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 Crazy Kitchen [episode.Ⅶ]

  現在店裡來了個怪客人。要是只說怪客人,能想到的人選實在太多,不過今天的怪人是個新面孔。

  如果要問這人有多怪──

  『哦哦,在這個時候,店長把熱好的湯裝進小碟子了!乳白色的海洋上,漂有金黃色的顆粒!是玉米濃湯啊~!』

  是個會在店裡用麥克風實況轉播的傢伙。

  年紀大概在二十五歲到三十歲之間吧,她是一個只要在場就能帶給周圍活力的耀眼美女。該凸的地方凸,該凹的地方凹,有一副凝聚了性感魅力的姣好身材。

  如果她不是揹著像翅膀一樣張開的六片展開式薄型擴音器,還戴著耳機隨時用麥克風講話,我大概會舉雙手歡迎這位女性。

  現在我只覺得很吵。可能是擴音器狀況不佳,她一開口就會夾帶「嘎~」、「嗶~」的雜音。真的很吵。

  『外面是冷風刺骨的嚴寒地獄!端上桌的居然是濃稠的熱湯!店長,這段表演真是精采得可恨啊~!』

  當然,我試著問過她為什麼連平時都要用麥克風說話──

  『因為我是播報員啊!』

  於是得到了這樣的回答。

  ……講得理直氣壯。我雖然是開洋食店的,卻不會拿著菜刀進銀行。

  『讓我們也問問其他客人的意見吧。味道怎麼樣啊?』

  女性擅自在店內走動,另外拿了一支非耳麥的麥克風對著正在吃飯的常客金髮青年。

  青年嘴裡還有咖哩飯,突然拿麥克風指著人家是要他怎樣啊?坐在金髮青年對面的搭檔──染綠髮的男子,則為了避免遭受牽連而別過頭。

  「嗯唔唔?(咀嚼中)」

  『好的,完全聽不懂!』

  也不知道哪裡有趣了,女性大笑著回到吧檯席。如果這人不是美女,我應該已經把她踢出店門了。

  我之所以沒打算把這傢伙趕出去,還有另一個原因。

  「好啦,差不多該談談正事了。準備這種東西的理由,總不會是為了在店裡實況轉播摔角吧?」

  我晃了晃手裡的紙片。

  這個瘋狂播報員走進店裡時,先遞了一張方形紙片給我。這張名片來自堪稱我恩師的人,日本法國料理界的「皇帝」藥師寺仁先生。

  名片背後,當事人還特地留下了訊息。

  『給日野老弟。讓這傢伙吃點好吃的東西。』

  ……就是這樣。話又說回來,那個大叔還真來勁。

  女性名叫神無月銀子。雖然難以置信,但她好像真的在地方電視臺工作,負責主持藥師寺先生也會出場的節目「調理達人」。

  我不太看電視,但神無月小姐似乎是個相當受歡迎的主播。只不過,除了個性開朗和長得漂亮之外,主要好像還是因為不曉得這人會幹出什麼事,讓大家覺得很有趣。

  聽到這些事蹟,我腦袋裡最先浮現的詞是「同意」。

  『好歹也是那個鐵面具認可的廚師。只是走進店裡,點個菜單上有的東西……你不覺得這樣太沒意思了嗎?』

  「不覺得。乖乖給我買餐券。」

  我直接指向擺在門邊的餐券販賣機,但是女性只是笑著搖搖頭。

  最近大家經常忘記這裡只是間普通的洋食店。這些傢伙到底想要我怎樣啊?

