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話 Crazy Kitchen [episode.ⅩⅦ]

  「唔哇──!完全想不到──!」

  此刻,我在廚房裡抱著頭滾來滾去。阿香則是冷眼旁觀,其眼神完全就是把我當成了笨蛋。果然天才的苦惱世人無法理解嗎?

  若問我為何如此苦惱,答案是想不到今天的每日特餐。上午十點半,距離開店只剩三十分鐘卻毫無進展。

  時間殘酷地刻劃痕跡,唯有焦躁感越發強烈。若要比喻,就像在夢中遭到怪物追趕而拚命挪動雙腳,卻完全沒有前進的感覺。

  「店長,如果什麼都想不到,那就隨便挑個咖哩之類的怎麼樣?」

  阿香受不了地說道。確實,這麼做某方面來說沒錯。當機立斷莫遲疑,無論以人的角度或男子漢的角度來看,應該都是優點。然而,其中沒有我的靈魂。

  「阿香,這樣不行啊。如果我發自心底想做咖哩就沒問題。如果只是因為想不到別的才不得已這麼做,那就不行。」

  「哪裡不行啊?」

  阿香還是老樣子,一臉疑惑地歪著頭問。

  「因為想做所以做,每日特餐如果不是這樣就不行。好比說呢,某個超級有錢又長得帥的混蛋說出『我被本命甩了所以妳也行』這種話提出交往要求,妳會怎麼想?」

  「揍他。」

  「對吧、對吧。要是手上握著球棒,妳就有把他打到吐出來的權利。」

  「店長的爛譬喻姑且不管,意思就是說,這種事不能妥協?」

  「就是這樣。唉,今天要不要乾脆休息?」

  我嘆口氣這麼表示,阿香卻搖搖頭,以略顯堅定的聲音說:

  「客人可不是來吃店長的自尊喔?」

  現場一陣沉默。

  「阿香,妳可能覺得自己講得很有道理……不過老實說,我覺得沒差。」

  「咦?這種時候不是該回答『一語驚醒夢中人』、『身為洋食店老闆,我感到很慚愧』、『從今以後我會認真工作』之類的嗎?難道不是這種場面嗎!」

  「我看起來像那種了不起的人嗎?我看起來像會傾聽別人意見加以反省的人嗎!」

  「不像。」

  「對吧?」

  「如果在這種時候臨時休息,我的員工餐要怎麼辦啊!」

  「我才不管。」

  雖然阿香怎麼樣不重要,不過其他餐點的料都已經備好了,臨時休息把這些東西浪費掉也不怎麼舒服。裡面有能放比較久的東西,也有不能隔夜的東西。

  準備萬全。正因為如此,「無法決定每日特餐」這種畫龍還欠點睛的狀況,才會令我心煩意亂。

  「我知道你很煩惱,不過就某種程度來說,這也是沒辦法的吧?」

  「嗯嗯?」

  「人生也是會碰上做什麼都不對的時候喔。像是除了喝酒睡覺之外無事可做的時候。雖然睡覺實在不是什麼好選擇,不過我認為妥協絕對不是逃避。」

  她大概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鼓勵我吧。不行的時候做什麼都不行,偶爾也會有這種時候。到這邊為止我都能理解。

  ……但我還是無法坦然接受。

  「我不是不懂妳想說什麼,可是我心頭不安揮之不去啊。就算今天妥協,也不能保證創作衝動明天就會回來。我擔心,如果就這樣一直妥協下去,可能真的會喪失身為洋食廚師的驕傲。」

  「店長,你這個人真的很麻煩耶……」

  「所謂的堅持,在他人眼裡就是這麼回事。」

  難道我會就這樣什麼也想不出來,因此結束洋食店老闆的生涯嗎?快被這種執念壓垮的我,坐在椅子上呆呆望著天花板。

  阿香大概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吧,不發一語地坐在旁邊看著我。

  沉默中,秒針規律的「喀嘰」聲,彷彿正逐步侵蝕我的心。糟糕,要是繼續處在寂靜之中,腦袋搞不好真的會出問題。隨便找個話題吧。

  「對了,雖然這件事和剛剛的譬喻無關──」

  「是。」

  「阿香,妳喜歡怎樣的男人?」

  「啥?」

  我到底在說什麼啊?連哏都很無趣。正當我想告訴她「隨便問問而已,不用勉強奉陪沒關係」的時候,阿香皺起眉頭開口說:

