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章

  二章

  在加爾德溫宅邸的別館被粉碎後過了一個月。

  這段期間發生了各式各樣的事情。

  首先,雷德向故鄉的母親與村長報告,自己已經和加爾德溫家的長女艾露莉亞正式訂下婚約,暫時無法回去。

  母親的反應是「原來如此,是整人遊戲對吧!?媽媽才不會上當,不過很期待爸爸回來的時候會有什麼反應,所以先保密吧!!」,以及「既然要留在王都,記得寄些土產回來」。不理會這些應該無所謂吧。

  然後,關於婚約一事,已經正式得到當家愛麗希亞的認可。

  除了最初提出的條件之外,還附帶「要建立足以讓別館被摧毀的事一筆勾銷的功名」這句混雜著激勵和怨恨的話。

  順帶一提,被揍飛的格雷昂後來平安無事地找到,現在正在接受治癒魔法的治療,並回到魔法士的工作崗位上。

  他豪邁地大笑說「一見面就直接跨越了岳父這道牆啊!!」,應該可以認為他也認可了雷德這個女婿吧。

  除此之外,在這一個月裡,雷德還做了各式各樣的準備——

  「——哦,聚集了很多人呢。」

  抵達作為考試會場的學院前,雷德脫口說出這樣的感想。

  維加爾塔王立魔法學院。

  大陸內最古老、占地最為廣大的魔法專門教育機關。

  雖然魔法學院遍布大陸各地,但被視為魔法發源地的維加爾塔魔法學院,無疑是最頂尖的學府。

  校舍內隨處都導入了最先進的魔法技術,魔導圖書館薈萃了各魔法領域的知識精髓,還有各種功績卓著的現役魔法士負責授課。

  光是能進入這裡就讀,就是一段輝煌的經歷,即使只是參加入學考試,也會被視為擁有相應魔力量的人而備受優待。

  考試會場的人群魚龍混雜,年齡相貌各異。有明顯超過三十歲的成年人,也有看起來像剛好符合年齡門檻的十二歲小孩。年紀較大的人恐怕是在其他學院進修之後,才來叩關王立魔法學院的大門吧。

  大家的穿著打扮也展現出濃厚的地方色彩。有人穿戴罕見的裝飾品,也有人身著遙遠異國的民族服飾,在在顯示維加爾塔王立魔法學院在這個魔法至上主義的世界中,是個特別的地方。

  「這麼說來,我記得艾露莉亞是十六歲吧?」

  「嗯,今年滿十六歲。」

  「既然如此,那為什麼不在十二歲時入學呢?」

  「因為我在尋找雷德。」

  「那真是勞煩妳了。」

  「還有,因為家裡的緣故,入學時間被延後了。」

  「…………家裡的緣故?」

  「正好王女殿下也要入學,如果我在同一時期入學的話,第一名都會被我一手包辦。為了維護王室的顏面,國王陛下才親自拜託我延後入學。」

  「能讓國王親自拜託,真是不簡單……」

  「嗯,送給我的伴手禮點心也非常美味。」

  艾露莉亞悠哉地說出這些感想,頻頻點頭。

  雖說加爾德溫家的地位僅次於王族,但畢竟不能不顧君主的顏面,因此愛麗希亞才會安排讓她延後入學吧。

  不過,拖延至今的理由不只是這樣——

  「話說,艾露莉亞小姐啊。」

  「嗯……怎麼了?」

  「妳要躲在我背後到什麼時候?」

  抵達考試會場後,艾露莉亞就一直緊貼在雷德背後。

  她維持小心翼翼地捏著他衣角的狀態。

  「因為……感覺大家都在看這邊……」

  如此回答後,艾露莉亞縮起了身子躲起來。

  這一個月下來,雷德發現艾露莉亞原來擁有很高的知名度。

  不僅是因為出身於『繼承賢者之名』的加爾德溫家,作為與其稱號相符、魔法才能洋溢的子女,周圍的人甚至將她譽為『賢者轉世』。

  實際上,她不僅是轉世,根本就是本尊,對那些魔法相關人士而言,能被稱為『賢者』的人想必讓他們很感興趣吧。

  再加上本人的容貌,又讓這個狀況更上層樓。

  沐浴在陽光下,靜謐閃耀的冷冽銀髮;宛如寶石一樣閃閃發光,如深邃海水般的雙眸;不分男女老少都為之讚嘆的端正五官。

  還有令女性稱羨的纖細四肢和苗條身材,儘管稱不上豐滿,但強調她確實是女性的胸部曲線也不經意地吸引人目光。

  這樣的少女走在路上,任誰都會忍不住回頭多看一眼。

  不過,對於怕生的艾露莉亞來說,他人的視線卻讓她備感壓力。

  結果就是來到這裡的路上,她一直躲在雷德的身後。

  「所以……就讓我躲在雷德的後面……」

  「這樣走起路來很不方便。」

  「……那揹著我會不會比較好走路?」

  「在這種場合揹著妳,反而更引人注目吧。」

  看著緊緊扯住衣角的艾露莉亞,雷德無奈地嘆了口氣,搔了搔腦袋。

  「大家並不是用奇怪的眼神看妳,只是覺得妳很可愛才忍不住多看幾眼罷了。」

  「…………可愛?」

  聽到這句話,艾露莉亞才第一次有了反應,猛然抬起頭來。

  「前世妳是精靈,本來就容易引人注目,但現在是普通的人類,卻還有那麼多人在看妳,那就表示是這個原因吧。」

  「……雷德也這麼覺得嗎?」

  「啊啊?我並不是在說我的看法——」

  「這點很重要,請你回答我。」

  艾露莉亞抿著嘴唇,捏著衣角的力道更大了。

  要是衣服就這樣被扯破就傷腦筋了,於是雷德坦率地說出自己的感想。

  「嗯……那是當然的啊。我甚至想跟周圍的人炫耀呢。」

  「…………謝謝。」

  艾露莉亞微笑著簡短回答後,放開捏著衣角的手。

  接著,她用小碎步走到雷德的旁邊。

  「那麼……我會努力讓你盡情炫耀的。」

  她抬起頭來,臉上掛著淺淺的笑容。

  雷德看著艾露莉亞這副模樣——

  「既然這樣,那就放開我的袖子。」

  「因、因為還是有很多人……就當作救命繩……」

  「妳被丟到人群裡會死掉嗎?」

  她將性命託付給雷德的薄薄的袖子,以比剛才更精神抖擻的模樣走了出去。

  雖然抓著袖子不怎麼好看,但如果想成是往前踏出一步的話,應該也不壞吧。

  「——馬上就要進行實技測驗了!!持有介紹信的人請遵從附近職員的指示,一般考生請到立著旗幟的地方集合!!」

  一名看似學院職員的男人高聲宣布後,群聚的考生紛紛朝著旗幟的方向走去。

  聽到指示,雷德他們也向附近的女性職員搭話。

  「不好意思,我們是加爾德溫介紹過來的……」

  「好的,可以讓我確認一下介紹信嗎?」

  雷德遞出愛麗希亞給的兩封介紹信,女職員靜靜地點了點頭。

  「是艾露莉亞·加爾德溫大人和雷德·弗里登大人兩位對吧。介紹信確認無誤,由我帶二位前往指定考場。」

  女職員面帶微笑回應,隨即走在前面領著兩人,親切地笑著說道:

  「沒想到有幸為加爾德溫家的貴賓帶路。尤其艾露莉亞大人在我們之間可是話題人物呢。」

  「嗯……謝謝妳。」

  艾露莉亞動作僵硬地低頭致意,看起來就像隻警戒人類的小動物。

  接著,她將視線轉向雷德。

  「至於雷德大人……不好意思,恕我孤陋寡聞,未曾聽聞您的名字和家名,不知您與加爾德溫家有什麼淵源嗎?」

  「雷德是我的未婚夫。」

  「哦哦,原來是未婚夫啊……」

  女職員心不在焉地應了一聲後,突然猛地轉過身來。

  「艾露莉亞大人居然已經有未婚夫了!?」

  「嗯。是一個月前訂婚的。」

  「那真是……恭喜二位?」

  「嗯,謝謝。」

  和剛才不同,艾露莉亞一臉滿意地點了點頭。

  「莫非雷德大人是出身顯赫的名門望族……?」

  「不,我比較算是附帶的,請別在意我。」

  「怎、怎麼可能教人不在意!與被譽為賢者轉世的艾露莉亞大人訂婚的人,全國人民都會關注的喔!?」

  「啊啊,果然會變成這樣啊……」

  看到女職員興奮地逼近,雷德一臉困擾地揮了揮手。

  這樣的反應早在他的預料之中。

  身為艾露莉亞的未婚夫,不可避免地會受到他人關注。

  所以,雷德必須拿出相應的成果才行。

  也就是說,不能只是正常地通過測驗——必須展現出壓倒性的實力。

  「唉……心情真是沉重到了極點。」

  「沒問題的,你可是雷德呢。」

  「還真謝謝妳這句毫無根據的話……」

  看到艾露莉亞雙手握拳鼓勵自己,雷德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然後——眼前的視野豁然開朗。

