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王者歸來
第四章 王者歸來
1
事情發生在一個陰天的午後時分。
那是四月即將迎來結束的月末下午。
當時東堂阿莉婭正在履行『祕書』的職務。
她的奇葩舅舅納杜爾是水上租界《那由多》的理事。這位奇人經常在上班時間打混摸魚，但這已經算是比較好的情況了。雖然看起來就只是在玩玩具而已，但令人出乎意料的是，正如納杜爾本人所聲稱的，他的腦袋在過程中其實有在不斷地思考。
也就是一邊在手裡擺弄著玩具，一邊在腦海裡默默地籌劃各種陰謀詭計。
然而，一旦納杜爾的手裡沒了玩具，整個人便會立刻變了個模樣。儘管腦海裡同樣是在思考事情，可是他的嘴巴會蹦出各種奚落的話語，把周圍人逼得不知道該做何反應才好。要是剛好沒有人在場，納杜爾甚至會隨便抓個倒楣鬼過來，強迫對方聽他尖酸刻薄的長篇大論──
為了抑制舅舅的這種失控行為，擔任他的談話對象也是阿莉婭這個祕書的職責之一。
而阿莉婭有一句能讓舅舅立刻閉嘴的『魔法咒語』。
「和我們精靈一族的賢者相比，你們地上人（Human）不僅頭腦簡單，連感性也停留在野獸的水準。不過放心吧，我不會因為這樣而歧視你們的。別看我這樣，我這人其實對動物學也挺感興趣的……哎，我說你啊，這時候不是應該為我的黑色幽默哈哈大笑嗎？你那不情不願的討好笑容是怎麼回事啊？」
「舅舅，您要是再不收斂一點的話，阿莉婭就要向艾茵姊打小報告囉。」
「唔。」
納杜爾原本正在糾纏一名貌似日本人的清潔人員。
但在聽到阿莉婭的這句魔法咒語之後，他馬上就緊緊地閉上了自己的嘴巴。
那名克隆精靈少女就是如此有份量的存在，足以讓性格糟糕透頂的納杜爾•拉夫塔爾不敢在嘴巴上造次。
「呵呵，舅舅以前是女王大人的顧問，經常受到女王大人的訓斥──這還真是一條有用的情報呢。」
阿莉婭對咒語的效果很是滿意，得意洋洋地輕笑了起來。
納杜爾那張總是板著的臉孔則是更臭了幾分，只聽他頗為不悅地嘀咕道：
「阿莉婭，我認為妳不該給公主增加多餘的負擔。」
「可是艾茵姊很帥氣地這麼說了：『只要有人投訴納杜爾的貧嘴薄舌，妳就儘管報告上來給我知道。我會負責讓他改過自新的。』」
「唔。」
因為納杜爾想拿大帽子來壓自己，所以阿莉婭也不甘示弱地重新強調道。
阿莉婭決定不去理會再次陷入沉默的水上租界理事，逕自轉過身去仔細地端詳打量周圍的「陳列物」。
在猶如博物館的展示櫥窗裡，收藏著各式各樣的貴重物件。
這個空間的名稱是「異世界重要文物資料館」。或許是因為名稱太過冗長的關係，大多數流亡精靈都把這裡直接簡稱為『寶物庫』。
奇妙的壺、法杖和斗篷、閃耀著妖異光芒的黑色瑪瑙──
刻有魔導文字的手鐲、看起來年代久遠的卷軸──
碑文刻得密密麻麻的石碑、貌似哺乳類動物的頭蓋骨。
……諸如此類來歷不明的物件，就這樣陳列在整個空間之中。據說這裡的每一樣東西，都是流亡精靈從異世界帕拉姆帶過來的寶物。
「這裡沒有什麼金光閃閃的東西，全是一些缺乏『寶物感』的微妙物品呢。不過，是奈米機器在作怪的關係嗎？阿莉婭的腦袋一直在莫名地嗡嗡作響。」
阿莉婭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只見掌心處浮現出了環狀的光芒。
打從她踏進寶物庫的那一刻起，奈米因子便擅自進入了活性化狀態。納杜爾瞥了一眼納悶的外甥女，十分滿意地喃喃自語了起來：
「果然如我所料。雖然這些『魔法道具』在帶到地上世界之後都喪失了魔力，但它們長年累月積蓄下來的『妖氣』仍然還保留著的樣子。」
「舅舅，您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沒什麼。我只是想要更加促進妳已經覺醒的感知類能力。既然妳已經能夠直接感知到魔術了，這裡的妖氣應該也會喚起妳的反應吧。」
「舅舅！拜託您不要隨便拿阿莉婭做人體實驗好不好？」
「別這麼說嘛。現在局勢如此嚴峻，你們這些移植者所覺醒的能力是我們唯一的指望。所以我今天才會又帶著妳一起來這裡。」
「您把我這個外甥女當成活體道具啊……」
這確實就是這位舅舅的作風。阿莉婭簡直傻眼到快要說不出話來。
「阿莉婭本來還以為舅舅終於萌生出了親情，所以才會把我作為祕書每天都帶在身邊耶！」
「我只是做出合理的判斷而已──欸，不對，妳待會兒要和公主見面對吧？」
納杜爾斂起表情，用假惺惺的語氣說道：
「容我訂正一下剛才的話。『當然是因為我愛妳的關係啊。』──妳就跟公主報告我是這麼回答妳的吧。公主聽到我這麼說肯定會感到很開心的。」
「包含這個令人翻白眼的指示在內，阿莉婭會全部報告給艾茵姊！」
「唔。」
阿莉婭從口是心非的納杜爾身邊走了開去。
不是因為對納杜爾失望透頂──畢竟她早就知道這位舅舅是什麼德性──而是因為發現了某樣讓她感興趣的東西。
那是一把占據了整個狹長展示櫥窗的武器。
在其修長握柄的前端，安裝著類似日本刀的『彎曲刀刃』，乍看之下儼然是一把薙刀，但刀刃部位卻格外地巨大厚重。
「……簡直像是《三國志》裡的武將所拿的兵器。」
阿莉婭的腦海裡浮現出「青龍偃月刀」這個名字。
因為在握柄和刀身的連結處，飾有一頭『張口巨龍』的精美浮雕。
而位於龍嘴相反一端的「石突」──握柄直立時和地面相接的部分──則是有著極為特異的造型。
「為什麼這種地方會裝著一個輪子啊──？」
握柄的最尾端處鑲嵌著一枚圓輪，能夠滴溜溜地靈活轉動。
阿莉婭腦袋裡的嗡嗡聲有愈演愈烈的趨勢。在她看到鑲嵌著圓輪的青龍偃月刀的那一瞬間，嗡嗡聲就突然變得更加響亮清晰。
「差不多該回辦公室了。要走囉，阿莉婭。」
「噢、好。」
雖然心中感到納悶不解，但阿莉婭還是立刻跟在了納杜爾的身後。
嗡嗡。嗡嗡。她覺得自己只差那麼一點點，就能弄清楚這股感覺是怎麼回事。
姑且不論性格方面的問題，舅舅的學識確實是無比淵博，只要請教他就應該能馬上得到答案，但這樣子總覺得讓人很不爽。
……順便補充一句，這座『寶物庫』位於中央塔的九樓。
和真正的博物館一樣，出入都需要經過入口大廳的接待櫃台。只要走一小段距離便會見到電梯和樓梯。
然而，走在前頭的舅舅卻沒有走向任何一邊──
「妳看，我說的沒錯吧？把妳帶在身邊果然是正確的選擇。」
而是停下腳步，語氣傲慢地誇耀著自己的神機妙算。
只見在寶物庫的入口大廳，駐守著一支荷槍實彈的武裝部隊，並且將槍口對準了納杜爾舅舅。
這些人全都穿著藍色或綠色的迷彩戰鬥服。正是國防軍的制服。
而且更加禍不單行的是──
從窗戶望出去，可以看到天空出現了琥珀色的極光。
敵方的傳送據點《時空之門》似乎進入實體化狀態了。應該是水上租界這裡最近也能遙望到的『水晶宮殿』。
阿莉婭連忙指著在窗外搖曳的奇異光芒說道：
「你、你們快看啊。敵人攻過來了──而且是大魔術師級別的啊！」
「看來是這樣吶……能及時趕上真是太好了。只要從你們手中救出《著裝者三號》，讓他重新回到前線作戰，肯定能夠擊破來襲的敵人吧。」
一名貌似士兵領袖的青年軍官，用冷冰冰的語氣回答道。
他有著運動員般的陽光氣息，一頭黑髮剃成了短短的平頭。身材更是人高馬大，領子上別著上尉的階級章。
「等你們『異世界人』將統治權轉讓給我們軍方以後，我想麻煩你們繼續維護水上租界的生命線設施。當然，我保證會給你們十分豐厚的待遇……只要你們別做出向外部勢力呼喚援軍的行為──」
這裡是中央塔最頂層的觀景交誼廳。
透過三百六十度的玻璃觀景台，能從三百公尺的高度享受一覽無遺的絕佳景色。在這座空中庭園裡，有兩組人馬正在對峙。
其中一方是流亡精靈賢者。
人數在二十名左右的水上租界理事，全被強行帶來這裡成了遭扣押的人質。由於賢者們向來不佩帶武器，因此別說是手槍了，就連電擊槍也沒有半把。
