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一章

  這就是作為『英雄』雷德·弗里登的記憶。

  然後——

  「——雷德!你在哪裡!?」

  聽到樓下傳來母親的聲音,雷德懶洋洋地打著呵欠下樓。

  「哦,怎麼了,媽媽?」

  「還敢問我,你做了什麼好事!?」

  一走下樓梯,母親便臉色發白地問道。

  「沒啊,我不記得有做過什麼事……?」

  「今天早上有王都的貴族來到我們村子……聽說是來找你的,剛才村長叫我帶你過去一趟。」

  「妳說貴族……就是指『魔法士』吧?」

  專門使用魔法進行戰鬥的人。

  在現代,這些人被稱為『魔法士』。

  「那樣的話就跟我無關了吧。」

  「我也以為是搞錯了……但那位貴族大人指名道姓說要找你。」

  或許是談話讓母親稍微冷靜了下來,她坐在椅子上嘆了口氣。

  「唉……怎麼會遇到這種事啊……」

  「我看應該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吧。」

  「你這孩子真是凡事都不會動搖呢……從小就不像其他孩子一樣那麼愛哭,比同年齡的孩子還要沉穩……」

  「這種程度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吧。」

  說著,雷德不自覺地搔了搔臉頰。

  倒不是說完全沒有令他感到驚訝的事。

  不如說是因為經歷了太多事情,才讓他對大多數事情都無動於衷。

  畢竟——當他醒來時已經是千年後的世界了。

  而且,『雷德·弗里登』的記憶依然清晰地留在腦海裡。

  容貌也跟前世年輕時毫無二致。

  那個被稱為『英雄』,馳騁於無數戰場的人生——

  滿身瘡痍奔赴『賢者』的葬禮,在那裡迎來人生的最終時刻。

  然而,醒來時卻變成了一個嬰兒,這讓當時的他感到十分混亂。

  而且還是在前世過去千年之後的世界。

  雷德的故鄉——名為阿爾特因的國家早已滅亡,不復存在,曾經敵對的鄰國如今改名為『維加爾塔魔法王國』,而前世僅在鄰國部分地區普及的『魔法』,現在已遍及全世界。

  在看到一切都變得不一樣的世界之後,他對大多數事物都不會感到驚訝了。

  更何況,誕生在這個新的世界,已經過了十八年。

  他習慣了這個風貌截然不同的世界,與前世不同,這裡沒有大規模的戰爭,人們過著和平的生活,且如果將前世的經歷也算進來,他的精神年齡已接近九十歲。這把年紀已經沒什麼事情能讓他感到驚訝了。

  正當雷德發呆的時候,母親把手放在他的額頭上嘟囔著:

  「還是……會不會跟你不能使用魔法有關係呢?」

  在這個世界裡,人人都能使用『魔法』。

  從前『賢者』所創造出來的魔法技術,經過繼承她遺志的人們不斷鑽研,如今簡單的魔法已廣為普及,變成一般人也能使用的技術。

  然而,雷德卻完全無法使用魔法。

  「哎,大概是因為大哥和妹妹很優秀,所以我得沒用一點才能保持平衡吧?」

  「你怎麼這麼輕易就接受了……!?」

  「沒辦法改變的事情也只能接受啊。再說幫助村子裡的人耕田或搬東西,這些事情不用魔法也能辦到。」

  「既然你這樣能感到滿足的話,我也不打算多說些什麼……」

  對於這番話,雷德沒有任何回應。

  在這個世界上,『魔法士』可說是所有人憧憬的象徵。

  擁有比其他人更優秀的魔力和技術,與威脅人類的魔獸戰鬥的存在。

  正因如此,他們被眾人投以豔羨的目光,獲得諸多名聲。

  但是——反過來說,無法使用魔法的人毫無價值。

  能夠從事的工作取決於能夠使用的魔法,其中只有戰鬥技術得到認可的魔法士才能從事戰鬥職業。這是一個魔法至上主義的世界。

  即便是前世曾被稱為『英雄』的人,若無法使用魔法,也會被視為毫無價值;若不是魔法士,縱然有實力,也不被允許戰鬥。

  他對現在的生活倒沒有什麼不滿。

  跟與鄰國之間互相爭鬥的前世相比,這個世界和平太多了。

  比起一直在戰場上殺個你死我活,能在和平的鄉下耕田生活,也別有一番新鮮感,稱不上糟糕。

  然而——心中那股鬱悶的感覺始終揮之不去。

  曾經被稱為『英雄』的自己,仍渴望著戰鬥。

  渴望著全力以赴、打從心底覺得快樂的戰鬥。

  如果說有什麼不滿,頂多就只有這件事,但既然無法實現,那也只能乖乖認命。

  這輩子就是過著耕種田地,細心照料自己種植的農作物的人生。

  「總之我先去村長那裡一趟。人家既然指名找我,或許是有什麼急事,讓對方等太久也不好意思。」

  「要是你闖了什麼禍的話,媽媽可以裝作不知情嗎!?」

  「那也無所謂。」

  「這樣反而讓人心痛,還是讓媽媽陪你一起去謝罪吧!!」

  「能不能先否定我闖下大禍這個前提啦……」

  雷德苦笑著回應母親,隨即走出家門,朝村長家的方向走去。

  他在悠閒的風景中前進,感受到來自周圍的視線。

  這裡畢竟是鄉下,雷德被貴族召見的消息似乎已經傳開,村民都遠遠地觀望著他。這件事大概能讓他們討論好一段時間吧。

  正當他思考著這些事情的時候——視線前方出現了一個不常見的東西。

  魔導車。

  不需要馬匹,靠魔力驅動的鐵車。

  在千年前根本無法想像,但如今魔法技術已經有了長足的進步。

  『賢者』創造出來的不只是魔法,還有名為『魔力迴路』的技術,只要讓魔力流動便可發動簡易的魔法。隨著時間經過,這些技術已經廣泛應用於人們的日常生活當中。

  不過,魔導車仍是只在部分人士之間普及的物品。

  能夠私人擁有的,大概只有那些魔法士輩出的顯赫貴族,或是歷史悠久的名門望族吧。

  而這樣的人物竟然指名召見雷德,怪不得母親會那麼驚慌失措。

  村長的反應也是一樣。

  他焦慮不安地來回踱步,一看到雷德出現,便立刻抬起頭來。

  「雷德,你到底做了什麼好事!?」

  「村長,這樣的對話已經是第二次了。」

  「誰管這些!老夫差點以為自己的壽命要縮短了!!」

  「……來的人真的有那麼了不起嗎?」

  「別問了,快點過來!要是有什麼事,老夫可不負責喔!?」

  「我是無所謂啦。」

  「啊!你以為老夫會拋下自己的村民不管嗎!?」

  「這樣的對話也是第二次了,村長的心意我就心領了。」

  兩人像往常一樣對話,雷德跟在村長的後面進入宅邸裡面。

  「所以,對方究竟是何方神聖?我聽說是貴族要召見。」

  「……貴族?對方的來頭可沒有那麼簡單。」

  村長緊繃著臉,開始說明對方的來歷。

  「要召見你的人是……王族的旁系,在維加爾塔魔法王國中聲名顯赫,很有影響力的人物。」

  「……為什麼這樣的人要召見我?」

  「不知道。」

  「不知道的話就別叫我過去啦。」

  「那位大人說『見到本人就會知道』,對老夫也隱瞞了細節。」

  「……可是,我幾乎從未踏出過村子半步耶?」

  「……所以才說不知道啊。」

  儘管眉頭緊皺,村長仍沉著地點了點頭。

  「總之和對方見個面吧。你一定能明白什麼事情。」

  「好,那我進去了。」

  雷德來到接待室前,緩緩地打開門。

  然後——啞口無言。

  一頭潔白無瑕的銀髮。

  流淌深邃似海色彩的瞳眸。

  露出淡泊表情的精緻端正臉龐。

  與前世記憶毫無二致的樣貌。

  然而,雷德同時也明白這是不可能的。

  這個世界距離前世已經過了千年。

  更何況——那個人早已死去。

  雷德甚至親眼目睹了她的遺體。

  儘管如此——

  「————好久不見,雷德。」

  熟悉的清澈聲音呼喚著雷德的名字。

  那個人——艾露莉亞·加爾德溫,就靜靜地站在門的另一頭。

  ◇

  雷德一臉茫然地走進接待室。

  之後艾露莉亞命隨從在門外等候,屋內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接著,她坐在沙發上,輕輕點了點頭。

