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Crazy Kitchen [episode.Ⅰ]
我現在猛烈地覺得肚子餓。
如果要說有多餓,差不多有「裙子被地鐵風掀起的瑪麗蓮夢露其實沒穿內褲」那麼猛烈。或許有人不太明白我在說什麼,總之請了解我的胃此刻狀態非常危急。
原因在於我一早肚子就不太舒服,所以起床到現在只吃了一個飯糰。情況就和字面上一樣,真他媽的該死。
說話聲、筷子叉子等餐具的碰撞聲聽起來都十分遙遠。抱歉說得晚了點,這裡是間洋食店,我則是廚師。
如果能在日野洋二這個名字前面加上「天才」或「日本第一洋食店」之類的稱呼,那就再好不過了。
我從早上開始就持續不斷地做飯。但是,每當我做好一道菜,就會被叫做「顧客」的傢伙攔截。
比任何人都愛料理、比任何人都飢餓的我一直做飯自己卻沒得吃,這實在太沒道理了。感覺能稍微體會到這社會的不合理之處。
每個傢伙都在大快朵頤,吃得津津有味。真是感激不盡。
還有去死吧!讓我吃飯!
畢竟廚師只有我一人,這家店僅有區區十個座位。僱用其他廚師會礙手礙腳,我希望能默默地做料理。
應付客人很麻煩,因此我僱用了女侍。
之所以擺餐券機,則是因為追那些吃霸王餐的傢伙很麻煩。
之所以店面小,則是因為打掃很麻煩。
埋首做飯、吃飯,最後死去。我想過這樣的人生。
油彈濺的聲音變了。我迅速撈起炸蝦,麵衣酥脆呈金黃色的完美料理出現在眼前。只要用叉子戳下去,應該會傳出輕快的聲響吧。用看的就知道。
(喂喂喂,好騷的蝦子啊……就算是剛出浴的美女也不會這麼誘人……)
再加上猛烈地覺得肚子餓,令我對炸蝦產生了不可取的念頭。我就像把美女抱到床上一樣,溫柔地將它裝盤。此時,旁邊悄然伸出一隻白皙的手,綁架了我的戀人。
「喂、喂喂……妳在幹什麼啊?」
「炸蝦套餐,我拿去三號桌嘍。」
她輕輕一笑,將炸蝦交給別的男人。
金本香苗,通稱阿香。在各方面給予最大限度體諒後會以苗條來形容其身材的她,真的是個很勤快的員工。
儘管很後悔沒在徵人啟事裡列入胸圍條件,不過來了個勤快的人應該算是中大獎吧。雖然她重視顧客勝過我的飢餓程度這點令人困擾。
(再見了,我的炸蝦……)
妳的身體想必彈性十足吧。只要我希望,無論是伍斯特醬、檸檬汁還是塔塔醬,妳想必都願意接納吧。如今妳已經落在其他中年男性嘴裡。這不叫橫刀奪愛而是橫嘴奪愛,但是有這種成語嗎?真要說起來,是那個男人先點餐的,要說外遇似乎也不對。妳從一開始就只是和我玩玩嗎?
