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章
四章
關於阿爾瑪的真實身分和兩人的交談內容,雷德毫不隱瞞地全告訴了艾露莉亞。
艾露莉亞點頭應和,簡短地回答了一句「原來如此」。
原以為她多少會感到驚訝,但仔細想想,艾露莉亞的弟子也繼承了加爾德溫之名而名垂青史,大概是認為兩件事頗為相似吧。
另外對於難以理解的部分,她似乎也做出「憑現在的情報不足以推測過去發生的事」的結論,於是決定維持現狀,繼續蒐集情報。
畢竟,雷德他們如今的身分是學院的學生。
就算想調查,行動也難免受限,既然如此,將事情交給擁有特級魔法士身分的阿爾瑪處理應該比較妥當。
就這樣,兩人繼續過著平靜的學院生活。
維澤爾和米莉絲對於每天被賦予的課題都喊著「希望明天也能順利度過」,不過與第一天相比,感覺已經變得相當游刃有餘了。
就在即將迎來後天的測驗之際——
「——各位假日有什麼計畫嗎?」
在宿舍餐廳吃完飯後,米莉絲提起這個話題。
「我打算回老家調整魔裝具,因為數量實在有點多。」
「也是,維澤爾同學在這方面的確很辛苦呢……」
在這近一個月的時間裡,他對每個人擅長的領域已經有大致的瞭解。
雖然魔法方面並無特別突出之處,但維澤爾能夠靈活運用多種魔裝具,根據不同情況作出應對,專精輔助而非戰鬥本身。
「所以呢,我打算把整個假日全部拿來準備測驗。」
「咦咦……難得放假,我本來想說四個人一起出門玩……」
「當初就說明過了,測驗前的假日是為了調整魔裝具和休息才放的,想要出去玩的人大概只有妳吧。」
後天就要進行決定個人評價的『條件測驗』。
這不僅是為了讓學生以最佳狀態參加測驗,也是校方為了準備測驗,將前一天定為沒有任何安排的假日。
「雖然艾露莉亞對妳的魔力操作讚譽有加,但也被她告誡戰鬥技術方面需要加油吧?妳還是老老實實地自主練習比較好。」
「但是……但是,人家可是每天都接受阿爾瑪老師那種亂七八糟的訓練耶!?而且鄉下人都憧憬的王都就近在咫尺喔!?稍微玩樂一下,作為平時努力的獎勵有什麼不對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米莉絲似乎仍不死心,嘴巴翹得高高的趴在桌上。
「我懂妳的心情,不過還是死心吧。」
「雷德同學是魔鬼嗎!?女孩子可是沒有犒賞自己就活不下去的人種喔!!艾露莉亞大人也是這樣對吧!?」
米莉絲鼓著腮幫子,將話題拋向艾露莉亞——
「………………」
艾露莉亞沒有回應。
不僅如此,她還不停點頭打瞌睡。
「哎呀呀……看起來累壞了呢。」
「她最近總是這樣,好像在研究什麼魔法,經常熬夜到很晚。有時候我會先睡,而她早上也起得很晚,真的很辛苦。」
「這麼說來,你們最近也常常像第一天那樣,在最後一刻才進教室呢。」
事實上,雷德的早晨總是忙得不可開交。
他得將陷入『迷迷糊糊』狀態的艾露莉亞哄進浴室,在蒙著眼睛的狀態下幫她換衣服,有時甚至得揹著她走一段路。
「以艾露莉亞的程度應該不需要準備考試,阿爾瑪的訓練也不至於讓她累成這樣……實在讓人有點擔心。」
「啊……應、應該沒問題啦!艾露莉亞大人是全學院矚目的焦點,她或許只是為了不想辜負眾望才會那麼努力!」
「……妳該不會知道些什麼吧?」
雷德半瞇眼睛看著米莉絲,她頓時嚇得渾身一顫,額頭漸漸滲出冷汗。
這陣子她們兩個幾乎天天去大浴場,有時艾露莉亞也會以「教米莉絲魔法」為由而去她的房間。
對艾露莉亞來說,米莉絲是親密的同性友人,想必有些不願讓身為男性的雷德聽到的對話,所以雷德才一直沒有過問……不過看米莉絲的反應,事情似乎並非如此單純。
「比、比起這個,雷德同學準備得怎麼樣呢!你現在也跟艾露莉亞大人一樣受到矚目,可不能做出什麼失態的事情喔!?」
似乎察覺到情況不妙,米莉絲明顯地轉移起話題。
不過,雷德本身受到眾人關注也是不爭的事實。
不僅是眾所皆知的特級魔法士阿爾瑪成為了指導老師,艾露莉亞還展現出與特級魔法士旗鼓相當的實力,再加上雷德徒手擋下阿爾瑪施展的第十界層魔法並將其擊潰。
這些話題在學生之間迅速傳開。
或許是這些原因,使得雷德的事情也漸漸流傳開來。
「而且,你最近跟阿爾瑪老師也走得很近吧?」
「說起來,她有時還會稱你為『閣下』,那是怎麼回事?」
「啊……算是一種綽號啦。阿爾瑪老師是我認識的人的孫女,她知道那個人會稱呼我為『閣下』。」
「……呃,到底是怎樣才會得到閣下這種綽號啊?」
「我常常陪老人下棋,贏得不亦樂乎,大概就是這樣吧。」
自從那件事之後,雷德和阿爾瑪有好幾次在放學後交換情報……阿爾瑪在對話時開始稱呼雷德為『閣下』,後來好像習慣這麼叫了,有時兩人在走廊偶遇,她也會隨口打招呼道:「哦,是閣下,早安啊。」
當時雷德雖然隨便搪塞過去,並提醒她注意一下用詞,她卻哈哈大笑說「你就說是綽號之類的吧」。這種隨便的態度,實在不像萊亞特的子孫。
「嗯,我的話,就要看測驗內容是什麼了。畢竟我無法使用魔法,也有可能遇到我完全束手無策的內容,得等到測驗當天才會知道。」
「的確,無法使用魔法是很大的劣勢,不過雷德的力量超乎常識,只要能運用得當,應該不成問題。」
「就是啊!起碼強大到足以擋下阿爾瑪老師的魔法!!」
在兩人的鼓舞下,雷德不禁露出苦笑,就在這時—
「——嘖……一群吵死人的賤民。」
一道明顯帶剌的聲音傳來。
眾人轉頭往聲音的方向一看,站在那裡的是法雷格。
他的神色不像其他學生那般疲倦,但明顯看得出心情不怎麼好。
「本來就已經因為周圍那些令人厭惡的賤民而感到煩躁……沒想到在用餐的場所還被不懂得看場合的人擾得心煩意亂,真是個糟糕透頂的地方。」
「啊……對、對不起。」
米莉絲似乎意識到自己太過吵鬧,誠懇地低頭致歉。
然而,法雷格看到她的模樣卻嗤之以鼻。
「哈……賤民連道歉的方式都不懂嗎?對地位比自己高的人低頭時,理當五體投地、磕頭跪拜才對。」
「……我為剛才吵鬧的行為道歉,但你沒有權利說這種話。」
大概是對法雷格的話感到不滿,米莉絲柳眉倒豎反駁道。
「……怎麼,妳這句話是在對我說嗎?」
法雷格看著反抗自己的米莉絲,臉上浮現出嗜虐的笑容。
「妳和我的差別可不僅僅是身分,連駕馭賢者所創造的偉大魔法的才能,也有著天壤之別!!」
說完——他從腰間拔出了魔裝具。
短劍在法雷格的手中展開。
看到米莉絲一臉驚愕,法雷格不懷好意地咧嘴一笑。
「區區賤民——竟敢對我如此放肆!!」
短劍前端發出耀眼的光芒,隨即燃起赤紅的烈焰。
就在火焰即將在呆愣原地的米莉絲眼前迸發時——
一隻左手迅疾伸出,徒手將烈焰握熄。
雷德沒有回頭,而是輕輕揮了揮手,隨即開口道:
「喂,叫法雷格的小鬼。」
「哦……!?竟敢如此稱呼我這個高貴的維爾米南家成員——」
「用小鬼稱呼小鬼有什麼不對?」
雷德回過頭去,用銳利的目光盯著法雷格。
「你明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
「哈……我只不過是想給賤民教育一下——」
法雷格的話沒有說完。
因為他無法繼續說下去。
「不明白的話,我就告訴你吧。」
