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話 Crazy Kitchen [episode.ⅩⅨ]
「桃子……真騷!」
「是啊。」
「啊?」
公休日的店內。此刻,吧檯席坐著兩位女性。
表示同意那個是我可愛的妹妹日野初花。眼神宛如看見珍禽異獸的另一個,則是初花的同事兼友人管原巡小姐。
「呃~那個,大哥。不好意思,可以的話麻煩使用人類能夠理解的語言。」
我也沒打算讓話題就此結束,就讓我仔仔細細地說明給妳聽吧。
我從營業用大型冰箱下方的蔬菜室拿出經過適度冷卻的桃子,擺在吧檯上。光是淺粉紅色球體和木製吧檯的組合,就已經像是某種藝術了。
「我舉個例子。蘋果是圓的,橘子也是圓的,西瓜又大又圓。儘管這些水果各自可能有點橢圓而且具有特殊意象,但基本上都是球體。當然,這個桃子也不例外。」
我抓起桃子,在她們面前轉了一圈,讓她們看見那道縱向的縫。
「可是啊!這種清楚、明確的縫,只有桃子上看得到!已經完全不需要解釋,這根本就是屁股吧!」
「而且細心地連肛毛都附上了,還真是狂熱對吧?」
「對細節有所堅持很好,但怎麼偏偏挑上這種部分呢──不禁令人這麼想。」
「如果氣味像榴槤就完美了。」
聽到初花這個低俗的提議,我認真思考了一會兒。用雙手捧起這個美麗水嫩的果實,輕輕一聞卻是榴槤臭。這不只是狂熱,已經有種犯罪的味道了。
「哥哥,就算它像屁股也不能戳下去喔?聽說肛毛相當硬,被刺到會很痛。」
「我才不會。我是珍惜食材的男人。說來或許會讓人覺得難以置信,但我從來沒用過蒟蒻或杯麵。」
說著,我倆相視而笑。我彷彿回到了那個與家人一同生活,即使忙得焦頭爛額還是要做飯的學生時代。雖然管原小姐的眼神還是一樣冷淡。
「這麼說來,似乎有人相信桃子具備回春和強精的效果呢。也就是說,無論是在古人眼裡還是在現代人眼裡,這玩意兒都是不折不扣的屁股。它就是屁股。」
「我也聽過『桃太郎是爺爺奶奶吃了桃子努力打炮生出來的小孩』這種說法呢。」
管原小姐總算也參與討論了,看樣子她並不排斥這種話題。當然嘍,畢竟她可是初花的朋友。
「即使如此依然沒讓桃太郎喊爸爸媽媽,而是讓他喊爺爺奶奶,從這裡能看出兩人複雜的心境呢……」
初花說著「啊,對了」,並把桃子遞給我。
「哥哥,能不能用這個弄出兔子啊?以前你不是常弄嗎?就那個。」
「行啊。」
我輕輕點頭接過桃子。然後拿出一把較小的菜刀,以指尖轉動桃子。
「妳說兔子,是指會放進小孩子便當裡那種,用蘋果雕出來的東西?」
管原小姐疑惑地問。說到水果兔子,恐怕任誰都會想到把皮留下來當耳朵的那個吧。然而我是頂尖的洋食廚師,我的兔子領先別人兩三步。
有如天使般纖細,又似惡魔般大膽,我的手指彷彿和菜刀融為一體,高速地削著桃子。看見這種會誤以為桃子在手裡飄浮的技術,初花和管原小姐都發出了「哦哦」的讚嘆聲。