不行、不行,思緒朝奇怪的方向狂奔了。
我把戀愛的幻覺逐出腦海,瞄了一眼桌上還在排隊的撕半餐券,著手料理下一道餐點。
「讓我吃飯……」
沒人聽得到詛咒的聲音。
「叫店長過來,叫店長!」
「這位客人,您這樣我們很困擾……」
店裡似乎吵吵鬧鬧的。沒飯吃就算了,我想安靜做飯都不行嗎?該死。
我從廚房探出頭,看見一名金髮青年對阿香嚷嚷。坐在他對面的染綠髮青年則是若無其事地吃著蛋包飯。
「明明是我先點餐的,為什麼這傢伙的飯會先來啊──!歧視嗎,這是歧視嗎!因為我長太帥是不是!」
「所以說……」
阿香大大搖頭,一臉已經沒辦法以禮對待笨蛋的表情,鏡片後的雙眼閃過一道光芒。
「就告訴過你餐點會影響出餐順序了吧!你這個金毛雞冠頭!你腦子跟雞一樣小是不是啊!想變成明天的炸雞塊套餐嗎!」
「臭八婆!看我姦了妳這個高額頭!」
「有種來啊!老娘就拿你玩一場沒麻醉的醫生遊戲!」
「老子宰了妳!」
「怕你不成!」
已經淪為毫無修辭能力可言的猴子吵架。制止這種紛爭也算是店長的工作吧。唉,麻煩死了。
我放下菜刀走出廚房,踏入顧客用餐區。
「怎樣!」
金髮青年困惑地抬起頭。
『我啊──』
我扣住他的臉,抬到我眼睛的高度。
『想要──』
先把這傢伙拉起來,然後用力把他的後腦勺砸在牆上。
『安靜地做料理──!』
沉重的「砰咚」聲響起,青年的腦袋有一半陷入牆內。只有安靜吃飯的客人才算得上好客人。
「你、你幹什麼……顧客是神耶……」
青年氣若游絲,以蚊子般的微弱聲音嘀咕。我則用宛如神諭的口吻告訴他:
「我就是廚房之神。」
然後,我把臉湊過去,在他耳邊柔聲呢喃。就像用話語舔他耳朵似的黏膩。
「我說,這位青年。我呢,剛剛正在炸你的豬排。為了你,就只為了你,要把豬排炸得美味好吃。」
說完,我用指尖撫過金髮青年的臉。他臉頰微紅,眼神直盯著我看。
「凡是你要的、顧客要的,無論何時、無論多少,我都會做。所以……給我乖乖等著,好嗎?」
「好的……」
我用力點點頭,隨即轉身走回廚房。背後傳來──
「叔叔……」
之類的低語聲,但多半是我聽錯了。就當成是這樣吧。我不願多想。
我是洋食天才,特別擅長炸物,炸豬排更是能稱之為藝術。當然,我沒有把食物裱框當成裝飾的興趣。正如繪畫要讓人看見才算完成一般,料理則要讓顧客吃下肚才算是完整的藝術。因此,我想做飯給別人吃。
「喂,阿香。我覺得自己已經差不多可以被指定為人間國寶了,但是國家一直沒跟我聯絡耶……」
「保存日本之恥要幹什麼啊?」
她講得斬釘截鐵。天才總是孤獨的,必須和凡人的無知戰鬥。
豬排已經炸好,於是我將它從鍋裡取出,隨即用菜刀切開還冒著熱氣的豬排。聽到清脆的麵衣斷裂聲,我露出滿足的笑容。
當一個廚師,重要的不止舌頭。眼睛與耳朵同樣很重要。切炸豬排的聲音讓我確定這傢伙是最棒的炸豬排。
這麼一來,那名青年應該會滿意吧。不,我會讓他心滿意足。
一決勝負。我懷著這樣的心情親自將餐點端到青年桌上。
「焚身廚房特製炸豬排套餐!炸豬排醬也好,芥末醬也罷,愛沾什麼吃都行!」
於是青年順從地以筷子夾起炸豬排送入口中,難以想像他方才激動的模樣。
他先是閉上眼睛,一會兒後開口說:
「比媽媽的炸豬排……還要好吃……」
「嗯……嗯?」
這反應讓人很難評論。
不可以和別人的人生牽扯太多──我深切體會到這點。
「歡迎光臨~」
阿香以充滿活力的聲音迎接新客人。我瞄向店門,看見兩個女高中生。
一個是會讓人誤以為還在讀國中的嬌小女生,看起來精力充沛的俏麗女孩。
另一個則和前者形成對比,是個身材凹凸有致的高挑淑女,看上去成熟又充滿知性。
若是平常我會舉雙手歡迎可愛的女孩子上門,但是今天情況不太一樣。
狹窄的店裡已經客滿,沒辦法讓她們坐下來吃飯。
活該!還有快滾!等到客人走光閒下來之後就輪到我吃飯啦!
要忍住不讓爽朗的笑容從肚子裡竄出來,還真需要一點力氣。
(問我把客人趕跑之後飯還會好吃嗎?讚到不行啊,嘎哈哈哈!)
「請給我兩個外帶肉包。」
正當我思考該為自己準備什麼特別菜單時,少女可愛的小嘴吐出冷酷的死刑宣告。
時間停了下來。
(外……帶……?)
哪來的笨蛋!是哪個傢伙想出什麼外帶的!
我憤恨地追溯記憶。肉包這種東西直到昨天應該都還沒出現在菜單上才對──
從現在回溯三天。
我從麵糰開始弄起,施展渾身解數試著做肉包。好吃,太好吃了!