雷德起身一把抓住法雷格的頭,法雷格不禁發出短促的慘叫聲。
「魔法至今為止已經奪走了無數人類的性命。既然要對別人使用魔法的話——想必你也做好被殺的覺悟了吧?」
法雷格被雷德的眼神與威壓感所震懾,嚇得完全說不出話來。
「你剛才提到『賢者創造的偉大魔法』對吧?那位『賢者』和你可不一樣,她不是抱著玩樂的心態使用魔法,而是賭上自己的生命與人生的一切創造出魔法。這不是讓小鬼當成玩具隨便戲耍的東西。」
雷德用力握緊法雷格的頭,他的口中不由得發出痛苦的呻吟聲。
「如果想誇耀自己,就應該靠自己的行動和功績來說話,而不是依賴家族的威望。與其對看不慣的事情耍性子抱怨,不如展現出值得向他人驕傲的一面。要是做不到的話——該掂掂有幾兩重的人是你才對。」
說完,雷德將抓著的法雷格摔在原地。
「嗚,啊……該死,這個一身蠻力的野人……!!」
「賤民之後是野人啊。算了……看來不給不知天高地厚的傢伙一點教訓是不行了。」
雷德輕嘆一口氣,伸手撿起地上的短劍——
啪的一聲,法雷格的魔裝具被折成兩段。
「我的魔裝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拿去,這樣就扯平了,快滾吧。」
雷德將折斷的短劍前端往前一扔,法雷格顫抖著雙肩跪倒在地。
「我的魔裝具……父親大人賜予的珍貴魔裝具……唔!!」
「法雷格大人!請您振作一點!!」
「總之先用膠帶之類的東西黏起來,這樣就不會被當家大人發現了!!」
一直在旁觀望的兩名跟班,將萎靡不振的法雷格拖出餐廳。
目送他們離開後,雷德重新回到座位。
「米莉絲,妳沒受傷吧?」
「啊,是的……非常謝謝你……」
米莉絲一臉茫然地連連點頭。
隨即她猛然驚覺,立刻抬起頭來。
「不是,你在耍什麼帥啊!這種場面應該要在艾露莉亞大人的面前展現才對吧!?」
「妳幹嘛突然莫名其妙地發脾氣啊。」
「是說,剛才那場騷動居然沒把艾露莉亞小姐吵醒。」
聽維澤爾這麼說,雷德轉頭一看,艾露莉亞仍閉著眼睛,身體微微搖晃著。
「快醒醒,艾露莉亞大人?不可以在這裡睡覺喔。」
「嗯……?」
艾露莉亞的身體被搖晃了幾下,隨即微微睜開眼睛。
她揉了揉眼睛,站起身來——
艾露莉亞就這麼坐到雷德的大腿上。
接著她扭動身子,稍微調整自己的位置,輕輕拍了拍雷德的身體。
「…………嗯。」
然後繼續若無其事地發出鼾聲。
「……喂,這樣只是換個地方睡而已啦。」
「咦,這是怎麼回事?這個可愛的生物也太神奇了吧?」
「看來艾露莉亞小姐的歸巢本能,已經將『雷德』登錄為自己的歸屬位置了。」
看著倚在雷德身上呼呼大睡的艾露莉亞,大家紛紛發表各自的感想。
「喂,艾露莉亞,快起來。要睡覺的話,回去房間再睡。」
說著,雷德再次搖了搖她的身體——
「…………不要。」
艾露莉亞扭動著身體,將臉埋進雷德的胸口,緊貼著不肯放開。
………………
…………………………
「喂喂喂慢著!打瞌睡也會陷入迷糊嗎!?」
「雷德同學,你怎麼說了『迷糊』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不,要我從頭說明,我也很難解釋清楚……!!」
不過,從艾露莉亞的反應來看,她明顯正處於『迷迷糊糊』的狀態。
「簡單來說,就是特別嚴重的睡迷糊狀態。」
「哦……艾露莉亞大人睡迷糊的時候,比平常更像孩子呢。」
米莉絲看著迷迷糊糊的艾露莉亞,輕輕戳了戳她的臉頰。
看到這副模樣,維澤爾饒有興趣地摸著下巴。
「唔姆。深度睡眠後的不完全清醒,有時候會導致意識不清,但淺眠也會出現這種情況,倒是很少見。」
「你倒是很冷靜啊……」
「跟你們相處這麼久,大部分的事都見怪不怪了。話說回來,如果繼續待在餐廳的話,反而會引人注目。」
聽維澤爾這麼一說,雷德才發現因為剛才的騷動,餐廳裡的學生都一臉好奇地看向這邊。
考慮到艾露莉亞在『迷迷糊糊』狀態下的行動,的確不適合在眾目睽睽之下繼續待在這裡。
「不好意思,我們先回去房間了。可以麻煩你們幫忙收拾嗎?」
「明白了。我和米莉絲小姐會處理的。」
「好的好的。那麼後天再見囉。」
雷德揹起艾露莉亞,在所有學生的注目下離開餐廳。
一路上,艾露莉亞一直緊緊地摟著雷德的脖子,把頭埋進他的背。
「真是的,雖然不知道妳在忙什麼,但別太勉強自己啊。」
「因為……我想讓雷德開心……」
「…………我?」
「嗯……為了讓雷德露出像以前一樣的笑容,我會努力的——」
說到這裡,艾露莉亞的話突然中斷。
雷德心想怎麼了,於是轉頭一看——
映入眼簾的,是艾露莉亞紅通通的臉蛋。
「咦……我……為什麼被雷德揹著……!?」
艾露莉亞顫抖著嘴唇,用言語確認自己的狀況。
大概因為只是打瞌睡,『迷迷糊糊』的狀態一下子就結束了。
艾露莉亞用雙手摀住通紅的臉,不停踢著雙腳。

「放、放……放我下來!」
「別在這種狀態下亂動啦,會咬到舌頭的。」
「可、可是……我這麼重……!」
「哪裡重了,反而是輕得讓人擔心。」
「咦……嗚……可是……」
「好了,進房間之前安分一點。」
「…………是。」
隨著幾乎聽不見的回答,感覺背上的艾露莉亞似乎縮起了身子。
雷德再次邁開腳步,這時艾露莉亞又從背後喊了他一聲。
「……不過,我可能還得再稍微任性一會兒。」
「哦,適可而止就好。」
「……你不問原因嗎?」
「米莉絲似乎知道內情,而且妳的個性也不會瞞著我去做危險的事。既然如此,就表示妳有什麼不能說的理由吧。」
「……這麼懂得察言觀色也不好。」
艾露莉亞不滿地輕輕打了雷德的背一下。明明是出於體貼而沒有過問,卻換來如此不講理的抱怨。
「反正,不管發生什麼事都有我在,妳就放心地按照自己的意思去做。」
「嗯……謝謝。」
她將臉埋在雷德的背上,用放鬆的聲音低喃。
「現在……有雷德陪在身邊,讓我非常安心。」
聽到這句話後,背上再次傳來平靜的酣睡聲。
◇
維加爾塔王立魔法學院有兩項測驗。
這些測驗旨在嚴正公平地評估學生是否具備成為魔法士的實力和技術,能否肩負起利用魔法這股強大力量守護人類的和平,將魔法技術傳承給後世。
其中一項測驗為——
「——那麼,接下來我再說明一次『條件測驗』的內容。」
阿爾瑪用嚴厲的聲音向學生們宣告。
不僅是聲音不同。
雷德等人聚集的地方不是熟悉的學院教室,而是可以看見高聳山脈的廣大森林入口。
「如同事前說明的那樣,你們接下來將進入棲息著魔獸的『危險指定區域』。請再次意識到在這裡會有生命危險。」
魔獸與一般的野獸不同,是完成進化的存在。
牠們受到自然產生的魔力影響而引發變異,成長為比一般野獸還要巨大的個體……這是雷德對魔獸的認知。
然而,經過千年時光,魔獸們的生態也發生了變化。
魔獸與其他野獸交配,產下的後代也會是魔獸,這導致魔獸的數量與種類較以往大幅增加,棲息範圍也逐漸擴大。
因此,容易繁殖魔獸、自然魔力豐富的土地被劃定為『危險指定區域』,禁止魔法士以外的人類進入。
在魔獸可能出沒的區域駐紮著魔法士,他們會在『危險指定區域』的周邊巡邏,討伐闖入人類生活圈的魔獸,定期進入削減過度繁殖的魔獸數量。