  「好久不見,雷德。」

  艾露莉亞再次說著跟剛才同樣的話,並用蒼藍的眼眸望著他。

  看到沙發微微下沉的模樣,不像是幻覺或夢境。

  雷德目不轉睛地盯著艾露莉亞,只見她歪著頭露出不安的神情。

  「…………雷德?」

  「啊啊,抱歉——不對,恕我失禮了。」

  「……為什麼要用敬語?」

  「不,因為我不能對高貴的加爾德溫家成員出言不遜。」

  聽到這句話,艾露莉亞垂下柳眉,神情間充滿了不安。

  「難道……你不記得了嗎?」

  「不好意思,我們在哪裡見過面嗎?」

  「……………………」

  艾露莉亞靜靜地垂下肩膀,明顯帶著失望的神情。

  看到她的樣子,雷德不禁感到難過,坐立難安。

  他只能搔了搔頭,嘆了口氣。

  「……您要找的,是曾經被稱為『英雄』的那個男人嗎?」

  「!」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艾露莉亞猛然抬起頭來。

  然而她隨即又無精打采地垂下了頭。

  「可是……我所認識的雷德才不會用這樣的語氣說話……」

  「喂,慢著,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

  「現在的語氣就很像本人。」

  「那是因為我就是本人啦……我好歹是阿爾特因的『英雄』,有時也會跟國家的重要人士見面,自然會視場合和對象改變自己的語氣啊。」

  說到這裡,艾露莉亞的眼神又恢復了光芒。

  「…………本人!」

  「是啊。順便問一下,妳是本人嗎?」

  「艾露莉亞·加爾德溫,出身維加爾塔,年齡大約兩百歲,興趣是閱讀,喜歡的飲料是溫熱的奶茶,累的時候喜歡在陽光下小憩片刻。」

  「除了名字和出身之外,沒有其他足以確認是本人的資訊……」

  「…………對不起。」

  艾露莉亞再次一臉歉意地低下了頭。

  不過,事實上雷德對前世的艾露莉亞知之甚少。

  畢竟……兩人向來都是在戰場上見面。

  雖然有過簡單的對話,但可以說對她的興趣喜好完全一無所知。

  正因如此——

  「到目前為止,我們一共對戰過幾次?」

  「六千三百二十九次。」

  「不過,我倒是不記得啦。」

  「嗯。都是由我告訴你的。」

  說到這裡,艾露莉亞的表情才終於放鬆下來。

  「太好了……真的是雷德。」

  她輕輕將手放在胸前,眼眸微微濕潤,反覆地點頭確認。

  看著艾露莉亞的樣子,雷德深深嘆了一口氣,也坐到了沙發上。

  「沒想到會以這種形式再次見到妳。」

  原以為已經死去的勁敵,竟然會在千年後的世界再次相遇。

  誰能想像到這樣的情況?

  「話說回來,妳為什麼能找到我?」

  「因為我轉生了,所以覺得雷德應該也在。」

  「毫無根據就能找到我,妳還真厲害……」

  「我對自己的直覺很有自信。」

  艾露莉亞的嘴角微微上揚,帶著自豪的語氣說道。

  不過,雷德更在意她剛才說的那句話。

  「妳剛才提到的『轉生』是什麼?」

  「簡單來說,就是繼承前世所有的記憶和能力重獲新生。準確地說應該叫作『轉生魔法』才對。」

  「啊啊?也就是說妳使用了那個魔法?」

  「不是,我並沒有使用。」

  艾露莉亞搖頭否定,接著繼續說明。

  「其實『轉生魔法』是我暫時取的名字。也就是說,這種魔法雖然理論上存在,但不知道該如何實現。」

  「啊,我大概懂妳想表達的意思了。」

  換句話說,已經知道使用轉生魔法「會發生什麼事」。

  不過,完全不清楚使用這種魔法的步驟和方法。

  儘管描述得有點不夠詳盡,但艾露莉亞想要表達的意思大致上就是這樣。

  「連創造魔法的『賢者』也無法理解,相當不簡單啊。」

  「……就算是『賢者』,也有不明白的事情。」

  艾露莉亞鼓起臉頰,看起來像在不滿些什麼。

  總之,這次的轉生並非艾露莉亞所為。

  當然,雷德也是一頭霧水。

  曾被稱為『英雄』與『賢者』的兩人,同時轉生到千年後的世界。

  要說這件事純屬巧合,未免有些牽強附會——

  「……唉,連妳都想不透的事情,我想破腦袋也沒用。」

  「嗯,不明白的事情就是不明白。」

  艾露莉亞以帶有哲學意味的話做出結論。

  「有太多難以理解的地方,所以我有稍微研究了一下。按理說,轉生魔法原本應該會讓人長得與前世一模一樣,但我的模樣並非完全相同。」

  「是這樣嗎?」

  「……你沒注意到嗎?」

  艾露莉亞立刻用銳利的眼神瞪了過來。

  這個瞬間,雷德的直覺告訴自己「如果答不出來,事情會變得很麻煩」。

  於是他再次仔細端詳艾露莉亞的容貌。

  一頭潔白無瑕的銀髮依舊如故。

  那雙如深海般幽邃的眼眸也沒有改變。

  年齡看起來跟以前一樣,仍然是十五、六歲的模樣。

  至於身材……因為沒有仔細觀察過,實在難以評斷,但記得她的身高在平均水準,從隆起的胸部和纖細的四肢,一眼就能看出她是女性。

  換言之,跟前世並沒有什麼不同。

  看到雷德遲遲沒能察覺,艾露莉亞開始浮躁地用指尖玩著自己的頭髮。

  然後——他終於注意到了變化。

  前世她有對特徵鮮明的長耳。

  如今變成了熟悉的圓耳。

  「難道說……妳是轉生成人類,而不是精靈?」

  「嗯。所以耳朵才會變得跟雷德一樣。」

  「不是跟我一樣,是和所有人類一樣吧。」

  看到艾露莉亞撥開秀髮露出耳朵的模樣,雷德不禁露出苦笑。

  這表示今後艾露莉亞也會和雷德一樣,隨著年齡增長而衰老。

  「這麼說來……我從村長那裡聽說妳是王族的旁系,妳在這個世界也很了不起嗎?」

  「似乎是非常了不起的樣子。」

  「妳說得一派輕鬆,感覺不出有多厲害……」

  「嗯……被我教過魔法的學生中有個王族之子,那孩子繼承了我的姓氏,如今成為『繼承賢者之名的家族』。」

  「哦……這可真的很不得了呢。」

  再怎麼說,現代是魔法至上主義的世界。

  作為魔法技術始祖的『賢者』,其事蹟早已透過各種傳承或故事等形式流傳後世,既然是繼承這個姓氏的家族,想必擁有舉足輕重的影響力吧。

  這一切都是艾露莉亞致力於將魔法這項技術傳承後世的成果,而她本人在現代也擁有穩固的地位,實在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

  「…………雷德呢?」

  「哦,我怎麼了?」

  「你現在過著怎樣的生活?」

  「我都在耕田種地、伐木砍柴,或者幫商人搬運貨物。」

  「…………為什麼?」

  「妳問我為什麼……因為我不會使用魔法啊。」

  雷德其實也曾努力試著學習魔法。

  從零開始學習現代的魔法基礎,接受天賦異稟的哥哥和妹妹教導,嘗試了各種方法,卻連發動魔法都辦不到。

  就連小孩子都能發動的入門魔法,他也無法發動。

  「魔力適性的結果如何?」

  「妳說那個十二歲時要接受的測試嗎?當時我一碰到裝置就整個壞掉了,還被協會的人劈頭蓋臉罵了一頓。」

  在這個世界,年滿十二歲的人都必須接受魔力適性檢查。

  只要裝置計算出來的魔力量超過一定的數值,就能獲得成為魔法士的考試資格;若魔力量達到高水準,就會被延攬到各地的魔法學院。

  從那些學院畢業,之後就能踏上成為榮耀『魔法士』的道路。

  不過,雷德的情況是更根本的問題。

  他連簡單的魔法都無法發動,不光是魔力檢查的時候,每當他將魔力注入內藏魔力迴路的物品,不管什麼東西都會損壞。

  果不其然,在接受魔力適性檢查時他也粉碎了輸出裝置,結果被公務員長篇大論地訓斥了一番,最後得到『全無魔力適性』的通知。

  就這樣,雷德被官方認定為『無能』。

  不過,雷德對此倒是不以為意。

  與其執著於魔法而給他人添麻煩,倒不如安分地耕種田地或幫助村民,這樣的人生也不賴。

  所以他才懷著這樣的想法,過著悠閒的鄉村生活,但是——

  「……………………」

  不知為何,艾露莉亞看似不滿地揚起了柳眉。

  接著她嘟起嘴巴說道:

  「可是……雷德是『英雄』耶。」

  「之前是這樣沒錯……」

  「而且,雷德的實力和我不相上下。」

  「這點我也不否認,但現在是魔法至上主義,近戰武器都被當成古董或牆上的裝飾,何況這個世界當不成魔法士就無法戰鬥。」

  每回答一句,艾露莉亞的表情就變得愈來愈不悅。

  然而,這就是現代的常識。

  不會使用魔法的人被視為無能,即使擁有能夠戰鬥的力量,也不被允許公開戰鬥,終其一生都不能站上舞台。

  既然不只是立場,整個世界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區區一個人便不可能改變什麼。

  然而,艾露莉亞輕輕點了點頭,隨即抬起頭來。

  「欸,雷德——」

  艾露莉亞平靜地喊了雷德的名字之後——

  「——希望你能和我結婚。」

  她說出了這樣的話。

  「…………啥?」

  「首先讓雷德成為我的未婚夫。」

  「慢著,妳別說得好像已經確定了一樣。」

  艾露莉亞突然沒頭沒腦地說出這樣的話,但她的表情非常認真。

  「如果是與我……加爾德溫家有密切關係的人,就能不受魔法適性的限制,參加魔法學院的入學考試。只要在考試中展現實力,雷德也能成為魔法士。這樣一來雷德就能像以前一樣戰鬥了。這個作戰非常完美。」

  「……不,感覺這樣算作弊吧?」

  「才不是作弊。」

  艾露莉亞斬釘截鐵地打斷了雷德的話。

  看來她並不是在開玩笑。

  「因為……雷德很強,強到足以和我持續戰鬥超過五十年。而且不只是強,雷德還曾被稱為『英雄』。」

  艾露莉亞低著頭,訴說著昔日雷德的事蹟。

  「然而……現在只是因為無法使用魔法這樣的理由,導致沒有人認可雷德,我實在沒辦法接受。」

  這句話出自曾持續對戰超過五十年的勁敵口中。

  『英雄』與『賢者』比任何人都瞭解彼此的實力。

  而且正確地認同彼此的實力。

  所以艾露莉亞才會提出如此亂來的提議吧。

  然而,如今雷德只是個住在鄉下、無法使用魔法的無能青年。

  相較之下,現在的艾露莉亞擁有僅次於王族的地位與權力。

  根據情況,艾露莉亞輝煌的名譽或許會因此受損。

  因此,雷德不能接受這個荒謬的提議。

  「很感謝妳的心意,但關於這件事——」

  想到這裡,正當雷德打算拒絕這個提議的時候——

  「——讓我們一決高下,看看是誰比較強吧。」

  艾露莉亞打斷了他的話,說出過去曾經訂下的約定。

  那是前世未能實現的約定。

  也是雷德臨終之際腦中浮現的唯一遺憾。

  正因如此,雷德微微皺起眉頭。

  「……現在提這件事也太狡猾了吧?」

  「一點也不狡猾。因為雷德應該也是這麼想的。」

  艾露莉亞用清澈純粹的眼神看著雷德,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

  答案早已決定。

  經過五十年以上的戰鬥,兩人的立場也產生了變化。

  由於是被稱為『英雄』與『賢者』的立場,一旦其中一方落敗,就有可能導致己方陣營或國家覆滅。

  因此……兩人都心照不宣地維持平分秋色的局面。

  即使認真交手,彼此也都刻意避免拿出『真本事』。

  然而,如果願望能夠實現——

  「——我不會逃避,也不會躲藏,隨時隨地都接受妳的挑戰。」

  如同過去訂下約定的時候一樣,雷德用完全相同的話語回答。

  ◇

  雷德接受了艾露莉亞的婚約提議。

  之後他帶著最基本的行李,與艾露莉亞一同前往王都。

  「……真沒想到事情會變成這樣啊。」

  雷德從魔導車的窗戶眺望外面景色,如此嘟噥。

  確實從前世開始,他對艾露莉亞就抱持著超越敵人的情感。

  縱然沒有明確的言語,也能領會彼此的意圖,為了避免兩邊陣營的犧牲而相互周旋。

  所以他才想過,只要立場不同,兩人應該能夠成為要好的朋友。

  然而不知為何……在不僅立場改變,就連整個世界都發生變化的千年後的世界,兩人竟跳過朋友的關係,昔日的勁敵搖身一變成了「未來的妻子」這樣的立場。

  而提出這個無理要求的當事人——

  「………………」

  她坐在對面,露出緊張的表情蜷縮成一團。

  艾露莉亞已經呈現渾身發抖的狀態。

  「……欸,艾露莉亞。」

  「………………」

  「喂,我說艾露莉亞小姐。」

  「人……人家有聽見哩!!」

  一回應雷德的話,艾露莉亞立刻吃了大大的螺絲。

  她隨即滿臉通紅地再次低下頭去。

  「…………對不起。」

  「不,妳沒必要道歉吧。」

  看著低下頭的艾露莉亞,雷德不自覺地搔了搔頭。

  他隱約能猜到這種狀況。

  雖說彼此只有在戰場上交談過,但畢竟面對面超過五十年,多少還是能夠理解對方一些。

  艾露莉亞生來就不擅長與人相處。

  精靈曾有一段時期被人類視為『擁有人類的外型,卻並非人類的存在』而受到敬畏,因此他們選擇在大自然中建立聚落,過著避免與人類往來的生活。

  雖然不知道艾露莉亞進入人類社會的理由,但與生俱來的性格和成長環境所形成的根深蒂固觀念,沒那麼容易改變。

  這一點從「賢者性格孤僻,不喜歡出現在公開場合」這樣的傳聞甚至傳到雷德的國家就可見一斑。

  不過從這個樣子來看,其實她只是不知道如何與人相處吧。

  所以,雷德決定主動找話題。

  「那個,我有件事情想問問艾露莉亞。」

  「你、你想問我什麼素——啊。」

  「慢著,剛才那句吃螺絲不算,否則這段對話會沒完沒了。看在我想好好聊天的分上,請妳忍耐一下尷尬吧。」

  雷德拚命說服,艾露莉亞這才紅著臉點頭答應。

  「我之前提過自己無法使用魔法,這件事妳有沒有什麼頭緒?」

  「……雷德無法使用魔法的理由?」

  「是啊。魔法既然是妳創造的,我想妳或許知道些什麼。」

  聽到這句話,艾露莉亞饒有興趣地看著雷德。

  「嗯……我想,原因大概是出在雷德的魔力上吧。」

  「…………我的魔力?」

  「嗯,用水來比喻魔力會比較容易理解。」

  艾露莉亞轉動著指尖,繼續解釋。

  「普通的魔力像水一樣,可以順著魔力迴路這個通道流動,但雷德的魔力就像石頭一樣,本來就無法流動,若要強行通過的話,反而會破壞通道本身。」

  「啊……所以在測試魔力適性的時候,裝置才會壞掉啊。」

  平常確實沒什麼問題,只有在刻意使用魔法或讓魔力流入裝置時,才會出現這種症狀。

  不然的話,現在乘坐的魔導車應該早就壞掉了。

  「雖然不知道為什麼會變成那樣的魔力,但我創造的『魔法』對雷德來說是無法使用的。若要使用的話,就必須配合雷德的魔力重新構築專用的術式理論,從頭開始創造跳脫既有形式的新型態魔力迴路。」