  「店長,那個……希望你不要誤會。」

  「好。」

  「大概要能讓我吃到好吃的飯吧……」

  「哦~」

  我隨口應了一聲,阿香一臉覺得很意外的表情。

  「唔哇,店長。你的反應會不會太平淡啦?」

  「因為啊,阿香妳不是一開始就要我別誤會嗎?這也就是『雖然條件符合但是你不算』的意思吧?更何況,讓妳吃飯這點也很符合妳的風格。可以說聽起來很合理吧……大概是『喔,這樣啊』的感覺。」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不過反應實在太過平淡又讓人不太舒服……雖然希望你不要誤會,卻又希望好歹能認同我身為女人的魅力,滿足一下我的虛榮心……」

  「妳到底要別人怎樣啊?妳想要我露出淫穢的笑容,說出『唔呼呼,小姑娘,原來妳喜歡大叔我啊~?』之類的話嗎?」

  「唔哇,噁心。」

  罵得這麼直接實在傷我的心。不就說了只是譬喻嗎?在年輕女孩眼裡年過三十的男人或許是另一個世界的生物,不過這種直接攻擊實在強烈又殘酷。好痛。我的心好痛。

  「就算是色情漫畫的開場也會多下點工夫喔?」

  「這個譬喻也很有問題就是了……」

  人真的不應該不經大腦就開口呢。我一邊反省,一邊再次環顧廚房,此時阿香開口說:

  「所以呢,店長的喜好又是怎樣?」

  「咦?」

  「不用『咦』吧?問完別人自己卻不說,這樣太卑鄙了吧?麻煩回答喜歡的女性或男性類型。Hurry!Up!」

  阿香毫不掩飾自己的好奇心,不斷向我逼近。她畢竟也到了這個年紀,對於這種話題似乎並不排斥。擅自把她當成只喜歡吃、頭殼裡不裝腦而是裝飯的人,看來是個錯誤。

  確實,主動提問卻把自己排除在外並沒什麼道理。阿香說得沒錯。有種自找麻煩的感覺,都怪我找了個奇怪的話題。

  就算問我喜歡的類型,我也不知該怎麼回答才好。當了三十多年的男人,愛過的女性只有廚藝學校時代交往的那一人。我不打算詳述這段往事,也沒有把它講得清楚的自信。

  該怎麼講才好呢?我和她相處的日子裡,最喜歡的是哪段時光?長思了數十秒之後,總算能形諸言語。

  「待在一起會覺得開心的女人吧。」

  「意思是會想和她出去玩嗎?」

  「不太一樣。不是想一起出門或一起胡鬧。她躺著看書,我默默做飯,只要能共享同一段時間就好。即使一直默默不語、一句話都不說也無妨。我的理想呢,大概就是一個能讓我愜意地度過這種時間的對象吧。」

  我說完之後,阿香一臉像在壓抑害羞,又像在忍耐笑意的複雜表情。看來她至少還懂得不要嘲笑別人的戀愛之路。

  「哇~出乎意料地浪漫。」

  「不要特別說出來,我會不好意思。」

  放學途中,她會順路來我的小套房。在那段已經褪色的回憶裡,我做了些什麼呢?感覺裡面會有讓我振作起來的提示,於是我抱著頭努力回想。

  偶爾,我會自己買食材回來。她說她沒吃過。她眼睛一亮,讚不絕口。接著又說:「不過這不是洋食對吧?」我倆相視而笑。這樣的記憶──

  「啊……啊啊!」

  「怎麼啦,店長?居然發出那種可疑人物的聲音。」

  來了,洋食之神降臨在我身上了。此時此刻,我找到真正想做的料理了!

  我打開流理臺下方的櫃子,鑽進去把躺在深處的鍋拖出來。一口閃著銀色光芒的鍋子,這玩意兒應該能指引我的洋食之路。

  「這是什麼啊?」

  阿香從吧檯探出身子問道。

  「喔,問得好!這玩意兒是壓力鍋!」

  「哦,這個啊……」

  阿香在讚嘆的同時不住後退。我疑惑地看向她,於是她神情複雜地說:

  「那個,壓力鍋不是會爆炸嗎……?」

  「嗯?喔,是這回事啊。唉,我懂妳的心情。畢竟是把密閉的鍋子放在火上,會想像它炸開的樣子也是難免。」

  「對吧?給人很危險的印象。」

  「如果使用得當,這東西可是非常方便的喔。而且以前的鍋子先不提,現在的都會附加好幾道安全裝置呢。」

  「會在廚具上附加安全裝置就已經可疑到極點了吧……」

  只靠言語扭轉不良印象似乎很難。雖說是安全裝置,卻不是「短路會斷電」那種複雜的東西。自行車的剎車就某方面來說也是安全裝置,雖然希望她能將壓力鍋的洩氣閥也想成類似的東西,然而沒有實際使用過大概很難了解吧。