「這次的演習地點是『危險指定區域』中最低的E級,出沒的全是中小型魔獸,前一天視察時發現的中型魔獸,已經由我們學院的人事先討伐了。除非有特殊狀況,否則應該不至於有太大的危險。」
阿爾瑪話鋒一轉,繼續說道:
「但不可否認的是,疏忽自滿仍可能導致受傷,進而陷入危險境地,甚至賠上性命……這一點請大家務必銘記在心。」
聽到阿爾瑪的話,學生們都神情凝重地點點頭。
看到學生的反應,阿爾瑪繼續說明。
「那麼,我來說明這次的『條件測驗』內容。這次設定的情境為『將誤闖危險指定區域的一般民眾救出來』。」
語畢,愛麗絲從虛空中取出一隻人偶。
「區域內放置了多個假人,只要發現、回收並運送這些假人,在規定時間內返回集合地點的入口,測驗就結束了。回收的人偶數量愈多,評價自然就愈高。」
就在如此說明的時候,一名學生舉手發問。
「我有問題。之前說過『條件測驗』會影響到個人評價……如果優先考慮評價的話,是不是應該採取個人行動呢?」
「我只能說『不能一概而論』。的確,單獨完成所有任務能獲得高度評價,但這次測驗最重要的是達成目標……也就是確實成功將人救出。從這一點來看,與單獨行動相比,多人合作更容易成功。」
換句話說,獨自一人達成目標會得到高評價,但失敗的話就無法得到任何評價。
「好了,我的說明就到此結束!三十分鐘後出發,在此之前請各自準備魔裝具,有需要的話可以先討論一下。」
阿爾瑪拍了拍手,學生們各自分成幾個小組。
雷德他們也同樣聚集在一起。
「那麼……我們也來決定接下來該怎麼做吧。」
「關於這件事……我們一定會拖累兩位。考慮到個人評價,雷德與艾露莉亞小姐或許單獨行動會比較好。」
「是啊……雖然阿爾瑪老師的訓練讓我稍微進步了一些,但實力還是遠遠比不上你們,我和維澤爾同學搭檔應該比較合適。」
儘管兩人如此建議,雷德卻搖頭否定。
「不,姑且不論艾露莉亞,我需要你們兩個協助。」
「……需要協助這種說法很讓人在意啊。」
「這個測驗的目的是『救援』,而救援對象是『不會移動的人偶』。在這樣的前提下,你們認為需要救援的是什麼樣的對象?」
「不會移動……是指害怕到不敢動的人嗎?」
「不……是因為受傷而無法移動吧。」
聽到維澤爾的回答,雷德點了點頭。
「兩個人的答案都正確。安撫受驚害怕的人、治療傷患,在這些基礎上進行搬運……單憑一已之力很難完成這些事情。特別是我無法使用魔法,如果人偶上設有治癒魔法的機關,我就無法達成任務,所以才需要你們的協助。」
「唔姆……那個假人的確是一種魔具,內部很有可能設有某些機關。」
「也就是說,那個假人可能需要施加治癒魔法才能搬運,或者必須看到很多人才會有反應,是這個意思嗎?」
「對。所以理想的分工是由我來應付魔獸,維澤爾使用多個魔裝具進行搬運,米莉絲負責解除設置在人偶上的機關。」
對於這個想法,雷德已有一半的確信。
阿爾瑪的言外之意是建議多人行動,而且在發現與回收之外還特別加上『搬運』這個詞彙,足以顯示這些事對於達成目標的重要性。
如果『條件測驗』是基於實際狀況來設計,那麼幾乎可以篤定,這是重現實際可能發生的狀況。
優先考慮評價而選擇單獨行動的話,失敗的可能性很高,但只要不忽視這一點,就能在這個測驗中確實獲得評價。
以第一次測驗來說,可以說是再合適不過的內容吧。
「可是,既然如此,你跟艾露莉亞大人一起行動不是比較好嗎?」
「嗯……老師說,我只能一個人單獨行動。」
「咦?是這樣嗎?」
「嗯。如果我和其他人一起行動的話,就很難幫其他人打分數,所以學院長希望我能盡量獨自參加測驗。」
「哦哦,這麼說來的確有道理呢……」
或許是因為一直以來都近距離目睹艾露莉亞的魔法,米莉絲頗為認同地點了點頭。
雖說學院長限制艾露莉亞只能使用第五界層以下的魔法,但她的魔法在威力、速度、範圍等品質都凌駕於一般魔法士之上。
在這種情況下,如果多人一起參加測驗的話,想必就會難以判斷是團隊合作所獲得的功績,還是依靠艾露莉亞的實力獲得的成果。
「不過,我也覺得雷德的提議是正確的。如果只是搬運人偶的話,根本稱不上是測驗內容,所以一定設有什麼機關。」
「考慮到這些因素,搞不好也是測驗的一環。」
「……你們兩個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考慮到這麼多啊。」
「我就只有想著普通地回收人偶而已……」
「「只是覺得應該就是那樣。」」
對於維澤爾和米莉絲的話,兩人異口同聲地回答。
再怎麼說,雷德他們已經多次在戰場上救助傷患,或是營救受困在敵陣的同伴。兩人的經驗比在場的任何人都還要豐富。
就在雷德他們決定方針的時候——
「——哈!看來你們似乎什麼都不懂嘛!!」
身後傳來一道氣勢十足的聲音。
回頭一看……法雷格露出無畏的笑容站在那裡。
「怎麼,小鬼,今天精神不錯嘛。」
「別叫我小鬼!!再說我跟你的年紀差不了多少吧!?」
聽到雷德如此回應,法雷格立刻很有興致地展開反擊。大概是因為前幾天的事件,小鬼這個稱呼已經徹底根深蒂固了。
「聽你的口氣,莫非有什麼高見?」
「呵……這還用問。我認為除了救援之外,這次測驗還有其他目標。」
「…………其他目標?」
「不錯。阿爾瑪老師在剛才的說明中提到沒有中型魔獸……卻完全沒說沒有大型魔獸!!」
法雷格高聲說出這個荒唐的想法。
「我猜區域內應該有一隻大型魔獸!討伐那隻魔獸的人必將獲得極高的評價——」
「不,這不可能吧。」
「我的話還沒說完耶!?」
「讓還沒成為魔法士的見習生去對付大型魔獸,別說受傷了,極有可能會喪命。如果學院真的準備了這種測驗,那才有問題吧。」
「隨你怎麼想。反正我有能力討伐大型魔獸!!」
法雷格意氣風發地舉起自己的魔裝具。看來是之前送修的魔裝具修好了,所以今天顯得特別有氣勢。
「如今魔裝具已經復原,對能夠發揮最大力量的我來說,這可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你的魔裝具感覺比之前還要短耶?」
「還不都是因為你把它折斷了!!連維爾米南家聘用的魔裝技師都說沒辦法修復,我只好請他削減長度硬把劍修好!!」
「有個技藝高超的工匠還真是慶幸。不過你可別因為能使用魔法就得意忘形喔。」
「可惡……我絕對會讓你知道我的厲害!」
法雷格丟下這句話後,便帶著跟班離開了。
看到這一幕,米莉絲有些愧疚地搔著臉頰。
「啊哈哈……真對不起,都是我害的……」
「別在意,反正他從一開始就把我當成眼中釘。在眾人面前出糗、魔裝具被折斷,居然還敢過來找碴,從各種意義上來說,我覺得他滿有膽量的。」
「啊……聽你這麼一說,感覺那位貴族大人看起來非常可憐……」
米莉絲對離去的法雷格投以憐憫的眼神,他應該完全沒料到自己會受到那樣的憐憫吧。
「好了……那我們也該動身了。」
「嗯,雷德你們要小心喔。」
「哦。妳一個人也要多加小心。」
雷德輕拍艾露莉亞的頭,然後身體微微前傾,艾露莉亞也伸手輕輕拍了拍他的頭。
看著兩人這樣的互動——
「……測驗在即,他們兩個仍在卿卿我我啊。」
「就當作是強者的從容吧。要是受到影響,我們的步調可是會亂掉喔。」
