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新生活開始,但是……

  第三章 新生活開始,但是……

  1

  過去曾有一座被稱作「大阪」的都市存在。

  如今在其廢墟所沉沒的海洋上,漂浮著一座海市蜃樓之城。

  一座水晶宮殿矗立在蓮花造型的台座上。無論是宮殿還是台座,都是不具備實體的幻影。然而,在異世界帕拉姆準備發動入侵的時候,這座海市蜃樓之城便會進入實體化狀態,化為將侵略大軍送往地上世界的《時空之門》──

  而負責守護這座魔城的,是大魔術師《獅子座的詩珂露夏絲》。

  這位婀娜娉婷的美少女,此刻怡然自得地坐在《門主》的專用房間裡,側身倚在一頭長著黃金鬃毛的威武雄獅的背上。

  只不過,她正在和另一個地位平等的盟友談話。

  「你好啊,克雅盧達魯鐸。你對那個人出手了是吧?就是從我的城塞逃出去的──那位黑金戰士。」

  『妳的消息可真靈通啊。不過,在下也和妳一樣沒能留住他呢。』

  充滿男子氣概的英俊魔術師──《旋風的克雅盧達魯鐸》微笑著回答道。

  但這其實並不是他本人,而是他將自己身穿藍袍、手持法杖的模樣,以幻影的形式顯現在詩珂露夏絲的面前。

  儘管外表和本人如出一轍,可是隱隱有種透明的感覺。

  『妳應該不會跟我計較吧?妳也知道在下向來最喜歡高潔的戰士了吧?』

  「是啊,只不過,你難道不知道我這個人的脾氣嗎?獅子座的詩珂露夏絲──生平最討厭的就是被人搶走自己的獵物。」

  只見詩珂露夏絲那張美少女的俏臉上,流露出了魔女所獨有的狂妄霸道表情。

  她微微瞇起眼睛,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盟友的幻影。乍看之下慵懶柔媚的眼神,有一股說不出的冰冷殺氣。

  「那一位已經是被我鎖定的獵物了。可以請你不要橫刀奪愛嗎?」

  『這下子可傷腦筋了啊。在下也已經發誓要親手收拾掉那個人……而且說到底,淨化日本國西半部地區的任務,原本就是同時指派到我們兩人頭上的吧?』

  克雅盧達魯鐸的幻影陳述著自己的意見。

  『無論由誰來打倒那位黑色戰士閣下──都不會違反《覺醒王》所下達的命令。』

  「是嗎?原來旋風之門主不懂得『禮讓』兩個字怎麼寫啊。」

  詩珂露夏絲微微加強眼神的力度,嫣然一笑地向克雅盧達魯鐸說道:

  「看來在狩獵獵物之前,似乎有必要教訓一下我剛愎自用的盟友呢?」

  『哈哈哈哈,我們兩個還是別動手比較好。尊貴崇高的《覺醒王》倒還好說,但侍奉左右的童子肯定會追究我們的責任。到時候事情會變得挺麻煩的。』

  說著說著,旋風的克雅盧達魯鐸攤開了自己的右手。

  只見他的手掌上擱著一個小巧的十二面體。

  這是異世界的一種玩具,每一面的上面依序寫著一到十二的數字,和地球人稱之為「骰子」的東西有著異曲同工之妙。

  『我們就別再做口舌之爭,用因緣之數來分個高下吧。』

  「說的是呢。此時此刻,我和你究竟誰才是那一位的命定對手──只要擲出骰子就能立刻分曉。」

  克雅盧達魯鐸和詩珂露夏絲都是《天選的闥婆一族》,亦即──地上人(Human)口中的「大魔術師」。

  對於身為超常存在的他們來說,擲骰子這件事情並不是聽天由命的行為,而是一種測量自己運氣的儀式。

  受到命運眷顧、擁有更佳運氣的人,自然而然能夠擲出更高的點數──

  詩珂露夏絲也將一顆十二面骰握在了纖細的右手裡。

  兩人同時擲出骰子。半透明的幻影骰子和真正的骰子在地上滾了幾圈,最後分別定格在了『八』和『九』的數字上──

  「呵呵呵呵,看來是我更受命運的眷顧呢。」

  『只差那麼一點而已啊!沒辦法,這次就讓給妳吧。作為替代的補償,在下就繼續西進,將魔城推進到這座列島的盡頭吧……』

  坐在獅子上的少女誇耀著自己的勝利;身穿藍袍的青年則是一臉懊惱地嘀咕道。

  儘管兩人的對話著實教人摸不著頭腦,但對於異世界帕拉姆的大魔術師來說,這其實就是一場不折不扣的軍事會議。

  與此同時,其他地方也上演了這種讓人摸不著頭緒的會議。

  以觀察員身分──也就是『負責提供專家意見』──出席的志波十郎太,有些心神不寧地瑟縮起身子。

  擺在他眼前的,是一張會議用的圓桌。

  圍坐在圓桌旁的成員,全是流亡的精靈賢者。

  他們不僅外貌出眾,同時還擁有天才的頭腦,而且全是不諳世事的怪人。

  「好啦,總算有個不肖子回到我們身邊來了。」

  「風暴之王樓陀羅……在歷經原型機的零號,以及試作機的一號和二號之後,我們終於完成了作為實戰機的三號機甲。這具鎧甲寄託著我們所有人的夙願。」

  「各位!我寫下了一首歌頌樓陀羅的讚詩,還請大家務必過目一下!」

  「……情感真摯又扣人心弦。多麼出色的一篇傑作啊!」

  「要說出色的話,新任著裝者也是著實不凡。不僅和阿修羅機甲達到了極高的同步率,甚至還成功讓古王家的血脈覺醒了過來。」

  「那孩子無疑是天選之人,到達彼岸的覺悟者。」

  「六大無礙常瑜伽──」

  「三密加持速疾顯……嗯,這正是宿命和宇宙的玄妙之處吶!」

  圍坐在圓桌旁的賢者們,一齊愉快地哈哈大笑起來。

  作為一介普通地球人的志波,在後頭自然是聽得一頭霧水。

  假如賢者們只是說話高深莫測也就罷了,要命的是他們不時會無視時間場合地點,喋喋不休地吟詠出超級難以理解的偈頌,就這麼沉浸在只有他們能懂的小世界裡。

  而這似乎就是流亡精靈賢者的『日常光景』。

  (拜託你們不要把平凡的地球人叫來這種地方啊。)

  志波不禁在心裡嘟囔了起來。

  畢竟是來自異世界的天才集團,普通人根本跟不上他們的思維模式。然而,志波連用打瞌睡混過這段時間都不被允許。

  「所以說,志波。」

  作為與會者之一的納杜爾理事,突然在這時候喊了志波的名字。

  「前國防軍的殘兵敗將──哎呀,我這樣說太失敬了呢,請容我更正。儘管英勇無畏地高呼要誓死保衛日本國,可是不僅讓敵人輕而易舉地在本土登陸,同時還就此一蹶不振、連一場像樣的反擊作戰都組織不了,整支軍隊就這麼兵敗如山倒地土崩瓦解……敢問這樣的國防軍的殘存精銳目前有什麼動向?」