  「到了,這裡就是貴賓專用的考試會場。」

  那是一塊設置在學院外面的臨時區域。

  只見看似某種裝置的東西,背對著學院設置在那裡。

  「怎麼說呢……這麼說可能不太禮貌,但以貴賓專用的地方來說,這裡十分樸素呢?」

  「聽您這麼說實在很過意不去……只是透過介紹而來的貴賓,魔法通常都很強大且危險,所以我們不得不採取這種方式來降低損害。」

  職員面帶苦笑,一臉歉意地低下了頭。

  的確,如果要測試實力,就必須全力以赴,考慮到要避免裝置被破壞或造成學院的損失,這樣的措施或許也是理所當然的。

  現在接受考試的人正是如此。

  「——耶!我要放大招了,大家要小心喔——!!」

  在高空的紅髮少女發出高亢愉快的聲音。

  在那名少女的正下方——有一頭大得讓人必須抬頭仰望的巨大黑龍。

  在這千年的歲月中,魔法發展出各式各樣的形式。

  不只是像千年前那樣從虛空中生成火焰或冰塊射出,如今可以自由自在地改變形狀作為武器使用,或是強化魔法士本身的身體能力與感官,甚至還有提高自然癒合能力、讓失去的身體組織再生的治癒魔法。

  然後……騎在龍身上的少女,使用的是所謂的召喚魔法。

  一般而言,這類魔法是將襲擊人類的有害魔獸馴服,使其成為自己的僕從,隨心所欲地召喚出來進行戰鬥。若要馴服魔獸,除了本人的魔力要足夠強大之外,還必須具備讓魔獸認可的資質,因此被視為難以駕馭的魔法。

  然而,這頭黑龍對少女毫無敵意,忠實地聽從她的命令。

  大概是注意到雷德的視線,女職員補充道:

  「哦哦……她是賽利歐斯聯邦國的露芙絲·萊拉斯大人。」

  「賽利歐斯聯邦國……就是在海峽對面與魔獸共生的國家對吧?」

  「是的。那是由專精召喚魔法的七個族長國所組成的國家,以能夠驅使的魔獸來決定優劣,堪稱實力與才能主義至上的國家。」

  「……那她為什麼會來維加爾塔的魔法學院呢?」

  「嗯,雖說與他國的爭端已經中斷很久……但自己的國家能夠培養出優秀的魔法士,是一件很光榮的事情,且如果能在魔法發源地維加爾塔的魔法學院留下成果的話,也能在國際關係上占據優勢。」

  「簡單來說,有點類似國家之間的代理戰爭吧?」

  「正是如此。維加爾塔王也以『促進魔法發展』為由,鼓勵國與國之間的魔法競爭,並承諾對首席畢業生的母國提供諸多優惠措施。因此,其他國家也會選拔遠近馳名的強者,甚至是魔力才能出眾的王族來報考我們的魔法學院。」

  這個世界是魔法至上主義的世界。

  不僅維加爾塔,其他國家也是如此。除了維加爾塔王承諾的國家優惠措施之外,自己國家出身的魔法士留下成果,也能讓國家在面對其他國家時取得優勢地位。

  「那位露芙絲大人也是賽利歐斯聯邦國族長的血親,因為能夠驅使象徵國家的四大『護龍』,以《龍姬》之名而廣為人知。」

  「哦……那還真是了不起呢。」

  雷德遠眺著那頭漆黑巨龍,脫口說出這樣的感想。

  這時……艾露莉亞突然扯了扯他的袖子。

  不知為何,她皺起眉頭,看起來有點不太高興。

  「什麼事,怎麼了嗎?」

  「……我也會用召喚魔法。」

  「啊……嗯,對妳來說是理所當然的吧。」

  「其他魔法也幾乎都會。」

  「啊……那下次讓我見識一下超華麗的魔法吧。」

  「嗯,我會讓你看到更厲害的。」

  艾露莉亞的眼神罕見地閃爍著幹勁十足的光芒。看來是鬥爭心被點燃了,或許是想起以前戰鬥時的事情吧。

  經過這樣的對話後,剛才的職員將兩人帶到指定的位置。

  「那麼,請你們朝那邊的裝置施放魔法。」

  職員指著放在遠處的裝置繼續說明:

  「設置在那裡的裝置上施加了好幾層防護和結界魔法,我們會根據那些魔法在有限時間內被破壞的程度來判定合格與否。」

  「破壞那些防護的方法沒有限制嗎?」

  「是的,任何形式都可以。基本上大部分的人都會單純以威力破壞,也有一些人是採取逆向分解魔法的方式。後者需要對所有魔法都有深厚的知識,所以相當罕見就是了。」

  也就是說,「全力猛擊」似乎也沒問題。

  「由我來負責判定。請問要從哪位開始測試?」

  「嗯……那就由我先來吧。」

  說完,艾露莉亞向前踏出一步。

  接著——她拿起插在腰間的棒子。

  「————展開。」

  她輕喊一聲,手中的棒子開始變形。

  棒子變成與艾露莉亞身高相當的魔杖。

  杖頭呈環狀,鑲嵌在中央的深海色寶石正散發出淡淡的光芒。

  這是專為艾露莉亞製作的魔裝具。

  「這次,我想在雷德面前稍微表現一下——」

  艾露莉亞輕輕揮舞巨大的魔杖,凝視著遠處的裝置。

  「——我要稍微加大一些力道。」

  那是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低語。

  彷彿要蓋過她的聲音一般,一道巨大的火柱直衝天際。

  周圍的大氣全被吞噬,氧氣燃燒爆炸的異樣聲響在四周轟鳴,熾紅的火柱將原本晴朗的天空染成一片紅蓮色。

  然後……爆炸中心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周圍化為一片焦土,炙熱的紅炎仍在地面燃燒。

  目睹這一幕,所有人都驚訝得說不出話來。

  見識到她壓倒性的力量後,眾人都領悟了那句話的含義。

  『賢者』。

  配得上這個稱號,站在魔法士頂點的偉大存在。

  不過,當事人卻一臉淡然地轉過身來。

  「雷德,怎麼樣?」

  「感覺比之前要華麗得多。」

  「因為雷德說想看華麗的魔法嘛。不過在發動攻擊前,我有仔細地將防護和結界全數解除,避免魔法威力減弱。」

  「好厲害啊。感覺像是貪心的最強組合攻擊。」

  「嗯。我有試著稍微努力了一下。」

  艾露莉亞雙頰泛紅地凝視著雷德,大概是希望得到他的稱讚吧。

  雷德輕拍艾露莉亞的頭表示鼓勵,一旁被嚇得腿軟的職員開口說道:

  「看、看到剛才那一幕居然能如此鎮定……?」

  「啊,因為我已經看慣了。」

  「剛才的魔法可是相當於最高階的第十界層耶!?除了特級魔法士之外,我從沒看過有人能夠施展如此強大的魔法!!」

  職員用夾雜著興奮和敬畏的語氣說道。

  不過,對雷德來說,這幅景象他早已司空見慣了。

  艾露莉亞在前世不僅會施展像剛才那樣的威懾性魔法,還會使用幾乎毫無破綻且威力強大的實戰專精魔法,也曾施展過不只針對雷德個人、大範圍的戰略專精魔法。和那些相比,剛才的魔法算是相當克制了。