「說的也是……我們可是身處險境,還是得繃緊神經才行。」
維澤爾和米莉絲注視著兩人,堅定地點了點頭。
◇
進入魔獸橫行的『危險指定區域』後,時間經過數十分鐘。
雷德等人暢行無阻地前進。
「————喲。」
面對撲過來的魔獸,雷德輕喝一聲,順勢大腳一踢。
剎那間——魔獸還來不及發出慘叫聲就被擊飛,重重地撞上樹木後不再動彈。
「魔獸本身的確沒那麼厲害嘛。」
「不使用魔法,赤手空拳就將魔獸踢飛的人,意見大概沒什麼參考性……」
「像這樣親眼目睹,更能突顯出雷德的異常之處呢。」
站在後面的兩人不禁說出這樣的感想。
雖說是小型魔獸,但大小與人類的身高差不多。
剛才雷德踹飛的形似山貓的魔獸,其體型大小明顯超過人類,赤手空拳迎戰這樣的魔獸,無異於自殺行為。
「我可是已經手下留情了喔。要是使出全力的話,不但會波及周遭,還得避免被血濺得滿身都是。」
「聽說魔獸一旦變異,便會變得肉食化且凶猛好戰。要是血腥味引來其他的魔獸,前進恐怕會舉步維艱。」
「嗯,跟全身沾滿血的雷德同學走在一起,也滿討厭的呢……」
三人繼續前進時,米莉絲突然開口說道:
「……艾露莉亞大人不要緊嗎?不管多麼厲害,她畢竟是一個人。」
「沒問題的。就算剛才的魔獸有上千隻從四面八方撲過去,那傢伙光用第一界層的魔法就能全部解決了。」
魔法士的戰鬥方式可謂變化多端。
雖然魔法士的基本戰鬥方式是從中距離施放魔法,但如果敵人數量太多的話,也可能因為來不及應對而被逼近,有時甚至會遭到突襲。
這時候就會使用『近戰魔法』。
透過將魔法記憶在嵌入魔裝具的魔力迴路中,使詠唱到展開的時間壓縮到最短,如此便能應對瞬息萬變的戰局和近距離的高速戰鬥,甚至是一對一的對人戰鬥。
這類魔法不僅包括一般的身體強化,還有自身擅長的魔法……例如將火焰像劍一樣展開的生成魔法、迅速形成安全空間的結界魔法、反彈敵人攻擊的障壁魔法等。根據記憶於魔裝具中的魔法,能採取各式各樣的戰法。
在近距離戰鬥中,最重要的不是威力而是戰術,即使是低階魔法,只要運用得當,也足以壓制對手。
而發明這項技術的人,正是被稱為『賢者』的艾露莉亞。
雖然她自己不需依賴魔裝具,便能以獨特的方式縮短詠唱與展開的時間,但這對一般人來說似乎非常困難。據說她是為了讓任何人都能運用,才發明出這項技術。
而且,為了驗證這個理論,她也大致掌握了體術之類的技術。
艾露莉亞過去也曾使用這些技術與雷德進行近身戰……她那無私奉獻、為他人努力的精神,著實令人欽佩不已。
「如果對手是普通人的話,艾露莉亞就算不使用魔法,也能僅憑體術完勝對手。」
「少騙人了,她可是嬌弱可愛的艾露莉亞大人耶?如果使用魔法還另當別論,以一般狀態戰鬥,她哪有可能打得贏。」
米莉絲悠哉地揮著手捧腹大笑。
看來因為專精魔法戰鬥的緣故,千年前理所當然存在的劍術或體術等技術,如今已幾近失傳了吧。
「不過……這麼說來,與其他魔法士不同,雷德的動作確實有很多獨特之處,我個人對這方面也很感興趣。」
「哦,那我們可以找個時間稍微切磋一下。維澤爾比較偏向使用魔裝具進行近距離戰鬥,在對人戰鬥的應用上應該會有所幫助。」
「那真是感激不盡,請務必讓我接受指導。」
「咦咦……我不太擅長打人或踢人之類的行為耶……」
「這方面艾露莉亞比較在行,不如請教她怎麼樣?就算只是簡單的防身術或基本的身體動作,也會帶來改變喔。」
三人邊走邊聊著這些話題,維澤爾忽然瞇起眼睛。
「說起來……雷德和艾露莉亞小姐對奇怪的事情也太瞭解了吧?」
「啊……關於這個嘛,因為加爾德溫是從大約一千年前一直延續至今的歷史悠久家族,家中藏有很多古老的文獻,我們只是從那裡得知罷了。」
「可是,先不論艾露莉亞小姐,你本來是鄉下出身的吧?」
「這麼說來……你和我這麼聊得來,應該在鄉下住了很長一段時間。兩位是在什麼時候訂婚的呢?」
「……嗯,大概約兩個月前訂婚的。」
「才兩個月……雖然時間不長,但你們看起來對彼此非常信任,感情相當融洽……以身分地位來說,應該不是從以前就認識的吧?」
面對兩人的追問,雷德有些語塞。
包含上課時間在內,跟他們一起度過的時間很多,雷德也頗為信任兩人,所以不知不覺透露了太多事情。
「嗯,關於這方面,下次找艾露莉亞一起告訴你們吧。」
雷德敷衍帶過後,開始陷入沉思。
(……下次找艾露莉亞討論這些事情吧。)
向他人透露雷德他們轉生的事情,必須慎重決定。
根據昔日部下留下的手記,既然存在「某人抹消了關於『英雄』的事蹟」這個事實,那麼得知此事的人也有可能遭到危害。
目前有太多無法理解的事情。
為何身為『賢者』與『英雄』的他們會在千年後轉生?
為何『英雄』的存在被抹除,只留下不完全的一部分?
為何雷德擁有異於常人的力量?
如果不是單純的魔力,那究竟是什麼樣的力量?不僅對自己,對周圍的人會造成什麼樣的影響?這股力量是否和轉生有關?
以及——
——為何艾露莉亞·加爾德溫死了?
關於這件事,文獻上記載著『因病逝世』。
艾露莉亞也沒有對自己的死因起疑。
如果那是雷德不知道的精靈特有疾病,那麼艾露莉亞理應會提及這件事。
如果是暗殺的話,艾露莉亞應該會對自己的死抱持疑問。
然而,詳細瞭解她死因的人,已經不存在於這個世上了。
經過千年歲月,那段記憶早已消失殆盡。
處處都存在著不協調感。
實在不能置若罔聞。
正當雷德茫然地想著這些事的時候……維澤爾突然停下腳步。
「慢著,那邊似乎有什麼東西。」
「該、該不會是魔獸吧?」
「不……是洞窟。應該是天然形成的。」
維澤爾輕輕敲了敲眼鏡,轉頭望向那一頭。
這是他在艾露莉亞和阿爾瑪進行模擬戰時也使用過的魔具,可以看見肉眼無法辨識的魔力痕跡或生物釋放的熱量,還能透過改變倍率確認遠處的情況,在這次的測驗中也發揮了很大的作用。
「維澤爾,周圍有魔獸的蹤影嗎?」
「沒有……看來附近都沒有魔獸。」
「那就中獎了。洞窟裡一定有人偶。」
「咦?你怎麼能如此肯定?」
「假如在逃離魔獸的途中受了傷,那麼應該會逃到安全的地方吧?考慮到人偶沒有散落在路邊,可以推測是按照某種情境進行配置。」
實際上,雷德他們一路上都沒有看到人偶。既然如此,可以認為人偶並非隨意擺放,而是基於某種意圖進行配置。
「總之我走在前頭。維澤爾負責警戒周圍,米莉絲從旁輔助。」
「明白了。」
「收、收到!」
兩人點頭應允,跟在雷德後面進入洞窟內。
雷德稍微探查了一下,洞窟內沒有生物的氣息。
然後——在黑暗中看見了人影。
「維澤爾,麻煩你確認一下。」
「和卡諾斯老師展示的人偶一樣。至於數量……有五個。」
「咦咦!?竟然有那麼多!?」
「嗯,應該是設定成集體逃離的情境吧。要是我不小心碰到可能會弄壞,所以接下來的工作就交給你們兩個了。」
雷德在洞窟外警戒魔獸,維澤爾和米莉絲則開始在洞窟內進行作業。
「這個魔力迴路……是偵測多個熱源的裝置吧。大概是設計成兩人以上才能解除的機制。」
「哈誒……果然和雷德同學說的一樣呢。」
「米莉絲小姐,其他人偶怎麼樣?」
「嗯,我想其他應該也差不多——」
說著,米莉絲伸手踫觸其中一個人偶。