  「那會花很多時間嗎?」

  「我花了一百年的時間才建立魔法理論的基礎。」

  「也就是說,等妳完成的時候,我又變成老頭子了啊。」

  「……我現在也是人類,所以會變成老太婆。」

  既然連魔法創始者艾露莉亞都得花費百年以上的歲月,那麼可以說幾乎沒人能夠實現吧。

  「謝啦。多虧有妳,一下子就解開了十八年來的謎團。」

  「……雷德想使用魔法嗎?」

  「怎麼說呢……如果是想瞭解妳在做什麼的這層意義上,我的確會想試試,但不能用也不會感到困擾就是了。」

  與其說想勉強自己使用魔法,不如說只是單純地想知道「為什麼無法使用」。既然這個疑問已經解開,對雷德來說已經足夠了。

  聽到雷德的話,艾露莉亞連連點頭。

  「雷德這樣就可以了,因為在魔法方面是贏不了我的。」

  「哦,妳還滿有自信的嘛。」

  「嗯。論魔法,我不會輸給任何人。」

  艾露莉亞得意地微微挺起胸膛。看她的樣子,提起魔法相關的話題似乎是正確的選擇。

  只要繼續像這樣對話,艾露莉亞應該也能漸漸習慣吧。

  正當雷德如此心想的時候……他的衣服被輕扯了一下。

  「怎麼了,有什麼事嗎?」

  「那個,呃……」

  艾露莉亞又開始結結巴巴起來,視線飄忽不定。

  接著她像是下定決心似地,顫抖著嘴唇開口道:

  「謝謝你……接受婚約的提議。」

  「這句話應該是我說才對。謝謝妳為我設想了那麼多。」

  「可是……因為事出突然,說不定會給你添麻煩……」

  「倒不如說是困惑吧。畢竟是跳過中間所有過程,一下子要我和妳結婚啊。」

  「因、因為……我覺得這樣就能讓雷德再次戰鬥……!」

  「嗯……的確除此之外也沒有其他方法了吧。」

  艾露莉亞似乎是一時衝動才提出這個提議,但成為『加爾德溫的未婚夫』這個身分,可以說是改變雷德現狀的唯一方法。

  只要無法使用魔法,雷德連魔法學院的入學考試都無法參加。

  哥哥和妹妹的魔力適性數值都高於標準,所以現在正在魔法學院就讀,但如果只是稍微優秀一點的鄉下人,說話恐怕不會有人理會吧。

  更何況,現代禁止魔法士以外的人從事戰鬥行為。

  如今魔法雖然已經普及為任何人都能使用的便利技術,但如果使用不當,當然也會成為傷害他人的危險技術。

  因此,除非是特殊情況或緊急狀況,否則不具魔法士資格的人若被發現進行戰鬥,將會受到嚴厲的懲罰。

  儘管也能不顧一切,以『分出勝負』為優先……但要在不被他人發現的情況下認真對戰,幾乎是不可能的,況且如果像艾露莉亞這樣有地位的人犯罪,也會影響到國家的未來。

  換言之,若想在沒人妨礙的情況下,與艾露莉亞光明正大地一決勝負,最好的方法就是讓雷德成為魔法士;而對於無法使用魔法的雷德來說,『加爾德溫的未婚夫』這個後盾是不可或缺的。

  不過……雷德會答應這門婚事還有其他原因。

  「總之,這麼做也方便我們調查這次的事件。」

  「……這次的事件?」

  「我們可是同時轉生到千年後的世界了喔,這不可能只是巧合吧?」

  過去被稱為『英雄』與『賢者』的兩個人,同時轉生到同一個時代。

  加上雙方都擁有前世的記憶,實在難以想像會出現這樣的巧合。

  既然如此——必定有第三者的意圖介入其中。

  「如果有人介入我們的轉生,就必須揪出那個人,質問對方是何居心。就算只是偶然,調查一下也沒有損失。而且如果只有我的身分不同,就得讓妳一個人調查一切,那樣負擔太大了。」

  如果連艾露莉亞都不知道,那麼這個情報不僅隱瞞了一般大眾,甚至在魔法士之間可能也是如此。

  為了深入調查這些情報,身分地位是不可或缺的,雷德本身最好也要擁有一定的地位。

  就這層意義而言,艾露莉亞提議的『婚約』無疑是最佳的選擇。

  雖然這點毋庸置疑——

  「話說回來,妳真的覺得這樣好嗎?」

  「…………我?」

  「就是讓我成為未婚夫的事啊。雖說是前世的事,但我跟妳畢竟是敵人,妳沒想過我會二話不說就把妳殺掉嗎?」

  「嗯,我沒想過。」

  「妳要有點危機意識啦。」

  「因為我知道雷德不會那麼做。」

  艾露莉亞有些生氣地鼓起臉頰。

  「如果你是那種人,就不會特地花五十年以上的時間規規矩矩地與我戰鬥了。」

  「……嗯,說的也是。我也是基於類似的理由才相信妳的。」

  「……你相信我嗎?」

  「那還用說,要不然我也不會跟妳說這些。」

  聽到雷德坦率地回答——

  「——謝謝你願意相信我。」

  說完,艾露莉亞露出微笑。

  那是一張美麗的笑臉。

  彷彿打從心底感到安心的表情。

  在戰鬥中從未展現過的笑容。

  看到她新的一面,雷德也不禁回以笑容。

  「哦,也謝謝妳相信我。」

  「嗯,謝謝。」

  「看來又會進入新的無限迴圈模式了啊……」

  「不、不然……我想問問關於雷德的事……」

  艾露莉亞像是逮住了這個機會一樣,頻頻點頭如此提議。

  「雷德喜歡什麼,不在戰場時都在做些什麼,轉生後做了什麼,我有一大堆想問你的事情。」

  「啊,說的也是,明明都訂下婚約了,卻不瞭解彼此的事,這樣很奇怪呢。那妳也告訴我有關妳的事情吧。」

  「嗯……雷德想問什麼呢?」

  「嗯,一般都會從興趣開始問起吧?」

  「讀書。」

  「那麼喜歡吃的東西是——」

  「溫奶茶。」

  「……平常都是怎麼打發時間的?」

  「曬著太陽睡午覺。」

  「全都是已經知道的情報啊……」

  為了確認是否為本人而提問得知的資訊,以意想不到的形式連結起來。

  看來得先想好問題再提問比較好。

  「沒有其他問題的話,再來換我提問。」

  「哦,妳想問什麼?」

  「那就……我想知道雷德的興趣。」

  「以前幾乎都在戰場上度過,現在也沒什麼像樣的興趣。」

  「喜歡吃什麼?」

  「能吃的東西都喜歡。」

  「平常都是怎麼打發時間的?」

  「看當天的心情隨意度過。」

  「全是沒有任何實質內容的情報啊……」

  大概是因為沒有任何收穫,艾露莉亞悲傷地垂下肩膀。

  不過,她又像在給自己打氣似地輕輕握拳。

  「下、下一題!我還有其他想問的!」

  「沒問題。到王都之前還有時間,妳就儘管問吧。」

  雷德看著拚命思考問題的艾露莉亞,等待下一個問題。

  兩人就這樣來回不斷提問,一點一滴地瞭解對方。

  這在以前是難以想像的事。

  不過現在他們已不再是敵人,可以慢慢地瞭解彼此。

  雷德似乎樂在其中,開始思考著下一個要問艾露莉亞的問題。

  ◇

  從前,被稱為維加爾塔的國家不過是大陸上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國。

  雖然擁有名為魔術的獨特技術,但由於需要道具和事前準備,被認為難以應用在戰鬥上。

  然而『賢者』的出現,讓狀況產生極大的變化。

  『魔力迴路』完美取代了發動魔術所需的道具和詠唱等繁瑣程序,使得人們能夠靈活應對瞬息萬變的戰況。同時,由於不再有詠唱或事前準備的空隙,對人戰鬥與近身戰鬥的問題也得以克服。