「弄好嘍,拿去。」
我放到白盤上遞給初花她們的物體,乃是栩栩如生的桃子雕刻。兩隻散發甘甜香氣還微微泛紅的白兔,嬌豔誘人的桃子精靈。
我常說自己的料理是藝術品,然而這不是什麼譬喻,而是它真的就是藝術。
「遠比小時候你幫我做的那些漂亮呢。技術進步了?」
「呵呵,是啊。」
「不不不,這真的很厲害耶!桃子比蘋果軟,水分也比較多對吧?居然花不到一分鐘就雕好了……咦咦?」
管原小姐驚訝地瞪大眼睛。她以驚愕對我的技術表示讚賞這點令人高興,卻也讓人心情複雜。
這的確是高級技巧。除了精確地削掉柔軟的桃子果肉之外,也要求速度。畢竟去皮後的桃子容易傷到,拖太久會讓果肉變色,導致白兔變野兔。
雖然雕刻要下這麼多工夫,但如果問這麼做對於味道有沒有直接幫助,答案是沒有這回事。只是為了討客人歡欣做點裝飾而已。到頭來,吃進嘴裡都一樣。
另一方面也能這麼想。所謂的料理,不是只用舌頭和鼻子品嘗,享受店裡的氣氛也很重要。假使端出漂亮的水果雕刻,能讓人有「哇,好厲害!」的念頭而感到開心,那麼之後應該也會吃得比較愉快。如果是攜家帶眷來吃飯,想必能成為美好的回憶。
話雖如此,如果拘泥於表演卻疏忽了重要的味道……這樣的想法在我腦中揮之不去。如果認為兩者都很重要,當然就不用多說了,但我總覺得無法接受。
「真令人懷念耶……以前我感冒的時候,哥哥會向學校請假照顧我。當時哥哥有幫我雕過對吧?」
初花吃完小兔子,看著空蕩蕩的盤子輕聲說道。我也還記得那天的事。
「可以當成蹺課的好理由啊。只要說是為了家人,就算是老師也很難指責我說謊嘛。」
「又來了,大哥總是把自己講得這麼壞……」
「不,那是真的喔,小巡。」
「咦?」
「哥哥他啊,把運動飲料和優格放到我的枕頭旁邊之後,就跑回自己房間若無其事地打電玩了。」
「等級一口氣練高啦。」
「身為人的等級則是跌到谷底了……」
「雖說是照顧,但也不需要一直在旁邊看著吧?倒不如說,假如女孩子睡覺,哥哥還一直在旁邊觀察,本來能治好的病也治不好了。」
「好歹中午還是有為我做稀飯嘛。然後呢,桃子兔就是那時一起拿來的。」
「雖然比現在的難看多了。」
就在我們暢談往事時,一股甘甜的芳香從烤箱飄出。我們不是單純閒聊,而是在等這玩意兒烤好。
「焚身廚房特製剛出爐的桃子派完成!」
我從爐子裡拿出熱騰騰的派,切塊後遞給兩人。桃子的甜香結合派皮的香味冉冉升起。
「喔呵~!這個好棒!豈止是剛出爐,根本就是烤箱直送的派,平常根本沒什麼機會吃到耶!」
「在自己家裡烤不就好了嗎?」
「哈哈,這笑話不錯。」
一端出桃子派,管原小姐的情緒就亢奮到會讓人嫌她煩的地步,竄升到紅色警戒區。這樣啊、這樣啊,原來她是這種人啊。我再次了解到,她的確是初花的朋友。
「煮透的水果要放涼很花時間嘛。吃的時候小心,注意別燙到舌頭。」