人偶瞬間發出「嗶咿咿咿咿」的刺耳聲響,身體猛然震動起來。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喂,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沒事!應該是人偶身上的機關啟動了!!」
維澤爾皺起眉頭忍受著刺耳的噪音,目光落在開始鳴叫的人偶大腿上。
「這是……對魔力產生反應的計時器啟動了。」
「那、那是什麼意思……?」
「從數字逐漸減少的情況來看,應該是時間限制……」
「難道說……這個人偶是傷患,而倒數計時代表距離喪命的時間……之類的?」
「……很有可能。如果是傷患的話,沒有進行處置就沒辦法移動了。」
「那、那就馬上開始治療吧!包在我身上,我從艾露莉亞大人那裡學到大部分的治癒魔法,也得到了她的認可!!」
米莉絲自信滿滿地展開魔裝具,輕輕朝人偶揮動魔杖。
瞬間,淡淡的光芒包覆人偶——
再度發出「嗶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的尖銳聲響。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次又怎麼了啊!?」
「米莉絲小姐,妳別在旁邊尖叫,我的耳膜要被震破啦!!」
米莉絲發出比人偶更響亮的尖叫聲,維澤爾沒好氣地朝她的腦袋拍了下去。
米莉絲淚眼汪汪地揉著頭,眼睛直盯著人偶。
「治、治癒魔法不是應該能解除嗎!?」
「不,既然有反應,就表示方向應該沒錯……」
聽到兩人的對話,雷德從遠處說道:
「喂,該不會緊急處置的順序也有關係吧?」
「……順序嗎?」
「貿然使用治癒魔法堵住傷口,有時反而會因傷口狀況而引發感染,所以得先確認傷勢如何。」
「你、你說傷勢……人偶哪來的傷啊!?」
「不……說不定魔力迴路的位置就代表受傷部位。周圍除了魔力偵測之外,還裝了感應裝置。」
「可、可是……只剩下五分鐘了耶!?」
雷德凝神一看,人偶大腿上顯示的數字已剩不到五分鐘。
如果在這段時間內沒有進行適當的處置,人偶就會一命嗚呼。
「緊、緊急處置……呃,我記得第一步是……!!」
「米莉絲,冷靜點。我會做出指示,妳慢慢處理就好。維澤爾負責適時確認魔力迴路是否已經解除。」
下達指示後,雷德壓低聲音,試圖讓米莉絲冷靜下來。
「首先是傷口……在魔力迴路周圍施加解毒魔法。」
「好、好的!」
米莉絲按照雷德的指示,朝人偶施展解毒魔法。
不過,這次沒有響起類似警報的聲音。
「……好,部分迴路解除了。」
「下、下一步是壓迫傷口嗎!?」
「在那之前,先用布之類的東西綁住嘴巴。考慮到傷患因受傷而變得虛弱,有可能已做好死亡的覺悟,也有人會在治療途中咬舌自盡。」
「我、我知道了!!」
米莉絲拿出手帕綁住人偶的嘴巴,雷德繼續下達指示。
「接下來讓傷患躺下,壓迫傷口和動脈。如果受傷部位是大腿,就要抬到比心臟更高的位置。等止血到某個程度後,再次確認傷口的詳細狀況。」
米莉絲一臉嚴肅地回應,同時按照雷德的指示進行處置。
每個步驟都向維澤爾確認後,再進行下一步的處置與治療。
「這、這樣就——沒問題了!!」
在最後,米莉絲施放原本失敗的治癒魔法,瞬間——人偶的計時器終於在顯示剩餘時間的狀態停了下來。
「應、應該可以了吧……是嗎!?」
「嗯……所有機關都解除了,其他人偶的魔力迴路也停了下來。照這個情形看來,救活這個人偶應該是解除條件吧。」
維澤爾繼續確認其他的人偶,米莉絲則虛脫地坐在地上。
「哈啊啊啊啊……太好啦啊啊啊啊啊啊……」
「哦,做得挺不錯的嘛。」
「雷德同學……真的非常感謝你啊啊啊啊啊……!!」
可能是因為太過緊張,米莉絲帶著哭腔表達感謝之意。不僅有時間上的限制,如果是實戰,還得肩負他人的性命,對於進行治療的米莉絲來說,想必形成了極大的壓力吧。
就在雷德看著如釋重負的米莉絲時,維澤爾走了過來。
「維澤爾也做得很好。」
「……不,我只是確認魔力迴路而已。全是米莉絲小姐的功勞。」
「沒那回事。實際進行處置的時候,也必須確認患者的情況,這次只是剛好是魔力迴路罷了。為了避免傷患看到治療過程而感到不安,也需要進行對話來轉移注意力,你的角色也一樣重要。」
「……你能這麼說,我也感到很欣慰。」
維澤爾罕見地露出開心的笑容。
但是,他又收起笑容,壓低聲音。
「雷德……你以前看過瀕死之人嗎?」
「啊?為何突然這麼問?」
「沒什麼……我只是覺得你的指示實在太過精確,彷彿真的看過瀕死的人一樣。」
維澤爾顫抖著聲音詢問。
聽到他的問題,雷德垂下眼簾答道:
「是啊……有人因此撿回一命,相反地也有人沒能得救。就算對象只是人偶,你們的表現仍值得讚許。」
雷德的腦海中浮現在戰場倒下,抱著遺憾逝去的人。
生死面前不分敵我。
每當有人失去生命,認識此人的人們都會感到悲傷。
雷德已經目睹無數次這樣的景象。
「所以——謝謝你們救了那傢伙。」
雷德帶著苦笑,對兩人說道。
「雷德,你——」
正當維澤爾打算追問下去的時候——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喂!妳別動不動就尖叫好不好!!」
「不是啦,你們快看!好像有人往我們這邊過來了!!」
雷德他們順著米莉絲指著洞窟入口的手轉頭望去。
三道人影……從森林的另一頭衝了過來。
那三個身影很熟悉。
「那是……法雷格小鬼和他的兩個跟班?」
「該、該不會……是想要搶走人偶吧!?」
「不……我覺得他們的樣子似乎不太對勁。」
維澤爾調整了一下眼鏡,觀察三人的情況。
看到他們的樣子,維澤爾頓時睜大了眼睛。
「雷德!立刻把那三個人叫來這邊!!有人受傷了!!」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雷德馬上衝出洞窟。
他隨即朝著法雷格他們直奔而去。
看到雷德出現,法雷格驚訝地抬起頭來。
「你是加爾德溫的——」
「……他們發生了什麼事?」
法雷格攙扶著他的兩個跟班。
兩人渾身傷痕累累,一個人的手臂無力地下垂,另一個人的腿則是朝不自然的方向彎曲。
確認兩人並無生命危險後,雷德將他們扛了起來。
「總之先去洞窟吧。那裡沒有魔獸,很安全。」
一聽到魔獸這個字眼,法雷格全身頓時一顫。
他的眼神有些空洞,毫無霸氣可言,臉色也十分蒼白。
雷德觀察著法雷格的表情,帶著他們前往洞窟避難。
「米莉絲!那兩個傷患就交給妳了!!」
「嗚咦咦咦咦!?這麼快就要實踐了嗎!?」
「看起來只是骨折,應該沒有生命危險,這部分麻煩妳詳細確認一下。我得從這傢伙的口中打探情況。」
說著,雷德將目光轉向法雷格。
「喂,小鬼,告訴我發生了什麼事。你們被魔獸襲擊了嗎?」
「魔獸……」
聽到這句話,法雷格坐在地上,渾身不停地顫抖。
「不知道……我不知道……!!」
「……這是什麼意思?」
「應該是魔獸沒錯……但我從來沒見過那樣的魔獸……!!我真的沒想到會有那種怪物存在……!!」
法雷格顫抖著身子,不斷發出如夢囈般的低語。
聽到法雷格這番話,正在外面警戒的維澤爾開口說道:
「……雷德,情況可能有點不妙。」