  就這樣,維加爾塔獲得與大國阿爾特因分庭抗禮的力量,並憑藉偉大的『賢者』所創造的『魔法』,在持續百年的漫長戰爭中取得了勝利。

  其後,維加爾塔透過魔法技術,將生活水準提升至其他國家無法比擬的高度,國力隨之大增,更將學習魔法技術列為士兵的義務,使其專精於魔法戰鬥,最後以壓倒性的力量征服了整個大陸。

  那便是——『維加爾塔魔法王國』的起源。

  說實話,對於曾經見證維加爾塔還是一介小國的雷德來說,眼前的一切都讓他驚訝不已。

  「哎……真的變了很多呢。」

  雷德從魔導車的窗戶眺望著王都的風景。

  因為維加爾塔的王都比曾經的大國阿爾特因還要發達,到處可見運用魔法技術的先進景象。

  利用地下魔力脈點亮的魔力燈、藉由水流產生的魔力驅動的淨水裝置,以及為了防止整備好的道路破損而施加的硬化魔法等等,隨意一瞥便能見到各種魔法技術的一部分。

  「之前來的時候,明明和阿爾特因差不了多少啊。」

  「……雷德,你以前有來過維加爾塔嗎?」

  聽到他的話,艾露莉亞微微歪著頭。

  雷德是在得知『賢者』的訃聞後才來到維加爾塔的王都,身為當事人的艾露莉亞自然不知道這件事。

  「嗯,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話說回來,我的故事有流傳到後世嗎?」

  「嗯……雖然有流傳……」

  聽雷德這麼問,艾露莉亞微微低下了頭。

  「……畢竟已經過了千年,所以有很多地方被加油添醋了。」

  「哦,比如說有哪些呢?」

  「那、那個我不能說……」

  艾露莉亞用力地左右搖頭。

  從她的樣子看來,流傳下來的似乎不是什麼好內容。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畢竟以維加爾塔的角度來看,雷德可是不共戴天的仇敵。

  就像曾經的大國阿爾特因從歷史的長河中銷聲匿跡一般,既然歷史是由勝利者所創造,那麼仇敵就算被描述成十惡不赦的大惡人也無可厚非。

  「沒、沒有傳得那麼不堪,我只是覺得有些以訛傳訛……」

  艾露莉亞似乎從雷德的表情中察覺到了什麼,連忙揮手試圖解釋,但這反而讓雷德對傳聞的內容更加好奇。

  正當雷德如此思考的時候,駕駛座那邊傳來輕輕的敲擊聲。

  「嗯……我家到了。」

  「光聽妳這麼說,我的胃就痛起來了。」

  畢竟,接下來要進行的可是『向未婚妻的雙親問候』這等大事。

  雖然對自己的母親和村長只是隨口敷衍了一句「有事要去王都一趟」,但既然要成為艾露莉亞的未婚夫,利用加爾德溫這個家族的地位,就必須好好地向她的父母說明情況。

  「唉……我前世從沒做過向未婚妻的父母問候這種事……」

  「……是這樣嗎?」

  「我的人生幾乎都在戰場上四處奔波,隨時都有可能喪命,所以從未想過要成家立業,這方面的事全被我拒之門外了……」

  「嗯……這樣啊。」

  相較於垂頭喪氣的雷德,艾露莉亞的表情變得稍微開朗了一些。

  不知為何,她還輕輕握拳擺出勝利姿勢。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感覺她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揚。

  正當雷德愣愣地注視著艾露莉亞的時候——

  「————艾露莉亞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周圍突然響起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一名壯漢臉色大變,從宅邸裡衝了出來。