  「話說回來,艾露莉亞,妳打算怎麼處理那個?」

  「哪個?」

  「就是那片還在熊熊燃燒的地面啊。」

  雷德指著被紅炎燒焦的大地。

  雖然魔法引發的火柱已經消失,但因此造成的火災依然持續侵蝕著大地。

  「…………感覺滿美的呀?」

  「我不是在問妳的感想啦……」

  「不然,我用另一個魔法來滅火好了。」

  「那麼做可能會引發大洪水,正好讓我來處理吧。」

  雷德向前踏出一步,和艾露莉亞交換位置。

  「職員小姐,如果滅掉那些火焰,我能得到怎樣的評價?」

  「咦?是的,呃呃……那些火焰是透過魔法產生的,需要相同界層的魔法才能抵消,因此應該會得到與艾露莉亞大人相同的評價……」

  「哦哦,那樣應該沒什麼問題。」

  雷德凝視著那片熊熊燃燒的火海,大大地往後握拳。

  那一瞬間——體內產生了某種東西被觸發的感覺。

  彷彿自己的身體被切換成其他存在一般。

  「————喝!!」

  伴隨著短促的呼吸,雷德揮出拳頭的瞬間——

  他的拳壓讓侵蝕視野的紅色瞬間消失無蹤。

  隨著撼動空氣與大地的異音,那一擊將紅色火焰擊潰消散,衝擊的餘波將大地整塊掀起。

  接著……原本在視野中的紅色消失不見,呈現在眼前的是黑色與褐色交錯的荒蕪大地。

  「呼……好久沒把艾露莉亞的魔法擊飛了。」

  「還是一樣讓人心情暢快的揮拳方式。」

  「不過,果然還不是最佳狀態啊……以前還有使用武器和鎧甲呢。」

  「就算這樣也很足夠了。雷德果然很強。」

  說著,艾露莉亞踮起腳尖,努力地把手放在雷德的頭上。

  看她那麼吃力的樣子,下次還是低頭配合一下吧。

  正當兩人如此互動的時候——

  「那個……二位,方便借一步說話嗎……?」

  女職員渾身不停顫抖,將手上的通訊魔具拿給他們看。

  「學院長她說……把在外面大鬧的傢伙都帶過來。」

  說完這句話,女職員的眼中已經噙滿了淚水。

  ◇

  在膽顫心驚的女職員帶領下,雷德他們被帶到了學院長室。

  「——你們兩個,在學院裡要克制一下力量。」

  學院長坐在豪華的椅子上,一開口便如此說道。

  「首先是艾露莉亞·加爾德溫同學。」

  「是。」

  「我從維加爾塔王那裡聽說了,妳在魔法方面擁有極其罕見的才能。我剛才也在學院長室裡充分見識過妳的實力了。」

  「非常謝謝您。」

  「不過妳的力量太強了,可能會不慎傷及無辜,所以在學院的這段期間,妳只能使用第五界層以下的魔法。要是違反規定,就會被退學。」

  「…………是。」

  聽到這番訓斥,艾露莉亞眉頭低垂,沮喪地低下頭。

  接著,學院長把視線轉向雷德。

  「再來是雷德·弗里登同學。」

  「是。」

  「我實在搞不懂,你到底是什麼來頭?」

  「學院長,您的問題太過模糊,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對我來說,你的存在本身就意義不明,讓我很困擾耶?」

  學院長說完這句話,表情扭曲了起來。

  然後……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接著說道:

  「別看我這樣,我就任維加爾塔王立魔法學院的學院長可是將近一百年了。即使如此,我還是第一次看到像你這樣的學生。」

  學院長——愛麗絲·蘭梅爾搖晃著那對特徵鮮明的長耳說道:

  「唉————……我本來就覺得艾露莉亞同學會有什麼驚人之處,但沒想到還來了個超乎常理的人物啊……」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

  「一句『真是不好意思』就想把我打發,會讓我很困擾的啦!!」

  愛麗絲氣得耳朵不停抖動,伸手直指雷德。

  不過,完全感覺不到魄力。

  畢竟——愛麗絲是被視為長生不老的精靈。

  她的外表看起來大約十二歲左右,大概是身材十分嬌小的關係,坐在椅子上時,看起來就像整個人陷在其中。

  看到她的模樣,雷德湊近一旁的艾露莉亞耳邊低聲問道:

  「…………欸,艾露莉亞。」

  「嗯,什麼事?」

  「我知道精靈是長生不老的種族……但那個學院長看起來比妳還小吧?」

  「精靈基本上在十五歲到二十歲左右就會停止老化,所以外表會有很大的差異。就算有精靈看起來比我還小,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這表示……那個學院長在停止老化之前,連成長都停止了啊……」

  「雖然令人悲傷,但這也是精靈的宿命。」

  「喂,你們剛才是不是在說我是小不點!?」

  似乎是對特定的關鍵字特別敏感,愛麗絲用手拍打著桌子。

  金色的雙馬尾隨著拍桌子的動作上下跳動,不管怎麼看都像是鬧著脾氣的小孩。

  愛麗絲拍了一陣子桌子後似乎滿足了,嘆了口氣,又回去陷入椅子裡。

  「那麼……雷德同學,你那個應該不是魔法吧?」

  「是啊,我無法使用魔法。」

  「所以那個到底是什麼?」

  「就只是隨便揮了一拳而已。」

  「這麼說反而更讓人搞不懂了啦……!!」

  愛麗絲發出哀嚎,抱著頭苦惱。

  這個幼女看起來還真是操勞。

  「總之,你那個可以控制嗎……?」

  「嗯嗯,可以啊。」

  「那麼,你也可以在學院裡克制一下力量嗎……?」

  「那樣會很傷腦筋。」

  「我也很傷腦筋啊!!」

  「因為無法使用魔法,所以加爾德溫家叫我要拿出相應的成果。雖然可以手下留情,但我必須避免與艾露莉亞的婚約被解除的情況發生。」

  與愛麗希亞交換的條件中,包括向周圍的人展示所有人都認可的壓倒性實力。自己可不想因為手下留情而錯失良機。

  正因如此,愛麗絲也顯得一臉為難。

  「關於這件事,我也從愛麗希亞那裡聽說了。我事前有收到報告,卻依然低估了你的實力,這的確是我的責任。」

  說完,愛麗絲從容地點了點頭。

  「不然……雷德同學只在考試期間解除限制,這樣如何?」

  「……也就是說,在對評價有影響的時候,可以使出全力?」

  「沒錯。平常稍微用一下也無所謂,但希望你別像今天一樣亂來。要是這所歷史悠久的魔法學院被毀了,我可是會被罵得狗血淋頭的。」

  「您還真是坦率呢。」

  「超過一百歲還被人罵,精神上可是很不好受的……」

  愛麗絲坦率地吐露心聲,目光呆滯地望著遠處的虛空。

  這個幼女露出十分悲傷的眼神。

  「不過話說回來……沒想到居然會同時聽到『艾露莉亞』和『雷德』的名字呢。」

  「……這是什麼意思?」

  「哦哦,你們大概不知道吧。這件事只有在我們精靈之間流傳,我也只從爺爺那裡聽說過一點點而已。」

  愛麗絲笑著如此回答,這時艾露莉亞突然慌張地舉起手來。

  「學、學院長!」

  「嗯?怎麼了嗎,艾露莉亞同學?」

  「今、今天……天氣挺不錯的吧……?」

  「……嗯,不過剛才還一片紅通通耶?」

  艾露莉亞的會話能力實在太差了,完全無法接話。

  雷德沒有理會慌亂不已的艾露莉亞,再次詢問詳細內容。

  「……為什麼我的名字會在精靈之間流傳?」

  「嗯,正確來說不是你,而是千年前被稱為『英雄』的人。那個人在『賢者』死去時所採取的行動,在我們精靈之間流傳了下來。」

  艾露莉亞以前也說過類似的話。

  『英雄』的事蹟雖然也有流傳下來,但因為經過千年的歲月,有很多地方被加油添醋了一番,實際上沒有發生過的事情也被傳得繪聲繪影。

  「那到底是什麼樣的故事?」

  「怎、怎麼了?你為何用那麼認真的表情問我啊?」

  「不,我只是對和自己同名的人感到好奇。」

  就算被傳得再怎麼難聽,也是自己死後少數僅存的情報。既然如此,知道這些應該沒有什麼壞處。

  「嗯……你這個男生聽了也不會覺得有趣喔?」

  「不,請您務必告訴我。」

  「既然你堅持的話,那我就說了——」

  說著,愛麗絲露出一臉嫌麻煩的表情——

  「——就是那個『英雄』愛上『賢者』的故事喔?」

  她說出了這句話。

  「…………愛?」

  「對啊對啊。」

  「誰愛上誰?」

  「就是被稱為『英雄』的人類,愛上被稱為『賢者』的精靈啦。哎呀,我也是小時候聽爺爺說的,那可是女孩子都會憧憬的故事呢!」

  愛麗絲似乎愈說愈起勁,一臉興奮地繼續說道:

  「那個『英雄』是『賢者』的敵人,但因為兩個人都期盼和平,所以在五十多年的戰鬥中,雙方陣營都沒有出現重大傷亡。」

  「哦哦……是這樣啊……」

  「不過,據說在戰爭進行到一半的時候,『賢者』先因病過世了。得知這個消息的『英雄』便單槍匹馬,攻入了維加爾塔的王都!」

  「哈哈哈,那還真是厲害。」

  「而且!他明明身受瀕死的重傷,卻不顧一切來到王都,理由竟是『來向賢者道別』!!簡直帥到不行啊!!」

  愛麗絲像個少女一樣,眼睛閃閃發光,滔滔不絕地說著。

  這時,雷德不由自主地看了艾露莉亞一眼。

  只見……艾露莉亞把臉轉到另一邊去。

  她耳根子還整個紅了起來。

  「當時的人類對精靈敬而遠之,但那個『英雄』似乎不在意『賢者』是精靈,用平等的態度對待她,這件事便成為我們精靈現在和人類一起生活的契機!!」

  「聽起來……結果挺不錯的嘛。」

  「哎呀,同樣身為精靈,我也很羨慕『賢者』呢!明明是敵對的立場,卻被對方深深地思念!!雖然『賢者』最後沒能聽到『英雄』的心意,但我想她一定會很高興的!!」

  雷德轉頭看向正聽著這個故事的『賢者』。

  她像是要將變得通紅的臉隱藏起來一樣低垂著頭,全身微微顫抖著。

  看上去彷彿幾秒後就會因羞恥到不行而原地爆炸。

  「在精靈之間,也有不少以這個傳說為題材的作品——」

  「學院長,非常謝謝您告訴我們這個故事。不好意思,艾露莉亞似乎有點不太舒服,我們可以先離開嗎?」

  「嗯?她的臉確實很紅……不要緊吧?」

  「艾露莉亞只是有容易臉紅的體質而已,沒事的。」

  「這樣啊。那麼我要說的就是這些,你們可以去找附近的職員,與其他新生會合。千萬要嚴格遵守能力限制的規定喔?」

  「明白了。那麼我們先告辭了。」

  向愛麗絲低頭致意後,雷德他們便快步走出學院長室。

  門啪的一聲關上後,雷德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原來如此。的確沒有流傳負面的事情呢。」

  「嗯……雖然不太清楚,但『英雄』的事蹟在精靈之間廣為流傳,變得非常受歡迎……還、還說我們是一對戀人。」

  艾露莉亞說著這些,同時輕拍自己的臉頰。

  「我想那些大概是誤傳,或是他人的創作……擔心雷德聽了會不高興,所以才沒有說出來。」

  的確,當時的艾露莉亞已經去世了。

  如果不瞭解事情的來龍去脈,會將『英雄』在精靈之間大受歡迎、英雄與賢者的愛情故事當成杜撰或創作也無可厚非。

  但是——

  雷德心裡有數。

  事實上,他一聽到艾露莉亞的死訊後便立刻飛奔過去,獨自闖入敵國大鬧一番,最終滿身瘡痍地抵達艾露莉亞身邊後,當場喪命。

  不過,誰想到這件事會成為後世流傳的愛情故事?