「哎呀,哥哥。你今天還真是溫柔呢。」
「我雖然喜歡用料理讓人吃驚,卻不想看到人家因此受傷。」
「可是,我聽說你之前才賣過火燒屁股雞耶?」
這道讓妹妹賜予不雅名號的料理,大概就是超級辣醬炸雞塊吧。我實在不太願意回想和它有關的諸多騷動。
「那個『火燒屁股雞』是什麼啊……?」
管原小姐手握叉子,以打量可疑人物的眼神直盯著我。如果回答錯誤,感覺會當場被她刺殺。
「該從哪裡開始說明呢……以前,我曾經強行開發女高中生的屁股。」
「啥?」
「對方雖然一開始很排斥,不過現在已經澈底迷上,甚至會主動要求──」
「不好意思,我可以撥電話給警察嗎?」
「慢著!」
不好。她完全誤解了。我決定想辦法把話題拉回正軌。
「讓我解釋清楚。我只是單純想開發一道辛辣、好吃又有趣的料理,連我自己都沒想到會對屁股造成那麼大的影響。然後呢,由於那道料理實在太危險,所以我原本打算留下食譜之後就將它封印起來,但是部分狂熱支持者一直嚷嚷著『我要再吃一次』、『拜託讓它復活』,怨言、要求、威脅接連不斷,讓我很煩惱該如何是好。呃,這是真的。」
落得慘痛下場的明明是他們自己,我實在不太懂超辣狂熱分子的心理。這麼受歡迎雖然令人感激,但那玩意兒顯然是危險物體,讓我有種做完軍火生意之後的心虛感。
這不是「能讓人家高興就好」的問題。
「唉,總之現在先吃派吧。」
我和初花一同合掌,輕聲說了句「我開動了」。這也是長年以來的習慣。我們雖然活得豪放不羈、隨心所欲,卻很重視這種地方。
叉子陷進派裡。我切下一小塊熱騰騰的派,「呼呼」地吹涼後送入口中。
好甜,而且好好吃!
煮透的水果,風味和生吃截然不同。桃子的鮮甜與柔軟在口中化開。熱熱的果汁從彈力十足的果肉裡滲出,再加上又香又酥脆的派皮。果然,它是個好東西。
「桃子真不錯……真的棒。世上的女士們乾脆別用什麼香水,改用桃子的香氣會不會比較好啊?」
「感覺會招來很多討厭的蟲子呢。」
說著,我們再度相視而笑。
儘管在做的時候我還有點擔心「會不會太大了……?」,不過開始吃之後,三個人都追加了兩三塊,剩下的只要放進送禮用的盒子讓她們帶走就清潔溜溜。管原小姐甚至露出一臉還沒吃夠的表情。來這家店的人,真的一扯到吃就變了個樣子呢。
東西吃完後,現場隱約有種「今天到此散會」的氣氛,初花和管原小姐點點頭站了起來。我也默默地揮手。
開門離去之際,初花突然說「啊,對了」,隨即手扶著門轉過頭來。
「哥哥,我之所以還記得感冒時的事,大概就是因為有那隻兔子喔。」
「嗯嗯?」
為什麼突然講到這件事?正當我疑惑時,初花露出和女國中生時代沒兩樣的淘氣笑容。
「沒什麼特別的含意。只是不曉得為什麼想說出來而已。」
門上鈴鐺叮鈴叮鈴地響,店裡只剩我一個人。
她看出我在煩惱水果雕刻的事了嗎?我端出那玩意兒時,儘管口氣洋洋得意,臉上卻帶有陰影。她是否因此感到不太自然呢?