另外一方則是國防官。
這支敢死隊共有三十五人，每個人身上都攜帶著槍械。其中有不少士兵都將八九式步槍的槍口對準了精靈，警告他們不要輕舉妄動。
軍人把精靈趕到觀景台的窗前，讓他們全都坐在了地板上。
面對指著自己的槍口，其中一名理事沉聲說道：
「哪有什麼呼喚不呼喚的……我們根本沒有可以求援的國家或軍隊。」
「這可不好說喔？光是在西日本地區就有兩座《時空之門》，其中一座在舞鶴灣，另外一座則是以新關西灣為據點。它們不斷地在關西各地移動，持續地將邪異之物大軍送往日本本土。」
貌似是敢死隊領袖的軍官臉色陰沉地說道：
「你們有和『那些傢伙』勾結的嫌疑……」
「容我再重申一遍，這完全是子虛烏有的指控。」
拉葛•埃爾•拉龐理事語氣溫和地反駁道。
身為流亡精靈的拉葛，自然也是一位風度翩翩的美男子。而且他身上那股雍容華貴的氣場，更是比同族的任何人都要高出一截。
再加上一頭長及腰間的美麗灰金色長髮。
由於拉葛剛好也是理事會的代表發言人，因此水上租界的地上人（Human）私底下乾脆用『王子』這個綽號來稱呼他。
此刻的拉葛也是一邊表明遺憾之意，一邊慢條斯理地攏起了自己的瀏海。
這個動作充滿了超脫世俗的貴族氣質──和拉葛•埃爾理事打交道的佐久間上尉，頓時不悅地皺起了眉頭。
他肯定是覺得流亡精靈的言行舉止只是在裝腔作勢。
拉葛•埃爾理事向神色焦躁的佐久間繼續說道：
「還請你仔細思考一下，那座海市蜃樓之城……《天選的闥婆一族》的軍團，對我們精靈一族來說同樣也是敵人。我族的眾多同胞都是喪命在他們的手中。你們和我們是有著相同境遇的盟友──」
「既然如此，你們為什麼要把《著裝者三號》藏起來不讓我們見他！？」
佐久間的聲音一下子變得粗暴了起來。
「理應已經抵達水上租界的三號──就這麼突然消失不見了。如果你們和《時空之門》的大魔術師有所勾結，打算將三號囚禁起來並交給那些傢伙處置的話，那這一切的一切就都說得通了！」
佐久間上尉不僅外表精悍，還生著一張眉清目秀的臉孔。
作為軍人陣營的代表者，他始終竭力保持著冷靜沉著的態度，看起來絕非那種容易情緒用事的莽夫。
然而，他已經連續幾個月都處於極限狀態，就像是身處於一座沒有出口的迷宮。
阿莉婭可以想像得出來，佐久間的情緒已被壓力逼到了極限。畢竟他不是舅舅那種異於常人的傢伙，可以一直超然物外地保持著冷靜沉著的態度。
自己從寶物庫被綁架到這裡，已經過了將近三十分鐘的時間。
觀景交誼廳的玻璃窗外，仍然可以看到琥珀色的極光在搖曳閃動。敵人不管什麼時候攻過來都不奇怪。
阿莉婭悄悄地向身旁的血親小聲詢問道：
（那個『遭到囚禁的《著裝者三號》，將被作為交易材料交給大魔術師』的說法，是某些有心人士灌輸給他們的胡說八道吧？）
（嗯。這是某個原為國防官的情報員，在我的指使下和他們接觸之後的結果。）
納杜爾舅舅也壓低了聲音回答道：
（順帶一提，雖然我說他是情報員，但當事人並沒有這樣的自覺。我只是誘導他自己得出這樣一個結論，讓他自己跑去和佐久間他們說這件事情。）
（果然是這麼回事……舅舅您雖然溝通能力低落到不行，但在操弄人心這件事上真的是堪稱天才耶！）
結果這個陰謀在幾經發酵之後，便演變成了這個阿莉婭與精靈賢者等人都被扣押成人質的狀況。
而且還有一大堆槍口在指著自己。面對這個隨時有可能腦袋開花的凶險局面，十三歲混血精靈少女的心裡只感到惴惴不安。
（阿莉婭覺得，這一切全是因為舅舅您聰明反被聰明誤，才會落入現在這種自掘墳墓的危險處境……！）
（沒辦法。在這樣的亂世裡，有時候只能聽天由命地賭上一把。）
（您這是在胡扯什麼啊！？）
（哪怕是勇猛如獅子，也無法在內有心腹之患的情況下放開手腳戰鬥。是時候該剜除身上的膿包了。）
阿莉婭的心頭陡然一驚。
因為她在這位怪人舅舅的身上，感受到一股異乎尋常的冷酷無情。
阿莉婭這才猛然意識到，和過世的母親庫洛耶一樣，納杜爾舅舅也是從戰亂頻繁的異世界中挺過來的人──他可是一頭飽經風霜的老狐狸。
舅舅恐怕是把當前的情況視為一場『內戰』。
……政變部隊一開始似乎是試圖攻占大型《祈願經輪》。
那是聳立於中央塔背面的發電設施。他們動員了所有能出動的戰鬥車輛，一口氣突破了中央區的監視網，朝著酷似摩天輪的《祈願經輪》直奔而去。
而負責警備和戰鬥的各式無人機，自然也全都集結在那裡準備應戰。
但這其實只是一場佯攻作戰，政變部隊的「真正目標」是理事會成員，也就是要把流亡精靈賢者扣押為他們的人質。
趁著中央塔陷入一片混亂之際，事先潛入的主力部隊一舉發難，於是就變成了現在的這個局面。
（可、可是，舅舅您把我們所有人作為誘餌，到時候真的有人被殺了該怎麼辦啊……？）
（不必擔心。幸好我們都是賢者，每個人在這地球上都是曠古絕倫的天才。知道其中價值的人是不會輕易殺了我們的。更何況沒有我們精靈賢者的協助和知識，水上租界的生命線設施馬上就會陷入停擺之中──）
（阿、阿莉婭可不是賢者啊！拜託您不要把我捲進來好不好！）
事已至此，阿莉婭也只能自求多福，努力提高自己生還的機率。
事實上，剛才在舅舅的低聲吩咐之下，阿莉婭已經透過奈米機器發送出了訊息。在當前的這種情況下，《情報連結（Comlink）》無疑是最能派上用場的功能。
即便無法使用行動電話和無線電，奈米機器移植者一樣能夠實現互相通訊。
（你們聽得見嗎！？伊集院學長還有夏樹學姊──）
就在阿莉婭為了忘記恐懼，努力讓奈米機器活性化起來的時候──
納杜爾突然一臉意外地瞪大了眼睛。
（沒想到「他」居然來了。雖然我多少有這麼期待過，但這還真是出乎我意料的展開呢。）
在舅舅視線的彼端，可以看到雅札琳大僧正的身影。
她既是阿修羅機甲的領銜開發者，同時也是侍奉人造魔神的祭司之一。由於她也是理事會的成員，因此同樣被扣押為了人質。
這名被槍口指著的精靈美少女，先前一直是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樣。
然而此刻的雅札琳，卻是笑靨如花地凝視著半空中。
戴在她手腕上的手錶──不，可穿戴式電腦自動啟動了起來，在空間中投影出了3D的全息影像。
正是三號機甲《樓陀羅》的立體影像和各種數據。
而且顯示輸出功率的計量條正在急遽攀升中……！
這意味著悠學長已經穿上了三號機甲。明明他這陣子的狀況一直不太好，著裝的成功率連三成都達不到！
「哎呀，看來是久違的狀況絕佳呢♪」
看著覺醒過來的空之阿修羅，雅札琳大僧正露出了楚楚可憐的微笑。
2
經由奈米機器實現的《情報連結（Comlink）》。
整個水上租界《那由多》都在通訊範圍之內。即便不把話語化為聲音說出來，也能透過默想的方式直接向對方發送訊息。
因此對於阿莉婭來說，發出求救訊息並不是特別困難的事情。
儘管處於被人用槍指著的人質狀態，但她還讓奈米機器活性化了起來──
『不得了了。阿莉婭和舅舅他們，都被軍方的人給抓起來了！』
接著，只要這樣專心默想就足夠了。
……接到這則訊息的一之瀨悠，當時人在水上租界的港口。
由於琥珀色極光剛好就在前一刻出現，因此市民軍的成員已經陸續集結在了海邊，準備迎擊即將來襲的邪異之物。
「敵人都打到家門口了，國防軍的人到底在搞什麼啊！？」
悠不禁氣得大叫起來，頓時引來了其他夥伴的關注。
市民軍的專任武官志波、宛如俄羅斯黑幫的中年硬漢波羅諾夫，以及克隆精靈艾茵立刻聚集到了悠的身邊。
當然，艾茵也已經收到了同樣的訊息。
「軍隊的年輕人發動了叛變啊……畢竟納杜爾那傢伙一直在煽風點火的樣子吶。那群年輕人看起來就不擅長玩陰謀詭計。真可憐啊。」
「就是說啊！不幸淪為人質的理事們真是有夠可憐的！」
悠大力附和著艾茵的這番喃喃自語。
然而，身為女王克隆體的精靈少女，卻馬上搖了搖自己的頭說道：
