来啦。」

  雁太郎头子大声说。阿初不禁回望,只见头子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欢喜,令人忍不住要多看他几眼。

  「因为听市兄说你在这里。」女子越过道路,走向雁太郎头子身边。她步伐轻盈,沿途一点声响都没有。来到近前,香泽微闻。

  「我内人,阿京。」雁太郎头子向阿初介绍女子。

  「这是通町的六藏头子,」雁太郎头子指着随后出来的六藏,顺势朝阿初一挥手,「和他妹子阿初。」

  「请多关照。」阿京向六藏问候,然后笑着对阿初说:「先前在两国桥见过,你还记得吗?」

  「啊,记得。」

  阿初不知为何一阵紧张,答得傻里傻气。

  近看阿京,比上次偶遇时愈显年轻美丽。她梳着形似鸟尾的发髻,十分特别。肌肤明明看不出扑粉的痕迹,却如迎着朝阳的新糊格子门纸,白里透亮。唯有嘴上涂抹鲜明的胭脂,将唇以唇笔画得比轮廓小一圈,为她分明的五官增添难以言喻的动人风情。

  「哦,喜兵卫爷也在。」

  阿京向走出岗哨的喜兵卫打招呼。喜兵卫开怀一笑:

  「阿京,你今天又更漂亮。」

  阿京只是微微一笑,不故作矜持,也没回应喜兵卫的赞美。那神情,显然是深知自己的美丽,也深知没有刻意谦逊的必要。

  「你不是该出场了吗?」

  阿京对贴心询问的雁太郎头子摇摇头,干脆地说:

  「今天风向不好,不上台。你的公事要是办完,就带我到高桥吃泥鳅锅吧。」

  「噢,当然好。」雁太郎头子一口答应,再次向六藏致意,便与阿京并肩而去。

  还矫舌不下的阿初,愣愣目送两人的背影。阿京又哼起刚刚那首新内节,逐渐走远。

  「那么,我也告辞。」

  招呼一声后,喜兵卫往与雁太郎头子相反的路离去。雁太郎头子的手下朝六藏行一礼,关上岗哨的门。只剩兄妹俩时,阿初才总算回过神。

  「好奇怪。」

  「什么?」

  六藏将手拢在袖子里,颇感有趣地低头看阿初。

  「雁太郎头子呀!前一刻尙且一脸凶神恶煞,一见到阿京姐,便像融化一样,还泥鳅锅呢。」

  六藏仰望着傍晚的天空笑了。「每个冈引有各自的办事方式。放心,雁太郎头子承诺的事,从不会轻忽。」

  两人往两国桥的方向迈开步伐。杂技棚与戏棚的拉客声、梆子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阿京姐真漂亮。^

  「是啊。」六藏也赞成。「不过,可不止漂亮而已,她亦是雁太郎头子的副手。」

  「真的?」阿初步。「阿京姐帮忙办案?」

  「听说是,且她在江湖艺人中相当吃得开。艺人人面广,消息也灵通,雁太郎头子要打听消息或找人时,阿京十分得力。」

  阿初感到心口一阵暖意。这便是所谓的憧憬吗?

  不知不觉,阿初哼起刚刚阿京低吟的新内节。虽琴与唱歌等才艺一窍不通,阿初却似曾听过这曲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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