  「呃,這個嘛……」

  這位怪人理事先是承認自己的失禮,隨即變本加厲地補上一大串譏諷的話語。

  身為納杜爾直屬武官的志波,原本是國防陸軍的准尉。在軍隊組織崩壞之後,他便避難到了水上租界《那由多》,並且隱藏起了自己的軍人出身。

  然而就在四個月前,納杜爾得知了志波的祕密,並且當場就向他表明了挖角之意。

  『噢?你原本是隸屬於國防陸軍的情報部,而且還負責操作了三年左右的軍用無人機……我說你啊,與其在這種不正經的酒館當雜役,成天在那裡把黑尾鷗剁成肉塊,倒不如在我手下活用你的知識和經驗。』

  於是,志波便成了守護水上租界的市民軍的『戰術顧問』。

  今年就要三十二歲的志波,操作起了自己的筆記型電腦。只見精靈賢者所圍坐的那張圓桌上,有好幾個影像視窗以立體投影的形式顯現了出來。

  「根據間諜無人機所蒐集到的情報,國防軍的殘存部隊似乎打算在近期之內起事,一口氣掌握住水上租界的主要設施和統治權。詳情請各位參考投影出來的資料。」

  志波的筆記型電腦旁邊,擱著好幾台仿照昆蟲外型設計的機器。

  蒼蠅、瓢蟲、蟻蛉……做工精巧細緻,而且每隻都維妙維肖。

  而在立體投影出來的那些視窗裡,可以看到身穿軍服的國防軍殘黨,正聚集在會議室裡商討機密事宜。

  談話內容已被轉換成可播放的音檔,同時也被整理成詳盡的逐字稿文本。

  納杜爾理事迅速地確認一遍資料,隨即點了點頭說道:

  「……他們果然有在考慮動用武力手段啊。」

  「無論是時機還是行動,都被納杜爾閣下的預料給說中了呢。」

  「嗯。」

  聽到同儕的這句評論,納杜爾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從本土避難至此的政治家及諸多官僚,在來到水上租界之後仍以權力者自居,不時頤指氣使地對我們理事會發號施令。為了壓制那些傢伙的囂張氣焰,我刻意優待並扶持國防軍的勢力。雖說是一群殘兵敗將,但他們終究是手握重兵的武裝組織。多虧這樣的緣故,那些囉哩叭嗦的煩人傢伙,如今已經減少到三分之一以下了。」

  怪人理事板著臉孔侃侃說道,彷彿是在證明什麼數學公式似的。

  在這個集結了流亡精靈賢者的理事會中,納杜爾•拉夫塔爾扮演的是『出謀劃策』的軍師角色。

  志波非常清楚這位上司有多麼沒有常識,因此他一開始只覺得這件事情有夠離譜。

  (居然把這種人奉為策略大師,真不知道精靈賢者們的腦袋在想什麼……)

  這是他當時內心的最直接想法。

  然而,在隨後的幾個月裡,原本動不動就批評租界政府方針的『本土避難人士』,不斷地在態度不冷不熱的納杜爾那裡碰了一鼻子灰。

  結果這些原為議員、大臣、精英官僚的跋扈分子,確實逐漸收斂起了不可一世的囂張氣焰。

  他們顧忌的不是精靈一族,而是和自己一樣來到水上租界的軍人。

  說到底,這群文官只是承平時期的權力者。一旦進入非常時期,除非主事者有著長袖善舞的談判手腕,又或者本身就是充滿領袖魅力的領導者,否則根本不可能控制住手握重兵的武裝組織。

  而且納杜爾為了離間文官和軍人之間的關係,可說是想方設法地給予軍人一方特別待遇,以此來滿足國防軍殘黨的高層和能幹年輕軍官的自尊心。比方說,優先提供他們以汽油為首的化石燃料……

  志波不禁暗自在心裡想著。

  (除此之外,國防軍殘黨裡那些德高望重的老校官和將官,全都被納杜爾理事放出來的魚餌給騙離軍隊,爭先恐後地搶奪市民軍的榮譽職位和超豪華招待所的居住權……如今在燃料所剩無幾的神盾艦上,幾乎只剩下年輕氣盛的國防官,自然很容易做出一些頭腦發熱的失控行為──)

  志波原本也是國防官出身,但他對這個前東家幾乎沒有半點留戀。

  他純粹是因為同情那些青年軍官和血氣方剛的士兵──畢竟他們完全被這位怪人理事玩弄於股掌之間──才勉強要求自己集中在當前的任務上。

  只聽一名美貌的理事面帶憂色地發言道:

  「為了應對軍方的政變行動,我們必須盡快讓戰鬥用無人機進入警戒狀態──同時讓它們做好迎擊的準備才行呢。」

  「又或者是要求我們的不肖子出手干預……」

  另一名氣宇軒昂的俊秀青年精靈,用溫文儒雅的語氣補充了這麼一句。

  他是拉葛•埃爾•拉龐理事。這位留著一頭及腰的美麗灰金色長髮的理事,在俊男美女雲集的理事會中也是格外醒目的人物。

  「可是,我聽說樓陀羅的狀況不是很好……大僧正,妳是促使樓陀羅誕生的大學者之一,還請妳直言不諱地告訴我們:他目前的實際狀況究竟如何?」

  「就目前來說……很難說是完全的狀態呢。」

  楚楚可憐的精靈美少女──雅札琳大僧正一臉遺憾地回答道:

  「在我們的悉心維護之下,無論是機械部分還是活體部分都已經完全修復。但是樓陀羅的狀態始終沒有明顯回升。儘管他已經重回第二代著裝者的肉體之中──可是著裝的成功率連三成都達不到。」

  「這真是令人費解吶。新任著裝者和空之阿修羅的相契度明明如此之高。」

  拉葛•埃爾理事納悶不已地自言自語道。

  而雅札琳在沉吟片刻之後,又喃喃地補上了這麼一句:

  「阿修羅機甲是機械和生物的混合體……正因為他是具有生命的魔神,所以會受到著裝者的強烈影響。問題或許不在於樓陀羅,而是出在那孩子的身上──」

  2

  「哇噢~!這些小傢伙操作起來超級有趣的耶!」

  伊集院興奮不已地大吼大叫。不過,他其實是在執行自己的勤務。

  這裡是『自律驅動型無人機研究所』的測試運轉室,位於水上租界《那由多》中央塔的第二十五樓。

  寬敞開闊的室內有著良好的採光,整個房間幾乎沒有擺放任何東西。

  房裡唯一能看到的,就只有席地而坐的「上司」志波,及其所帶來的兩台筆記型電腦和平板電腦,還有幾台「次世代型」的無人機而已。

  這幾台超小型的無人機,正在室內上下盤旋飛舞。

  數量各為三個的蒼蠅、瓢蟲、蟻蛉的金屬模型,全都悄無聲息地在房間裡飛來飛去。

  而它們的飛行動作──全在伊集院的意念掌控之中。

  伊集院操控著無人機在空中來回飛舞,隨心所欲地做出旋轉空翻或是加速減速的動作。

  「飛起來比空拍無人機還要簡單,真的是很不錯呢!」

  伊集院情緒激昂地大聲說道。

  只見他的右手浮現出了奈米因子活性化的環狀光芒。

  至於擁有「市民軍專任武官」頭銜的志波十郎太,則是凝視著在空中來回飛舞的超小型無人機,深感佩服地開口說道:

  「真不愧是奈米機器移植者……真的能夠同時操縱複數的無人機啊。你目前正在操作的是八台還是九台?」

  「就算增加到三位數,應該也完全不會有問題喔。」

  「真的假的!?那麼,下次就來測試一下吧。如果你連中大型無人機也能操控自如,那可就真的是幫了我一個大忙了……」

  志波說著說著,用手指在筆電的觸控板上點按了幾下。

  於是,測試室的白色牆壁──立刻向一旁滑了開來。

  牆壁內部似乎是個格納庫空間,擺放著待機中的直立人型無人機和四足犬型無人機。

  全是他們之前在中央塔周圍的農地區見過的機型。

  伊集院將右手比向其中兩台,迅速地和它們完成了連結。伴隨著吱吱嘎嘎的沉悶啟動聲,人型無人機和犬型無人機一起朝這裡走了過來。

  他只是在心中默想,無人機就真的聽命行事。伊集院見狀不由得鬆了口氣說道:

  「對了,我也能夠遙控操作三號機甲的擴充無人機喔。」

  「真是了不起呢!不瞞你說,水上租界的大量無人機,都是按照預先輸入的指令自動執行各種任務。只不過,還是會不時遇上需要由人類來臨機應變的場面……」

  志波感慨萬千地娓娓說道:

  「我因為懂得操縱舊世代型的無人機,所以僥倖成了這些無人機的操作員,但過往經由電腦操作的方式已經不敷使用了。要是一直找不到奈米機器移植者,我還真的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呢~」

  「啊~因為如果不是十來歲的青少年,就算移植了奈米機器也無法維持多久對吧?」

  「沒錯沒錯。更別說擁有適性的孩子又是鳳毛麟角。然而像我這樣的傢伙,居然被指派為無人機部隊的隊長……」

  「可是志波哥,雖然你把自己說得一無是處的樣子──」

  聽著上司的這番牢騷,伊集院有些不解地歪起頭來。

  志波的筆記型電腦旁邊,擱著一支無線型的遙控手把。尺寸比遊戲主機用的要大上一圈,按鍵的數量也多了好幾顆。

  就在片刻之前,志波用這支手把實際演示了如何操作無人機。

  「但你讓昆蟲大小的這些小傢伙靈活地飛起來了啊?甚至還讓它們潛入港口的國防海軍船內,從中蒐集到了各式各樣的情報。這不是非常高竿的操作技巧嗎?」

  「沒這回事。我每次操作完都像少了半條命。」

  蒼蠅、瓢蟲、蟻蛉型的超小型無人機。

  這些無人機全都搭載了太陽能電池和奈米馬達,即便只有這點大小也能自由自在地於空中飛舞,是最先進奈米科技的成果之一。伊集院拿起平板電腦,播放出它們的內建攝影機和麥克風所蒐集到的資料。

  眾人在密室中商談的影像和聲音,頓時呈現在伊集院和志波的面前。

  『保護高塔的無人機的巡邏路線是……』

  『那些精靈的現有戰力是……』

  『起事的日期,果然還是該定在……』

  這是透過無線電遙控的方式,將無人機送進室內所蒐集到的情報。

  照理說這些是絕對機密的影音資料,因此伊集院不禁有些困惑地問道:

  「如此高度機密的內容,給我這樣的國中生看到真的不要緊嗎?」

  「不會有問題的啦。你們可是阿修羅機甲和《著裝者三號》的相關人士,而且奈米機器移植者又是我們尋覓已久的人才。更何況──在如今這樣的時代裡,哪裡還有功夫去分什麼孩子、學生。」

  志波的這番話明顯是他的肺腑之言。

  雖然他是軍人出身,但完全不會擺出自以為是的架子。

  和伊集院過去認識的國防官相比,志波簡直是完全不同物種的生物。儘管感覺不怎麼靠得住,卻是個很容易親近的好人。而且偶爾也會說出令人讚嘆『不愧是專業人士』的真知灼見。

  「你的那位朋友──一之瀨。我看過他的適性資料了,真的是相當驚人呢。全部的數值都在前任著裝者之上。如果是這種級別的數字,確實有可能達到當初設計的帳面規格,構築出由『五萬台無人機』所組成的浩瀚軍團。」

  「啊,我在網路和角色模型的說明書上看過這個設定!」

  伊集院激動地大叫了起來。

  「你是在說直屬於三號機甲的親衛隊吧!?」

  「嗯。只要三號能夠完全動員所有可變奈米粒子的話。只是水城先生──前任著裝者的適性等級,並沒有高到足以做到這件事情。」

  「欸,這樣豈不是不實廣告嗎!?」

  伊集院反射性地脫口而出。

  志波先是哈哈乾笑了兩聲,這才壓低聲音繼續說道:

  「……答對了。事實上,三號機甲的相關宣傳工作,有很大一部分受到大型廣告企業的主導……那群傢伙盡挑一些容易炒熱話題的內容,把《著裝者三號》當成超級英雄一樣來宣傳。」

  「這麼說起來,當初還推出了官方的應援歌呢……」

  而且主唱者是日本足球代表隊的粉絲都知道的歌手團體。

  這支歌手團體和不少世界杯選手都交情匪淺,由他們演唱的應援歌則是充斥著『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我會在你身後推你一把』之類的芭樂歌詞。

  志波露出一個疲倦的微笑補充說道:

  「還有,負責從基地為《著裝者三號》提供支援的操作員小組,他們的水準根本就不到位。五萬台的近衛部隊什麼的,根本就只是畫在紙上的大餅。」

  「操作員?」

  「三號機甲是天空的君王,也就是指揮空戰無人機部隊的將軍……而將軍的麾下自然得有參謀和副官之類的角色。」

  就在兩人熱烈地聊著內幕祕辛的時候──

  伊集院浮現著奈米機器光環的右手,突然伴隨著輕快的鈴聲蹦出了一顆光粒。

  這顆明滅不定的光粒,就這麼懸浮在半空中待機──

  在志波的點頭示意之下,伊集院在腦海裡想像了開封的動作。

  光粒頓時化為立體投影的訊息視窗,顯示出了手寫字體風格的文本內容。

  『阿莉婭差不多準備要去街上了,學長你有要跟嗎?』

  「我還在工作中喔。妳那邊也有理事的祕書工作要處理吧?這樣開小差沒問題嗎?」

  伊集院直接開口答覆了來自學妹的《情報連結(Comlink)》通訊。

  他的聲音直接化為文本訊息傳送給了阿莉婭。兩人在中央塔內也能夠遠距交流,就像是透過即時通訊軟體來對話。

  而阿莉婭也馬上傳來了回覆。

  『納杜爾舅舅說他要想些事情,結果一個人在那裡拼起了玩具積木。阿莉婭就算待在旁邊也無事可做,所以祕書的工作今天就暫停一天。』

  「樂高的機械哥吉拉……他是從哪裡弄來這種玩意兒的啊!」

  伊集院看著附件照片嘟囔了這麼一句。志波聞言不禁苦笑著說道:

  「納杜爾理事的私人房間裡,早在『大撤退』之前就有一大堆這類收藏品的樣子。另外就是有一些類似尋寶獵人的打撈者,會從沉入海底的城市回收各種雜貨和稀有物品。」

  「噢!聽起來很有意思呢!」

  「對了,理事的外甥女是住在塔內的居住區嗎?」

  「是的。畢竟外圍區的『街道』對精靈來說太危險了。她好像很羨慕我和志波哥能夠住外面通勤上班。」

  伊集院目前的身分是市民軍專任武官的助理。

  阿莉婭則是跟在舅舅納杜爾理事身旁擔任祕書。

  「那女孩要獨自一人前往外圍區啊……這樣子安全嗎?」

  「呃……這麼說起來,艾茵大人和一之瀨正在遠征的途中呢。為了保險起見,我還是先和夏樹學姊說一聲好了。」

  伊集院如此回答著有些擔心的志波。

  阿莉婭騎著電動機車奔馳在海濱道路上。

  從水上租界的中央塔前往外圍區,大約需要花上二十分鐘的車程。

  儘管來回往返頗為耗費時間,可是每天出去「外面」是非常有必要的行為。阿莉婭穿著平日最喜歡的制服,頭上不忘戴著一頂安全帽,以六十公里的時速風馳電掣地向前直衝。

  只聽她以不輸給引擎聲的音量大聲宣告道:

  「因為早餐和午餐都是在塔內解決,所以點心和晚飯一定要攝取動物性蛋白質才行……!」

  志波和伊集院都是每天早上從外頭的住處通勤上班。

  相對地,阿莉婭則是住在中央塔裡。她和難搞的舅舅納杜爾生活在不同的房間,對於精靈賢者的獨特戒律也已經相當習慣。

  儘管如此,阿莉婭還是需要每天都出去「外面」透透氣──

  因此她才會在這種日頭高掛的時候,毫不猶豫地騎上作為愛車的電動機車。

  「阿莉婭其實也想在外面生活,可是大家說什麼都不肯同意……」

  迎著海風前進的電動機車,不用多久便抵達了繁華的街道。

  阿莉婭在已成公共停車場的空地停好車子,隨即邁步朝著攤販雲集的飲食街走了過去。

  儘管建築物都是簡陋的木板房或組合屋,不過街上的熱鬧程度稱得上是人潮洶湧。

  這裡已經隱隱然有種新興地方都市的生氣蓬勃之感。

  可是──阿莉婭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居然肆無忌憚地把那種東西陳列出來,這家店的店主到底是哪根筋不對勁啊?」

  她剛好路過一家雜貨店的店頭。

  除了堆成小山的生活用品以外,一眼就可以看到醒目地陳列出來的DVD和藍光。只是全都裝在黑色光碟盒裡,完全看不出影片的內容是什麼。

  然而,它們的旁邊擺著好幾面手寫的看板和海報。

  『未滿十八歲禁止購買』、『大受歡迎的精靈主題作品』、『熱門商品!』。

  海報上的模特兒,是一名近乎全裸的人類女性。儘管生著一副娃娃臉,卻有著火辣的魔鬼身材。上面還寫著明顯是成人影片的作品名稱和女優名字。

  附帶一提,正如宣傳標語所說的,這是以精靈為主題的作品。

  可愛的女優裝上COSPLAY用的長耳朵,將自己裝扮成了精靈的模樣,甚至還非常講究地戴上了金色的假髮。

  ……這多半是直接盜拷了『大撤退』前拍攝的AV作品。

  只是不知道原始母帶是影像檔案,還是來自本土或從海底都市打撈上來的實體光碟。

  總之這種盜拷影片的存在,不僅體現了商人頑強的生意頭腦,也展現出了男人渴望這類作品的可悲本性。

  因此這些光碟如果只是在檯面下流通,倒也可以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當作沒看見。

  可是,它們此刻卻是被堂而皇之地陳列在人來人往的街頭──而且還是在這座由流亡精靈一手打造的共存城市裡。會幹出這種事情的人,腦袋到底是有什麼毛病啊?

  尤其是阿莉婭作為青春期的少女,身上甚至還流著精靈一族的血脈。

  她有種自己也被下流視線打量的感覺,整個人頓時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就在阿莉婭強打起精神、打算繼續邁步前行的時候──

  咔嚓。她聽到了一道清晰的快門聲。

  「咦?」

  阿莉婭連忙轉頭向背後看去。

  她滿臉狐疑地環顧四周,只見路上有十幾個行人,所有人的性別年齡各不相同,而且沒有人手上拿著像是相機的東西。

  自己是被人偷拍了嗎?阿莉婭感到一陣毛骨悚然,趕緊加快腳步從現場離開。

  然而,她還是非常在意周圍的視線──尤其是來自男人的灼灼目光。這不是她在疑神疑鬼也不是自我意識過剩。有個在小酒館裡和同伴鬼混的青年,毫不客氣地指著阿莉婭,向其他狐群狗黨說道:

  「那女孩長得超級可愛耶。」

  「原來你是蘿莉控啊?那不還是個小女孩而已嗎?」

  「你白痴啊!沒看到她的長耳朵嗎?那女孩多半是個精靈!我去跟她搭訕吧。」

  「順便叫她帶幾個親戚的大姊姊過來,和我們一起搞個聯誼吧,來搞聯誼!」

  「精靈的壽命和人類不一樣對吧?那女孩搞不好其實比我還要大呢!等我和她生下混血兒之後,你們大夥兒可要記得包紅包啊!」

  年輕男子們口無遮攔的談話聲清楚地傳了過來。

  他們全都已經喝得醉醺醺的樣子。阿莉婭不由得感到焦急。

  「阿、阿莉婭得趕緊走到大家的店裡──」

  咔嚓。又是快門啟動的聲音。阿莉婭的心臟頓時縮成一團。

  就在阿莉婭無助到快要哭出來的時候,她聽到熟悉的聲音用爽朗的語氣向人道歉。

  「哎呀──是抱歉!本小姐走路忘了看前面。」

  來者正是一身招搖打扮的前女高中生──波多野夏樹。

  肩上披著一件牡丹花樣的振袖和服的她,撞上了一名約莫三十歲的骨瘦如柴青年,將對方整個人都撞飛了出去。

  一屁股跌坐在地的削瘦青年,沒等起身就伸手要去抓某樣東西。

  只見他的身前掉著一台小型數位相機。然而,夏樹搶先一步撿起了數位相機,隨即一臉笑咪咪地向對方說道:

  「這玩意兒就由本小姐沒收了,你應該沒有意見吧?」

  「…………可惡。」

  削瘦青年先是恨恨地咒罵了一句,又瞪了一眼夏樹背上的那把日本刀。

  然後,他便逃之夭夭似地離開了現場。

  「他、他是什麼時候偷拍到阿莉婭的裙底──」

  阿莉婭愕然不已地喃喃說道。

  夏樹從剛才的可疑男子手中繳獲了袖珍型數位相機。

  為了保險起見,阿莉婭用奈米機器解除了相機的密碼鎖,稍微檢查了一下裡面的影像檔案,這才發現對方拍到了不得了的東西。

  夏樹以一如往常的輕快語調告誡著阿莉婭。

  「阿莉婭小妹也該多注意自己的安全才行喲。畢竟有個混血精靈美少女在外圍區出沒的傳聞,在這一帶已經成了街頭巷尾的熱門話題了~」

  「熱、熱門話題!?」

  「怎麼說呢?在水上租界生活的大部分居民,應該都很感激精靈一族的賢者,在他們面前都是畢恭畢敬地不敢造次……最起碼在表面上是這個樣子。可是呢,賢者們全是神仙級別的俊男美女。無法斬斷煩惱的地球人男女,在見到他們之後自然是感到心癢難耐。」

  「心癢難耐……」

  「沒錯。其中比較溫和的,頂多成天追著偶像跑並成立粉絲俱樂部,在不涉及犯罪的範圍內分享精靈主題的色情影片,或者是搞出COSPLAY的風俗服務。但比較激進的往往會做出犯罪的勾當,比方說跟蹤偷拍並且把照片拿去私下販售……尤其是妳這種會定期出現在街上的精靈美少女,對於那些有著變態嗜好的傢伙來說無疑是絕佳的目標──」