心事寫在臉上代表我還太嫩,讓妹妹指出這件事總覺得有點丟臉。
我回到廚房,拿起剩下的最後一顆桃子。
「留下回憶的料理嗎……」
便宜好吃的飯,對我來說只是手段。我本來的目的是不分任何人,要用料理讓大家幸福。或許,對於高級料理的抗拒心態、認為雕刻與味道沒有直接關連的想法,已經讓我故步自封,甚至把手段和目的混為一談。
能讓大家高興不就好了嗎?不要有什麼排斥心理,將它當成單純的技巧加以磨練吧。
我右手拿著菜刀,左手高速轉動桃子。不到一分鐘,一隻彷彿隨時都要往外跳的兔子已經出現在我手中。
「店長,你是白痴嗎?」
一週後,明明是公休日,卻因為很閒而跑來玩……不,跑來白吃白喝的阿香,毫不客氣地劈頭就罵。很遺憾,我手邊沒有能否定這點的材料。眼前的狀況,讓我只能別開目光,尷尬地搔搔頭。
那天做完派之後,我完全迷上了桃子料理。
派、布丁、蛋糕,還有其他很多很多。烤、放涼、冷凍,我做了各式各樣的料理,直到現在都還沒有厭倦。
另外,我也花了不少力氣在水果雕刻上。思考這個蛋糕該怎麼裝飾、該擺上什麼樣的雕刻才好看,對我來說是種新鮮的體驗。
然後,今天我以「結婚典禮續攤時拿出來當餘興節目的蛋糕」這種情境,設想許多可能後動手試做──
阿香卻以冰冷的眼神看著我。
「店長,所以是怎樣?你和之前那個拿出大人玩具的女人是同類嗎?」
「啊嗚!」
阿香進一步追擊,在我心頭開上一個洞。再怎麼說這也太狠了。
「慢著,阿香。那人是在公眾面前亂搞,但我還沒把這東西公諸於世。兩者之間有很大的差距,拜託妳要認清這點啊。」
「這個嘛,話是這麼說沒錯……」
阿香的目光落在我手邊。那裡有個五彩繽紛的漂亮蛋糕,中央擺著兩隻可愛的桃子兔。
……沒錯,擺在上面。一隻兔子坐著,另一隻則像是從後面壓上去似的靠著。簡單來說,不管怎麼解釋,這兩隻兔子都是在辦好事。「栩栩如生」這個評語相當貼切。
「確實,說到結婚、成家,或許就是指這檔事,不過特地在慶祝場合端出這種東西,只是多管閒事吧?這個從各方面來說都算桃色蛋糕的東西是怎樣?」
「呃,想到這個主意的時候,我覺得它很棒啊……」
「你還是老樣子瞻前不顧後耶……」
我果然沒有反駁的餘地。
客人和食物的相遇一輩子只有一次。我希望來到這家店的每一位客人,都能在享受味道與氣氛之後滿足地踏上歸途。然而理想實在太過遙遠,我的洋食之路看來還很長。
最後,蛋糕還是由阿香吃光了。我記下此事,希望為這一連串騷動劃下句點。
最終話 Crazy Kitchen [the final episode]
現在店裡來了一位稀客。雖然開店前就闖進來的傢伙算不算客人是個疑問,不過總之有客人來訪。
「還在準備中耶……」
「別那麼小心眼。光是『洋食店裡有客人』,就能當成下廚的理由了吧?」
「當不成啦。」
該怎麼形容才好呢?唉,要訴諸言語實在很難。
儘管是隔了十多年的重逢,那張燦爛笑臉和我回憶裡的仍然沒有兩樣。
藥師寺麗。在我那堆有如破銅爛鐵的往事裡,唯一宛如璀璨寶石的女性。
我一直想見她。想見她、和她聊聊──
「妳是來笑我的嗎?」
「我可沒有閒到那種地步。」
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真要說起來,事到如今我還有資格講什麼嗎?
「對我說出『我的門永遠為妳敞開』這種話的人,不知道是何方神聖呢?」
「停!把那些全部忘掉!」
她語帶調侃,而且顯得有些愉悅。我背上冒出冷汗。沒錯,她對於我過去那些丟臉舉止一清二楚。
「想阻止我對左鄰右舍宣傳『洋二語錄』的話,就弄一份可樂餅套餐。剛炸好、酥酥脆脆的那種,你最擅長的。」
她還是老樣子,把人家耍得團團轉。而且,這樣的互動不會令人不快,甚至讓人覺得很有意思。
「知道了啦,大小姐。所以說啊,拜託妳就別提往事了。」
我了解她,要說信任她也行。她絕對不會踩到讓我不高興的那條線。善於察言觀色的孩子王,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她甚至會約我這種一臉陰沉窩在廚房裡的人出去玩。
『你真是個任性的人。』
分手時,她對我這麼說。當然,這句話並非沒頭沒腦地冒出來,有先經過相應的發展。
『為了當個配得上她的男人,我必須成為頂尖廚師。』
……這種話是誰說的呢?