「不是的，悠，我的確是很擔心賢者們的安危，但我同時也覺得軍隊的小伙子們很可憐。」
「欸──？」
「納杜爾應該是打算排除這些人，才煽動他們發起這場軍事政變。」
「……我也同意這個推測。雖然理事他們確實是厭惡殺生的賢者──」
志波嘆了口氣接著說道：
「但他們每個人都是看慣了血腥場面的人物。畢竟他們不僅在宛如戰國亂世的異世界中生存了下來，最後甚至成功流亡到了地球。在肅清危險分子這件事上，肯定是不會有半分猶豫和手軟的。就算不是處以極刑，至少也是終身監禁或發配到無人島上……」
「是啊。光是政變未遂這麼一項罪名，就足以讓他們吃不完兜著走了。」
就連波羅諾夫也深有同感地點了點頭。
他的故鄉位於俄羅斯遠東地區的濱海邊疆區，長年以來一直遭受著異世界勢力的攻擊入侵。
原本出身於大洋彼岸的波羅諾夫，最後不得不離鄉背井逃到日本來。他和流亡精靈賢者之間，其實有著極為相似的境遇。
「如果沒有正當理由就把日本的舊軍人羈押處刑，水上租界的日本人肯定不能夠接受這樣的事情，甚至很有可能因此引發民眾的暴動。那些精靈的大人物，居然不惜以自己的性命為誘餌，讓軍隊的小伙子們主動跳進了這個圈套。他們可真是意外地膽大包天呢。」
這位俄羅斯人不僅是日俄貿易的老手，同時還說得一口流利到不行的日語。
彷彿是在印證波羅諾夫的猜測一樣，新的訊息透過《情報連結（Comlink）》，傳進了悠和艾茵的耳裡。
『你們聽得見嗎！？舅舅剛才跟我說，伊集院學長和夏樹學姊你們都躲在中央塔裡！？這、這是真的嗎！？』
『嗯、是真的。我和戰鬥用無人機一起待在某個像是祕密房間的地方……』
『本小姐也在塔裡喲。妳舅舅拜託我這陣子當他的保鑣，所以每天都把我叫到中央塔來。只是我沒想到居然是這麼回事。』
伊集院的語氣顯得有些不知所措；夏樹則是不知為何聲音聽起來不太高興。
這位武士女孩平常總是一副笑咪咪的模樣，但悠彷彿能夠看到她的俏臉正在不悅地緊繃起來。
至於阿莉婭則是打心底鬆了口氣的樣子。
『那麼，你們馬上就會過來救我們了吧！謝天謝地！』
『妳、妳別這麼著急啦！我還在想到底該出動哪台無人機比較好耶！』
『嗯，畢竟本小姐是立志拯救人類的人嘛。不過，雖然本小姐會趕過去救你們，但事情結束後我非得狠狠地揍妳舅舅一頓不可！』
夏樹學姊果然是在對什麼事情生氣的樣子。
幾天之前，悠才和她有過一場促膝長談。他回想著當時的情景，默默地咀嚼著內心交織的各種複雜思緒──
「……著裝吧，三號。」
悠靜靜地發出了一聲呼喚。
朝著那個寄宿在自己體內的分身。於是，可變奈米粒子的光芒頓時籠罩他的全身上下，迅速地變化成了黑金色的特殊裝甲動力服。
纏繞在脖子上的《聖骸布》迎著海風飄揚起來，就像是一對朝著左右展開的翅膀。
「咦！？一之瀨，你成功著裝了嗎！？」
志波不由得詫異地說道：
「而且速度快得驚人耶！你最近的狀況不是很不好嗎！？」
「因為我必須要守護大家才行。」
「噢噢。」
艾茵如痴如醉地凝視著悠著裝完成的模樣說道：
「在你剛才的這句話裡，蘊含著過去所沒有的力量。悠，你下定決心了是嗎！？」
「嗯。我……會努力成為妳所期待的那個存在。」
在化為裝甲的奈米機器《ADAMAS》的包覆之下──
一之瀨悠以《著裝者三號》的身分，向這位剛正不阿的搭檔如此宣告道。這既是下定決心的誓約，同時也是他對艾茵和自己許下的承諾。
「我去去就回！我會盡快趕回來的！」
「你儘管去吧。就算怪物在你回來之前就打過來，我們也會負責想辦法挺住攻勢的。賭上我女王的稱號！」
在艾茵信誓旦旦的保證之下，悠立即啟動了反重力懸浮器。
只見他以疾風之勢直衝雲霄。那是秒速高達二十公尺的超高速度。悠就這樣持續加速，輕而易舉地突破了音速的障壁。
遇上兩位大魔術師那一天的眩暈症狀──如今已經完全消失無蹤了。
不過幾十秒鐘的功夫，悠便抵達了他的目的地。
標高三百公尺的中央塔。剛一降落在可供直升機起降的樓頂平台，悠便立刻向三號機甲下達了進一步指令。
「大家是在最上面的樓層吧？我想要進去那裡。」
三號機甲迎著強風的吹拂，發出了開啟出入口的訊號。
樓頂平台的一角登時滑了開來，出現了四方形的緊急出入口。
悠穿著黑金色的強化動力服，以《著裝者三號》的身分一躍而入──降落在了滿是人類和精靈的觀景交誼廳裡。
「三號！？」
「你不是被精靈他們給抓起來了嗎！？」
「噢噢……你來得正是時候，風暴的阿修羅！」
國防官們頓時騷動了起來；美麗的流亡精靈們也為他的到來驚異不已。
悠沒去理會他們，只是自顧自地選擇武裝。
非致死性麻痺音波──在視野裡顯示出各種數據的頭戴式顯示螢幕，陡然跳出了一道操作用的視窗。
悠用只有頭盔裡聽得見的音量吩咐道：
「三號，把音波的放射時間設得長一點……我想想，就設定為一百八十秒好了。」
嘰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胸部裝甲爆出一陣詭異刺耳的金屬聲響。
這是專門用來鎮壓暴徒的特殊音波，觀景交誼廳內無論是地上人（Human）還是精靈，全都一個接一個地癱倒在了地上。
在這長達一百八十秒的麻痺音波轟炸中──
所有人都無從抵抗地癱軟在地，頂多只能手腳抽搐地掙扎個幾下。
即便那尖銳的聲音終於平息下來，他們也已經耗盡了所有的體力，手腳也發麻到完全抬不起來，只能筋疲力盡地繼續癱倒在地上。
而在倒地不起的眾人之中，當然也包括了悠的學妹。
『嗚嗚。悠學長，這有點教人吃不消耶。阿莉婭覺得自己快死了……』
『可是，這是最安全的做法喔。妳也不想被流彈打中吧？』
兩人不是透過喉嚨發出的聲音，而是經由《情報連結（Comlink）》進行了這番對話。
悠環顧了一圈觀景交誼廳。
……令人驚訝的是，有幾名國防官正搖搖晃晃地試圖站起身來。
國防官們都是體格健壯的青年，而身形纖弱的精靈們則是依舊全部倒地不起。恐怕就是這種體力和韌性上的差距，使得前者更快地從剛才的衝擊中恢復了過來。
其中一名拚命站了起來的國防官──正是佐久間上尉。
只見他從腰間的槍套掏出九毫米手槍，顫顫巍巍地舉起手來將槍口對準了悠＝《著裝者三號》。
「……你、你難道不是水城嗎……？」
佐久間用滿是疑惑的眼睛凝視著《著裝者三號》。
沒錯。只要仔細一看便會發現眼前的人不是水城。
前任著裝者水城少校，是個人高馬大又肌肉發達的青年。
一之瀨悠則是個身材瘦弱的十四歲少年。為了配合他的瘦小身形，三號機甲整體明顯要比之前小上了一大圈。
纏繞在脖子上的《聖骸布》，也是過去的三號機甲所沒有的裝備。
──嗶。伴隨著清脆的電子音，悠的視線彼端出現了『瞄準框』。
這道瞄準框鎖定在了佐久間的眉間。由於對方拔出槍來的關係，三號機甲將這名青年軍官判定為了攻擊對象。
只要悠一聲令下，就能輕易地將佐久間抹殺掉──
（明明敵人都已經打到門口來了，這些傢伙卻只顧著脅迫精靈賢者，試圖由自己來掌控整個水上租界。我要是在這時候放他們一馬，說不定哪一天又會捲土重來。）
若是能夠趁這個機會斬草除根，無疑是清除了水上租界在營運上的一大隱患。
因此，阿莉婭的舅舅才會策劃了這麼一場陰謀。
實際上，佐久間上尉的手指幾乎就要扣下手槍的扳機。悠見狀倏地舉起右手，將三號機甲的食指對準了他。
砰！一道輕微的槍聲響起。
三號機甲的手指內建了壓縮空氣機關槍。悠方才便是從指尖射出了超硬質的鈣化彈。
不用說，這一槍是射向用手槍指著自己的年輕國防官。
距離和時機都非常完美，絕對沒有打偏的可能性。子彈理所當然地命中了目標──
只聽佐久間茫然不解地喃喃說道：
「你到底是什麼人……？三號機甲應該只有水城這個被選中的著裝者才能使用啊！？」
悠的子彈沒有射中佐久間的眉間，而是直接擊飛了他握在右手的手槍。