兩天前。
我讓阿香品嘗看看。
「這個太棒了,店長!很好吃耶!」
這個女的基本上不管吃什麼都只會說好吃,不過這次的反應似乎特別好。
雖然我早就知道這肉包好吃,不過聽到客觀角度的讚賞還是感到很高興,而且能讓我更有自信。
昨天。
「外帶?這個應該行得通!」
「好,那就試試看吧!」
於是到了現在。
罪魁禍首是我啊──
這麼說來,我好像一早就看見阿香在做海報。也就是說,那兩個女高中生是看見貼在店外的海報而上門。
有躺在冰箱深處的麵糰,也有餡。材料充裕。蒸鍋也已經準備好。各種逃亡路線都被我自己的優秀封鎖了。
『唉呀,真抱歉,準備還差一點點……嘿嘿嘿……』
──已經不能露出曖昧笑容說這種話逃避了。我恨你,昨天的我。
(真要說起來,妳有必要外帶肉包嗎?妳自己就有兩個大肉包了吧!我才想外帶啊!)
我把不成聲的吶喊攔在口中。
「店長,你聽到了嗎~?肉包兩個外帶喔~」
「好奶子!」
……我本來打算很有氣勢地給人家「好」或「好的」之類的回應。
「這家店真的沒問題嗎?」
「嗯,店長雖然有點怪,不過味道可以保證喔。」
陌生的女高中生說我有點怪。然而我手邊沒有否定的材料。
不,我只是慾望稍微外洩了而已。所以拜託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阿香!
我認命地開始做肉包。厚皮裹住大量肉餡那種。將肉包整形放入蒸鍋裡就定位後,我用不知是愛還是恨的眼神,瞪著從蒸鍋裡猛烈噴出的蒸汽。
肉包的外皮並不是什麼單純用來包餡的附帶品。如果要譬喻,它就像麵包、麵條。絕對不能隨便應付。
我心知肚明。肉包蒸好之後,皮會又嫩又有彈性。只要將外皮搭配內在一同享用,就能品嘗到裡頭凝聚的肉餡好滋味。當然,因為是我把它做成這樣的。
(這一定很好吃啊……)
燉豬肉和豬肉凍。想必很多人光是聽到這些關鍵字,就會產生「啊啊~!」的反應吧。沒錯,它就是那種肉包。
我在絕望的同時也產生了些許嫉妒。嫉妒對象是能吃這些肉包的女高中生?還是能讓女高中生吃下肚的肉包?不知道。我已經不剩半點判斷能力。
蒸鍋沒有給我任何答案。它肯告訴我的頂多只有何時會蒸好。呃,雖然這樣已經夠了。
看著兩人帶著裝進小盒子的熱騰騰肉包離開,店裡的客人們也給了──
「那是什麼?看起來好好吃。」
「咦,原來還有外帶啊?」
之類的好評,甚至還加點。
我連名為「試味道」的偷吃時間都被奪走,忙著做要讓別人吃進嘴裡的肉包。
該死,讓我吃飯啊。
客人總在我餓肚子的日子絡繹不絕,結果我直到晚上九點關門為止都沒得吃。
「阿香,善後我來就好,妳可以下班嘍。」
「喔,店長,讓淑女早點離開真是紳士的典範呢。」
「我對女性向來溫柔喔。雖然問題在於淑女要去哪裡找就是了。」
「你這話意思是我不受男人歡迎嗎!」
說到這裡,我們兩人都笑了。
「玩笑先擺一邊,在路上真的都沒人之前趕快回去吧。要是妳被襲擊,就太對不起那位變態了。」
「好好好,店長,辛苦嘍~」
在廚房以外的照明都已關閉的昏暗店裡送走阿香後,我露出一抹奸笑。
礙事的傢伙回去了。如果要形容我現在的心境,就相當於確認媽媽出門買東西之後把色情錄影帶塞進錄放影機的國中生。
明白嗎?明白吧?明白這種小鹿亂撞的感覺吧!
我已經忍不住了。
接下來就是表演時間、晚餐時間。身為頂尖廚師的我本人,將為了我自己一展身手。
在這樣的日子要怎麼揮霍食材都可以。我感受著激昂的心跳,把手放上飯鍋的蓋子。然後「啪」的一聲,為狂宴揭幕。
沒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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