根本沒人說過。是我自己認定的。
一個和名校不相稱的窮光蛋和理事長的女兒交往。這傢伙是不是在打什麼壞主意啊──人家在背地裡說這種壞話不止一次、兩次。但是她本人,以及我為數不多的朋友們,從來沒對我說過這種話。至少我的記憶裡沒有,而且要是人家講過我一定會耿耿於懷,應該能斷定沒說過。
到頭來,擅自在我倆之間築起高牆的人還是我。最後,學做菜成了和她在一起的手段,也成了痛苦。
提分手的究竟是哪一邊,我已經不記得了。不過,我能確定分手談得很順利。想來彼此都對這段戀情萌生倦意了吧。結果,從相遇直到分手,我們從來沒有吵過架。
兩坪多一點的廉價套房,將手放在門把上的她回頭問道:
「最後,你還有什麼想說的嗎?」
……如果這個時候我抱住她的腳哭著哀求「不要拋棄我」,能夠讓我們從頭來過嗎?
我做不到。
「祝妳幸福。即使到了那個時候,在妳身旁的不是我──」
直到最後別離的瞬間,我都必須是個配得上她的男人。我能夠展現在她面前的愛意,最多就只到這種程度。
「……你真是個任性的人。」
這句話的意義,我究竟了解多少呢……
儘管要訴諸言語已經太遲,事到如今也不可能說出口──
我是打從心底愛著妳。
「你做菜的時候真的很開心呢。」
「看起來像是那樣嗎?我沒什麼自覺耶。」
「看得出來喔。雖然你看不見自己的背影,可是我一直以來都看在眼裡。」
「……這種說法,聽起來真讓人不舒服呢。」
「是啊。八成是受到某人的影響。」
此時此刻,我有種回到那間破舊套房的錯覺。
聊了一陣子不至於傷及彼此的回憶後,她突然露出寂寞的表情。
「你看起來很有精神,真是太好了。我一直擔心自己會不會奪走了你對料理的熱愛。」
胸口有股針刺般的痛楚。那一天過後,我是不是一直讓她懷抱這樣的罪惡感和懊悔呢?
還有,這些年來我是不是都沒想過會有這種事呢?
這十幾年,我不時會想起過往。而她又是如何呢?
是不是和我一樣,胸口始終有個不會前進的時鐘呢?
「……一切,都是因為我的愚蠢。」
說完,我就和那些日子一樣,將照理說應該遠比當時來得美味的可樂餅擺到吧檯席上。
「焚身廚房特製可樂餅套餐完成!」
她挺直背脊,以端正的姿勢拿起筷子。這一點也沒變。別說這裡不是那種注重規矩的店,她連在那間破舊套房裡也這樣。以前我和她聊過這件事,即使告訴她「放輕鬆一點沒關係」,她也會回答「這種姿勢很普通,不會勉強」。想來是真心話吧。明明看書時喜歡躺著,卻只有吃東西時姿勢特別端正。
以筷子撥開的可樂餅冒出熱氣。她先是什麼都不沾地直接咬了一口。
「嗯,好吃。」
很好。平常應該都是吃些好東西的她掛了保證。儘管我高興得差點跳起來,還是把這股衝動留在了心裡。我擺出一副「那當然,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它好吃」的態度,冷靜地轉過身去。
在她面前,我總是愛逞強呢。
可樂餅雖然有奶油蟹肉、南瓜、蔬菜、咖哩等許多種類,不過說起基本且王道,還是這個「豬肉可樂餅」吧。既可以配飯,又可以配蕎麥麵,要當成零食直接拿起來咬一口也行。
「怎麼樣,我也有所成長吧?」
確認自己按捺住臉上的笑意之後,我轉過身說道。結果,她不知為何臉上閃過一絲驚訝,然後──
「是啊……」
輕聲這麼說道。儘管這個停頓令人在意,但我決定先安靜地等她吃完。等待她吃完,對我來說並不會痛苦。當年我甚至能享受兩人之間的安穩氣氛。