「你看見什麼了嗎?」
「雖然還沒確認樣貌……但森林裡確實有東西在移動。」
維澤爾發出微微顫抖的聲音。
「至少……不是小型或中型那樣的體型。森林裡有個和我們之前見過的魔獸明顯不同的存在。」
接著——眼前的森林出現了動靜。
伴隨著乾裂的聲音,樹木接連倒下。
鬱鬱蒼蒼的樹林中,出現一個黑色的軀體。
那是『鎧甲』。
漆黑外殼散發出金屬光澤。
被那鎧甲般外殼包覆的巨大身軀,將一路上的樹木盡皆推倒。
從高聳的樹林間,那生物緩緩將頭昂起。
那是一條『龍』。
長長的脖子覆蓋著烏黑的鱗片。
堅固的外殼有如頭盔一般,包覆著長方形的臉。
但那張臉的口中露出無數白牙,隱約可見微微張開的紅色口腔。
那顆畸形的頭彷彿在環顧四周般轉動著……最終停在洞窟的方向。
當那有如紅黑色的血一般的雙眸看到洞窟內的雷德等人,瞬間——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震耳欲聾的咆哮聲,撼動著樹木響徹四周。
◇
聽到這聲咆哮的瞬間,雷德立刻朝所有人大喊:
「米莉絲!維澤爾!快帶他們到洞窟裡面!!」
看到伴隨著地鳴聲直衝過來的鎧龍,兩人趕緊抱起傷患撤入洞內。
就在雷德將嚇得雙腿發軟的法雷格拖進洞裡時——入口傳來沉重的衝擊與破碎聲。
鎧龍試圖將臉探進洞窟裡。
然而,由於身軀太過龐大,只能把頭伸進去,牠齜牙咧嘴地想要吞噬眼前的雷德等人。
鎧龍再次咆哮一聲,法雷格發出短促的尖叫並摀住耳朵。
「咿……是那傢伙,就是那傢伙襲擊我們的……!!」
「……你們該不會去招惹牠了吧?」
「不是!我們的確認為學院那邊會準備什麼東西,所以一直想找出來……但沒想到真的有這種怪物,真正遇到時兩條腿都嚇軟了。瓦爾克和盧卡斯是為了救我才受傷的……所以……!!」
法雷格淚流滿面,用笨拙的話語解釋情況。
「對不起……對不起……!!」
法雷格蜷縮著身體不停流淚。
不知道是對受傷的兩個同伴道歉,還是對把雷德等人捲入這場災難表示歉意。
「都怪我……做了多餘的事……!!要不是我說可能有大型魔獸,叫他們陪我去找,就不會發生這種事了……!!」
法雷格淚流不止,不斷說著懊悔的話。
看到法雷格悔恨的模樣——雷德輕輕敲了他的頭一下。
「有什麼好哭的,小鬼。」
「…………咦?」
「看到那傢伙,你本來可以拔腿就跑,不過……你並沒有拋棄同伴,而是帶著他們拚命地逃到這裡。」
法雷格一定是攙扶著兩人,死命地一路逃過來的吧。
他渾身沾滿泥土,因為恐懼而雙腿發軟,想必途中跌倒了好幾次吧。
在這段期間,他大可以拋下兩人不管,只顧自己逃命。
儘管如此……為了拯救兩名同伴,他仍一次又一次地站了起來,拚了命地繼續逃跑。
「你的行為十分了不起,這種時候更應該挺起胸膛。」
雷德對法雷格露出微笑。
接著,他向身後的兩人問道:
「米莉絲、維澤爾,你們可以在進行緊急處置的同時使用結界魔法嗎?」
「……我手上有幾件專精結界魔法的魔裝具,就算米莉絲小姐在治療時消耗部分魔力,也能靠這些魔裝具撐上一段時間。」
「知道了。等我離開洞口後,你們就用這些撐著吧。」
「不、不會吧……莫非你打算和那傢伙戰鬥!?」
聽到雷德的話,法雷格察覺到他的意圖,不禁失聲大喊:
「不可能的!我也有試著反擊,但那傢伙——」
「你是想說『魔法對那傢伙無效』吧。」
雷德打斷法雷格的話,眼睛緊盯著眼前的鎧龍。
「那是名叫『武裝龍』的魔獸。牠以山岳或峽谷裡的礦脈為主食,吸收其中的金屬與魔礦石,形成宛如鎧甲般的外殼……那個帶有魔力的鎧甲外殼,能夠抵消並彈開其他魔力。」
那是超過千年前的故事。
當時阿爾特因因為『賢者』開發的魔法而陷入劣勢,於是開始著眼於某種魔獸,並計畫將其投入戰場。
那便是——被稱為『武裝龍』的龍型魔獸。
阿爾特因將捕獲的武裝龍投入戰場,打算用牠迎擊維加爾塔的魔法士們……然而武裝龍卻不受控制,最終導致兩軍都遭受了慘重的傷亡。
「為什麼……你會知道這些事……?」
「這個嘛,說來話長,總之我就是知道。」
「不管怎樣,貿然對付那種怪物實在太亂來了……我們應該等學院那邊察覺情況有異,派人來救援才對!!」
「說的也是。就算不是學院,若艾露莉亞能察覺到異狀趕來這裡,那樣也比較省事……不過,無論如何,現在已經沒時間讓我們悠哉地等待救援了。」
武裝龍依然不斷地把頭伸進洞窟,試圖吞噬雷德一行人。
每當牠探頭進來,洞窟都會劇烈震動,天花板的塵土隨之掉落……看樣子剛才的衝撞很有可能已經讓洞窟變得十分脆弱。
若是放任武裝龍繼續肆虐,所有人必定會遭到活埋。
「維澤爾,照剛才說的那樣,我一出去就展開結界。」
「快、快住手!一個人去迎戰無異是自殺行為!!」
「別誤會了,我可沒打算抱著必死的決心去戰鬥。」
說完,雷德朝龍的下顎緩緩靠近。
過去……在戰場上造成巨大傷亡的武裝龍。
由於魔法無效的特性,使得維加爾塔的魔法士們也陷入苦戰,結界和障壁的防護也抵擋不住,根本無法進行防禦。
把武裝龍帶到戰場上的阿爾特因士兵無計可施,只能四處逃竄,最終不是慘遭吞噬,就是被碾壓,戰場瞬間陷入混沌的絕望之中。
然而,那群失控的武裝龍卻被一個男人徹底殲滅。
這個從前所未有的危機中拯救所有人的男人,被賜予了稱號——
「只不過——如果是『英雄』的話,就能打敗牠。」
雷德說出這句話,用力揮出一拳。
下一秒,伴隨著金屬變形的聲音,武裝龍的巨大身軀從地面浮起。
被揍飛的武裝龍在地面上翻滾,逐漸遠離洞窟的入口。
雷德看著這一幕……緩緩地走出洞窟之外。
「沒想到還滿堅硬的嘛。以前用的是劍,所以不知道呢。」
雷德揮著拳頭,對倒下的武裝龍說道。
然後……武裝龍赤紅的眼眸中,浮現一絲微弱的情感。
恐懼。
生物的本能,使牠在面對比自己更強大的存在時心生恐懼。
面對過去被稱為『英雄』的最強人類。
「真懷念啊……上次跟你交手是什麼時候了?」
武裝龍發出咆哮,朝說著這句話的雷德揮出巨大的爪子。
這橫掃而來的一擊,足以將人類碾成肉泥。
雷德卻連看都不看牠的動作——
他舉起右手,便輕鬆地擋下了這一擊。
以懸殊的體型差距使出的一擊。
不過,即便接下了這一擊,雷德依然紋絲不動。
「啊啊……不行。除了『賢者』之外,其他傢伙都太弱了,根本想不起來。」
說完這句話後,雷德將力量集中在左手臂上。
隨著傳入體內的感覺,他再次凝視那張凶惡的臉——
「——換句話說,你就只有這點能耐。」
雷德朝著武裝龍的下顎向上揮出一拳。
金屬碰撞的尖銳聲響與肉體撞擊的沉悶聲響同時迸發,比樹木還高的巨大身軀輕而易舉地騰空飛起。
那巨大身軀墜落的瞬間,地面隨之搖晃,塵土飛揚。
「嘖……果然沒能打碎裝甲啊。」
看著搖搖晃晃站了起來的武裝龍,雷德不禁輕嘖一聲。
儘管武裝龍對雷德心生畏懼而停下動作,但並沒有逃跑的意思,從那雙充滿憤怒的赤紅眼眸來看,牠應該仍想繼續戰鬥吧。
不僅如此——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遠處傳來好幾聲有如共鳴般的咆哮。
出現的武裝龍不只這一隻。
有好幾隻……甚至有可能超過十隻。
「……要赤手空拳對付全部,實在很花時間,也麻煩得要命。」