在擊發子彈的前一秒鐘，悠用視線輸入調整了『瞄準框』的位置。
……佐久間等人的罪行無庸置疑。
政變未遂、殺害政要未遂、脅迫、綁架……諸多罪名不一而足。
以這些人是危險分子為理由，將他們斬草除根是最安全的做法。納杜爾理事想必會把這稱之為『合理的判斷』。
可是，這樣做真的對嗎？
……悠在內心質問著自己。
總是盛氣凌人的跋扈軍人；頹廢散漫又殺氣騰騰的大人；只因為微不足道的「差異」，就把精靈視為必須排除的異類的人們；時不時就對艾茵、阿莉婭，以及流亡精靈賢者做出無禮舉止的人們。
（這世上有許多可惡的人。也有許多讓人難以喜歡的人。）
然而，《著裝者三號》──必須是守護並拯救所有人的存在。
因此──悠啟動了變聲器說道：
「你問我到底是什麼人？真是愚蠢的問題。你不是已經說出我的名字了嗎？我是《著裝者三號》。你只需要知道這一點就足夠了。」
不同於平常的悠，他此刻的說話方式有點裝腔作勢的味道。
不僅語氣挑釁且略帶傲慢，就連聲線也和平時不一樣。他把自己的聲音調整成了中性的聲線，清亮的嗓音聽起來既像是少年又像是女性。
聽到悠的聲音，佐久間不由得更加愕然了起來。
「難、難道你是個女的──！？」
「天曉得呢。正如你所看到的，我的臉上戴著面具。《著裝者三號》是男是女……根本一點都不重要。」
困惑不已的佐久間一時沉默不語。悠則是繼續把話說了下去。
「但是唯獨有一件事情，我必須在『大家』面前說個清楚。」
隔著黑金色的面具，悠環顧了一遍在場的所有人。
只有幾名特別強壯的國防官勉強撐著身子站了起來。除此之外的其他人類和精靈，則是全都跪伏在地上仰望著《著裝者三號》。
彷彿是將自己整個人都交了出去，以此對傑出的王者表達由衷的敬意。
「我是守護大家……守護你們所有人的存在。只要在我力所能及之處──我便會竭盡全力地拯救那些比我弱小的人。不管他是人類還是精靈，不管他有著什麼樣的身分背景，不管他有著什麼樣的過去都無所謂。」
如此鏗鏘有力的霸氣宣言，是平常的悠絕對辦不到的說話方式。
悠說話時刻意模仿了艾茵的自信神采，結果話語就這麼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而且語氣堅決有力到連他自己都很意外。
「我不會公開自己的真實長相和姓名。相對地，作為戴著面具的『守護眼前所有人的存在』，只要有人需要我的幫助──哪怕是和我有著殺親之仇的人，我也一定會過去拯救並保護他。」
沒錯。哪怕對方是殺死朋友的仇人，還是眾所唾棄的人渣，又或是背負無數人命的死刑犯。
因為正如艾茵曾經說過的，善惡永遠是一體兩面的存在。
（我在舞鶴的時候──也被瀕死之際的武田給救了一命。）
武田上等兵是個曾經百般欺凌悠和伊集院的惡棍。
但他在臨死之前卻擠出了最後的力氣，從巨魔兵手下救了悠的性命。
自己無權裁定一個人是善還是惡。
作為超越於個體之上的《著裝者三號》，一之瀨悠只能盡己所能地幫助眼前的每個人。
「因此，我是你們雙方的友軍。」
「雙方的友軍？」
面對一臉茫然的佐久間，悠向他點了點頭說道：
「沒錯。我既會保護精靈賢者，也會保護所有的人類。相對地，無論你們雙方有什麼樣的矛盾衝突，我都不允許你們在《著裝者三號》的面前爆發爭執──理事，我知道你有許多話想對國防軍的朋友們說，但這些事情還請您之後再說吧。」
被點到名的納杜爾理事先是應了一聲，然後才慢吞吞地從地上站起身來。
或許是還沒有恢復過來的關係，只見他的動作像是機器人一樣僵硬不自然。
悠對納杜爾的奇葩行徑已經是見怪不怪，只是自顧自地以《著裝者三號》的身分繼續說道：
「這些人就暫時交給我來處置。在此期間你不要插手他們的事情。」
「……謹遵汝命。一切悉聽《空之王》的安排。」
在悠明確地暗示納杜爾不要處死任何人之後──
只見納杜爾畢恭畢敬地垂首領命，動作就和他在向艾茵行「臣下之禮」時一樣瀟灑優雅，令人讚嘆不愧是曾經跟在女王身邊的人。
「你所說的《空之王》──是在指我嗎？」
「是的。您原本就是空戰無人機的君王。再加上您方才的這一席話，可說是徹底體現出了王者的仁德之心……讓我清晰地想起了吾族女王所遺留下來的諸多箴言。」
「噢？原來精靈的女王是這樣的一個人物啊。」
「地上世界也有相同的概念，就是所謂的『貴族義務（noblesse oblige）』。亦即『能力愈強，責任愈大』……」
「這兩者有點微妙的不同吧？我在以前的老電影裡看過後面那句話。」
面對流亡精靈的大人物，悠卻能毫不客氣地如此吐槽道。
正因為此刻的他不是一之瀨悠，所以才有辦法做到這樣的事情。悠就這麼順勢轉向國防軍的殘兵招呼道：
「喏，理事已經下達許可了。你們也趕緊各就各位吧。」
他用有些誇張的手勢比了比外面──觀景交誼廳外的那片遼闊天空。
只見琥珀色的極光依然沒有散去。搖曳不定的奇異帶狀光芒，蔓延在了水上租界的整片天空之上。
「敵人都已經打到家門口了。你們如果還想要守護同伴的話──就過來和我一起並肩作戰吧！」
悠快刀斬亂麻地下達了指示，聲音裡已經沒有一開始的不熟悉。
新的《著裝者三號》不但個頭瘦小，還有著中性的聲音和身形，完全看不出他究竟是男是女。
然而，他比在場的任何人都要來得英姿颯爽，整個人充滿了強烈的存在感。
這正是救世英雄所應有的樣貌和說話方式。
3
在和歌山灣的正中央矗立著一座『城塞』。
這座異世界帕拉姆的宮殿，全是以水晶打造而成。即便承載著如此龐大的建築物，蓮花造型的台座也沒有沉入水中，而是穩穩當當地漂浮在海面上。
看起來儼然就是一朵漂浮在池水上的蓮花。
最近的半個月裡，這座城塞作為虛無縹緲的海市蜃樓，停留在了水上租界《那由多》也能看得到的位置。
但就在一小時前，水晶宮殿從幻影轉換為了實體狀態，天空之中也出現了大片的極光──
「呵呵呵呵。詩珂露夏絲的軍團啊……現在就是你們上陣的時候了。為你們的主人盡情地燒殺擄掠吧！」
美麗的少女站在水晶宮殿的露台上，俯瞰著中庭露出志得意滿的微笑。
這名少女正是大魔術師──獅子座的詩珂露夏絲。
以地上人（Human）的標準來說，還只是一名十二、三歲的可愛小女孩。
然而，從她的櫻桃小嘴裡發出的卻是令人戰慄的進攻宣言，一雙明媚的杏眼更是滿意地掃視著即將上陣的麾下兵將。
──首先是從中庭升空而去的哥布林們。
這是一支身上綁著小氣球的空降部隊。將牠們接二連三地送上天空的，是詩珂露夏絲呼喚過來的魔風。
她用魔術製造出上升氣流，命令魔風朝著水上租界的方向吹去。
──身上覆滿鱗片的半魚人也是數量眾多。
牠們從承載水晶宮殿的蓮花台座邊緣躍入海中，手裡握著三叉戟、從水中直撲水上租界而去。
──而在翱翔天際的諸多魔獸中，也有巨龍這種格外強大的種族。
牠們是從白龍族中選拔出來的近衛隊，而且總數居然多達八頭之多。白龍在龍族之中是體型較小的分支，但牠們不愧是被詩珂露夏絲看中的幹將，個個都是反應靈敏、動作矯捷的年輕巨龍。
──除此之外，還有即將被召喚出來的珍藏眷屬。
獅子座的詩珂露夏絲站在水晶宮殿的高處，凝視著汪洋大海詠唱出了最後的解放語。
「於此時此刻轉動起來吧，旋火輪的奧妙圓環啊！給這個世界帶來灼熱的毀滅吧──！」
少女所凝視著的海面，突然出現了巨大的隆起。
自海中猛烈噴湧而出的，是一道灼熱的岩漿熔流──
詩珂露夏絲能在眨眼之間，就同時施放出好幾個威脅度A的魔術。但就連她這樣高超的魔法使，都需要好一會兒功夫才能從海底召喚出這個威脅。
砰！砰！
槍聲此起彼落地響個不停。
水上租界《那由多》的港口區再次化為了戰場。
從海裡上岸的是『半魚人登陸部隊』，以及從空中乘著氣球飛來的則是『哥布林空降部隊』。
總數超過一千頭的邪異之物海空聯合軍團。
趕到海邊的四百餘名市民兵，正在迎擊來襲的敵人大軍。對自己準頭有自信的人，紛紛舉槍瞄準空中的氣球。然而，因為已經有不少半魚人成功登陸上岸，所以市民兵也難以阻止從天而降的哥布林──