  『就好比說,對了,只要端上桌,就算原本沒食慾也會想吃的料理……這種東西做得出來嗎?』

  神無月小姐是在挑戰我,或者該說是在挑釁我。然而我並未覺得不快。因為她這種舉止實在太過自然。

  這世上也有長得很適合挑釁男人的女人呢──令我感到莫名佩服。

  好啦,人家要求我做沒食慾也吃得下、只要看見就會有食慾的料理。試著思索她真正的用意為何之後,我得出一個結論。

  「怎麼,妳便祕啊?」

  神無月小姐原本游刃有餘的表情頓時僵住。我得意地冷笑,心想果然和我猜得一樣──

  『哪有可能啊──!』

  音量驚人的怒吼在店內迴蕩。不開玩笑,窗戶的玻璃真的在晃動。這已經不只是耳鳴了,耳朵會痛。

  『哪有人會問淑女「喂,妳滿肚子大便嗎?」這種問題啊!人家才不是屁眼堵住!只是工作太累沒有食慾而已!』

  「不不不,妳這種說法才糟糕吧!滿肚子大便是怎樣啊?便祕比較文雅吧!」

  『反正都是大便吧!』

  「喂,不要在餐廳裡大便大便地喊啦!」

  『說人家便祕的人自己才便祕!笨蛋~笨蛋~!大便!』

  一旁的金髮青年,以死魚般的眼神旁觀這種沒意義的互動。他右手拿著湯匙,眼前是咖哩飯。

  趕快結束大便話題吧。雖然不太想先妥協,但我也不認為繼續對罵下去能解決任何問題。還要考慮到藥師寺先生的面子,不管怎麼說都得做些東西出來。

  如果繼續陪這個女人玩下去,感覺連我的腦袋都要裝滿大便了。

  我重重嘆口氣。雖然不是提不起勁做菜,可是該怎麼說,感覺好累。

  「所以說,妳要的是能引起食慾的料理對吧?」

  『拜託嘍!』

  聽到她精力過剩的聲音,我握住菜刀。

  根據當事人表示,她似乎不是滿肚子大便,所以不是靠食物纖維讓腸胃通暢就能搞定。而是需要能讓人湧現「我想吃!」的心情。

  好啦,該做什麼才好呢?我翻找冰箱,在一個簡直像在喊「用我!」的位置找到雞肉。最近談到創作料理,好像都和雞肉有緣。

  我很看重這種時候的直覺。一感受到拿出來那塊肉的重量,成品的畫面便閃過腦海。很好,這種時候就能做出真正的好東西。我感覺全身充滿自信與幹勁。

  「那邊兩個,你們的胃還裝得下嗎?」

  想做給別人吃,想儘量讓多一點人吃到。於是我對兩名常客青年搭話。

  「呃,該怎麼說呢,我正好沒了食慾──」

  「別擔心,就算是這樣也吃得下。」

  在我腦中已經描繪出答案。我想儘快揮舞菜刀、放肉下油鍋。

  現在已經不是管客人怎麼樣的時候。我不理啞口無言愣在原處的兩人,著手進行調理。

  『來吧,店長!將切成大塊並醃好的雞肉,仔細再仔細地裹上麵粉……?』

  唰──鍋中油散發熱氣。

  『下油鍋啦!隨著熱油彈跳的交響曲,雞肉!香氣四溢地!炸好起鍋!』

  一看見從油海中撈起的炸雞塊,我就懂了。這傢伙是最棒的。

  把一切交給「應該能做出好作品吧」的直覺,並且完成真正的藝術。這種時候得到的快感並不限於料理,而是投身創作者的特權。

  「完成嘍,炸雞塊套餐。」

  我把熱騰騰的炸雞塊放到盤子上,端給擴音器女和兩名青年。但是,他們的反應似乎不怎麼理想。

  『炸……雞塊?』

  「嗯?喔喔,雖然妳剛剛說麵粉,不過那是太白粉。這玩意兒是炸雞塊喔。」

  『不不不不不,我不是這個意思!這東西確實看起來很好吃,不過我點的是能激起食慾的料理吧?這個該怎麼講,不是餓肚子時才會想吃的東西嗎!』

  對於神無月小姐這番話,青年們也「嗯嗯」地輕輕點了點頭。

  唉呀唉呀,這些傢伙不懂啊。不懂所謂的料理,也不懂日野洋二這個男人。

  「咯咯……接下來我就要對這些炸雞塊施展魔法啦。」

  我當著他們面前,緩緩拿出兩個碟子。那是蘿蔔泥。一種是辣味較強烈的,一種是口感溫和的。

  還有姍姍來遲的助拳人,我模仿英雄著地的動作伸直左手,右手則「咚」的一聲把柚子醋放到桌上。

  「蘿蔔泥柚子醋炸雞塊套餐,就此完成!」

  感嘆的「哦哦」聲響起。代表眾人展現這種感情的,果然是神無月小姐。

  『蘿蔔泥,在絕佳時機華麗登場!能夠消除油膩,引出炸物、燒烤物美味的最強調味料拜見!』

  彷彿比賽開始的鐘聲敲響一般,三人同時吃了起來。他們指著分裝在不同小碟子裡的兩種蘿蔔泥,一邊說著「這個好」、「不,我要這個」一邊大快朵頤。

  「清爽的柚子醋和鮮嫩多汁的炸雞塊,組合起來令人無法擋啊!」

  「……真好吃啊。」

  評價相當好。能夠受到大家歡迎,實屬萬幸──

  『而且柚子醋的香氣與酸味,直接攻擊我的胃!這個男人是想正面槓上近年的瘦身風氣嗎!拿著筷子的手停不下來!』

  吵死了。不過人家是在稱讚我的手藝,實在很難對她生氣。

  吃完了。面對清潔溜溜的空盤子,神無月小姐從口袋裡拿出時髦的手帕擦嘴。一舉一動都美如畫的女人。

  順帶一提,我非常討厭在聚餐等場合把烤雞肉串的雞肉從竹籤上弄到盤子裡的神祕規矩。我痛恨把這種行為當成體貼的人。

  從排得整齊的竹籤上被卸下來,成了普通肉塊的烤雞肉串。做出這種事,難道不會覺得對不起自己的美感嗎?不會覺得這麼寒酸的料理很悲哀嗎?