  對方外表看起來約莫三十五歲上下,但臉上到處可見歲月的痕跡,年齡恐怕比外表看來還要大上許多吧。

  看到壯漢出來迎接,艾露莉亞從魔導車的車廂跳了下來。

  「爸爸,我回來了。」

  「什麼我回來了!?聽說妳又一個人出遠門了喔!!」

  「嗯,我出了遠門一趟。」

  「能坦誠說出來實在太了不起了!!」

  「這次我有留下字條,也跟宅邸的人說過一聲了。」

  「做得很棒!!是為了不讓我們操心才這麼做的吧!!」

  「說真的,我覺得爸爸太愛操心了。」

  「那也沒辦法!父親擔心自己可愛的女兒,這是天經地義的自然法則!!所以我才會無時無刻都在牽掛著艾露莉亞——!!」

  父女進行著這樣的對話,艾露莉亞的父親爽朗地放聲大笑。

  聽說他們家族的地位僅次於王族,原以為父親會非常嚴厲,沒想到看起來是個爽朗且心胸寬大的人。

  不過,照這個樣子看來,他應該是個可以溝通的人,更何況是寶貝女兒艾露莉亞的請求,想來應該會答應才是。

  雷德樂觀地如此心想——

  「還有,我把未婚夫帶來了。」

  「嗯——!!駁回——!!」

  對方臉上仍掛著爽朗的笑容,斬釘截鐵地拒絕。

  可說是瞬間乾淨俐落地一口回絕。

  「我再次宣告,只要我格雷昂·加爾德溫還活在世上一天,就絕對不會同意讓艾露莉亞招婿!!」

  「可是我已經把人帶來了。」

  「已經把人帶來了啊——!!」

  「嗯,就是坐在魔導車上,叫雷德的人。」

  說著,艾露莉亞指向在魔導車裡的雷德。

  因為不能就這樣一直待在魔導車裡,所以雷德做好覺悟後從魔導車走了下來……艾露莉亞的父親格雷昂露出牙齒,咧嘴一笑。

  「你就是雷德嗎——!!」

  「哎……沒錯,我就是雷德……」

  「原來如此!!快滾回去!!」

  「不好意思,我不能這麼做。」

  「是嗎!那就進來坐吧——!!」

  「您可真是通情達理。」

  「我個人是不會把寶貝女兒交給這麼一個來路不明的男人的!但我不是當家,無法代表加爾德溫家做出決定啦——!!」

  「……不是當家?」

  「嗯。加爾德溫家歷代都是由女性繼承當家之位。」

  或許是察覺到雷德的困惑,艾露莉亞拉著他的衣袖補充說明。

  的確,當時『賢者』是名女性這件事情早已眾所皆知,若是繼承其名的家族,由女性擔任當家可說是理所當然吧。

  也就是說——

  「——什麼事情那麼吵?」

  伴隨著凜然的聲音,一名女性緩緩走了過來。

  她有著和艾露莉亞相似的銀髮。

  不過,那銳利的眼神和威嚴的態度卻與艾露莉亞截然不同。

  「格雷昂,給我詳細說明一下。」

  「艾露莉亞似乎把未婚夫帶回來了——!!」

  「這樣啊。那麼因為你很吵,就先退下吧。」

  她用冷淡的態度回應丈夫,接著將視線轉向雷德。

  「我是加爾德溫家的當家,愛麗希亞·加爾德溫。」

  「……抱歉問候晚了,我是雷德·弗里登。」

  雷德單膝跪地,恭敬地低頭行禮,但愛麗希亞的態度絲毫未變。

  她繼續用冷淡的目光打量著雷德,似乎在評鑑一般。

  「……沒聽過的家名呢。」

  「我是亞爾里埃斯地區的山村出身,來自過去未曾受封稱號的平民家庭,加爾德溫家的當家自然從未耳聞。」

  「……以一個鄉下平民來說,你的舉止倒是滿得體的嘛?」

  「身為前來拜訪的人,我有努力學習最基本的禮儀。」

  雷德低著頭,盡量避免做出失禮的行為。

  他靜待著下一句話,這時愛麗希亞靜靜地嘆了口氣。

  「……艾露莉亞。」

  「是,母親大人。」

  「他比妳還要可靠呢。」

  「嗯,很厲害吧。」

  「艾露莉亞,我這句話是在諷刺妳,同時也在為女兒的未來擔心啊。」

  「原來如此。」

  看到艾露莉亞恍然大悟地拍了拍手,愛麗希亞再次大大地嘆了口氣。

  「那麼……妳是說要選擇這位青年作為妳的未婚夫吧?」

  「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他。」

  「…………是嗎?」

  簡短地回答後,愛麗希亞對低著頭的雷德伸出手來。

  「請抬起頭來吧。說話也不需要那麼拘謹。」

  「啊啊……那真是幫了大忙,畢竟我還不怎麼習慣。」

  「從你的舉止就能看得出來。不過,至少我能感受到你在與我交談時,有盡力注意自己的身分和言行,表示你很重視禮節。」

  說完這句話後,愛麗希亞靜靜地點了點頭。

  「若是不由分說地趕走對加爾德溫家表示敬意的人,會玷汙我們家族的名譽。首先就將你當作客人來迎接吧。」

  愛麗希亞依舊保持威嚴的態度,轉身走向宅邸。

  也就是說,她似乎認可了雷德『客人』的身分。

  代表她至少願意傾聽雷德的話語——

  「…………欸,艾露莉亞。」

  「怎麼了,雷德?」

  「我要對那樣的人說『我是為了利用貴家族的地位而與令嬡訂婚』這種話嗎?」

  「這就要看你怎麼說了。」

  「我非得做這件事不可嗎……」

  「雷德,加油喔。」

  「關於這部分妳也要加油啦……」

  「嗯,我也會加油的。」

  艾露莉亞輕輕握拳,表現出幹勁十足的樣子。

  想必她的幹勁毫無用武之地吧。

  雷德如此心想,同時朝著偌大的宅邸走去。

  ◇

  在傭人們的引導下,他們來到離宅邸有段距離的別館。

  這棟建築大概是特地為賓客準備的,其規模和構造比起本館毫不遜色,毫無疑問是用來迎接同等地位的名門望族或貴族的賓館。

  進入大廳後,愛麗希亞命傭人們退下。

  「那麼……讓我們重新談談吧。」

  「……請等一下,艾露莉亞和格雷昂先生不一起談嗎?」

  「那兩個人不太適合這種場合。我丈夫是大嗓門,會妨礙到對話;我女兒不善言辭,口才也不好,我覺得由我們來談會比較順利。」

  愛麗希亞對兩人做出尖酸刻薄的評價,同時若無其事地端起茶杯。

  但是,這個狀況已經夠讓人難受了。

  不單是未婚妻母親這個身分,愛麗希亞還是權力僅次於王族的家族當家。

  而雷德現在必須說出「請允許我和令嬡訂婚」這種話。

  已經不是尷尬這種程度的事了。

  似乎是察覺到雷德的神色,愛麗希亞主動放鬆了態度和語氣。

  「不需要這麼警戒,我只是想瞭解事情的來龍去脈,而以對等的身分拜託你罷了。」

  雷德觀察愛麗希亞說話的表情,裝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接著,他刻意地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那我就老實地相信妳吧。我的確是為了談事情而來,也不擅長討價還價之類的交涉。」

  「……雖然你說自己不擅長討價還價,但看起來似乎很懂得拿捏分寸嘛?」

  愛麗希亞皺起眉頭,用銳利的眼神盯著雷德。

  實際上,雷德在精神層面就像老頭子一樣,對於透過對話進行討價還價或交易這類的事並不陌生,從愛麗希亞能察覺到這一點來看,她有著敏銳的直覺。

  「我們之所以決定訂婚,是為了利用加爾德溫家的名聲與地位。」

  「……那是艾露莉亞提議的嗎?」

  「是的,您可以去向艾露莉亞本人求證。」

  「沒有必要確認。從你的名字叫『雷德』的時候就已經確定了。」

  「……這是什麼意思?」

  雷德不解地反問,只見愛麗希亞靜靜地垂下眼簾。

  「在那孩子還小的時候,她有一天突然告訴我『希望能幫忙找一位名叫雷德·弗里登的人』。」

  「……從那麼久以前就在找了嗎?」

  「是的。但是不管我怎麼詢問理由,她也只是搖頭不回答,只說『一定有這個人』。我以為那只是小孩特有的妄想,所以並沒有放在心上。」

  她大概沒想到艾露莉亞真的會把『雷德』帶來吧。

  「坦白說……那孩子打從出生時就是個與眾不同的小孩,不僅擁有凌駕所有魔法士的才能,性格也和其他小孩有很大的不同。明明是嬰兒卻不會哭……甚至用畏懼的眼神看著我這個母親。」

  雷德的母親也曾對他說過同樣的話。

  不過,艾露莉亞的情況比他嚴重得多。

  因為前世的關係,她不習慣與人交流,而且一醒來發現這個世界已經過了千年,身邊一個認識的人都沒有。

  艾露莉亞原本就很怕生,儘管知道是自己的親人,卻因為前世的記憶作祟,導致她避開了母親。

  她就在如此陌生的環境下,拚命地生活著。

  即使處於這樣的狀況,艾露莉亞依舊試圖尋找『雷德』。

  連世上有沒有這個人都不曉得。

  完全沒有任何根據。

  儘管如此——她仍然沒有放棄,不斷地尋找雷德。

  「…………這樣啊。」

  聽到這個事實,雷德用平靜的語氣回應。這時愛麗希亞的表情稍稍緩和了一些。

  「我先聲明,如果你真的是『雷德』的話,我可以承認訂婚的事。」

  「……只憑艾露莉亞的一面之詞,就要將家族交給這麼一個來歷不明的男人嗎?」

  「是的。因為這是那孩子選擇的道路。」

  愛麗希亞的嘴角泛起微笑,繼續說道:

  「不管多麼與眾不同……那孩子始終是我的女兒。與其為了家族的存續而勉強她結婚,最後陷入不幸的婚姻當中,不如放手讓她追求自己想要的幸福,身為母親會這麼想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不錯,愛麗希亞不是作為當家說這些話,而是以母親的身分。

  在做出這個決定之前,她想必經歷了一段不足為外人道的艱辛吧。

  生來就是天才,卻用畏懼的眼神看著母親的異常小孩。

  身為她的母親,愛麗希亞的心情實在難以想像。

  何況她還是地位僅次於王族的家族當家,外界和家族內想必都是用嚴格的標準來看待她吧。

  儘管如此,愛麗希亞依然把艾露莉亞視為自己的女兒,決定將她的幸福擺在第一位。

  「所以呢,你是怎麼想的?」

  彷彿在試探一般,愛麗希亞直視著雷德。

  成為加爾德溫家的一員,就代表要與艾露莉亞一起生活。

  這意味著直到其中一方去世為止,兩人都要在一起。

  可是……那個未來並非絕對必要。

  如果只考慮與艾露莉亞一決高下,未必非得成為魔法士。

  如果只是要實現過去的約定,大可不必顧慮周遭的人,直接打一場就行了。

  關於調查自己轉生的事情,雖然時間和方法有限,但絕非不可能。

  雖然結婚對兩人來說的確比較方便,卻並非絕對必要。

  儘管如此——

  「——那傢伙對我來說,是唯一對等的存在。」

  雷德自然而然地露出笑容,回想起在戰場上與她的互動。

  一聽到自己出現,便立刻飛奔趕來;為了和自己戰鬥,發明新的物品;即使失敗,也會想出新的技術與戰略前來挑戰。

  正常人是不可能對企圖殺害自己的對象產生好感的吧。

  然而,雷德和艾露莉亞都不是正常人。

  「我們一直以來都是分隔兩地,但是……就像艾露莉亞一直在尋找我一樣,我也從來沒有忘記過她。」

  轉生之後的這十八年來,他一次也沒有忘記過艾露莉亞。

  在魔法發達的這個世界,即使過著與過去不同的平靜生活……腦海中偶爾還是會浮現出艾露莉亞的身影。

  看到這個世界,她會有什麼感想?看到現在的魔法,她會說些什麼?如果生活在這個世界,她是否也會跟雷德一樣,過著和平的日子?