如果只有雷德自己,要脫身並非難事。
然而,在有傷患的狀況下,實在很難從成群的武裝龍中逃脫;如果繼續在洞窟附近戰鬥的話,洞窟可能會受到波及而崩塌。
就在雷德苦思對策的時候——
一條光鞭從天而降,纏住了武裝龍的身體。
受到奇襲的武裝龍發出咆哮,狂暴地掙扎,但光鞭彷彿掌握了牠的動作一般,緊緊束縛著那巨大的身軀。
「——抱歉,我來晚了。」
淡淡的聲音從空中傳來,雷德抬頭望去。
「哦,是艾露莉亞啊。」
「嗯。我帶人偶回去的時候,阿爾瑪老師說『已確認有數隻未確認魔獸,如果找到學生的話,希望妳能帶他們回來』。」
「她說有數隻,果然不只這一隻啊。」
「雖然不清楚確切數量,但似乎多到需要所有同行的老師都幫忙處理的樣子。因為人手不足,需要戰力支援,所以我也得到解除限制的許可。」
艾露莉亞從騎乘的魔杖下來後,將目光轉向洞窟裡的米莉絲等人。
「米莉絲,我要直接轉移了,妳繼續維持結界。重複吟誦。」
「好、好的!我會維持結界的!」
「嗯,乖孩子。」
在她靜靜地低喃後——
眼前的洞窟彷彿空間被挖掉一塊,消失不見。
空間轉移。
而且是將整座洞窟一併轉移的大規模廣域轉移魔法。
「這樣我們班的同學都安全了。」
「不是,妳直接轉移那幾個人不就好了?」
「因為……周圍到處都是武裝龍,導致魔力很不穩定,如果只轉移人類的話,就會搞得一團亂。」
「就算是這樣,把整個洞窟一起轉移也太誇張了吧。」
「……我可不想被赤手空拳揍飛武裝龍的人這麼說。」
艾露莉亞不滿地鼓起雙頰,這時她的腰間傳來聲音。
『艾露莉亞妹妹?我這邊飛來了一個洞窟,裡頭應該有學生吧?』
「嗯。雷德除外,有五個人。老師那邊都確認過了嗎?」
『那樣的話,包括其他班級在內,參加測驗的學生都確認平安無事了。雖然有幾個人受傷,但學生都沒有生命危險。所有老師也都撤離了。』
「嗯,那就好。」
聽到阿爾瑪從魔具傳來的話,艾露莉亞點了點頭。
「那麼,接下來我要把牠們都收拾掉,請保護好學生。」
『咦?等一下,妳打算做什麼?』
「武裝龍對魔法士是一大威脅,所以我現在要跟雷德一起,將牠們一網打盡。」
『不,慢著!我可沒說可以做到那種地步——』
切斷通訊魔具後,艾露莉亞快步跑到雷德跟前。
「雷德……要不要久違地拿出真本事?」
艾露莉亞露出有些得意的表情,如此問道。
「妳說真本事……如果使出全力毆打,應付一隻還是——」
「嗯。所以,我會讓你能夠盡情發揮。」
艾露莉亞舉起魔杖,嘴角帶著微笑。
說時遲那時快,眼前的空間產生了變化。
沿著魔杖流動的魔力光集中在一點,逐漸形成明確的形狀。
「我一直在思考,要讓雷德像以前一樣發揮全力……怎麼做才能讓你露出戰鬥時那樣的笑容。」
與千年前不同,現代沒有雷德能夠使用的武器。
只是形狀相似的仿製品,根本無法承受雷德的力量。
「我想——如果是我的魔法,一定能夠承受。」
聚集的魔力光逐漸成形。
那是——一把『劍』。
比身高還要長的大劍。
曾經一同征戰無數戰場,堪稱另一個自己的存在。
「雖然有點晚了——這是慶祝你入學的禮物。」
說著,艾露莉亞別過臉去,臉頰泛起紅暈。
看到那把劍的瞬間……雷德忍不住噗哧一笑。
「唔……哈哈!原來如此!原來是祝賀入學的禮物啊!!」
「為、為什麼在笑……!?」
「不……我只是覺得很有妳的風格。用魔法製造劍,把這玩意兒當作入學的祝賀禮物,會想出這種點子的人也只有妳了。」
「因、因為……我覺得這麼做最能讓雷德開心……!」
艾露莉亞維持著魔法,滿臉通紅地說道。
但是——
「豈止開心可以形容。」
雷德握住了『劍』,有種力量傳到右手的感覺。
雖然感覺得到魔法與那股力量互相排斥而逐漸消散,但因為艾露莉亞持續不斷地施展魔法,使得劍的形狀得以維持。
「這是與我戰鬥過的妳所施展的魔法,當然能夠承受得住。」
這是艾露莉亞為了打倒雷德而構思的魔法技術……透過集合無數魔法的『加權乘法展開』所創造出來的劍。
或許是基於艾露莉亞自身的記憶,不只大小形狀,連劍上的細微傷痕都完美地重現。
這是『賢者』所打造的——應該稱之為《魔劍》的武器。
昔日的宿敵『賢者』,此刻正站在一旁控制著《魔劍》。
「說起來……我還是第一次像這樣和雷德一起並肩作戰呢。」
「那是當然。畢竟我們以前可是敵人。」
「不過,現在在一起。」
「哦,這可是跨越千年的共同戰線。」
像是在展示一般,雷德面對微笑的艾露莉亞,將《魔劍》扛在肩上。
「那麼,既然好不容易收到這麼棒的禮物……」
雷德擺出架勢,雙手緊握《魔劍》,力量的洪流頓時流入全身,發出雷光迸裂般的聲響,對艾露莉亞的魔法產生反應。
他所注視的並非眼前奄奄一息的武裝龍。
『英雄』所注視的,並非那種微不足道的存在。
「就讓妳——見識一下我的『真本事』吧。」
過去,雷德曾與艾露莉亞交手過無數次。
然而,他從未展現過自己所有的力量。
那是因為雷德是『英雄』。
是國家的象徵,必須保護賭上性命守衛國土與臣民的士兵。
不僅僅是自己國家的人。
還有展望未來,透過名為魔法的嶄新技術大幅改變世界的『賢者』所要守護的事物。
不能因為戰爭這種無意義的行為而葬送那些未來。

為了守護這一切,不使其受到傷害,他必須壓抑自己的力量。
不過——如今的雷德已不受身分束縛。
「明明過了這麼久,身體還是沒忘記呢!!」
雷德露齒獰笑,發出愉悅的咆哮。
他的特異魔力爆發,周圍的景物開始扭曲崩潰。
僅僅是將大劍擺在腰間深深蓄力的動作,地面便因為承受不住從雷德身上溢出的純粹『力量』而逐漸下沉。
「好好看著——艾露莉亞·加爾德溫。」
雷德開口說出的名字不是『賢者』,而是讓他心底渴望持續戰鬥、對其身影充滿憧憬、值得尊敬的勁敵少女之名。
「這就是——我的『真本事』。」
話音剛落,雷德的大劍便氣勢十足地猛然揮出。
然後——眼前的世界就這麼被壓倒性的『暴力』吞噬殆盡。
這一擊強行抹消了名為世界的存在。
這是冠以最強之名、被稱為『英雄』的人所釋放的全力一擊。
目睹這一切的艾露莉亞——
「——————」
她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驚訝得說不出話。
那裡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存在。
堅固的地面被挖出一個深不見底的大洞。
經歷悠久歲月將大地染成一片深綠的森林,連一點影子都沒留下。
懸在藍天上的白雲,彷彿在指示『暴力』的路線一般被分開。
高掛天空的太陽,連光線都被扭曲而整個變形。
無盡延伸的地平線。
在那裡的只有——
「——我的『真本事』有超乎妳的想像嗎?」
一名把大劍扛在肩上,臉上掛著愉悅笑容的男人。
看到他的樣子,艾露莉亞也微笑著答道:
「嗯,很厲害。」
「再稍微加把勁誇我一下啦。」
「厲害到只能用厲害來形容。」
「那就勉強算及格吧。」
雷德笑著說道,艾露莉亞也開心地瞇起眼睛。
「……果然,雷德在戰鬥的時候最開心了。」
「啊啊?是這樣嗎?」
「嗯。只是……這把劍無法一直使用,對不起。」
扛在肩上的大劍逐漸縮小。