  為了讓阿香認同壓力鍋的厲害之處,需要讓她知道「可以用這東西做出這麼好吃的料理喔」。到頭來,最佳選擇依舊是餵她吃飯、讓她閉嘴。

  我感受到自己的創作衝動、洋食廚師魂都醒了過來,頓時流竄全身。

  謝謝妳──我在心裡對回憶中的女性這麼說。

  「呵呵……那我就教教妳吧。壓力鍋這東西,就是在現代復活的鍊金釜!它是與我這個廚房鍊金術師相配的神器!」

  「看樣子,你很中意這個難為情的別名呢。」

  「唔呃!」

  阿香今天第二次毫不留情的吐槽,刺中了我的玻璃心。要說這個稱呼難為情,我實在無從反駁。正因為有自覺才難以否定。

  「可是啊,阿香。在名校──藥師寺調理師專門學校裡,能夠得到別名非常不容易,同時還是種名譽。」

  「哦~」

  阿香就像把「沒興趣」幾個字貼在臉上一樣。如果不是當事者,恐怕無法了解有多麼了不起。對吧?

  題外話,藥師寺調理師專門學校的畢業生,能夠利用藥師寺家的專屬進貨管道,得到別名的人甚至有優先權這個巨大好處。我之所以偶爾能用高級貨或珍貴食材,也是透過這層關係取得。

  只不過,每一次進貨都要報上「洋食科二期生,廚房鍊金術師」的名號,實在有點不好意思。

  「哼,算了。就讓妳見識一下我和壓力鍋有多麼厲害。」

  營業用冰箱深處。擺在那裡的肉之中,應該有「那個」才對。

  「店長,這是?」

  「這東西啊!呵、呵呵呵呵……是牛筋!今天的每日特餐,就是蘿蔔燉牛筋啦!」

  我朗聲宣告後,阿香也「哦哦」地讚嘆。她似乎也懂那種肉入口即化的感覺。

  「可是,要把牛筋燉到軟,應該需要花不少時間才對,現在才做來得及嗎?」

  「開店時間大概是趕不上,但我會努力在十二點的午餐時間搞定。把這種鍋子形容為現代的鍊金釜絕對不誇張。如果帶著壓力鍋轉生到異世界,恐怕不是玩起料理無雙,就是被異端審判官吊起來。」