數量上處於劣勢的市民兵陣營，只能選擇躲在掩體後面開槍射擊。
這是原本用來應對恐怖攻擊的移動式掩體。市民兵在港口區各處都設置了掩體，藏在它們的後面拚命朝著敵人開火。
市民軍的大多數成員，都是裝備俄式AK－47自動步槍的仿製品。
AK－47是一把構造簡單、操作方便的經典自動步槍。水上租界的工房仿製了大量的AK－47，將其免費配發給願意註冊為市民軍的居民。
如此威力強大的火器一旦流通開來，很有可能導致市內治安的嚴重惡化。
但在權衡利弊之下，即便存在這樣的風險，也還是必須盡可能地完善應對邪異之物入侵的準備──
七點六二毫米的子彈，朝著手持三叉戟的半魚人傾瀉而去。
由於子彈的威力足夠強大，市民兵這次沒在堅硬的鱗片面前吃癟。哥布林部隊也接二連三地倒在子彈之下。然而──
「我們的人數實在是太少了！」
身為市民軍專任武官的志波，忍不住唉聲嘆氣地抱怨了一句。
他此刻也藏身於掩體後面參與戰鬥，只不過不是使用槍械來作戰。
志波透過專用的控制器，遙控操作著一台籃球大小的球型機械──上面安裝了螺旋槳和機關槍的軍用無人機。
只見這台無人機在空中盤旋飛舞，朝著逼近而來的哥布林氣球軍團猛烈開火。
「我當初就是因為不想幹這種事情，才會從軍隊裡離開的啊……！」
「不過，你的身手可真是不賴耶。志波，我之前實在太小看你了呢！」
向志波送上讚美之詞的艾茵，則是用新拿到的步槍打出了豐厚的戰果。
二十式自動步槍──作為取代八九式自動步槍的新型槍械，從好幾年前開始就已經正式列裝到了國防軍中。只是到最後都沒能來得及全面普及，大多數的國防軍仍然是使用舊型的自動步槍。
和八九式自動步槍相比，二十式自動步槍的槍身要短一些，還能更加有效地抵抗海水的腐触。
對於四面環海的水上租界來說，可謂是再理想不過的自動步槍，但艾茵卻在這時候皺起了眉頭。
「子彈全打完了。志波，把你的槍和預備子彈給我。」
「妳儘管拿去吧！反正我就算開槍也打不中任何目標！」
志波說著便把AK－47的仿製步槍往身旁一扔。
這是因為單給子彈也沒用，畢竟這兩種步槍的子彈並不通用。艾茵一把接過AK－47的仿製步槍，抬手就射穿了一頭哥布林的眉間。
「話說我之前不是跟妳提過了嗎？妳如果和我們其他人用一樣的自動步槍，大家子彈規格相同就可以省掉很多麻煩了啊……」
「你確實是跟我提過，但恕我敬謝不敏。」
艾茵一邊解決掉另一個敵人，一邊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和別人用一樣的武器，未免也太沒意思了。我是那種即便在戰場上也想要與眾不同、希望能夠打扮得別出心裁一點的女孩子。」
「拜託妳別在戰場上搞什麼別出心裁啦！」
「……志波，你先別說話。敵人果然調派部隊從這個方向進攻了啊。」
艾茵轉頭看向身後，一雙秀眉頓時緊蹙了起來。
大多數的市民兵此刻都藏身於掩體的後面，用猛烈的火力阻止從海洋方向過來的半魚人和哥布林。
然而，在他們的背後方向──也就是能夠輕易重創市民兵的位置。
不知什麼時候也冒出了敵方的部隊！
牠們是貌如野豬、身軀龐大的巨魔兵，總數約在五百頭左右。每頭巨魔兵都裝備著黑色甲胄和戰斧，散發出一股精銳部隊所獨有的精悍感。
除此之外，還有好幾頭白龍從上空呼嘯而過。
志波不由得抱著腦袋哀號了起來。
「為什麼敵人會從那種地方冒出來啊！？而且連巨龍都跑來攪局了！？」
「多半是用傳送魔術直接扔過來的吧。對於闥婆一族的大魔術師來說，這完全是不費吹灰之力的事情。而且雙面夾擊本來就是最基本的戰術──」
艾茵說著說著，端起AK－47的仿製步槍，朝著一頭巨魔兵猛地開了一槍。
理應要射穿牠身上甲胄的步槍子彈，卻被那頭巨魔兵用魔法給彈到了一旁。那是《反飛行道具保護（protection from missile）》。
這是每次都讓人類陣營吃盡苦頭的防禦魔法。
巨魔兵作為妖精族的一員，有著與生俱來的魔法天賦。只見牠們臉上紛紛露出得意的獰笑，隨即發出凶惡的咆哮向前展開衝鋒。
為的是撲向弱不禁風的地上人（Human），用手中的戰斧將他們化為齏粉肉醬！
「志波，看你是要用劍還是長槍都好，趕緊去拿別的武器！」
「所以我早就說過了，我對自己的身手毫無信心啊！」
艾茵毫不猶豫地拔出廓爾喀彎刀喝道，志波則是已經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大多數市民軍都露出絕望的表情，繼續朝著巨魔兵射出毫無作用的子彈；一小部分人則是抄起軍刀或工兵鏟之類的武器，準備應對他們幾乎從未打過的近身肉搏戰──
敵人是身高足有三公尺的巨魔兵。
在牠們壓倒性的體格和力量的面前，市民軍只能毫無還手之力地死在戰斧之下。
「咕啊啊啊！？」
「我好不容易──好不容易逃到了海上這裡來啊！」
「誰來救救我們啊！再這樣下去我們全都會被殺光啊！」
就在戰線各處都開始血肉橫飛的時候──
黑金戰士拖著黃色的《聖骸布》，驟然出現在了港口區的上空。以音速飛行趕過來的《著裝者三號》，真的是名副其實的風馳電掣之勢──
「悠，你來了啊！」
艾茵當然很清楚剛才所發生的一切事情。
無論是方才一之瀨悠在中央塔所做的那番宣示，還是他不再把自己視為一介普通戰士的決心。
這一切都透過奈米機器的《情報連結（Comlink）》傳進了艾茵的耳裡。
艾茵詠唱出了鍊成無人機的福音（Gospel）編碼。
──汝於自心月輪，思惟金剛之形。
──覺者言：「我見月輪中金剛。」……
三號機甲接收到了命令字。
頭盔的頭戴式顯示螢幕上浮現出了一段英文。
『Mantra Server Startup Complete. All PRAJNA Running』『System Now Booting, Spellbook "VAJRA-SEKHARA SUTRA"……』
兩人不愧是命中注定的搭擋，艾茵沒等悠開口就已經領會了他的意圖！
「謝謝妳，艾茵。先使出上次動用的那個吧！」
『知道了！』
悠以《著裝者三號》的身分，在港口區的上空懸停了下來。
只見他整個人在半空中完全靜止，明明身處戰場中央卻自信地環抱雙臂，從全身上下釋放出可變奈米粒子的光芒。
極微小尺寸的光之粒子，逐漸變化成了擴充無人機。
帶著長長尖爪的機械手臂──《MUV利爪護手》。
在上次的全裝甲型狀態下，三號機甲是雙手各安裝上了一具。但悠這次在短短的幾十秒內所構築出的機體數量──居然是『3696』具。
在環抱雙臂的三號機甲的周圍，出現了高達三千隻的機械手臂。
『這是現實版的千手觀音嗎！？太厲害了！』
伊集院透過《情報連結（Comlink）》傳來他的讚嘆。
這位摯友會如此驚訝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以環抱雙臂的《著裝者三號》為中心，這些呈放射線狀排列的『手臂』構成了一個巨大的圓形。而且當雲層縫隙所透出的些許陽光，照耀在黑色裝甲上反射出耀眼金光的時候──
總數超過三千的擴充機械手臂，也會隨之呼應似的綻放出金色的光芒。
悠置身於這幅神聖莊嚴的光景中心，用近乎中性的悅耳聲音大聲下令道：
「子彈對付不了巨魔兵。你們去負責解決牠們！」
三千六百九十六具『手臂』一齊動了起來。
綻放著金色光芒的機械手臂，揮舞著宛如長劍的利爪，接二連三地朝著地面俯衝而去，彷彿是狩獵野鼠的猛禽一樣──
在一把掐碎巨魔兵的喉嚨或腦袋的同時，它們也沒忘記把利爪捅進去補上幾刀。
只見這些機械手臂像是劍術高手似的，用五根利爪使出各式各樣的揮砍和突刺。這些近身攻擊有效地重創了大型妖精，乾淨俐落地終結了巨魔兵的生命。