  假如艾露莉亞也以同樣的方式,生活在這個世界的話——

  「——我希望能和艾露莉亞在一起。」

  雷德帶著平靜的笑容如此答道。

  聽到這句話,愛麗希亞滿意地點了點頭。

  「……原來如此。作為求婚的台詞,勉強算及格吧。」

  「您這番評價還真是嚴格。」

  「人人都會耍嘴皮子,重要的是能不能做出相應的行動和結果。」

  說完這句嚴厲的話後,愛麗希亞豎起手指說道:

  「我承認你們訂婚的條件有三項。第一項是有關艾露莉亞的諸多事宜,都交由你負責打理。」

  「不,諸多事宜這樣的說法也太籠統了吧?」

  「意思就是有各式各樣的問題啦……這孩子總有一天會繼承加爾德溫家,但她很怕生,不善言詞,也不懂禮儀,其他還有許多讓人傷腦筋的地方……」

  艾露莉亞在前世是『賢者』,因此可以隨心所欲地行動。

  然而如今她既貴為加爾德溫這個擁有顯赫地位與悠久歷史的名門千金,在外面的言行舉止自然必須端莊得體。

  「有你在旁邊的話,起碼能幫忙提點一下。」

  「這方面我也沒什麼自信就是了。」

  「比起艾露莉亞,已經很不錯了。」

  「請別對自己的女兒表現出絕妙的信賴。」

  「哎……你確實給人一種不合時宜的過時感覺,不過對那些沾沾自喜於名門之稱的人來說,這樣反而能給他們不錯的印象,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身為名門的您不能說這種話吧……」

  「有什麼關係。我們重視的是身為『繼承賢者名字之人』的義務與榮耀,反觀其他家族只是喋喋不休地強調那些毫無意義的悠久歷史罷了。」

  愛麗希亞把手肘撐在桌上,一臉嫌麻煩地嘆了口氣。一開始雖給人嚴厲的印象,但她似乎原本就是個直來直往的人。

  「第二項是進入魔法學院就讀,取得魔法士的資格。」

  「那本來就是我們的目標,應該不用擔心。」

  「事情可沒那麼簡單喔?在王都附設的魔法學院裡,聚集了來自大陸各地才能受到認可的優秀魔法士。正因如此,光是優秀還不夠,能夠用最短時間畢業的人,才是貨真價實的天才。」

  愛麗希亞表情一變,豎起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項,是你必須在就學期間展現實績。想跟加爾德溫家結緣的人多如過江之鯽,一定有人會對你的出身大肆抨擊。你得展現出足以讓這些人閉嘴的實力和成果。」

  「……具體來說,我該怎麼做?」

  「只要用實力碾壓不就得了?」

  愛麗希亞捲起袖子,握緊拳頭。實在是豪氣的一句話。

  「學院的考驗可不只是魔法知識而已,還包括對人魔法戰鬥的技術、隨機應變的思考能力等等。那孩子平常雖然是那副德性,但和她進行模擬戰的時候,連作為陪練對象的我們都感到很吃力。」

  「哦哦……這大概就是所謂的人不可貌相吧……」

  雷德移開視線,隨口應道。

  再怎麼說,艾露莉亞在前世可是征戰五十多年的老手。

  不僅對人戰鬥,她也相當擅長運用魔法的戰略,雷德還記得自己曾經吃過不少苦頭。對艾露莉亞而言,區區模擬戰不過是遊戲罷了。

  「不過,這方面應該也沒什麼問題。」

  「我對你的實力可是寄予厚望喔。畢竟連那孩子都認同了呢。」

  「這方面就請您放心吧。對於魔法戰鬥我頗有心得。」

  「那還真是可靠。所以呢,你會什麼魔法?」

  「不,我不用魔法的。」

  聽到這個回答,愛麗希亞的表情瞬間僵住。

  「……能麻煩你再說一遍嗎?」

  「不好意思,正確來說應該是我不會使用魔法才對。」

  「我又沒說要你訂正這句話。」

  愛麗希亞的表情瞬間變得嚴峻起來。

  然後——她嘆了一口氣,把臉轉向門口。

  「格雷昂,你過來一下。」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妳叫我嗎,愛麗希亞啊——!!」

  「太吵了,給我安靜地進來。」

  愛麗希亞厲聲說道,格雷昂隨即蜷縮著龐大的身軀走進房間。

  「格雷昂,你去測試一下他的實力。」

  「……我不是魔法士,應該不能進行戰鬥吧?」

  「這棟別館不僅是接待客人的地方,同時也是獲得國家許可的魔法訓練設施。雖然設施內會限制魔力輸出,但即使是不具魔法士資格的人,也能在這裡進行魔法戰鬥。我們平常也是在這裡與艾露莉亞進行模擬戰。」

  這表示愛麗希亞打從一開始就打算見識一下雷德的實力,所以才帶他來到別館。

  愛麗希亞站了起來,轉過身去。

  「我去聽聽艾露莉亞的說法。你好好地確認一下,如果認為他有資格進入魔法學院的話,就放他一馬吧。」

  「好啊——!!來吧雷德,讓我們享受一場愉快的模擬戰吧——!!」

  格雷昂發出骨頭喀嚓作響的聲音,同時搖晃著那巨大的身軀。

  「在一般的認知裡,魔法士之間是以魔法進行中遠距離戰鬥……但在對人戰鬥時,運用身體強化或魔裝具進行近距離戰鬥,才是戰鬥的精髓啦——!!」

  格雷昂的雙手配戴了護手。

  那是《魔裝具》。

  為了讓魔法士使用魔法,而經過最佳化的裝備。

  「我的魔裝具就借你用吧——!你想要使用哪種魔裝具——!?」

  「抱歉,我使用的話魔裝具會壞掉,所以就不用了。」

  「是嗎——!!那你就赤手空拳上吧——!!」

  「希望您能說句『考慮到安全還是住手吧』之類的話呢。」

  儘管這麼說,雷德仍稍微活動手腳,確認身體狀態。

  上次認真戰鬥,已經是十八年前的事了。

  不過為了避免身手生疏,他一直都有進行訓練,應該不至於施展不開。

  「順便問一下,勝利條件是什麼呢?」

  「唔姆——!這樣吧,只要你能在接下來的一小時內躲過我所有的攻擊,就算你贏——!!畢竟就算你多少有點本事,應該也很難踫到我一下吧——!!」

  格雷昂帶著自信滿滿的表情,將護甲敲得鏗鏘作響。

  格雷昂是入贅加爾德溫家的人。

  既然如此,想必也是一位實力高強的魔法士。

  換句話說——要測試現代魔法士的實力,沒有比他更適合的人選。

  「那麼,我就避開所有攻擊,再附贈您一擊吧。」

  「哦!要是你辦得到的話,我就賜予你稱呼我爸爸的權利吧——!!」

  「請讓我正常地稱呼您岳父大人啦。」

  說完,雷德凝視著格雷昂的身影。

  「對了,我還有一件事想確認一下——」

  雷德揚起嘴角,向格雷昂說道:

  「——就算把整棟別館毀了,也請別怪我喔。」

  他的臉上浮現出與過去——被稱為『英雄』時一模一樣的笑容。

  ◆

  艾露莉亞坐在本館房間的椅子上,靜靜等待時間的流逝。

  這時,她聽到有人輕輕敲了房門幾下,於是轉過頭去。

  「…………雷德?」

  她如此呼喚,回應她的卻是另一個人。

  「是我。我有話要跟妳說,可以進來嗎?」

  「…………嗯。」

  艾露莉亞回應後……愛麗希亞靜靜地開門走了進來。

  「雷德怎麼樣了?」

  「現在由格雷昂接待他。我來這裡,是想再聽聽妳的想法。」

  愛麗希亞微笑地說道,接著坐在房間的沙發上。

  艾露莉亞也跟隨著母親,在她對面坐下。

  「我先確認一下……他就是妳說的『雷德』沒錯吧?」

  「嗯,不會錯。他確實是我認識的那個雷德。」

  一刻都未忘記過他的模樣。

  即使轉生到千年後的世界,每天依舊會想起他的身影。

  如今——終於找到了他。

  「沒想到真的被妳找到了呢。」

  「……嗯,我本來也有點擔心。」

  沒有任何根據可以證明雷德和自己一樣,轉生到這個世界。

  那不過是一個『願望』罷了。

  轉生到千年後的世界,再度變得孤單一人……她只是像個任性的孩子一樣,單純地「希望有他陪在身邊」而已。

  「可是……雷德真的在這裡。」

  想起重逢時的情景,艾露莉亞不由得露出微笑。

  那個驚訝得瞪大眼睛的表情——

  就和他們初次相遇的時候一模一樣。

  在兩人既不是『英雄』,也不是『賢者』的時代。

  看到笑容滿面的艾露莉亞,愛麗希亞也露出苦笑。

  「妳真的很喜歡他呢。」

  「…………嗯。」

  面對愛麗希亞這句話,艾露莉亞靜靜地點頭。

  「——我喜歡雷德。」

  她坦然地道出自己的心意。

  說出這句話後……她低下了頭,彷彿在掩飾逐漸發燙的臉蛋。

  「我想,大概……是喜歡吧……?」

  「怎麼愈說愈沒自信了呢?」

  「因為……我以前從沒意識到這件事……!」

  她不停輕拍自己發燙的雙頰,試圖讓溫度冷卻下來。

  畢竟在前世,兩人是互相爭鬥的敵對關係。

  總是帶著充滿自信的笑容,認真與自己戰鬥的奇怪人類。

  意識到自己「喜歡」這樣的他,是在她瀕臨死亡之時。

  為了魔法的研究與推廣,艾露莉亞盡心盡力,導致身體一直過度操勞……意識逐漸模糊,回過神來已經身處千年後的世界。

  這時,腦海中第一個浮現的就是『英雄』的身影。

  那個與人類的宿命衰老對抗,期盼與她做個了斷的身影。

  艾露莉亞希望能夠再次見到那樣的他。

  好想再次看到他的笑容。

  好想再次和他共度快樂的時光。

  如果能夠再次見面的話——

  「——這次我想好好地告訴他,我喜歡他。」

  那是前世未能實現的願望。

  被彼此的立場和種族的障礙阻隔的願望。

  正因為想要實現這個願望,艾露莉亞才會緊抓著那一絲微弱的希望,堅信雷德轉生到這個世界,不斷地尋找他的下落。

  聽到艾露莉亞的回答,愛麗希亞訝異地歪著頭。

  「……總覺得你們兩個有點像呢。」

  「……我和雷德很像?」

  「該說是措辭嗎?還是把現在的事說得像以前的一樣,又或者像是站在過去的角度來看待事物……」

  「我、我想,只是自己表達得不夠好而已……」

  「哎呀,是嗎……不過妳不說也沒關係。」

  面對愛麗希亞投來的銳利目光,艾露莉亞連忙揮著手試圖蒙混過去。

  她從未向父母透露自己轉生到這個世界的事。

  如果是親生父母,抑或是與艾露莉亞相識之人有血緣關係的人,她或許會考慮說出來。

  但是……如果說出這件事,感覺自己與雷德之間的聯繫就會變淡,因此她始終開不了口。

  「……因為這是我們之間的祕密。」

  「好好好,那我就不問了。」

  「……嗯,謝謝。」

  看到面帶微笑撫摸自己的頭的愛麗希亞,艾露莉亞也自然地回以微笑。

  「那麼,妳已經好好地向他傳達自己的心意了吧?」

  「…………咦?」

  「既然已經告訴他訂婚這件事,那麼應該有好好地說出妳喜歡他吧?」

  「…………………………」

  艾露莉亞試著回想自己說過的每一句話——

  然而,她沒有說過。

  試著回想自重逢以來直至此刻的過程——

  然而,她沒有說過。

  看到艾露莉亞開始顫抖起來,愛麗希亞似乎察覺到什麼,大大地嘆了口氣。

  「唉……我知道妳個性內向,不善言辭,但沒想到連這種事都無法表達……」

  「不、不是的……我想了很多,才會先說出結婚兩個字……!!」

  這句話並沒有錯。

  再次見到雷德的那一刻,艾露莉亞的腦袋轉得比人生中任何時候都還要來得快。

  恐怕是有生以來最快的思考速度。

  然後,當腦袋速度轉到最高峰的時候,瞬間得到「和自己訂下婚約,利用加爾德溫的名聲與地位,便能完全解決雷德的現狀」這個最佳解答。

  結果情感跟不上思考的速度,把傳達「喜歡」兩個字的過程完全忽略了。

  「加上……我希望雷德能夠展露笑容……」

  戰鬥時總是會露出的笑容。

  再次見面時,雷德的臉上已經看不見那樣的笑容。

  取而代之的是看似放棄、不完整的笑容。

  正因為看到那樣的笑容,艾露莉亞才會率先提出「訂婚」這個解決問題的方法,並搬出過去的「約定」來煽風點火。

  因為希望他能露出和那個時候一樣的笑容。

  「哎呀……在那種狀況下還能說得那麼肯定,真是個好男人呢……」

  「雷德說了什麼嗎?」

  艾露莉亞歪著頭問道,只見愛麗希亞露出滿意的笑容。

  「這可不能告訴妳。等妳好好地向他表明心意之後,再親口問他吧。」

  「咦……咦?」

  看著艾露莉亞驚慌失措的模樣,愛麗希亞不禁咯咯笑了出來。

  「這下子事情變得有趣起來了呢。我本來打算要是他表現得太差勁就阻止這樁婚事,不過現在看來,答應你們並讓格雷昂好好鍛鍊他一下,或許會更有趣。」

  「……您讓父親大人和雷德做了什麼嗎?」

  「是。承認你們的婚事之前,我給他設下了一些條件。不過他說自己不會使用魔法,所以現在正在讓格雷昂確認一下他的實力。」

  ………………

  …………………………

  「母親大人。」

  「如果是求我手下留情的話,我可不會答應喔?若不只是家世,連魔法都無法使用,周圍的人就會用更嚴厲的標準來看待他。就算無法使用魔法,至少也得具備相應的實力才行——」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就把話說清楚。」

  「嗯,說得明確一點——」

  就在艾露莉亞準備說出下一句話的瞬間——

  從別館的方向傳來一聲轟隆巨響。

  下一秒,可以聽見建築物崩塌的碎裂聲。

  「父親大人有危險了。」

  「…………嗄?」

  「忘了告訴母親大人,雷德非常強。」

  「……等一下,他不是無法使用魔法嗎?」

  「他的確無法使用魔法,但說起來,雷德根本不需要使用魔法。」

  在艾露莉亞構築的魔法體系中,雷德的魔力是無法使用魔法的。

  因此,『雷德無法使用魔法』這個說法並沒有錯。

  然而,雷德在千年前與艾露莉亞不斷地戰鬥,兩人始終不分軒輊。

  如果單純只是個無法使用魔法的人類,是不可能與艾露莉亞戰成平分秋色的。

  對於他的強大,艾露莉亞只能用『很強』來形容。

  「——雷德純粹只是個『很強的人類』。」

  話音剛落,房間附近又響起爆炸般的聲音。

  艾露莉亞走近窗邊,只見塵土漫天飛舞。

  「——喂!!附近有人在嗎——!!」

  滾滾沙塵中傳來雷德的聲音。

  「雷德,怎麼了嗎?」

  「是艾露莉亞嗎!?格雷昂先生有沒有飛到這邊來!!」

  「沒有,他沒飛來這裡。」

  「不是這邊啊!?可惡,我明明有手下留情了!!」

  「雷德做了什麼?」

  「啊啊!?我問格雷昂先生能不能把別館拆了,他說『你儘管放馬過來就是了』,所以我就隨便給了他一拳!!」

  聽到雷德的吶喊聲,愛麗希亞整個人目瞪口呆。

  正如艾露莉亞所說,雷德真的只靠拳腳功夫。

  僅僅如此——雷德便能在戰場上生存下來。

  與花哨的技術或戰術無關。

  雖身為人類,卻擁有遠遠超乎人類常識的身體能力。

  簡單粗暴到無法用其他方式解釋的強大。

  光是揮拳,就能將包括魔法的所有存在都擊倒的怪物般力量。

  憑藉著那股純粹的『力量』,雷德壓制了所有的一切。

  正因如此——他才被稱為無人能與其比肩的『英雄』。

  「母親大人也認同雷德的實力了嗎?」

  艾露莉亞笑著問呆愣在原地的愛麗希亞。

  曾經與『賢者』並駕齊驅的『英雄』。

  那正是——

  「——我所喜歡的人,是『最強』的存在。」

  比任何人都自豪。

  彷彿在談論自己的事情一般欣喜。

  宛如在炫耀自己所愛的『英雄』,艾露莉亞露出少女般的燦爛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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