  「果然……是誤傳的吧。」

  艾露莉亞露出歉疚的表情,淚水在眼眶裡打轉。

  看到艾露莉亞這副模樣……雷德粗魯地抓了頭幾下。

  「不是誤傳啦。」

  「…………咦?」

  「那個在精靈之間流傳的故事,確實有發生過。」

  「我、我死掉的時候……你來了嗎?」

  「是啊。」

  「你獨自一人,帶著滿身傷痕過來看我?」

  「就算要前往王都,也不能殺死妳辛苦培養的弟子吧。那時候被單方面痛扁了一頓,真的很難受。」

  「那、那麼……!」

  艾露莉亞的臉變得比剛才更紅,但依然目不轉睛地直視著雷德。

  「見到我的時候——雷德說了什麼?」

  艾露莉亞緊緊抓住雷德的袖子追問,似乎不想讓他藉故逃走。

  「我讀過的故事,在最後『英雄』正準備要開口的時候就結束了……所以我很好奇雷德最後說了什麼……!」

  最後一句話恐怕沒有任何人聽見吧。

  又或者在那之前就已經力竭而亡,沒有把話說完。

  正因如此——

  「……我什麼都沒說啦。」

  「可、可是!其他書上也寫著你好像想說些什麼!!」

  「當時我的心情像魚一樣,只顧著嘴巴一張一合。」

  「臨死前才不是這種心情……!」

  「我也覺得這句話連我自己都不相信。」

  「那、那你到底想說什麼!?雷德究竟對我說了什麼!?」

  「好了,比起這些,還是快點找到職員會合吧。」

  雷德拖著緊抓自己手臂的艾露莉亞,開始尋找職員來轉移話題。

  最後脫口而出的那句話,是以為再也見不到面才那麼說的。

  然而,如今兩人已像這樣再次重逢。

  既然如此——日後總有告訴她的機會吧。

  雷德如此心想,面露笑容在走廊上前進。

  ◇

  兩人拜託附近的職員幫忙帶路,得知其他合格者已經在教室裡等候,於是雷德他們也被帶到被分配的教室。

  然後,在打開教室大門的瞬間——

  「——是艾露莉亞大人。」

  某人喊了這個名字,教室裡的合格者頓時騷動起來。

  兩人才剛踏進教室,艾露莉亞的周圍便立刻形成一道人牆。

  「我見識了您在考場施展的魔法!」

  「我經常聽說艾露莉亞大人的傳聞……沒想到您已經能使用第十界層的魔法,真不愧是繼承『賢者』名號之人!!」

  「我也在遠處見識到了!那道直衝天際的紅蓮劫火!您的實力早已凌駕眾多魔法士之上,實在令我感動不已!!」

  聚集過來的學生紛紛對艾露莉亞送上讚美之詞。

  面對這些讚美,艾露莉亞則是——

  「…………!……!!」

  她顯得非常困擾。

  艾露莉亞本想回應,但其他人接連不斷地向她搭話,使得她只能不停地左右搖頭。

  最後,她在不知所措之下採取的行動是——

  「和……和我比起來,雷德更厲害……!」

  艾露莉亞勉強擠出這句話,戰戰兢兢地用手指著雷德。

  下個瞬間,將她團團圍住的學生紛紛轉頭看向雷德。

  「哦哦!我也見識了您的活躍表現!能夠抵消艾露莉亞大人施展的第十界層魔法,想必您也擁有相當程度的實力吧!!」

  「非常抱歉,恕我失禮……之前從未見過您,能否告訴我們您的名字和家名呢……?」

  「既然與艾露莉亞大人同行,就表示您是跟加爾德溫家有淵源的人!您該不會也和艾露莉亞大人一樣,為了隱藏實力而避免在公開場合露面!?」

  學生們這次改對雷德展開質問攻勢。

  面對這些學生,雷德面帶笑容應對。

  「首先,各位的發言實在令我深感榮幸。我是預定成為加爾德溫家族一員的雷德·弗里登。」

  「弗里登……這個家名還是第一次聽說,是其他國家出身的嗎……?」

  「我與在座高貴的各位不同,出身於平凡的平民家庭,所以在學習魔法的過程中,經常受到偏見對待……各位不知此事,坦率地對我表達讚美之詞,令我對各位的真誠深感敬佩。」

  「哪、哪裡……對有實力的人給予正當評價是理所當然的啊!」

  「……是啊,正如偉大的『賢者』無關精靈的出身受到認可一樣,我們這些學習魔法的人,也必須擁有寬大的胸懷接納有實力的人。」

  儘管有些人在得知雷德是平民出身後露出複雜的表情,但由於他始終保持謙遜有禮的態度,避免了招來不必要的反感。

  不論程度,任何時代都會存在身分上的差異。

  當年身為『英雄』,因為立下赫赫戰功而獲賜將軍的地位,可是仍有不少人對他卑微的出身心存輕蔑。

  正因如此,他早已習慣應付這樣的人。

  不過,這些人當中也有難搞的人——

  「——哈,是否真的有實力還很難說呢。」

  隨著這聲質疑,圍在雷德身邊的人牆逐漸退開。

  現身的是一名搖晃著捲曲紅髮的青年。

  從外表看來,對方年紀與雷德他們差不多,身後還跟著幾名看似隨從的同齡少年。

  「區區平民竟能抵消第十界層的魔法?不好意思,我可沒有蠢到會相信這種鬼話,你看起來也不像是擁有那種實力的人。」

  紅髮青年說著,對雷德投以輕蔑的目光。

  看到他的態度,雷德擠出微笑,低頭說道:

  「您是……像維爾米南家的公子法雷格大人這樣有實力的人,會對我抱持嚴厲的目光和意見也是在所難免。」

  除了加爾德溫家以外,雷德在入學前一個月,也從愛麗希亞口中得知有關維加爾塔王族和國內具有影響力的家族的事。

  維爾米南家族即是其中之一。

  他們與王族和加爾德溫家一樣,都是歷史悠久的家族之一,歷代皆有傑出的魔法士輩出,可謂傳統悠久的名門世家。

  特別在魔法戰鬥和魔獸討伐等方面,維爾米南家更是留下了輝煌的功績,加上長期對國家盡忠職守,因此被國王授予『魔法騎士』的個別稱號。

  其中法雷格更是擁有得天獨厚的魔法才能和魔力量,據說如果沒有艾露莉亞這個特異的存在,他本應會是備受關注的青年才俊。

  然而,生於有地位與名譽的家族,擁有比他人罕見的才華,過著被周圍的人吹捧的生活,往往會導致人格扭曲。

  其結果就是「變得自我中心,以找他人麻煩作為生存意義,無可救藥的惡劣傢伙」,雷德還記得愛麗希亞是如此嚴厲地批評此人。

  「說起來,像你這樣的平民居然會跟加爾德溫家有淵源?這無異是侮辱自古以來守護維加爾塔至今的名門世家。」

  「如果您懷疑或不清楚我的來歷,不妨向加爾德溫家的當家愛麗希亞大人確認,相信她能證明我的身分,這點還請您放心。」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不知道加爾德溫有什麼企圖,但像你這種卑賤的人居然能進入學院,這件事本身就是不可能的!!」