「我說啊,洋二。」
「嗯?」
「這就是和我分手之後,你追求的答案嗎?」
吃完之後,她放下筷子,以認真的眼神這麼問。想來這不是什麼能敷衍、裝傻的問題。她是在問我們這十幾年的結果──我擅自這麼解釋。
稍作思索後,我小心翼翼地回答:
「用最棒的材料、最新的器材,追求極致美味。以廚師來說,我認為這種心態非常了不起。料理的研究與發展,想來就是需要你們這種人。我也很尊敬這樣的人。這是真心話。」
「既然如此,為什麼……?」
既然相愛、相敬,為什麼非得分開不可呢?我有回答的義務。我忍下了想要別過頭去的衝動。被那對不知汙穢為何物的美麗黑眸盯著看,真的很難受。
我嚥下口水,做好心理準備再度開口。
「……能享受這種成果的,只有一小部分的人。說穿了,就是只限有錢人。」
我不在這些人之中。雖然她和她哥哥藥師寺仁先生為我安排了加入的機會,我卻沒辦法接受。
我想成為廚師的原點,就是用便宜材料為妹妹做出好吃的便當。
不挑人,任誰都能輕鬆吃到的料理,讓更多人幸福的料理,這就是我當廚師的理想。和所謂的「高級料理」方向截然不同。
我沒辦法拋棄大眾料理,沒辦法拋棄自己想要當廚師的原點。
「既然從一開始就注定無法相容,那麼我們是否不該相遇呢?」
「即使明白沒辦法在一起,我還是會說我喜歡妳。那是一段無可取代的寶貴時光。千真萬確。」
想告訴她的,我全都說出口了,只剩下接受這一切。我們不發一語地看著彼此,彷彿都在忍耐讓人愜意的痛楚。
寂靜突然遭到破壞。
「早安!總之,飯!」
門「磅」的一聲猛然打開,完全沒在客氣。明明沒人叫她來,那個不識相的笨蛋還是進了門。
然而此時此刻,我們已經陷入兩人世界,完全沒注意到阿香的身影。
「咦……這個氣氛是怎樣……我是不是闖禍啦……?」
我們依舊充耳不聞,阿香不知所措地佇立在原地。
「要幸福喔,洋二。即使到了那個時候──」
「在我身旁的不是妳,對嗎?」
我們的時間發出喀嘰聲動了起來,宣告這段戀情結束。
她臨走時似乎注意到了阿香,優雅地點點頭之後才離去。和那時不一樣,她沒有回頭,也什麼都沒問。
「再見,麗……謝謝妳。」
在我心裡有著深沉的悲傷,以及某種暢快的感覺。我倆共享過去,各自走向不同未來。這樣就好。
「不要無視我啊混蛋──!」
可能是受不了現場氣氛了吧,阿香大叫一聲,我這才注意到她。
「啊,阿香妳在啊。早安。」
「要講的不是『早安』吧!我剛剛一直待在這裡耶!話又說回來,你這個悶騷的傢伙。一大清早把女人帶進店裡幹什麼啊?她是誰?」
「咦……?」
「還『咦』呢……這問題有那麼值得驚訝嗎?」
她是什麼人,這種事我一清二楚。問題在於,對於現在的我來說,她是什麼樣的存在。我也懶得從頭解釋我們的關係,於是想了一下該怎麼回答。
在我思索的同時,笑容自然而然地浮現。沒錯,這就是答案。
「毫無關係的路人……只是把我遺失的東西拿來而已。」
「哦……」
儘管她看來沒接受……或者該說沒弄明白,卻也沒有多說什麼。
或許有一天,我能將這些全部付諸一笑並且告訴阿香。對她說,曾經發生過這種事。
現在,我滿心只想要做飯。盡可能多讓一些人吃到我做的飯,讓他們說好吃。
「好啦,今天也要好好工作。畢竟我是──」
「開洋食店的,對吧?」
臺詞被人搶走,讓我不知如何收場。阿香一臉得意。