  「如、如果連阿莉婭都被盯上了!」

  得知這個驚人事實的阿莉婭,不由得放聲大叫了起來。

  「那在這條街上生活的艾茵姊豈不是更加危險嗎!?」

  「的確,有許多男人都會用詭異的眼神偷看艾茵小姐,偶爾甚至連女人都會這樣。可是呢,她曾經多次參與市民軍的邪異之物獵殺行動,所以大家都知道她是個非常厲害的使槍高手。」

  流亡精靈賢者基本上都是居住在中央塔。

  因此他們很少有機會來到外圍區走動。然而,同為精靈的艾茵卻選擇和一之瀨悠同進退,主動置身於市井之中。

  只聽夏樹若無其事地繼續說道:

  「不過,偶爾還是有不知死活的傢伙想要對她動手動腳。忘記是哪一天的事情了,有個拿著刀子的醉漢試圖糾纏她,結果被她用那雙厚重的靴子一腳踢飛了刀子,連下巴也跟著一起被踢碎,整個人當場倒地不起。這件英勇事蹟在附近可是傳得沸沸揚揚呢。」

  「真、真不愧是精靈國的女王大人呢……」

  深感欽佩的阿莉婭,此刻身在美食街的某個攤位裡。

  這是夏樹及其友人一起經營的店舖。自舞鶴以來便形影不離的一之瀨悠和艾茵,同樣也是這家店的工作人員。

  白天在攤位上幹活掙錢,晚上則在活動式組合屋裡和大家一起生活。

  這種單純規律的生活模式,已經持續了將近半個月的時間。

  而這個攤位所提供的食材則是──

  「喏,烤好啦。趕緊趁熱吃吧。」

  「阿莉婭等的就是這個!這個醬汁實在是天下一絕,我甚至有時候會在夢裡夢到。負責調味工作的是悠學長沒錯吧?」

  阿莉婭喜不自禁地接下夏樹遞過來的烤雞串。

  這個烤雞串的材料既不是雞肉也不是海鳥肉,而是特地上山下海弄來的「味道鮮美的野鳥肉」。

  這次的野鳥肉──是花嘴鴨。

  如果是要做燉煮或火鍋料理,綠頭鴨或合鴨似乎更加合適。

  但是切成大塊的花嘴鴨腿肉,在經過特製醬汁的醃漬和炭火的炙烤之後,同樣能夠成為一道極為美味的佳餚。

  「為了滿足每天的口腹之慾,阿莉婭或許該認真考慮用自己的魅力勾引悠學長。」

  阿莉婭先是細嚼慢嚥地吃下一小口肉,接著才繼續自言自語地說道:

  「畢竟阿莉婭有著足以誘人犯罪的迷人偶像特質。只要阿莉婭有那個意思,應該是有很大的勝算……」

  「妳還真敢說呢~不過啊,悠小弟今天也是在艾茵小姐的貼身保護之下喔。」

  「他們兩個今天遠征去了嗎?」

  「是啊是啊。托他們兩位的福,咱們攤位的生意可是熱火朝天。白天總是大排長龍,沒多久就躋身到人氣店家的行列。真的是幫了咱們的大忙呢~!」

  夏樹先是眉開眼笑地這麼說道──接著突然放低音量補充了一句。

  「只是問題在於,不知道他們今天是不是也能平安無事地回來~」

  3

  「和往常一樣,你們回程不需要我過來接送吧?」

  「是、是的。我們自己會設法回去的。」

  悠如此回答著阿列克榭•波羅諾夫。他是一名孔武有力的俄羅斯男性。

  據說波羅諾夫也是以難民身分來到水上租界。如今則是在租界政府運營的『輸送船』上擔任船長。

  在孤懸海上的水上租界《那由多》,船隻無疑是非常重要的交通工具。

  除了從沉入海底的列島本土回收各種資材以外。

  更重要的是──儘管韓國、中國、台灣等鄰國在異世界的入侵之下,同樣處於岌岌可危的嚴峻形勢,但還是能進行一定程度的交易或是互通有無。

  因此輸送船完全不愁沒有登場的機會。

  ……而身為船長的波羅諾夫,無論是滿臉橫肉的凶惡長相,還是虎背熊腰的魁梧體格,在在都給人一種出身『黑社會』或是『軍人』的印象。他同時也是市民軍的成員之一,在執行『邪異之物的獵殺行動』的時候,經常展現出令人驚嘆不已的嫻熟武器技巧。

  艾茵笑著向同為戰友的俄羅斯硬漢說道:

  「真不好意思,總是給你添麻煩。等回到租界之後,請你務必來店裡坐坐,我們會好好答謝你的!」

  「要說添麻煩,咱們是彼此彼此。大家就繼續互相幫忙吧。」

  一行人是乘著手划的小艇來到海濱沙灘上的。

  波羅諾夫將輸送船停泊在海面上,載著悠和艾茵一路來到了這座島──漂浮於和歌山灣的無人島的海邊。只見他舉重若輕地一個人把小艇推進海裡,手法老練地操著船槳向自己的船駛了回去。

  這位日語說得跟本地人一樣溜的俄羅斯人,據說原本是從事貿易方面的相關工作。

  悠和艾茵一起目送著這位壯漢的背影離去。

  「那麼,我們趕緊開始吧,悠。」

  「知道了。對了──妳還記得我們說好的嗎?今天也讓我參與那項工作吧。」

  「我當然記得囉。我很期待你的表現喔!」

  於是,狩獵便這麼開始了。

  砰!

  震耳的槍聲響徹周遭。

  艾茵今天拿的是狩獵用的步槍,而不是平常隨身攜帶的八九式步槍。

  兩人進入綠意盎然的無人島山林展開狩獵。直到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這座小島都被作為要塞來使用,戰後則是被開發為了觀光景點。

  近年來隨著島上居民的不斷遷出,整座小島便逐漸化作了鳥獸的天堂。

  艾茵剛才的那一槍,正是射死了一頭野兔。

  悠所負責的工作是回收獵物。小動物的身體尚有餘溫,但頸部被射穿的牠早已是一命嗚呼。

  ……艾茵向來不會不分青紅皂白地胡亂開槍。

  她總是悠哉地漫步於自然之中,從容不迫地搜尋著獵物的蹤跡。

  即便發現了獵物的身影,艾茵也從來不會急於動手,永遠是不慌不忙地舉起步槍,隨即用手指輕巧地扣下扳機。儘管沒到百發百中的程度,不過她的命中率應該高達八成以上──

  野兔、棕耳鵯、斑鳩……中槍倒地的獵物數量,以驚人的速度在持續增加。

  「看來這次也能確保店裡有足夠的食材了呢。」

  「不過,我還是想要來個大一點的獵物……悠,你看那邊。」

  順著艾茵的視線望去,可以看到一頭惹人憐愛的生物。

  那是一頭在雜木林中踱來踱去的小鹿。一對圓滾滾的眼珠裡,還沒有太多的警戒心。明明已經進入悠和艾茵的視線範圍內,卻完全沒有要轉身逃跑的意思。

  艾茵迅速地舉起手中的步槍。

  悠則是壓下自己的同情心,屏氣凝神地在一旁看著。

  砰!一聲槍響過後,兩人朝著倒地的小鹿走去。雖然子彈擊中了心臟附近,但小鹿還勉強有一口氣在。

  艾茵俯視著全身不停抽搐的小鹿說道:

  「給牠一個痛快吧。你能下得了手嗎?」

  「可、可以。」

  事實上,悠也和艾茵一樣帶著步槍。他將槍口指向小鹿的腦袋,緩慢但明確地扣下了手中的扳機──

  悠所射出的子彈,徹底結束了小鹿的生命。

  緊接在小鹿之後,悠和艾茵又獵到了四頭成鹿。

  他們來到一條清澈的小溪旁邊,開始為不久前還活蹦亂跳的鳥獸「放血和去除內臟」。

  兩人的手裡都拿著經過徹底消毒的刀子。

  首先用刀子切開喉嚨和頸動脈,讓留在身體裡面的血液流出來;接著將肚子縱切開來,取出藏在裡頭的內臟,是一項單純而費力的作業。

  平常都是由艾茵手腳俐落地操作刀子,悠一般在後頭待命適時上前幫忙,但是──

  「四足野獸如果不立刻放血和去除內臟,便會在肉裡留下腥羶味,味道也會差上一大截。中彈部位在身體的鳥類,最好也要經過這樣的處理。」

  「我、我知道了。」

  今天則是改由悠來操作刀子,負責清理這些獵物的血液和內臟。

  艾茵站在後頭盯著悠的動作,時不時地出聲給他一點建議,或是上前示範怎樣做會更好,非常稱職地扮演著師父的角色。

  在進行狩獵的時候,悠總是扮演著艾茵的助手角色。

  然而,今天在準備遠征無人島的時候,悠主動向艾茵提出了這樣的要求:「拜託妳教我更多的事情,包括把獵物分解成肉塊的方法……」

  他想要真切地體會到,奪走動物的生命、用牠們的血肉來餵養自己的行為究竟有多麼沉重。

  「悠的手真的是很靈巧耶。你的切割技巧已經有非常明顯的進步囉!」

  「因為這項作業本身並不是太過複雜呢……」

  艾茵一如往常地不放過任何誇獎悠的機會。悠只能一邊苦笑,一邊埋首於分解作業之中。

  因為悠原本就是個手巧的人,所以手法也逐漸變得愈來愈俐落。就在悠不經意地抬起頭來的那一瞬間──

  他發現被自己親手殺死的小鹿,正用那雙圓滾滾的眼睛盯著自己。

  於是,悠想起了至今死在自己手裡的邪異之物的屍骸。除了凶惡猙獰的魔獸以外,還包括了巨魔或哥布林等人型的妖精種。

  而自己當面見過的兩位大魔術師,外表更是和地球人(Human)長得如出一轍。

  悠不由得喃喃自語了起來。

  「和能夠溝通交流的對手戰鬥──真的是一件很痛苦的事情呢。」

  就連小鹿不會說話的眼睛,都能讓自己湧起良心不安的愧疚感。

  悠直到此刻才赫然意識到,和異世界大魔術師的短暫交流經驗,似乎給自己的精神帶來了超乎想像的衝擊。

  可是,自己和夥伴為了生存下去,又不得不選擇戰鬥這條路。

  悠一邊思索著這些事情,一邊繼續動著雙手和刀子。在一旁關注著悠的艾茵,則像是下定什麼決心似地點了點頭。

  在水上租界《那由多》裡,其實有很多市民都持有槍械。

  其中也有不少人和艾茵一樣擁有狩獵經驗。然而,這些人卻很少遠征到野生動物眾多的『孤島』上。

  這是因為『狩獵』這件事情,並不僅僅是射中獵物那麼簡單而已。

  首先,那些獵捕到的鳥獸屍體,需要由船隻負責運送回去。而且為了一次大量運送,船隻的噸位要愈大愈好。

  如此一來,燃料費和人事費等往返成本也會隨之增加。

  雖然就地進行分解作業,只把處理好的食用肉運送回去也是一個方法。但即便是採取這個方法,也還是需要有大型冷凍庫來存放肉類……

  一言以蔽之,就是會付出太高的成本和勞力。

  這也正是水上租界的『肉類』價格如此高昂的原因。

  然而,悠和艾茵握有作弊的祕技。

  「唔哇──這已經是第四次失敗了。最近的狀況真的很不順呢……」

  「悠,你別放在心上。現在周圍並沒有敵人。你就再試一次吧。」

  「好、好吧……成功了!可以著裝了!」

  大量的可變奈米粒子在悠的周身上下持續綻放光輝。

  然而,著裝程序遲遲沒有啟動,就這麼過了約莫五分鐘的時間──黑金色的奈米裝甲終於將一之瀨悠整個人包覆了起來。

  悠隔著頭盔向艾茵點了點頭,並且立刻向她提出一個請求。

  「麻煩妳啟動平常的那個。」

  「交給我吧。」

  一道視窗浮現在悠的視野之中,然後是一長串的文字訊息。

  『Mantra Server Startup Complete. All PRAJNA Running』『System Now Booting, Spellbook "VAJRA-SEKHARA SUTRA"……』