……如此華麗的戰鬥方式，不可能不引來周圍人的目光。
剛才還被巨魔兵蹂躪得潰逃四散的市民軍──
有人在當頭劈下的戰斧前撿回一命，茫然不知所措地抬起頭來環顧四周；有人一邊躲在掩體後面持續開火，一邊忍不住再次看向空中的那道金色光環；還有人察覺到這些救兵的真面目，從而獲得了繼續奮戰下去的勇氣。
「著裝者……三號？」
「他果然來了！他真的復活過來了！」
「這些手臂就是三號的無人機部隊吧！？我們還有希望打贏這場仗！」
再加上──無人機以外的援軍也趕到了現場。
《著裝者三號》方才的激將法起了作用。國防軍的政變部隊乘著裝甲車、軍用卡車、或輕裝甲機動車，急如星火地趕到了交戰的最前線。
面對子彈不起作用的巨魔兵，他們直接把車子撞上去碾壓。
即便是有著堅硬鱗片的半魚人，在重機關槍前也是毫無抵抗之力。從空中逼近的哥布林部隊，也被連著氣球給一起擊落下來。
而這些軍用車輛也載來了可靠的生力軍。
裝備了自動步槍或n型（normal）外骨骼機甲的國防官精銳部隊，迅速地加入到了戰場之中。
形勢開始發生了轉變。
從空中俯瞰著全局的悠注意到了一件事情。
「三號的輸出功率……還有非常大的餘裕……」
安裝在腰帶扣上的小型圓輪動力源──《祈願經輪》。
只聽它咻咻作響地高速旋轉，產生出無比龐大的電力和魔力，為遙控操作中的三千具擴充機械臂提供動力。但以人類來打比方的話，這頂多就只是「動一動鞋子裡的小指頭」的勞動程度而已。
就在這個時候，悠收到了艾茵發來的訊息。
『悠！三號機甲內藏的奈米粒子數量也已經恢復囉！』
「真的耶。這後面的零多得有點離譜吶──等一下，居然有七兆個！？」
『看來你的狀態是完全恢復過來了呢……不，你現在是比之前更加強大的戰士了。連我都為你感到驕傲喔！』
「……阿修羅機甲回應了我的呼喚。就只是這樣而已。」
阿修羅機甲是機械和生物的混合體，是以強化動力服的形式存在的人造魔神。
正是因為這樣的緣故，阿修羅機甲很容易受到著裝者精神的強烈影響──最近的狀態之所以會如此低迷，顯然是一之瀨悠搖擺不定的『心』也傳染給了三號機甲的關係。
艾茵向恍然大悟的悠發來新的訊息。
『現在正是徹底開啟《萬魔殿（pandemonium）》門扉的時候。你就儘管召喚出效忠於天空和風暴之王的魔物大軍吧！』
「就是伊集院常說的那個──總共有五萬架的無人機部隊吧？好，來做吧！」
『終、終於要召喚出這支大軍了嗎！？』
伊集院也加入到了兩人的《情報連結（Comlink）》之中。
悠確認了一眼伊集院的位置座標，發現這位「摯友」目前身在中央塔的研究所內。這樣剛好可以配合接下來的作戰。於是他迅速地說出了自己的請求。
「可是，我一個人肯定指揮不來規模如此龐大的部隊……所以說，伊集院，要麻煩你像之前那樣支援我。」
『你、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會作為《著裝者三號》──在戰場上見機行事。因此希望由你來控制《萬魔殿（pandemonium）》的無人機。」
『空之王需要副官的輔助……原來是這麼回事啊。』
伊集院似乎弄明白了什麼似的，整個人有一種茅塞頓開的感覺。
『交給我吧。我會負責支援你的。你就專心對付眼前的敵人！』
『悠學──不對，三號學長。有八頭白龍正在接近中央塔這裡！而且一副打算直接攻陷中央塔的樣子！』
聽到阿莉婭的報告，悠立即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了解。你們那邊我也會想辦法處理。」
『很好！本小姐也來挑戰一下屠龍的壯舉吧！』
『那麼，阿莉婭就看大家有哪裡需要幫忙就去幫誰！』
『對了，悠小弟，你剛才的演說很精彩呢！等到今天的戰鬥結束之後，本小姐再給你「摸摸頭」獎勵一下喔！』
『……這話我可不能當作沒聽見呢。夏樹，晚點妳可得向我從實招來！』
夏樹和艾茵也加入到了《情報連結（Comlink）》之中。
聽著眾人的你一言我一語，悠不禁湧起了這樣一個想法。
為了超越一之瀨悠這個渺小的個體，自己選擇了化身為戴上面具的存在。而其他夥伴都在背後支持著這個蒙面英雄。
換句話說，他們每一個人都可以說是《著裝者三號》。
既然如此，就算自己只是個靠不住的國中生──
「──也一樣能辦到超越自己極限的事情！全看你的了，三號機甲……以汝之真名樓陀羅，給我解放你的軍團！」
悠用《著裝者三號》的聲音，朝著自己的分身下達了命令。
4
「唔哇，這個數值也太扯了吧……」
伊集院高丸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
「三號機甲的《祈願經輪》的發電量太誇張了，每秒高達三億萬焦耳……然後這個叫做『普拉納』的單位是指魔力嗎？確實是完全碾壓前任著裝者的數值表現呢……」
位於中央塔第二十五樓的自律驅動型無人機研究所。
先前政變爆發的時候，伊集院立刻躲進了祕密房間，提心吊膽地透過奈米機器駭進系統蒐集情報。
等到政變事件告一段落之後，緊接著又是和邪異之物軍團的大規模戰鬥。
伊集院急忙地跑進了研究所的測試室。
上司志波經常在這裡進行無人機的測試運轉。因為這個房間幾乎是空無一物，所以很適合用來展開3D全息圖像。
「欸，首先是三號的所有相關數據，然後是水上租界的地圖、空拍影像、我方部隊的位置……總之感覺用得上的東西全都先叫出來就對了！」
作為奈米機器的移植者，伊集院只要一個眼神手勢或一道語音指令，就能讓2D畫面或3D立體影像投影在空間之中。
植入到伊集院體內的奈米機器，和賢者們手腕上的穿戴式電腦，有著異曲同工的作用。
「雖然悠叫我用這些能量來構築無人機部隊──但無人機的種類有這麼多種，我到底該派哪些出去才好啊！？」
『伊集院，志波似乎想給你一些指示。我把通話轉過去囉。』
「艾茵大人！？」
『──伊集院，我做了一份機種和機體數量的推薦清單，現在馬上就經由艾茵女士傳送過去給你！你參考一下！』
「感激不盡！」
只見一道新的視窗登時出現在了伊集院的面前。
透過和好友──《著裝者三號》之間的《情報連結（Comlink）》，伊集院將這份清單原封不動地發送給了三號機甲《樓陀羅》。
說得更準確一點，是發送給內置於三號機甲胸口的灰色祕石。
「就是這個吧……《賢者之石（Ars magna）單元》。鍊成無人機的關鍵部件……拜託你了！」
發出指令的伊集院的右手掌心，倏地浮現出了一道環狀的光芒。
「多、多謝妳的幫忙，艾茵女士。」
「小事一件。就只是讓你那個叫電腦的東西和我的奈米機器同步而已。」
即便被年紀較長的志波稱呼為『女士』，艾茵也絲毫不以為忤的樣子。
艾茵方才只是把右手對準了盤腿坐在地上的志波，體內的奈米機器就連接上了他放在大腿上的筆電。
然後志波便急忙地製作檔案並且寄送出去──
「大家都在做自己能做的事情。那麼，我該做的事情是……」
艾茵做了個深呼吸，閉上雙眼集中精神。
黑暗頓時占據了她的整個視野。儘管正當激戰方酣之際，內心卻沒有任何的不安。
市民軍的義勇軍、前國防軍的士兵，以及一之瀨悠派出的《MUV利爪護手》，正在港口區各處奮力作戰。
《MUV利爪護手》一開始是以巨魔兵為優先攻擊目標。
而在這群高頭大馬的妖精族數量銳減之後，《MUV利爪護手》也開始襲向哥布林和半魚人，輕而易舉地殲滅了敵人的部隊。
它們不停地從指尖射出超硬質的鈣化彈，同時還從掌心放射出電磁熱輻射。
在這些遠程攻擊武器的幫助之下，手臂型的無人機以摧枯拉朽之勢碾壓著邪異之物。
既然如此，身為女王的自己與其上陣殺敵，倒不如去做其他更有意義的事情──
艾茵挺直身子，聲音嘹亮地吟詠了起來。從丹田發出的天籟之音化為直達天際的詩歌，成為獻給《天空與風暴之王》的供品！