「算妳行……」
「畢竟店長你每次都這麼說嘛。」
「該死,如果這裡不是餐廳,我就拔幾根陰毛丟妳!」
「不,這和餐廳無關,對誰都不能這麼做吧……」
「說得也是。」
說完,我們笑著準備開店。
所謂如釋重負,就是這種感覺吧。不止今天,感覺從今以後,我對待他人都能更溫柔一點了。
看板擺出去數分鐘之後,便有人活力十足地開門進來。
「午安──!」
是女高中生雙人組花咲同學和菊池同學。在這種時間來,難道是特地蹺課嗎?我起先這麼以為,不過仔細一想今天是星期日。以平日為公休日容易讓人搞不清楚今天星期幾,這樣可不行。
「午安~店長,我們來吃飯嘍~」
髮型顯眼的兩名青年來了。
「總而言之!」
『啤酒!』
醉漢上班族內海先生,以及自帶擴音器的一人錄音間播報員神無月小姐,睜著眼睛在說夢話。我以前就說過這裡不是居酒屋。這兩個笨蛋就當沒看見吧,沒看見。
「喲,看來店還沒倒呢。」
廚藝學校時代來往至今的朋友神宮也到了。晚點非得揍這傢伙一頓不可。
轉眼間店裡就坐滿了人,恢復往常的喧囂。
吃我做的飯,並且說好吃的人們。就某方面而言,可以說他們是我的恩人吧。雖然一說出來就會讓這些傢伙得意忘形,所以我絕對不會說。
話又說回來,沒人點餐是怎麼回事啊?正當我感到疑惑時,下一個抵達的客人說話了。
「哥哥,餐券販賣機故障了,完全不會動!簡直就像老頭子的性愛一樣!」
「閉嘴。」
來的是我妹妹初花以及她朋友──眉頭深鎖的管原小姐。
餐券販賣機。這麼說來,最近都沒怎麼保養。我向來不會忘記打理廚具,但對於一臺只會吃錢吐券的東西,我實在沒什麼興趣。以前也有過機器故障後發現只是零錢卡住的經驗。
老實說,我也懶得現在去檢查出了什麼問題。
「啊~今天就口頭點餐吧。」
我沒多想就這麼說……而這是個錯誤。
「一份烤雞肉串!」「我想吃蛋糕!」「多蜜醬漢堡排拜託嘍~」「麻煩來份烤味噌柚子牛排啦」「……焗烤馬鈴薯。」『我這邊是沙丁魚漢堡排喔。』「我要辣醬炸雞塊。」「店長,給我咖哩。」「哥哥,鹹鮭魚炒飯!」「剛出爐的桃子派,麻煩你了。」
點餐聲蜂擁而至,勢如雪崩!
而且你們是怎樣,每個人都趁機點些每天更換的特別菜單。既沒有準備也沒有材料,誰做得了啊!
好像還聽到本來不該混在裡面的聲音,應該是錯覺吧,阿香?
為了壓抑怒火,我深吸一口氣。等到冷靜下來後,我輕輕吐氣,然後開口說:
「好,我知道了。所有人都吃可樂餅套餐!」
噓聲四起。
『既然是開洋食店的,人家點什麼就該做什麼。』這話確實沒說錯。
『追根究柢,說要大家口頭點餐的是你吧?』一點也不錯。
『就是因為這樣,哥哥才不受女性歡迎。』……初花,講這種話犯規喔。
雖然客人們說的都很有道理,但是這麼多人一口氣湧進來,我哪有可能做得了那麼多種餐點啊!什麼對他人溫柔,吃屎去吧。呸。
「囉嗦!我會做全世界最好吃的可樂餅套餐給你們,給我閉上嘴等著!」
我這麼大喊,自顧自地開始調理。
至於能不能滿足客人──好,一決勝負吧。
就這樣,手忙腳亂、吵吵鬧鬧的一天開始又結束。
辦公商圈一角的小洋食店焚身廚房,今天也活力十足地開店營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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