  緊接著,艾茵詠唱出了福音(Gospel)編碼──

  兩台擴充無人機就這麼被構築了出來。

  第一台是宛如大型組合儲藏室的四方形箱子;第二台則是全裝甲型狀態時也使用過的《MUV空中載具》,外型儼然就是一部水上摩托車。

  身穿三號機甲的悠,馬上就開始動手作業。

  首先是箱型的儲藏室──正式名稱是運送物資用的擴充無人機《MUV儲物箱》。

  悠將其切換成保冷模式,把今天的狩獵成果搬進化為大型冷凍庫的輸送箱裡,將整個箱子輕輕地放倒在地上。

  所有獵物都只有放血和去除內臟,還沒有大卸八塊成食用肉的狀態。

  姑且不說野兔和各種野鳥,小鹿和四頭成鹿可是相當沉重的貨物。但化身為《著裝者三號》的悠,不費吹灰之力地完成了搬運工作。

  再來只要在衛生的環境下,慢慢處理成食用肉就好了。

  「最後是運轉時間的設定……設個十二小時肯定足夠了吧──三號,打開地圖。嗯,貨物的運送目的地,就設在水上租界的這裡。」

  悠在頭盔裡喃喃自語,完成了各種詳細的設定。

  如此一來,兩台擴充無人機便會從三號機甲那裡汲取能源,保證它們在設定時間內有足以全速運轉的電力和動力。

  用來讓無人機自主行動的人工意識體,也已經進入開啟的狀態。

  看起來就是個儲藏室的《MUV儲物箱》緩緩地飄浮起來,化為翱翔天際的冷凍庫向水上租界飛了過去。

  它的時速約在七十公里左右,應該不用一小時就能抵達目的地。

  雖然外型怎麼看都不像,但這真的是擴充無人機,是能夠自主行動的次世代機器人。

  悠喘了口氣,解除了著裝狀態。

  「把阿修羅機甲用在這種事上,似乎有那麼一點狡猾就是了。」

  「可是大家也因此可以吃到便宜美味的肉品。這絕對不是為了一己之私而濫用阿修羅的力量……至少我個人是這麼覺得的。」

  變回血肉之軀的悠露出心虛的模樣,艾茵則是這麼安慰著他。

  波多野夏樹及其友人所開設的小吃攤,很快就從眾多競爭對手之中脫穎而出,如今已經成為每天都大排長龍的人氣店家。

  這家店的主力商品是各種烤串和用料豐富的鍋燒烏龍麵。

  包括悠在內,全體工作人員都非常年輕,幾乎都是十來歲的青少年,最年長的也不過二十來歲。其中並沒有原本就手藝高超的料理人。

  儘管如此卻能大受歡迎的原因就在於:這家店不時會推出便宜到離譜的「真正的肉料理」。

  雖然這不是每天都能提供的菜單,但還是有許多客人抱著這樣的期待光顧。於是便造就了每天都門庭若市的景象。

  非要說有什麼問題的話,大概就是悠和三號機甲的持續低迷不振──

  「好在最近沒有強大的邪異之物出現,《時空之門》也沒有發動進攻的跡象,這段日子才勉強沒出什麼大事。要是不趕緊調整好狀態,我會沒辦法保護好大家的……」

  如此嘟囔之後,悠猛然察覺到一個事實。

  歸根究柢,一之瀨悠本來就不是《著裝者三號》。

  他只是剛好能夠穿上三號機甲的國中生,也就是臨時上場的代打選手。以這次的低迷不振為契機,應該大可以就此抽身而退。

  可是,自己若是真的歸還了三號機甲,會無法守護大家也是不爭的事實。

  沒錯。無論是透過狩獵獲取每日的糧食,還是奪走邪異之物的性命、和大魔術師展開以命相搏的對決,悠都是為了夥伴才能努力到今天──

  「…………啊。」

  就在這一刻,夥伴們的臉孔自然而然地浮現在他的腦海裡。

  艾茵、伊集院、阿莉婭,以及逐漸成為其中一員的夏樹學姊。

  就連流亡精靈的賢者們、原為軍人出身的志波、宛如俄羅斯黑幫的波羅諾夫,也被悠列入夥伴的行列之中……但除了他們之外的人,難道就不值得自己出手相救嗎?

  就在悠意識到自己的度量狹小和冥頑不靈的時候──

  「悠,我有個好主意,你能陪我一下嗎?」

  只聽艾茵語氣開朗地向他搭話道。

  「哈哈哈哈!這樣真的超好玩的耶!」

  「唔、嗯。只是可能的話,我希望妳稍微放慢一點速度!」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當你化身為阿修羅的時候,可是以現在的幾千倍速度翱翔天際耶!?我還可以更快一些呢!」

  「哇啊啊啊啊啊啊!?」

  悠不由自主地慘叫了起來。

  由於他已經解除著裝、恢復到血肉之軀的狀態,因此強烈的風壓讓他感到格外難受。

  ──此刻的悠正和艾茵一起乘風破浪,以超高的速度在海面上滑行前進。

  擴充無人機《MUV空中載具》。這台和水上摩托車極為相似的機器,能憑藉反重力懸浮器的推進力在空中飛行,同時也能設定成自動操作的模式。

  只不過,目前是由握著龍頭的艾茵直接進行手動操作。

  艾茵讓這台無人機緊貼著海面飛行,完全把它當成了水上摩托車來騎乘。

  至於悠則是雙手環抱坐在前座的艾茵腰間,整個人拚命緊貼著她的後背免得從後座上掉下去。

  只聽艾茵以不輸給風聲的音量笑著說道:

  「因為水上租界的港口也有類似的交通工具,所以我在看到之後一下子就聯想了過來。我們的無人機肯定也能像這樣在水上騎乘!」

  「艾茵,原來妳會騎水上摩托車啊!?」

  「我今天也是第一次騎!我本來想說騎起來應該跟馬差不了多少,沒想到這傢伙的性子會如此狂暴不羈──我非常中意喔!」

  「也就是說,妳其實也是初學者!?」

  「你這話就不對了,我已經摸清楚這傢伙的脾氣了。雖然還沒到高手的地步,但我馬上就要掌握住熟練的技巧了!」

  「可是,車子有時候會晃得很厲害耶──哇啊啊啊!?」

  一道海浪迎面打了過來,悠頓時感到一陣驚慌失措。

  他不由得更加用力地抱住了艾茵的身體。艾茵身上早已換上了特地帶過來的玩水服裝,顯然是在出發之前就打算盡情享受水上活動。

  她的上半身穿著一件抗UV的防潑水藏青色防曬衣。

  下半身則是穿著一條緊身褲,搭配上小碎花圖案的短褲風泳裝。最後還不忘加上一頂遮陽帽,整體造型非常地時髦帥氣。

  而這副比平日貼身許多的打扮,更是讓她的好身材變得一覽無遺。

  「總而言之,悠,哪怕只是這一刻也好,你就儘管拋開那些煩心事吧。」

  悠突然被艾茵戳中心事,整個人不由得嚇了一大跳。

  艾茵則是用極度開朗快活、彷彿能趕走一切鬱悶的語氣說道:

  「你只要腦袋放空盡情享受,充好電去迎接明天的挑戰就好了。畢竟我現在可是玩得不亦樂乎喔!」

  「雖、雖然我是不討厭雲霄飛車之類的東西,但也說不上享受啊──!」

  兩人就這麼打打鬧鬧地在海上疾速飛馳。

  不久之後,悠也調適好了心情,和艾茵交換了駕駛的位置。他們輪流操作著擴充無人機,最後終於來到了水上租界的近海地帶。

  此時太陽早已西斜,眼看馬上就要進入傍晚時分。

  久違的戲水時光,讓兩人忍不住繞了好幾次路,因此才會拖到這麼晚的時間。

  艾茵至此也不再採取橫衝直撞的騎法,而是以安全速度駕駛著《MUV空中載具》。

  就在悠安心地坐在後座上的時候──

  水上摩托車型的無人機,突然速度驟降地停了下來。

  是艾茵把「車子」停下來的。儘管如此,反重力懸浮器所提供的推進力,還是讓整台無人機維持著浮力。

  陡然停下愛車的搭檔,就這麼看著前方幽幽說道:

  「悠,無論你做出什麼樣的決定,我都會最大限度地尊重你的想法。因此在你找到答案以前,只要誠實地面對自己的心就可以了。」

  「…………嗯。」

  面對艾茵的真情表白,悠只是簡短地應了一聲。

  由兩人是二則一後地坐在水上摩托車上,因此坐在後座的悠無法看到搭檔的美麗臉龐。只不過艾茵肯定和平時一樣,臉上是一副威風凜凜且英氣逼人的表情。

  而她的這番鼓勵話語,也讓悠彷彿吃下了一顆定心丸。

  艾茵總是能讓容易消沉的一之瀨悠振作起來。

  她是精靈之國裡被稱作『戰士女王』的女性的克隆體。

  一之瀨悠究竟是不是值得她垂青的人物?又或者能不能成為一個配得上她的男人?