追尋者啊、追尋者啊，追尋此世彼岸之人啊！
願汝早日覺醒，圓滿成就一切──！
「是艾茵的福音（Gospel）編碼！」
位於悠腰間的《祈願經輪》一下子加快了旋轉。
旋轉聲很快就化為了歌聲。是寄宿在《祈願經輪》中的眾多高僧靈魂正在歌唱。
GateGateParagate（揭諦揭諦波羅揭諦）──ParasamgateBodhisvaha（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GateGateParagate（揭諦揭諦波羅揭諦）──ParasamgateBodhisvaha（波羅僧揭諦菩提薩婆訶）……
這是由多個男女聲部組成的莊嚴合唱（chorus）。
……緊接著，可變奈米粒子漫山遍野地擴散了開來。
已被琥珀色極光和厚重雲層給徹底占據的天空，偶爾還有從雲間縫隙透下的陽光為其點綴上幾縷金黃。
但三號機甲所釋放的可變奈米粒子，卻足以直接淹沒這片妖異的天空──
這些可變奈米粒子的數量就是如此龐大。
從高速飛行的三號機甲身上散落的奈米粒子，以前所未有的亮度在整個水上租界蔓延開來。
當然，這些奈米粒子的光芒，在轉瞬之間就變成了無人機。
──首先是之前曾經使用過的《MUV環刃》，總計一萬台。外型是直徑四十公分的金屬圓環，圓環的邊緣帶有鋸齒狀的刀刃。
它們化為自動飛行的「飛天圓環」，迅速地朝著各個方向飛散而去。
為的是找出散布在陸海空各處的邪異之物，並且將這些入侵者全部切割成七零八落的碎片。
──然後是之前同樣出動過的《MUV土偶》。這是全高一公尺左右的人偶型無人機，最大的特徵在於碩大的腦袋和醒目的雙眼。不能活動的雙手雙腳則是都短得出奇。
它們的數量共有五千台。儘管土偶無法用雙腳行走，卻能憑著反重力懸浮器在空中自由飛舞。
這原本是用來巡邏或執行戰鬥任務的機種，但悠這次讓它們扮演的是支援的角色，也就是趕去拯救那些陷入絕境的友軍。
而在散開的土偶部隊後面，還跟著其他的小型無人機。
──兩萬台的《MUV醫師》。這是只有撲克牌大小的卡片型無人機。它們在發現受傷的友軍之後，會馬上貼附在傷口或受傷部位上。
接著，這種醫療用的無人機，便會立即執行止血、消毒、投藥等戰場上的急救處理。
而在眾多無人機之中，也可以看到大型機種的身影。
『讓這幾台大傢伙過來高塔這裡支援！這裡若是遭到巨龍攻擊可就要完蛋了──唔哇哇哇！剛才有個白色的東西從窗戶外面飛過去耶！？』
「交給你囉，伊集院。精靈賢者他們就麻煩你照看了。」
在三號機甲《樓陀羅》麾下的空戰機中，這幾台無人機是特別大型的機種。
──《MUV傀儡手臂》。就像是截取了巨人的整條下臂，將其轉化為能夠飛天遁地的使魔一樣，這台無人機的尺寸幾乎和戰鬥機不相上下。
數量總計為六台。只見它們彷彿火箭一樣，朝著水上租界的中心地帶直衝而去。
──然後是數量同樣為六台的《MUV沉默猛禽》。
這種無人機的外型像是稜角分明的戰鬥機，只不過機體前方附加了兩隻多功能機械臂，右邊的機械臂甚至還握著一把小型的斧頭（手斧）。
儘管有著戰鬥機的造型，卻能用機械臂握持追加武器來應對白刃戰。
最後，則是默默地在背後發揮作用的機種──
「那裡有人身陷險境是嗎？」
悠的視野裡陡然跳出了一道視窗。
空拍無人機《MUV大黃蜂》也被構築出了一千台左右。它們分散到了水上租界的各個角落，負責從空中蒐集各種影像和情報。其中一台便在剛才發來了報告。
確認好位置之後，悠立即俯衝而下。
在外圍區的街道上，有個中年男子正拿著八九式步槍拚命開火。
「唔噢噢噢噢噢噢！」
男子只有孤身一人。
也不知道他是從前線逃來這裡，還是一個人孤軍奮戰到了現在。一支哥布林小隊盯上了這個絕佳的獵物，像是貓抓老鼠似地在後面追著中年男子。
儘管從自動步槍傾瀉而出的子彈，擊殺了將近一半的哥布林小隊成員──
「該、該死。」
可是彈匣也很快就打了個精光。中年男子不由得恨恨地咂了聲嘴。
在確認槍聲止息之後，哥布林們立即獰笑著把毒箭搭上了手中的短弓──
在這一刻及時趕到的悠，迅速地張開右手向身前一舉。
內置於指尖的五挺機關槍，馬上擊發出了超硬質的鈣化彈。在機關槍的猛烈掃射之下，敵方哥布林紛紛倒地不起。整個救助行動就此結束。
悠用全新的《著裝者三號》的中性聲音說道：
「雖然不知道下次還能不能幫到你，但你能平安無事真是太好了。」
「三──三號！」
該做的事情已經都做完了。
就在悠準備升空離去的時候，一道急迫不已的聲音喊住了他。
悠這時候才察覺到，他見過這位剛被自己救下來的中年男子。就是在前幾天的戰鬥結束之後，立刻喝著酒痛罵《著裝者三號》的那名大叔。
就在悠以為自己會被罵個狗血淋頭、忍不住緊張地縮起了肩膀的時候──
「原來你真的回來了啊……」
「……是啊。」
倘若對方是說『原來你還活著啊』，悠大概會做出否定的回答吧。
中年男子恐怕是下意識地用了「回來」這個詞彙。沉溺在酒精之中的他留著一臉雜亂無章的鬍子，加上一身破舊的軍服更是顯得無比地邋遢落魄。
然而，他此刻凝視著《著裝者三號》的眼睛，卻是不可思議地澄澈通透。
「你還記得嗎？我以前也被你救過一次性命。在那個下著滂沱大雨的日子裡……」
從這名中年男子的臉上，可以看到對救國英雄的強烈憧憬。
他先前之所以出言詆毀《著裝者三號》，恐怕是出於一種由愛生恨的報復心理，覺得自己被信仰和憧憬的存在給背叛了。
悠透過變聲器向中年男子說道：
「雖然我無法向你保證，但只要情況允許，我一定會過來救你──另外，如果你的體力和武器都已經消耗殆盡，就趕緊找個地方躲起來吧。」
「……不。」
中年男子斬釘截鐵地說道，整個人清醒到完全不像是酒精成癮者。
「我會去找個地方補充彈藥，試著再和敵人周旋一下。你也要去幹掉那些傢伙，沒錯吧？」
悠沒有答話，只是揮了揮手作為回答。
下一秒鐘，他已經急速攀升到了高空之中，同時不由得在心裡思索了起來。沒想到連如此消極頹廢的中年大叔，都能振作起來向《著裝者三號》表達自己的敬意。
這或許就是英雄這種存在的特殊魔力吧。
『三號學長！海面上──你快看《時空之門》的那個方向！』
「那傢伙是……難道是巨人！？」
悠在同一時間收到了阿莉婭的報告和空拍影像的視窗。
漂浮於水上租界《那由多》近海的水晶魔城，其周邊的海面上猛烈地噴發出了一道熔岩柱，並且逐漸變化成了某種『龐大無比的人型物體』。
翻滾沸騰的熾熱熔岩，就這麼形成了牠的腦袋和四肢。
腦袋上相當於臉孔的部位有三個窟窿，恐怕是用來表示『兩隻眼睛和一張嘴巴』。
由流動的熔岩所構成的這頭巨人，其下半身都沉在海水之中無法看見。
在高熱之下不斷蒸發的海水，使得巨人的腰間一帶瀰漫著氤氳的水蒸氣。而光是從腰部到頭頂的上半身部分，三號機甲就測量到了一百一十八公尺的長度。
這已經是普通大樓都望塵莫及的巨大高度了！
『識別不出邪異之物的名稱！可能是極度稀有的怪物，又或者是城堡的大魔術師製造出來的原創使魔。』
即便是隔著《情報連結（Comlink）》，悠也能感受到阿莉婭的焦慮和緊張情緒。
『總之阿莉婭先用「岩漿巨人」這個名字來稱呼牠！』
「瞭解。我現在就趕過去那裡。」
燃燒岩漿巨人的出現──
讓原本打算前往中央塔協助屠龍的悠不得不改變計畫。在反重力懸浮器的超加速之下，他急如星火地飛向了水上租界的外面。
中央區的最中心地帶。
這裡有著維繫水上租界文明生活的最重要高層建築──標高三百公尺的中央塔，以及標高六十公尺的大型人造《祈願經輪》。
很顯然是必須優先壓制或破壞的攻擊目標。
因此，敵人理所當然地派了八頭『白龍』過來攻陷這裡──
「伊集院學長，高塔和《祈願經輪》的防禦工作，就交給阿莉婭來負責吧！」
「噢噢，感激不盡！我這邊光是要『指揮』派往水上租界各處的無人機，就已經忙得焦頭爛額了……！」