  「可是我在學院要求的筆試與實技測驗中都得到標準以上的成績,也獲得學院長愛麗絲大人的認可。何況學院的方針是魔法才能與身分貴賤無關,應該探究賢者創造出來的魔法——」

  「嘖……少像那些令人厭惡的老頭子一樣,盡說些空話來糊弄我!!」

  法雷格明顯不耐煩地大聲吼道。

  不過,這樣應該可以算是大局已定了吧。

  一邊是試圖進行對話,另一邊則是情緒失控地大吼大叫。

  周圍的人會如何看待這一幕,已經不言而喻。

  「法雷格大人……不如就此罷手吧……」

  「若和加爾德溫的人起衝突,恐怕會對維爾米南的本家造成影響——」

  「住口!莫非連你們也想對我指手畫腳嗎!?」

  法雷格對出言勸諫的隨從破口大罵,看到這般近乎失態的囂張行徑,怪不得愛麗希亞會對他如此鄙視。

  「再說!就算和加爾德溫家有關係,那個男人也不過是被派來照顧加爾德溫家女兒的僕人吧!!對那種男人說什麼都——」

  「忘了自我介紹,我是艾露莉亞·加爾德溫的未婚夫。」

  「——反正……說什麼都……」

  法雷格的聲音愈來愈小,周圍也隨之安靜下來。

  雷德看準時機,面帶微笑轉身面向艾露莉亞。

  「老師的說明差不多要開始了,艾露莉亞,我們找個位子坐下吧。」

  「呃,嗯……!」

  接著雷德像是刻意向眾人展示一般,牽起艾露莉亞的手,徑自朝空位走去。

  想當然,後面傳出類似尖叫的聲音。

  「艾露莉亞大人訂婚了!?」

  「那個據說對魔法以外的事物都毫無興趣的艾露莉亞大人居然——!?」

  「聽說她一整年跟家人以外的人說話的次數屈指可數耶!?」

  雖然大多都是在議論艾露莉亞,但雷德決定不去理會那些話。

  無視教室內的騷動,雷德領著艾露莉亞走向人少的座位。

  「哎呀,看到那傢伙目瞪口呆的表情實在滿足極了。」

  「……過了那麼久,我都忘了雷德的心眼很壞。」

  「別說得這麼難聽啦。狂妄自大的人可能會反過來害死自己人,與其如此,不如趁早給那傢伙一點教訓比較好吧?」

  「……我好像明白為什麼雷德你們國家的士兵會那麼聽話了。」

  艾露莉亞沒好氣地瞪了心情大好的雷德一眼。

  不過愛麗希亞也說過「同為名門實在令人羞愧,有機會的話就糾正他的本性吧」這種話。以後有機會的話,就定期教訓他一下好了。

  就在這時,艾露莉亞的視線突然低垂。

  「怎麼了嗎?」

  「…………手。」

  「啊啊……抱歉,我拉得太用力了,弄痛妳了嗎?」

  「嗯……不痛,我沒事。」

  艾露莉亞微微一笑,稍微握緊了牽著雷德的手。

  正當雷德對她的舉動疑惑地歪頭時——旁邊忽然有人向他們搭話。

  「——兩位若是在找座位的話,要不要來我這邊?」

  搭話的是戴著眼鏡、開朗的褐髮青年。

  青年調整了一下眼鏡的位置,用細長的眼睛看著雷德他們。

  聽到他的話,雷德直率地來到座位旁。

  「哦,謝謝你告訴我們。」

  「沒什麼。反正沒人要坐在我附近,我正閒得發慌呢。」

  青年環顧四周,略帶自嘲地笑著。

  大概是因為青年散發出來的獨特氛圍,導致周圍沒有其他人。

  接著,青年向雷德伸出手來。

  「我是維澤爾·布蘭修,今後請多指教。」

  「…………布蘭修?」

  聽到這個名字,艾露莉亞微微歪了歪頭。

  「……我有聽過。」

  「妳對這個家名應該有幾分印象。我家是魔裝技師世家,加爾德溫小姐使用的魔裝具就是我姊姊製作的。」

  聽到他的話,艾露莉亞緊張得連忙低頭行禮。

  「請、請代我向你姊姊轉達,我有好好地珍惜使用……」

  「姊姊聽到這句話一定會很高興的。當初她接到被譽為賢者轉世的加爾德溫小姐製作魔裝具的委託,可是開心到蹦蹦跳跳呢。」

  維澤爾靜靜地點了點頭,隨即用細長的眼睛看向雷德。

  「那麼……我可以稱呼你弗里登閣下嗎?」

  「啊,隨意叫我的名字就好。雖說是和加爾德溫家有關的人,但我原本只是鄉下出身的平民,被人用敬稱稱呼會渾身不自在。」

  「那麼,也請兩位隨意稱呼我吧。我是在粗野的職人環境下長大的,所以不擅長使用拘謹的說話方式。」

  「啊……我、我也覺得直接叫名字就好……!」

  「是嗎?那我就叫妳艾露莉亞小姐吧。」

  或許是掌握了話題的脈絡,艾露莉亞點著頭加入他們的對話。果然一談到魔法相關的話題,她就變得積極起來。

  「不過……魔裝技師家族的人,怎麼會來參加魔法士的考試?」

  在維加爾塔王立魔法學院裡,除了魔法士之外,還有其他與魔法相關的職業課程。

  比如製作和調整魔法士武裝「魔裝具」的『魔裝技師』、在魔裝具使用的零件或裝飾品上刻印魔力迴路的『魔法細工師』等,根據不同領域進行分班,讓學生能夠學習專業知識。

  也就是說,維澤爾原本應該隸屬魔裝技師的班級才對。

  對於艾露莉亞的疑問,維澤爾靜靜地點頭回答道:

  「我是實踐主義者。我想瞭解魔法士在活動時對魔裝具的需求,哪些部分需要,哪些可以省略……不只是親身體驗,我還想觀察實際使用魔裝具的人有何感想,以製作出更符合實戰需求的魔裝具,這是我的終極目標。」

  「也就是說……你想成為魔裝技師,卻為了學習而成為魔法士?」

  「就是這麼回事。這種動機會讓有些人覺得反感。」

  能否成為魔法士,完全取決於天生的魔力和才能。

  正因為如此,有不少人因為魔力未達標準值而不得不放棄成為魔法士,轉而從事魔裝技師或魔法細工師等職業。

  在那些人眼中,維澤爾的行為大概就像是玩票性質吧。

  「這不是滿好的嗎?製作優秀的魔裝具也符合學院提倡的『探究與發揚魔法』的理念,那些抱怨的人只是無法理解罷了。」

  「嗯,我認為重要的是學習態度。」

  「……我的年紀應該比你們大,但這些話總感覺莫名地意味深長呢。」

  聽到兩人的話,維澤爾扭曲著冷峻的表情露出苦笑。

  「話說回來,我有稍微聽到周圍的談話……聽說雷德將艾露莉亞小姐施展的第十界層魔法抵消掉了啊。」

  魔法的強度原則上分為十個等級。

  這些等級並非根據施展的魔法種類,而是根據規模、速度、質量、強度與威力等制定出來的。艾露莉亞所施展的魔法,正是最高等級的第十界層魔法。

  當然,這樣的評價也只是套用既定的框架。艾露莉亞在前世使用的魔法,大概很難用這些等級來衡量吧。

  「第十界層的魔法固然令我感興趣,但我更在意能夠抵消這個魔法的雷德。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讓我看看你的魔裝具呢?」

  「不,我可沒有魔裝具喔?」

  「……這是什麼意思?」

  「我一用就會壞掉,所以無法使用魔裝具。」

  「別說傻話了。魔裝具可是經過細工師刻印,處理物理抗性和減輕魔力的負荷,能夠承受各種魔法,不是那麼容易就會壞掉的東西。」

  「因為雷德的魔力很特殊,導致魔力迴路和刻印都會整組壞掉。」

  艾露莉亞補充道,維澤爾興味盎然地摸著下巴。

  接著……他調整了一下眼鏡的位置,從腰間掏出一根棒狀物體。

  「既然如此,你試著破壞這玩意看看。」

  「被我弄壞怎麼行……」

  「我有帶預備的魔裝具。比起這個,如果魔裝具會在某種因素或特定條件下遭到破壞,那麼身為魔裝技師的我就有必要知道這件事。」

  維澤爾一臉認真地將魔裝具遞給雷德。雖然他的外表和語氣給人冷酷的印象,但一談到魔裝具的事,似乎就會變得熱衷起來。

  「順帶一提,這個魔裝具是我特別製作的。為了能讓不同的人使用,不僅考慮到通用性,還特別注重連續使用和耐久性——」

  「原來如此。」

  維澤爾的話尚未說完,雷德已將魔裝具啪嚓一聲折斷了。

  似乎是受到餘波衝擊,維澤爾的眼鏡上出現了一道裂痕。

  「這可是我……心目中的傑作啊……!!」

  「你不是說可以破壞嗎!?」

  「是啊……這麼輕易就被破壞,讓我有點慌了手腳……!!」

  他調整好裂開的眼鏡,用顫抖的手拿起被折斷的魔裝具。

  接著他觀察了一會兒,轉身面向艾露莉亞。

  「艾露莉亞小姐,身為對魔法瞭解透澈的人,妳怎麼看?」

  「嗯……簡單來說,我認為是雷德的魔力不符合魔法的規格。」

  「原來如此,從魔法式或魔力迴路的角度來看,就會得到這樣的見解啊。」

  「……你是怎麼想的?」

  「老實說,我不知道。從破壞魔裝具的防護這點來看,我認為艾露莉亞小姐的說法是正確的,但這無法解釋為何魔裝具本身會遭到物理上的破壞。」

  說著,維澤爾凝視著被捏得整個變形的魔裝具。

  「如果不分析一次,並觀察複數被破壞的狀況,別說結論了,甚至連推測都很困難。坦白說,這可以說是完全未知的領域。」

  說完自己的想法後,維澤爾平靜地詢問雷德。

  「雷德……你到底是怎麼得到這種魔力的?」

  聽到這個問題,雷德一臉困擾地笑了笑——

  「——不知道。因為是以前的事,早就忘光了。」

  事實上,他根本不知道什麼理由或原因。

  懂事後不久,他的身體就變成了這樣。

  這是雷德唯一能給出的答案。

  比起這些——

  「那麼,後面這位為何要偷聽我們的對話?」

  他回頭說出這句話。

  瞬間,背後傳來「匡」的一聲,聽起來似乎很痛。

  「——嗚哇有夠痛!?這張桌子怎麼那麼硬啊!?」

  探頭一看,只見一名少女正抱著頭在地上來回打滾。

  那位少女的蓬鬆金髮掃著地板,一察覺到雷德探頭過來的視線,立刻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啊、啊哈哈……我不是什麼可疑的人喔?」