  還有,那種看見盤子裡只剩下蔥,惱羞成怒地說「我不管」、「都怪大家不吃」的傢伙只能說是惡劣。我有自信把這種人揍一頓都能獲判無罪。如果真的被逮捕,錯的也是法律。

  雖然只是單純的想像,不過從剛剛到現在的一舉一動看來,神無月小姐應該不會做出把雞肉從竹籤上弄下來這種事吧。

  如果豪氣地用牙齒咬下來吃最美味,她就會這麼做。吃完之後,也還是會保持優雅的態度。我能輕易想像出這種畫面。

  扣掉腦袋不正常這點,她真的是個好女人。可惡,這不正是致命傷嗎?

  『喂,能不能告訴我,為什麼你會和藥師寺先生分道揚鑣?如果是你,應該能成為那個「皇帝」的左右手或繼承人。』

  神無月小姐恢復播報員的角色這麼說道。

  事情很單純。因為我和廚藝學校時代交往的「她」分手了,所以不太方便和她哥哥藥師寺先生見面。僅此而已。

  我,基於我個人的理由,單方面和亦師亦友的男人斷絕了交流。

  我也有自己很任性的自覺。不過,對於一個到現在都還關心著我的朋友,如果不能回應他的誠意,那就不止任性,而是卑鄙了吧──我這麼認為。

  如前所述,理由清清楚楚。不過我也沒打算把男人的感傷告訴一個初次見面的女人──

  「這個嘛,或許是調性不一樣吧……」

  於是,我找了個隨便過頭的藉口。既然調性不同就沒辦法了,嗯。

  換句話說就是無意回答──神無月小姐似乎也明白這一點,儘管感到傻眼,卻沒有多說什麼。

  『多謝款待,我還會再來。』

  說完,她從皮夾裡掏出千圓鈔和一張方形紙片疊在一起遞給我。

  這回似乎是她自己的名片。

  對於平常不會隨身攜帶名片這種東西的我而言,別說自我介紹了,只覺得彼此之間有道將世界隔開的高牆。我這個人的性子還真是扭曲啊。

  「如果是以客人的身分上門,隨時歡迎。不過,如果是電視臺相關人士──」

  我點燃爐子的火,把名片扔進去。

  「恕我拒絕。」

  火很快就燒到名片,名片宛如被火蛇吞噬般消失無蹤。這段期間,我倆只是一語不發地盯著對方被火焰照亮的臉。

  等到細細的黑煙升起、紙片化為灰燼,神無月小姐露出無畏的笑容。

  『真想看看你和「皇帝」的對決,一定會十分精彩。』

  「算了吧。反正我們一定會對判定不滿而演變成互毆。這世上沒有比料理勝負更曖昧的東西,分出高下也沒什麼意義。」

  『不過收視率應該會很高……算了,也罷。』

  她露出很有魅力的挑釁笑容走出店門。

  神無月小姐離開後我才發現,她沒有用香水之類的東西。大概真的從一開始就是為了品嘗料理而來。

  突然登門拜訪點菜單上沒有的東西,還揹著吵死人的擴音器。雖然這人有一堆令我看不順眼的地方,卻也不禁讓我認為,想出幾道能讓人湧起食慾或讓人打起精神的菜色也不錯。

  隔天。店裡不知怎麼吵吵鬧鬧的。不,與其說是吵,不如說是悄悄話講個沒完沒了吧。完全搞不懂理由是什麼。

  「店、店長~!」

  「磅」的一聲,有人用力開門走了進來。那個人是常光顧的女高中生菊池彩同學。

  「喲,歡迎,菊池同學。今天肉包還有剩喔。」

  儘管我笑容可掬地接待,菊池同學卻無言地盯著我看。

  這什麼反應?這什麼表情?像個看戲的觀眾一樣在觀察我。

  「聽說昨晚你把女主播拉進店裡,要她講些下流的話,這是真的嗎?」

  「咦?」

  「外面都在傳喔。」

  那個麥克風的大音量,似乎連鄰居也聽得到。

  ……此刻在這個純真的女高中生眼裡,我到底是個怎樣的人啊?

  「店長,你很行嘛!」

  「這是誤會……」

  俗話說謠言會流傳七十五天。我要加油,還剩七十四天。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