聽到衝進無人機研究所的阿莉婭這麼說，身為學長的伊集院差點就要喜極而泣了。
原本空無一物的測試室，如今已經是一幅擁擠不堪的景象。2D畫面和3D全息圖像的空中投影，幾乎占據了房間內的每一個空間。
身形肥胖的伊集院學長，就盤腿坐在這無數投影的正中央。
他的視線正鎖定在地板上。那裡顯示出了水上租界《那由多》的高空俯拍圖像，上面還星星點點地分布著代表敵我雙方的光點。
根據機種和種族的不同，無人機和邪異之物的光點顏色也各不相同。
只是這些光點都沒有顯示出詳細的名稱，對普通人來說這樣的情報量根本就不夠用。相反地，在寬敞室內展開的無數視窗和全息圖像，又有著情報量多到足以淹死人的問題。
然而，伊集院學長卻是對一切都瞭若指掌的樣子。
「……醫療部隊加強對這個區域的照護；千手觀音小隊在外圍區的街道上散開，將潛入市內的敵方邪異之物逐一擊破。」
也不知道這位學長是什麼時候弄來指揮棒的，只見他用直接指出位置的方式向無人機下達著命令。
這是只有伊集院能夠辦到的絕技，他可以即時掌握任何和奈米機器相容的機械裝置的狀態。
而伊集院這副鎮定自若的模樣，簡直像是正在指揮管弦樂隊的指揮家，又或是坐在將棋盤前和人對弈的棋士。
阿莉婭不由得脫口而出地說道：
「學長……雖然你明明就是個胖子，阿莉婭卻覺得有那麼一點帥氣呢！」
「妳這都什麼話啊！妳可別小看我們胖子了啊。本人堅決反對這種身材歧視！」
另一方面，在測試室的窗戶外頭──
正在上演一場光怪陸離到了極點的空中戰。由翱翔天際的八頭巨龍，對上巨大的機器人手臂和戰鬥機所組成的隊伍。
阿莉婭急忙跑到窗邊，和這幾台大型無人機進行了連結。
……敵方邪異之物的正式學名是『白龍』。在龍族之中屬於體型較小的分支，平均體長大約在十五公尺前後。
相對地，牠們的飛行速度更加出類拔萃，每個動作都是無比地靈活敏捷。
雖然先前見過的紅龍也能做出身輕如燕的飛行動作，但牠的這些白色親戚卻能做出更加誇張的特技飛行。
……黑色戰鬥機型無人機《MUV沉默猛禽》。
儘管它拚命地試圖從後方咬住白龍開火，卻在追上敵人的下一瞬間丟失了鎖定目標──
憑著魔獸的直覺察覺到危機的白龍，立刻就施展出了超高速的空中迴旋。
牠就這麼輕易地反抄到了《MUV沉默猛禽》的背後。
緊接著，巨龍的口中噴出了冰息（cold breath）。這股夾雜著冰雪的刺骨寒風，會奪走獵物的體溫進而將其活活凍死。
這是白龍族的拿手好戲，各國空軍的無數飛行員和戰鬥機都是栽在這一招手裡。
……即便現代地球擁有各種先進技術──以飛彈為首的長射程武器、超音速飛行等等──也很難成功狩獵來自異世界的巨龍。
畢竟巨龍不僅具備魔獸的反射神經、身體能力、野生直覺，還擁有魔法資質這種最為棘手的特性。
哪怕是追蹤式導彈的鎖定攻擊，巨龍也能憑著魔法般的直覺躲過致命一擊，接著立刻反過來用冰息擊墜開火的戰鬥機。
假如這次發動攻擊的，是國防空軍的主力機F－15──
白龍吐出的冰息會當場凍結機體，使其陷入完全動彈不得的癱瘓狀態。而飛行員也會跟著活活地凍死在駕駛艙內。
然而，《MUV沉默猛禽》就不一樣了。
在反重力懸浮器匪夷所思的空中機動力加持下，無人機一個急速迴旋就重新反抄到了白龍的背後。
機砲齊射。但還是慢了那麼一步，巨龍的身影已經從射線上消失不見。
白色魔獸猛地繞到戰鬥機型無人機的正上方，打算用牠強健的後肢從它的機首一腳踹下去──
但是，《MUV猛禽》再次迂迴到了巨龍的背後。
在中央塔周邊的天空上，到處都上演著類似的你抓我跑戲碼。
這是龍族和飛行無人機的空中鬼抓人遊戲。如果《MUV沉默猛禽》是有人機的話，飛行員恐怕早已昏迷甚至是直接掛掉了，畢竟如此暴力的飛行方式所產生的G力是人體無法承受的。
透過這種唯有無人機才能實現的四次元空中機動，《MUV猛禽》才勉強和白龍打成了有來有回的局面。
然而，它還是需要那麼臨門一腳，才有機會戰勝龍族的野性和魔性──
「就是現在！一口氣幹掉牠！」
阿莉婭使勁地揮出了小巧的拳頭。
呼應著她的動作，在空中飛舞的巨大機器人手臂──《MUV傀儡手臂》也握緊拳頭猛地揮了出去。
而被這一拳鎖定的那頭巨龍，仍在專注地和戰鬥機型無人機玩鬼抓人遊戲。
化為剛猛正拳的《MUV傀儡手臂》，在擊中巨龍之後順勢朝著地面壓了下去，將白色魔獸狠狠地砸落在了大地之上！
「給牠最後一擊！」
在阿莉婭的一聲令下，戰鬥機小隊的其中一台無人機立即向地上飛去。
那行雲流水到匪夷所思的急速俯衝，是連垂直起降式（VTOL）戰鬥機都自嘆不如的程度。而且機體前方的機械臂還握著接近戰用的手斧。
厚重的斧刃在注入超音波之後，頓時化為了一把高周波切割刀。
颼！
手斧朝著巨龍的脖子砍了下去。
但就在這千鈞一髮的一瞬間，白色魔獸展現了野獸在絕境中的爆發力，陡然從地上跳起來躲過了手斧的致命一擊。
白龍隨即張開四肢，重新在地面上站穩了身子。
那副耀武揚威的模樣簡直像是肉食恐龍似的──阿莉婭不由得湧起一股想要抱住腦袋的衝動。
「唔嗚，這樣的怪物到底要怎麼樣才能幹掉啊～！？」
『別擔心！接下來的事情就交給本小姐吧！』
夏樹學姊的可靠聲音透過《情報連結（Comlink）》傳了過來。
只見波多野夏樹一個縱身飛起，勇往直前地撲向了終於墜落到地上的那頭白龍。
夏樹用雙手握持住日本刀型的單分子切割刀，肩上牡丹花樣的振袖和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就這麼一劍刺穿了巨龍的右眼！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
巨龍的口中第一次發出了痛苦的咆哮聲。
儘管身手矯捷但終究無法飛天遁地的夏樹，一直在虎視眈眈地等待這個出手機會的到來。然而──
『唔──唔哇哇！？』
「夏樹學姊！？」
被刺瞎了一隻眼睛的巨龍，奮力地甩了甩自己的腦袋。
夏樹頓時整個人都被甩落了下來。
在趕走煩人的小蟲子之後，白龍不悅地拍打翅膀回到空中，完全沒有打算理踩夏樹的意思。
『可惡～……這傢伙的塊頭實在太大了，這麼一把小刀起不了什麼作用呢～』
由於夏樹及時採取了受身姿勢，因此似乎完全沒有受傷的樣子。
然而，即便是這位特立獨行的武士女孩，在巨龍這樣的敵人面前也顯得有些束手無策。就在阿莉婭沮喪地垂下肩膀的時候──
「啊。」
她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在向大型無人機下達繼續戰鬥的指令之後，阿莉婭便自己一個人跑出了無人機研究所。忙著指揮軍團作戰的伊集院學長，甚至沒有注意到這位學妹的離開。
阿莉婭一個箭步衝進電梯，急如星火地趕到了高塔的低階樓層。
位於九樓的異世界重要文物資料館，又名『寶物庫』。在抵達目的地之後，她毫不猶豫地走到了某個展示櫥窗的前面。
「……夏樹學姊，可以稍微耽擱妳一點時間嗎？」
『欸～本小姐還在努力挑戰屠龍的壯舉耶──怎麼了嗎？有什麼非要現在說不可的事情嗎？』
「應該這麼說吧，這裡似乎有一把足以屠龍的武器……」
占據了整個展示櫥窗的「青龍偃月刀」。
在其修長握柄的前端，安裝著巨大厚重的彎曲刀刃。而握柄尾端和地面相接的石突部分，則是鑲嵌著一枚圓輪──
「如果阿莉婭沒有猜錯的話，這枚圓輪多半是《祈願經輪》。就是悠學長的三號機甲所使用的那種超小型版本……」
『咦，妳這話是什麼意思啊～！？』
嗡嗡。嗡嗡。嗡嗡。
阿莉婭的腦海深處，有什麼東西蠢蠢欲動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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