  「給我好好解釋,否則我叫警衛把妳轟出去喔。」

  「對不起對不起!我叫米莉絲·蘭巴特,今年十七歲!出身於諾亞巴格附近偏僻到不行的一個小村莊!周圍沒有同年齡的人,朋友只有羊而已!好不容易才以特待生的身分入學,現在正非常拚命地交人類的朋友中!!」

  「由艾露莉亞來打分數。」

  「很有幹勁,我喜歡。滿分。」

  「既然獲得好評,那就從可疑人物晉升為同班同學吧。」

  「太好啦————!!得感謝昨天熬夜想出這個自我介紹的我!!」

  在艾露莉亞的溫情鼓舞下,自稱米莉絲的少女幾乎喜極而泣,興奮地朝天花板高舉拳頭。一想到她熬夜準備這段自我介紹,不禁讓人感到一陣心酸。

  「那麼,妳為什麼要偷聽我們的對話?」

  「啊哈哈……因為其他人的對話感覺門檻太高了,我只好到處偷偷觀察有沒有比較好輕鬆搭話的人,結果就被發現了……」

  「不是,妳幹嘛躲起來偷聽,直接去打招呼不就好了……」

  「怎麼可能辦得到啦?班上的人都在聊『上次的社交派對真是謝謝您了~』或是『您那邊的領地今年一定是豐收吧~』之類的話題耶!?我混進去是要說什麼啊!?」

  「妳就說『今年的羊太多了,害剃羊毛的剪刀斷了好幾把~』之類的話吧。」

  「你是覺得事不關己才隨便說些不負責任的話吧!?」

  米莉絲帶著泫然欲泣的表情,連拍了桌子好幾下。

  但其實不難理解米莉絲為何會對其他學生感到卻步。

  魔法士雖然奉行實力主義,階級和出身的差距依然存在。

  立志成為魔法士的人,不是出身於經濟條件優渥的富裕階層,就是世代傳承魔力的家族,從小便享有學習魔法的優越環境或名師指導。這些先天優勢,無形中大大拉開與一般人的差距。

  因此,為了避免有才能的人被埋沒,學院也導入了特待生制度,然而無可否認的是,這些特待生由於成長背景與周圍的人相去甚遠,往往會遭到孤立。

  更有甚者,有些人對於那些家世並不顯赫,只因為「有才能」就立志成為魔法士的人非常反感。

  這一點從剛才法雷格的態度及其他學生的反應中可見一斑,他們會如何對待米莉絲可想而知。

  「而且,我聽說雷德同學好像也是鄉下出身的!」

  「別把我們跟諾亞巴格那種窮鄉僻壤混為一談。」

  「什麼——!?那麼雷德同學又是哪裡出身的呢!!」

  「啊啊?我是亞爾里埃斯那邊的人。」

  「好的,超級鄉下!只有森林、山脈和河川的那種!!」

  「要這麼說的話,諾亞巴格只有山吧。」

  「哼哼!我們那邊可是有高山融雪水這項特產品——!!」

  「我們有高級木材和橘子農園。」

  「不不不!我們還有……那個,有羊喔……!?」

  「特產品除了羊和水就沒了啊……」

  「對不起,我是從除了羊毛和好喝的水以外一無是處的地方出身的女生。再這樣下去我肯定會變成邊緣人,請和同為鄉下人的我做朋友……!!」

  米莉絲大概是害怕被孤立,又或是不願錯過好不容易找到的談話對象,她將自尊心完全拋到一旁,額頭貼在地上磨蹭。有夠悲哀。

  不過……看到她可憐的模樣,艾露莉亞靜靜地站了起來。

  她朝米莉絲伸出了手。

  「那麼,我來當妳的朋友吧。」

  「咦……艾、艾露莉亞大人……?」

  「……我不行嗎?」

  「沒、沒這回事!實在感激不盡、感動莫名,簡直是三生有幸——!!」

  米莉絲欣喜若狂地握住艾露莉亞的手,不停地上下搖晃。

  看到兩人的互動,雷德與維澤爾露出苦笑互望一眼。

  「我是維澤爾。米莉絲小姐,妳就把我當成朋友吧,不必客氣。」

  「再自我介紹一次,我是雷德。同為鄉下人,請多指教。」

  「好的!維澤爾同學、雷德同學,也請你們多多指教!」

  米莉絲露出燦爛的笑容,也和雷德兩人握手。

  這時,雷德忽然注意到艾露莉亞的臉上掛著微笑。

  「這麼說來,還真是罕見。妳居然會主動開口搭話。」

  「嗯……想起了一些往事。」

  「…………往事?」

  「嗯。之前跟你提過,那個繼承了加爾德溫名字的孩子希望當我的弟子時,也是像這樣拜託我的。」

  艾露莉亞用溫柔的眼神注視著米莉絲,彷彿在懷念過去一般。

  「所以,我覺得這也是某種緣分。」

  「這樣不是挺好的嗎?她絕對是個很有趣的傢伙。」

  「嗯,很有趣。尤其是自我介紹的部分,我個人非常喜歡。」

  「妳也太中意她了吧……」

  「還有遣詞用字很獨特這一點,也讓我有很高的評價。」

  大概是戳中了艾露莉亞的笑點,她喜上眉稍地對米莉絲大肆讚賞。

  俗話說「一技在手,受用無窮」,看來她熬夜的努力似乎沒有白費。

  「還有,總覺得她非常像……」

  「嗯?是指妳的弟子嗎?」

  「呃……像那孩子養的狗。」

  「哦哦……我大概知道妳想表達什麼了。」

  雷德他們重新將目光投向米莉絲。

  「太棒啦!這樣我就有三個人類朋友了!人類這個名字終於被刻在朋友名單上,這可是我交友史上的一大壯舉——!!」

  米莉絲因為交到朋友而欣喜若狂,一個人高興地手舞足蹈。

  就像是外面天氣放晴,開心地在庭院裡跑來跑去的小狗一般。

  「那麼各位!今後也請多多指教——咦?大家為何都用溫暖的眼神看著我?還有艾露莉亞大人為什麼摸著我的頭啊!?」

  「因為妳的頭髮毛茸茸的,感覺摸起來很舒服。」

  「毛茸茸的部分就交給我吧!這可是以前和羊一起午睡時,爺爺誤以為是羊毛而差點剪掉,從這樣的戰場存活下來,讓我引以為傲的頭髮呢!!」

  「嗯,摸起來非常舒服。」

  米莉絲帶著滿懷奇妙幹勁和自信的表情,主動把頭湊了過去。艾露莉亞輕輕地撫摸她的頭,彷彿在享受著那種觸感。

  如果米莉絲有尾巴的話,現在一定是以驚人的速度左右搖擺吧。

  ◇

  過了一會兒,學院的職員來到新生聚集的教室。

  首先是恭喜所有人通過測驗,接著告訴大家負責教導的魔法士會在日後仔細說明魔法士的學習歷程。

  還有,在學院就讀期間,所有人會住在學校附設的學生宿舍。

  假日可以自由運用時間,但若要回遠方的家鄉,則需要另外申請。他詳細說明這類學院生活的各種規定。

  接著,職員帶大家前往學生宿舍——

  看到房間分配表的瞬間,雷德與艾露莉亞同時愣住了。

  「艾露莉亞。」

  「…………嗯。」

  「我們好像被分到同一個房間了耶。」

  「…………嗯。」

  「這種情況通常應該是男女分開吧?」

  「…………嗯。」

  「今天的晚餐要吃什麼好呢?」

  「…………嗯。」

  艾露莉亞的思考完全停止了。

  她變得像個傻乎乎的孩子,只會呆呆地點頭。

  無奈之下,雷德只好向附近的職員問道:

  「不好意思,請問我怎麼會跟艾露莉亞分配到同一個房間……」

  「咦?是的,因為聽學院長說兩位有婚約關係……」

  職員好奇地歪著頭,彷彿在問「這有什麼問題嗎」。

  「本學院也有一些入學時就訂下婚約或結婚的貴族就讀,除非有什麼特殊情況,否則通常都會安排在同一個房間……」

  「哦哦,原來是這樣……」

  若有婚約及以上的關係,雙方的感情狀況自然也會傳開,要是傳出不和的謠言,就會變成兩邊家族的醜聞。

  這樣的話,一開始就安排在同一個房間或許也是合情合理。

  「謝謝您的說明,那我先失禮了。」

  雷德迅速結束對話,回到等待他的艾露莉亞身邊。

  「難、難道是弄錯了……?」

  「沒弄錯。聽說是採取將有婚約關係的學生安排在同一間房的方針。」

  「嗯……比起和其他人住,我跟雷德在一起比較安心,所以沒關係。」

  艾露莉亞似乎鬆了一口氣。看她的樣子,似乎並不討厭跟雷德住在同一個房間。

  「總之先把行李搬到房間吧。」

  「呃、嗯……」

  兩人看著地圖,帶著鑰匙前往被分配的房間。

  找到房間後,兩人進入裡面確認狀況。

  前陣子都在加爾德溫家的宅邸生活,因此多少覺得有些狹小,但以兩人生活來說已經十分寬敞了。不僅有廁所和浴室等設備,就連冷暖房用的魔具和烹飪相關魔具等也一應俱全。

  不過宿舍內有餐廳可以用餐、有大浴場可洗澡,衣物也有學院雇用的人負責回收清洗,因此習慣依賴傭人的貴族學生應該沒什麼機會用到吧。

  接著兩人走進臥室察看。

  臥室裡配備了衣櫃和化妝台等家具。

  可是——只有一張床。

  雷德盯著那張床好一會兒,接著用力地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空間算是夠大了。」

  「呃,嗯……我想兩個人睡應該沒問題。」

  「我先問一下,一起睡同一張床不要緊嗎?」

  「您、您別擔心……!」

  不知為何,艾露莉亞突然用起敬語。

  「雷德和我一起睡沒問題嗎……?」

  「我是無所謂,反正我會睡得像個死豬一樣。」

  「我的話……睡相可能有點差。」

  「妳的身材嬌小,就算碰到應該也不會把我吵醒的。」

  「……還有早上爬不起來。」

  「我會在固定的時間醒來,到時我會叫妳起床。」

  「……還有,有時候起床會迷迷糊糊的。」

  「妳睡覺的時候也很麻煩耶。」

  「…………對不起。」

  艾露莉亞低下頭,似乎是想掩飾臉紅的樣子。

  她從剛才就一直愁眉苦臉,大概是擔心睡在同一張床會給雷德添很多麻煩吧。

  「可是……一個人睡很寂寞,所以希望能一起睡……」

  艾露莉亞抬頭看向雷德,緊緊抿著嘴唇。

  看到艾露莉亞的表情,雷德露出苦笑,輕輕拍了拍她的頭。

  「這種小事不必在意。畢竟我們以後要一起生活,要是顧慮我而悶在心裡的話,反而會把自己憋壞的。與其這樣,不如把討厭或不擅長的事情都說出來,這樣我也比較輕鬆。」

  「…………是這樣嗎?」

  「是啊,所以有什麼想法就儘管告訴我吧。」

  「我知道了……那就打勾勾。」

  說著,艾露莉亞伸出小指。

  「雷德也別客氣,有什麼事情儘管說出來。」

  「那就彼此都不用客氣囉。」

  雷德微笑著勾住艾露莉亞的小指,她才終於露出笑容。

  「嗯,其他細節就在吃晚餐的時候順便聊聊吧。」

  「那麼……我們要去餐廳嗎?」

  「不,要是被別人聽到的話,可能會有損加爾德溫家的顏面……今天先在房間裡簡單地解決吧。」

  雷德走向廚房,確認烹飪器具和冷藏魔具裡有什麼東西。

  冷藏魔具裡不僅有飲料,各種食材也應有盡有,看來是在打掃房間時會根據消耗情況進行補充。

  正當雷德如此思考的時候,艾露莉亞在旁邊蹲了下來。

  「雷德,你會做菜嗎?」

  「只會一些簡單的料理。前世露營的時候我也有幫忙煮飯。」

  「嗯……那倒是令人懷念。」

  大概是想起前世的事情,艾露莉亞興致勃勃地頻頻點頭。

  「以前在戰場上看到兔子之類的動物,會去捕獵來吃。」

  「怎麼,妳也會做那種事啊?」

  「嗯,我一開始被當成不算作戰力的魔術士使用,待遇和普通士兵沒什麼區別,所以經常吃樹果或野草。」

  「啊,的確是這樣呢。如果把水煮沸的話,煙霧會被敵兵發現,所以我們都是榨葡萄之類的果汁來補充水分。」

  「我懂……!雖然很好喝,可是果汁不小心灑到衣服上就會弄髒。」

  「啊,因為你們國家的軍服是白色的嘛……我們國家的軍服是黑色的,所以汙漬不怎麼明顯,但有一次沒注意到衣服被果汁弄髒,結果被妳循著氣味找到我的位置,妳還記得這件事嗎?」

  「我還記得!那次我在下風處,所以才聞到了氣味!」

  懷念的話題讓艾露莉亞顯得一臉興奮。

  就這樣,兩人聊得愈來愈起勁,就在雷德開始準備做菜的時候……艾露莉亞挨了過來。

  「難得有機會,今天我想吃前世的那種粗茶淡飯。像是只撒了鹽巴的肉,或是只用熱水燙過的蔬菜。」

  「……事到如今還要吃那些東西嗎?」

  「懷念或許會讓這些變得好吃。而且,做那些東西我也可以幫忙。」

  艾露莉亞動作熟練地將頭髮盤起來,捲起袖子後拿出了菜刀。

  「那麼,我來切菜吧。」

  「好啊。那我先去煮肉。」

  「嗯,調味就交給你了。」

  「說到以前的味道,就是撒滿鹽巴的那種吧?」

  「……戰鬥完帶著疲憊的身體歸來,這時鹹鹹的食物特別美味。」

  兩人站在廚房裡做菜,同時聊著無關緊要的話題。

  這時,有節奏地切著蔬菜的艾露莉亞低聲嘀咕。

  「……和別人一起做菜,可能是自從小時候以來的第一次呢。」

  「那是在精靈村莊時的事吧?」

  「嗯,我還記得當時媽媽有稍微誇獎了我一下。」

  艾露莉亞帶著淡然的表情,默默地切著蔬菜。

  「不過……其他事情就沒有稱讚過我了。」

  艾露莉亞停下手中的動作,彷彿吐露心聲一般輕聲說道。

  看著她的側臉……雷德輕輕把手放在艾露莉亞的頭上。

  「現在妳的名字可是過了千年依然被流傳下來呢,這不是一件非常值得誇獎的事情嗎?」

  「…………嗯。」

  「妳母親知道的話,一定會好好地稱讚妳一番的。」

  「嗯。」

  艾露莉亞簡短地回答,嘴角浮現一抹淡淡的微笑。

  這或許是很常有的故事。

  被稱為天才的人,往往不被他人理解。

  正因為看待事物的角度和思考方式與眾不同,才會被他人視為異類,討厭並排斥自己無法理解的事物。

  簡直就像——

  「雷德小時候……是什麼樣的孩子呢?」

  艾露莉亞用海色的瞳眸直視著雷德。

  凝視那雙眼睛過了片刻,雷德輕輕搖了搖頭。

  「……不知道。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只記得自己一直是獨自一人。」

  雷德觀察火候,同時回想留在腦海裡的模糊記憶。

  「雖然我現在的身體很強壯,但小時候可是體弱多病。因為經常發燒的關係,總是被父母視為麻煩的拖油瓶。」

  他並不是對這樣的父母感到怨恨。

  現在的他可以理解「當時就是那樣的時代」。

  雷德的故鄉阿爾特因是個貧富差距懸殊的國家。

  加上為了擴張領地,頻頻發動戰爭,使得出生在貧瘠荒涼村莊裡的孩子,大多都會選擇離鄉背井成為士兵。

  然而雷德體弱多病,成為士兵的希望十分渺茫。

  雷德的母親只是基於母親的責任感才一直照顧著他。

  這樣的生活日復一日……雷德的人生終於迎來轉機。

  「我不甘心過著那樣的人生,心想無論如何都要讓身體變得強壯,所以每次退燒後就拚命鍛鍊身體,結果又燒了起來,然後被父母嫌棄……如此反覆之後,我的身體就變成現在這樣了。」

  「……你是說,像現在這樣的強壯身體嗎?」

  「是啊。當時我高興得像個傻瓜一樣,不僅能像其他人一樣在外面奔跑,還變得比村子裡的任何人都還要強。」

  不只是不能做到理所當然的事情的壓抑感。

  更重要的是,一直給母親添麻煩的自己,終於能夠回應她的期待。

  雖然母親對雷德總是抱怨連連,但即使如此,對於年幼的雷德而言,她始終是自己的母親。

  只要比任何人還要強就能得到稱讚,雷德對此深信不疑。

  「可是——我實在太強了。」

  他所獲得的力量,不只是在同齡孩子中鶴立雞群。

  儘管不到七歲,雷德卻已經比村子裡所有成年人都還要強。對於如此年幼的雷德,村民皆異口同聲地這麼說:

  『雷德不是人類,而是怪物之子』。

  於是,雷德被村民疏遠,因為生下怪物之子而飽受指責的母親也對雷德更加苛刻,從此不再把他當成自己的孩子,而是視為『怪物』。

  最終……宛如被驅逐出村子一樣,雷德被送給了流浪的傭兵團。

  起初傭兵團的人對於年幼雷德的遭遇感到同情,痛斥他母親和村民的惡劣行徑,對雷德十分友善。

  然而,這樣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多久。

  雖然只是個孩子,他卻以壓倒性的暴力殺死敵軍士兵,無論前往多麼危險的戰場,最終都能安然歸來。原本將他視為夥伴的傭兵團成員,後來也開始稱他為『怪物』……漸漸再也沒有人願意接近他。

  「離開村子後,我一直從事傭兵行業,期待能遇到像我一樣的人,不斷地奔赴戰場……結果完全找不到半個,反而因為戰功彪炳而開始被稱為『英雄』。只能說人生真是難以預料。」

  這也只是一個常見的故事。

  比他人優秀,就意味著脫離人類的框架。

  就這樣,兩人都大大地脫離了這個框架。

  就像艾露莉亞身為擁有卓越頭腦的天才而被視為異類一樣,雷德也因為是最強的人類,遭到他人排斥。

  諷刺的是,這樣的兩人最終卻成為備受眾人推崇的『英雄』和『賢者』。

  想到這裡,雷德露出帶著自嘲的笑容,就在這時——

  「…………喂,妳在幹嘛?」

  「嗯……不用在意……!」

  切完蔬菜的艾露莉亞靠了過去,努力地踮起腳尖。

  看到她的動作,雷德想起考試時的事,於是把身體微微傾斜。

  艾露莉亞隨即把手放在雷德的頭上。

  「雷德真了不起。」

  「…………什麼?」

  「非常了不起。」

  「突然是怎麼了?」

  「你剛才誇獎了我,所以我也要用稱讚來回報。」

  說著,艾露莉亞繼續靜靜地撫摸雷德的頭。

  「我覺得能被別人稱讚,是一件非常值得開心的事。可是雷德一直是獨自一人,所以沒意識到這一點。」

  接著,她露出慈愛的微笑——

  「——不過,現在有我在,所以你不是一個人。」

  她用開導的語氣說道。

  「所以,以後雷德只要有努力,我想要多多誇獎你。」

  「…………是嗎?」

  「況且,比起雷德我更像姊姊,所以我覺得自己更適合這麼做。」

  「不,妳的年紀比我小吧?」

  「那是轉生後的事。如果把前世也算進去的話,我可是名副其實的大姊姊。」

  艾露莉亞挺起胸膛,得意地哼了兩聲。

  不過,姑且不論胸部,她的容貌和言行舉止其實都很稚氣,明顯與『大姊姊』的氣質相去甚遠。

  但是——

  「謝謝妳的誇獎喔,大姊姊。」

  「嗯,我會多多稱讚你的。」

  在這樣的對話中,兩人互相撫摸著對方的頭。

  ◆

  晚餐過後,兩人簡單地討論了一下今後的安排。

  話雖如此,討論的頂多只有浴室的使用問題罷了。

  除了換衣服的顧慮之外,雷德也顧慮到「妳很怕生,比起有其他人的浴場,在浴室會比較放鬆吧」,因此浴室基本上會讓艾露莉亞優先使用。

  「好了……生活方面的事情大概就是這些。」

  「嗯,辛苦了。」

  討論完今後的事情,雷德便直接往床上一躺。

  兩人已經洗完澡換好睡衣,隨時都可以上床就寢。

  記憶中的雷德幾乎都是穿著鎧甲,在加爾德溫的宅邸也只看過他穿便服的模樣,因此對艾露莉亞而言,只穿著襯衫搭配長褲的居家打扮顯得格外新鮮。

  艾露莉亞出神地望著雷德這副打扮,這時發現他正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己。

  「嗯……雷德,你怎麼了?」

  「哦哦,我只是有點在意。」

  聽他這麼一說,艾露莉亞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裝扮。

  色調沉穩的連身裙,外面披著一件輕薄的開襟衫。

  看不出有什麼特別奇怪的地方。

  或許是注意到艾露莉亞的舉動,雷德用手撐著臉頰,指了指她。

  「為什麼從剛才就一直抱著枕頭?」

  「…………不知不覺?」

  艾露莉亞雙手抱著枕頭,微微歪起頭。

  「我睡覺時都習慣抱著東西。」

  「啊,妳是那種抱著東西比較容易入睡的類型嗎?」

  「嗯,抱著東西我會比較安心。」

  在戰場上她總是抱著那把形影不離的魔杖睡覺,所以無意識中養成抱著東西入睡的習慣。

  在宅邸生活時,她也是抱著布偶睡覺,但實在不能把布偶帶來這裡,所以只好拿枕頭代替。

  不過,看到艾露莉亞的樣子,雷德將自己的枕頭遞給了她。

  「既然這樣,就把我的枕頭拿去用吧。睡覺的時候還是躺在枕頭上比較好喔。」

  「……可是,雷德要怎麼辦?」

  「我習慣用手臂當枕頭,有枕頭的話會睡不著覺,這樣反而睡得比較好。要是妳很在意的話,假日的時候再去買一個就是了,妳就放心用吧。」

  「嗯……我知道了。」

  雷德笑著說道,隨即將雙手枕在後腦勺。

  雖然在戰鬥時給人一種粗暴野蠻的印象,但像這樣一起相處後,才意外地發現他其實非常細心,處處都在為他人著想。

  浴室那件事也是一樣,他是在充分瞭解艾露莉亞性格的基礎上,才提出這樣的建議。

  雖然讓雷德這麼費心有些過意不去,但能夠知道以前所不知道的優點,這讓艾露莉亞感到十分開心。

  如果有機會,她甚至想偷偷向其他人炫耀。

  「那我要睡了,燈就讓妳關吧。」

  「嗯,晚安。」

  看見艾露莉亞揮揮手道晚安後,雷德靜靜地閉上眼睛。

  然後……不一會兒就傳來他的鼾聲。

  時間大概連一分鐘都不到。

  雷德想必很常在戰場上打盹,身體早已習慣在需要休息的時候立刻入睡。

  「………………」

  不知不覺間,艾露莉亞目不轉睛地盯著雷德的睡臉好一會兒。

  「………………」

  接著,她不由自主地靠近雷德。

  他似乎已經陷入熟睡,沒有醒來的跡象。

  艾露莉亞以比平時還要近的狀態,仔細盯著雷德熟睡的臉。

  「…………~~~~!!」

  然而,隨著臉頰逐漸發燙,她只好暫時退開。

  有種做了不該做的事的感覺,她輕拍了幾下臉頰提醒自己。

  「不過……總有一天我必須好好地說出來。」

  自從和愛麗希亞討論婚約一事的那天晚上開始,艾露莉亞便立下了一個目標。

  那就是向雷德表達自己的心意。

  不能害羞,要堅定地看著雷德的眼睛,將自己喜歡他的事說出來。

  等到雷德成為魔法士,完成前世訂下的『一決高下』的目的,找出轉生的原因後……他就沒有理由繼續待在艾露莉亞身邊了。

  正因如此,她必須好好地傳達自己的心意。

  必須告訴他,希望他今後也能一直陪伴在身邊。

  但是——

  「~~~~!」

  光是這麼看著他,臉頰就變得愈來愈燙,艾露莉亞不禁用力地搖頭。

  雖然很痛恨這樣的自己,但她的個性就是這樣,所以也無可奈何。

  「……就算只有一點點,只要有所進展就有意義了。」

  艾露莉亞輕輕握緊拳頭,如此鼓勵自己。

  正當她思索著這些時……忽然想起以前的事。

  那是人們對魔法還沒有認知,自己尚未被稱為『賢者』的時代。

  那件事——發生在艾露莉亞和雷德初次相遇的時候。

  『妳用的那招強得不得了,很厲害嘛。』

  面對身為敵人的艾露莉亞,雷德笑著如此說道。

  明明是彼此廝殺的敵人,他卻露出如孩子般天真無邪的笑容。

  艾露莉亞絞盡腦汁,運用自己的知識與智慧,傾注所有心血創造出名為魔法的技術。

  不說周圍的人,就連親生母親也說那些是「白費力氣」。

  然而雷德卻誇獎了她。

  第一次有人理解那個不被任何人理解、孤獨的自己。

  想必——從那個時候開始,她便在無意中萌生了愛意。

  因此,艾露莉亞在那之後仍繼續努力。

  希望下次見面時,能夠看到他帶著燦爛笑容誇獎「很厲害嘛」,因此不斷地進行改良,最終昇華成名為魔法的存在。

  正因為有雷德在,艾露莉亞才能成為被稱為『賢者』的存在。

  和自己很像,卻比自己更強大、更了不起的人。

  將艾露莉亞從孤獨中拯救出來的英雄。

  正因如此——

  「——雷德真的很了不起喔。」

  凝視著只屬於自己的『英雄』,艾露莉亞面帶微笑,獻上了讚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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