  「……還有被吊起來的可能性啊?」

  「畢竟就算解釋什麼叫壓力,他們大概也聽不懂,到頭來八成會被當成惡魔的把戲。如果剛轉生就被腦袋很清楚的掌權者撿到,或許還有點機會。」

  「不過,店長應該不用擔心。」

  「嗯?」

  「因為你就算被卡車輾過大概也死不了。」

  「妳把我當成什麼啦?」

  在講蠢話的同時,我的手也沒停過。首先只把牛筋放進水裡煮,把肉煮到軟化後,再撈掉浮渣。

  接著用醬油、味醂與料理酒等調味,扔進白蘿蔔、紅蘿蔔、大蒜,最後加入長蔥和切片生薑再次用壓力鍋燉煮。

  一般來說要燉上好幾個小時,如果壓力鍋運用得當應該連一小時都不需要。

  「阿香,妳喜歡水煮蛋嗎?」

  「喜歡~」

  「嗯~那就加進去吧!」

  儘管有點亢奮過度,不過這也是因為想起了料理的樂趣所在。我沒打算自制。事情進行得順利時,就該隨波逐流。

  準備完畢。只要再燉一會兒就好。

  一打開店門擺出看板,就有個男人彷彿等候多時似的衝了進來。瘋狂上班族,常客內海先生。儘管以上班族的午餐時間來說好像早了點,不過他八成又是找藉口溜出來的吧。

  「店長,今天有沒有什麼推薦……哦呵!」

  內海先生盯著白板驚叫出聲。他以誇張的動作拍打自己的額頭。

  「啊哈──!真是敗給你了。居然是燉牛筋套餐嗎!不錯耶,真棒!店長,每日一份拜託啦!」

  興高采烈的內海先生,在餐券販賣機前僵住。每日特餐的按鈕上浮現紅字「售完」。他把頭轉過來恨恨地看著我,動作僵硬得就像個沒上油的錫合金人偶一樣。

  「內海先生,仔細地再看一次那邊。」

  我指著白板。

  「本日的每日特餐」「燉牛筋套餐」「預定」

  ……沒錯,確實這麼寫著。

  「啥──?預定?預定是怎樣啊!」

  「就是還沒做好的意思啦。認命點別的吧。畢竟你是第一號客人嘛,還有炸豬排喔,炸豬排。」

  上班族的午休很短,而且他是蹺班溜出來的。

  認命改點別的,這應該是個既有常識又很合理的判斷。然而,他不一樣。

  「……既然這樣,我等!」

  「什麼?」

  「打從看到『牛筋』這幾個字開始,我的嘴巴就已經是牛筋的形狀啦!要是在這種時候妥協,我痛扁上司跑出來就沒意義了!」

  這傢伙居然幹出這種事啊?愚蠢得遠超乎我的想像。但是,我不討厭他這點。畢竟這代表他就是這麼想吃我的飯。

  在只要妥協就能圓滿擺平一切的情況下,一步也不退。即使在他人眼裡毫無意義,自己也有不想這麼做的理由。

  不是很好嗎?這才叫男生。

  我想讓內海先生吃到天底下最好吃的飯。

  「很好,我知道了!還要花一個小時,你給我在那邊等著吧!我會隨便弄些能墊墊胃的東西。」

  「不愧是店長,果然懂!啊,既然這樣,能給我啤酒嗎?」

  「不喝酒也能醉,這還真是有趣的特技啊,內海先生。哪可能給啊,能吐槽的地方已經滿出來了。這裡是洋食店,現在不但是大白天更是早上,而且你還在上班!」

  「這種小事,算得上男人放棄酒的理由媽……?」

  「算。給你可樂餅當點心,麻煩乖乖在那邊等。」

  「賺到啦。」

  就在我們閒扯時,客人已經接連上門。聽到每日特餐還沒準備好之後,大多數人都選擇放棄,不過堅持要等的客人除了內海先生之外還有好幾個。看樣子我小看了客人──小看了日本人對於牛筋的熱情。

  牛筋和燉豬肉這種柔嫩的肉,恰恰符合日本人的喜好。由於平常在家沒什麼機會嘗到美味的牛筋,因此一旦有得吃就不肯錯過良機這種心情我也不是不了解。

  行,那就盡情地吃吧。我抱著這種心情,拿出可樂餅、香腸等可以墊肚子的東西招待選擇等候的客人,而且容許他們占據座位。

  這天生意興隆。每日特餐不用說,可樂餅、炸豬排和蛋包飯也賣得飛快。我也幹勁十足,精力充沛地一直做。

  食材幾乎全都用光,下午七點過後不久,店就打烊了。平常阿香總是在關店之前就回去,難得今天是食材先用完。

  「阿香,機會難得,要不要吃完晚飯再走?」

  「太好啦,感謝招待……不過,還有剩下的食材嗎?」

  「燉牛筋還有剩喔。」

  「咦,不是三點左右就賣完了嗎?」

  「那是騙人的。」

  這麼好吃的東西要是自己吃不到也未免太悲哀,而且我希望阿香也能嘗嘗看。雖然對於得知賣完後大受打擊的客人很抱歉,但這也是不得已。

  「飯和味噌湯也還剩下一點,就由我們兩個解決掉吧。」

  「包在我身上!」

  就這樣,我們面對面坐下吃起飯來。真的很久沒有像這樣一起吃飯了。感覺不壞。

  阿香咬一大口燉得入味的牛筋,嘴裡咕噥著「好吃」。我隨後跟進,牛肉入口即化,香味在嘴裡擴散。這玩意兒確實好吃。看來牛筋和壓力鍋的組合可以享受一段時間。

  「下次用牛筋肉做咖哩怎麼樣?」

  「不錯耶。阿香妳真的很喜歡咖哩呢。」

  「是誰把我調教成這副德行的?」

  「那個人還真過分啊,哈哈哈。」

  歡笑、吃飯。平穩的時光就在這裡。

  「邂逅什麼的,究竟要上哪邊找呢……?」

  「真的好難啊……」

  彼此都是和異性、戀愛無緣的人,實在找不出什麼結論或解決方案,只能埋頭吃飯。畢竟我們也沒有急著要解決,不可能認真地談這個話題。

  回想起來似乎可以算是一場愉快的聚餐,多半是錯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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