雖然是艾露莉亞用魔法製造出來的劍,但仍無法完全承受雷德的魔力,一旦艾露莉亞停止控制,就會頓時煙消雲散。
然而,雷德卻靜靜地搖了搖頭。
「怎麼,妳以為我是因為久違地能用劍戰鬥才笑的嗎?」
「…………不是嗎?」
「才不是。雖然我的確是很開心啦。」
雷德之所以在戰鬥中露出笑容,並非單純因為享受戰鬥。
光是這樣,並不會讓他發自內心地笑。
最重要的原因是——
「——和妳在一起,總是讓我開心得忍不住笑出來。」
雷德笑容滿面地如此回答。
◇
之後,雷德他們前往老師們所在的避難所。
然後——兩個人被要求在地上跪坐。
「哎呀……雖然我有同意解除艾露莉亞妹妹的限制,閣下在對付未知魔獸這件事上也立下了大功,不過呢……」
阿爾瑪的額頭浮現青筋,豎起大拇指比向後方。
「——我可沒說要你們改寫地圖喔?」
那裡的森林已經不復存在。
稍遠的丘陵也無影無蹤。
眼前只剩一望無際的平坦地平線。
「「途中玩得太開心,結果停不下來了。」」
「原來如此,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小阿爾瑪不能在這種時候跟著附和啦!!』
通訊魔具的另一端傳來愛麗絲的怒吼聲,以及敲打桌子的聲音。
『整個測驗區域都毀滅了,到底是怎麼做到的啊!?』
「我用魔法製造了一把劍。」
「我用那把劍把一切都毀滅了。」
『你們兩個超乎常理的存在,別在奇怪的地方那麼有默契啦!!要向國家和其他相關單位報告的人可是我耶!?如果我照實說的話,一定會被說「請詳細調查後再提出報告,休想用詳情不明帶過」,被罵得狗血淋頭啦————……!!』
聽完雷德他們的解釋,愛麗絲的聲音已經帶著哭腔。真是辛苦的幼女。
『那麼小阿爾瑪……派去的增援有調查報告了嗎……?』
「嗯,雖然已經完全不留痕跡,但應該還能找到一些碎片吧。畢竟——那可是連我的魔法都只能發揮一半威力的魔獸。」
說著,阿爾瑪換上嚴肅的表情。
「我也收集了遭遇魔獸的學生證詞,可以確定幾乎所有魔法都會反射或無效化。而且在我試圖使用魔法的時候,不僅周圍一帶的土地,就連魔法士的魔力也出現波動,導致魔法變得不穩定,這些現象也已經確認了。」
『這表示……被施加了萬全的魔法對策嗎?』
「才不是那種程度呢。就連我的《亡雄的旅團》都受到那種魔獸的影響,動作變得遲鈍、或是因為魔力被削弱而輕易地被擊潰了。」
『……原來如此。連第十界層的魔法都受到干擾,看來情況的確不容樂觀。我會讓增援部隊撤回,改派專業的調查隊前往。』
「好好,麻煩妳啦。我這邊會再向學生們詢問一次。」
切斷通訊後,阿爾瑪向在一旁待命的法雷格問道:
「所以,你們實際上與魔獸交戰了對吧?」
「……是的。我們在探索途中遭遇了未知的魔獸,一同行動的瓦爾克與盧卡斯為了保護我而受傷。後來從外觀判斷牠是龍型魔獸的一種,所以我們在赫爾瓦卡草叢行走來消除氣味,並焚燒了部分樹木以干擾熱感知,帶著兩人逃進洞窟等待救援。」
「原來如此。你在危險狀況下做出了最佳判斷,了不起。」
阿爾瑪面露笑容,用力拍了拍法雷格的肩膀。
「總之,那邊有個臨時休息所,你們就去休息一下吧。這次所有人的測驗成績不予計算,大家可以放心。不過……這件事情不能對外透露。」
不只是法雷格,她也將目光轉向在場的米莉絲與維澤爾等人,一臉嫌麻煩地搔了搔頭。
「畢竟我們前一天才處理過『危險指定區域』裡的魔獸,測驗當天也有安排老師嚴密監視。」
「呃……也就是說,魔獸是在眾目睽睽下,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嗎?」
「就是這麼回事。坦白說,不能否認我們的監視網可能存在漏洞,所以現在必須考慮各種可能性,謹慎地進行調查。」
面對米莉絲的提問,阿爾瑪有些含糊其辭。
其原因不難想像。
學院這邊在事前就已經對『危險指定區域』內部進行過調查,當天也有配置人員在場……結果仍讓超過數十隻的大型魔獸闖入。
如果不是意外事故的話……就不能排除可能是有第三者或學院的人引來大型魔獸。
若將國際關係考慮進來,連學生也可能成為嫌疑對象。
正因為認為有必要針對這方面進行調查,阿爾瑪才會要求保密吧。
「不過除了我們班之外,別班的學生也有目擊到,因此至少希望在調查結束之前,盡量別向外部人士透露這件事。」
說完,阿爾瑪深深嘆了口氣。
「那麼其他學生可以離開了,不過跪坐的兩位得留下來。」
「我們也是學生,所以放我們回去吧。」
「今天晚餐我想吃鹹一點的東西。」
「吵死了。少廢話,給我過來這邊。」
阿爾瑪揪著兩人的後領,把他們拖離現場。
到了四下無人的地方,阿爾瑪開口說道:
「那麼閣下,情報也可以讓艾露莉亞妹妹知道嗎?」
「是啊,沒關係。不如說艾露莉亞搞不好比我們還瞭解武裝龍。」
「嗯……那種魔獸從以前就很不好對付。」
艾露莉亞神情嚴肅地點了點頭。
然而,阿爾瑪的反應卻與預期的不同。
「……是嗎,那個魔獸叫作『武裝龍』啊。」
「聽妳的語氣,妳也不認得這種魔獸嗎?」
「是啊,至少我從來沒有和『會對魔法帶來影響的魔獸』戰鬥過。而且不只是我,連維爾米南家的孩子也說不知道,這才是問題所在。」
「這麼說……那個小鬼的家族和魔獸有關聯嗎?」
「沒錯。維爾米南家是藉由討伐魔獸建立功績的家族。不僅過去曾有討伐魔獸的經驗,他們也一直在收集各地魔獸的情報與生態。這樣的家族子弟竟回答『不知道』喔?」
「會不會是那傢伙的知識不足?」
「那孩子利用龍型魔獸的性質與習性做出的應對都是正確的。如果沒那麼做的話,根本不可能帶著兩名受傷的同伴順利脫逃,肯定在抵達洞窟之前就會被吃掉。」
阿爾瑪對法雷格的能力給予正面評價後,視線轉向艾露莉亞。
「啊……從閣下告訴我的事情來看,如果是真的的話,我在稱呼上應該加個大人比較好……但老實說太麻煩了,所以還是像平常那樣叫妳可以吧?」
「嗯。在名字後面加上妹妹我會比較開心。」
「那麼艾露莉亞妹妹,那個魔獸究竟是什麼?」
「武裝龍主要棲息在山岳或峽谷,尤其喜歡以能夠採集礦物資源的地方作為棲身之處,這種龍型魔獸會根據主食的礦物形成特異外殼。不過……如果形成足以讓魔法無力化的外殼,那麼極有可能是人為餵食了魔礦石。」
「……這些一定不是這個時代的資訊吧?」
「…………嗯。」
看到艾露莉亞點頭示意,阿爾瑪的表情變得嚴峻起來。
「既然如此……那就更讓人百思不得其解了。」
接著,阿爾瑪開始娓娓道來。
「我專攻的是魔法歷史學,所以聽說過『會對魔法帶來影響的魔獸』的存在。不過,那些魔獸在現代已經一隻都不剩了。」
「……一隻不剩?」
「被徹底狩獵殆盡了。在以魔法為主流的情況下,會對魔法帶來影響的存在被視為最大的威脅,就連可能產生變異的魔獸,也被一隻不剩地討伐……這些都是數百年前的事情,官方留有確認完全滅絕的紀錄。」
這意味著——
「——那樣的魔獸,應該不存在於現代才對。」
阿爾瑪如此斷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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