  就在悠如此遙想著自己和艾茵的未來的時候──

  「咦?艾茵,妳什麼時候轉向我這邊了啊?」

  「哎,因為你剛才一直在發呆,所以我擔心你出了什麼事情嘛。」

  手握方向把的艾茵,理應要面向前進方向才對。

  然而,儘管她此刻還是跨坐在水上摩托車上,整個人卻已經倒轉了一百八十度過來,關心地打量著坐在後座上的悠的表情。

  那張舉世無雙的美麗臉龐,就在悠眼前不到一尺之處。

  艾茵睜著一雙修長的杏眼,在極近的距離下凝視著悠──悠甚至能感受到她吐出的如蘭氣息。

  「慢──慢著!妳未免靠得太近了吧!」

  悠不由得驚慌失措地大叫了起來。

  「你當然會這麼覺得囉,因為我是故意貼得這麼近的。」

  「!?妳為什麼要故意這麼做啊!?」

  「你可真是有夠遲鈍的呢,悠。我們倆可是已經接過吻的親密關係耶。既然如此,接下來會怎麼發展不是明擺著了嗎?」

  「我、我倒是看不出哪裡明擺著了。」

  「再裝傻就不像了喔。你明明很清楚的吧?你這時候不是應該被我無微不至的關懷給感動,和我這個純情少女上演第二次的接吻嗎?」

  只見艾茵眼神誘人地微微張開了櫻唇。

  「我覺得這種事情對我們來說還太早了一點!」

  「……『還太早了』是嗎?好吧,看在你已經對我們的未來做好規劃的分上,我就稍微讓步一下吧。只不過,悠,面對深深愛慕著自己的純情少女,我覺得你大可展現出更多的男子氣概喔?」

  「妳跟我這個國中生說男子氣概也沒有用啊!」

  「這沒有你想像的那麼困難啦。比方說,你可以給我一個深情的擁抱。」

  「唔唔唔唔。總之就是要我抱妳就對了?」

  「擁抱可是一種能夠確認彼此愛情的行為喔。好,我們現在就來實踐一下吧,我命中注定的搭檔啊!」

  艾茵卸下邀吻的誘惑表情,臉上露出燦爛的爽朗笑容。

  只見她將雙手大大地攤開,做好了迎接悠擁抱的萬全準備。

  悠感受著艾茵的樂觀開朗,以及無條件包容自己負面性格的寬廣心胸,不由得有些猶豫不決了起來。

  事情發展到了這一步,自己似乎也只能抱上去了──

  就在悠即將下定決心的前一秒鐘。

  他聽到了槍聲響起。

  而且是複數的槍聲。『噠噠噠噠噠噠!』『砰!砰!』連射和單發的槍聲,此起彼落地傳了過來。

  緊接著,是來自夥伴的《情報連結(Comlink)》。

  『艾茵姊!悠學長!你們回來了吧!邪異之物出現了。目前市民軍的大家正在迎擊當中!』

  4

  漂浮於和歌山灣上的水上租界《那由多》,位於紀伊半島和四國地區之間的海面上。

  或許是託了遠離大陸板塊的福,直到近期為止,前來襲擊水上租界的邪異之物數量都不算太多的樣子。

  然而,事情在最近的兩個月裡出現了變化。

  擁有飛行能力的帶翼邪異之物,以及無視海洋阻隔的水棲邪異之物,開始每個星期都會出現好幾次。

  水上租界的存在──已被敵方傳送據點《時空之門》的城主給認知到了。

  獅子座的詩珂露夏絲和旋風的克雅盧達魯鐸。身為《天選的闥婆一族》的他們,是一之瀨悠也曾經交手過的大魔術師……

  今天被派來的是由半魚人──正式學名是『merfolk』──所組成的軍團。

  儘管有著人型的外表,卻像是魚類一樣全身都覆滿了鱗片。不僅喉嚨部位長有魚鰓,手腳也長著好幾片魚鰭。這樣的邪異之物多達兩百餘隻。

  半魚人的性情極度凶暴,而且手裡全都拿著作為武器的三叉戟──

  作為游泳和潛水的高手,牠們毫不費力地從海裡登陸了港口。

  首先淪為犧牲者的,是在港口工作的碼頭工人。

  半魚人軍團像是貓抓老鼠似地掄起三叉戟,將碼頭工人一個接一個地刺死在了地上。

  而人類一方也不甘引頸就戮,紛紛抄起武器衝上前去應戰。

  ──這些人是市民軍的志願兵。

  水上租界的人口有限,不足以維持一支常備軍的日常運作。因此就發展出了遇上緊急狀況的時候,號召持有武器的一般市民前來支援的模式。

  而這些響應出動的市民,也都會獲得相應的報酬。

  專職從事軍務工作的,就只有像志波這樣的專任武官。

  水上租界能扛住邪異之物的近期攻勢,有很大一部分都要歸功於市民軍的英勇表現。

  而這次來襲的是半魚人軍團。

  作為敵人的半魚人沒有任何飛行武器。因此從理論上來說,以槍械為主要武器的市民軍有著壓倒性的優勢──可是實際戰況卻並非如此。

  包覆住敵人全身的鱗片奇硬無比,甚至足以直接彈開威力較小的子彈。

  「子彈對這些傢伙起不了作用!?」

  倘若是威力強大的槍械,還勉強有機會擊殺掉半魚人。

  比方說大口徑的步槍,或是在極近距離下擊發的散彈槍。又或者是自動步槍這類能夠連射的槍械,也可以瞄準眼球或其他沒有鱗片的部位拚命開火,以此達到殺傷半魚人的效果。然而──

  只有小口徑手槍或是冷兵器的人就沒這麼幸運了。

  「哇啊啊啊!?」

  在三叉戟的戳刺和半魚人的利齒撕咬之下,市民軍的志願兵一個接一個地倒了下來。

  很快地,水上租界的外圍區便響起了尖銳的警報聲。

  ……國防海軍的護衛艦正好停泊在港口內。

  「好像又有邪異之物入侵了!」

  「全體出動!趕緊救助普通民眾!」

  因為燃料不足的關係,護衛艦『出雲』幾乎已經沒有指望再次出航。

  只不過,對於逃難到水上租界的一百二十來名國防軍殘兵來說,這艘護衛艦作為日常生活起居的據點完全是綽綽有餘。

  當然,那些「登陸」水上租界的人,能夠過上更加舒適的生活。

  畢竟就算有著使用時間上的限制,也還是可以享受到電力和自來水的安全便利服務。

  儘管如此,這群國防官仍然選擇了繼續留在船上。

  因為他們無法信任流亡精靈,也就是打造了這座人工都市的天才集團。

  「可惡。這群怪物擺明就是精靈他們叫過來的吧?」

  「那些傢伙成天躲在中央塔裡裝神弄鬼……除非他們願意開誠布公並且聽從我們的指揮,否則我們根本不該相信他們的鬼話。」

  「議員們最近也完全被那些傢伙給拉攏過去了……」

  「咱們國防軍的高層也是同一副德性啦。啊,現在要加個『前』字了呢。」

  「別說了。眼下的當務之急是保護一般市民。」

  如此呼籲著同僚的,是一名人高馬大的青年軍官。

  佐久間士郎。階級章是國防海軍的上尉。

  在這艘護衛艦上的國防軍中──他幾乎已經是年齡和軍階都最大的軍官。

  因為有幸逃到水上租界的國防官人數本就不多,而且年老力衰的高階將官都想要上岸享受舒適的生活。

  於是,這些人在流亡精靈的面前,自然會擺出一副卑躬屈膝的態度。

  看不慣這副嘴臉的年輕國防官,自發地集結在了形同廢鐵的護衛艦『出雲』上。他們不再服從過往長官的命令要求,企圖以一己之力掌控整個水上租界。

  過去陸海空的軍種劃分,如今也已經沒有任何意義。

  在作為領袖的佐久間的號令之下,殘兵集團井然有序地走下護衛艦『出雲』,迅速投身於迎擊半魚人的戰鬥之中。

  至於一之瀨悠和艾茵則是──

  「唔唔,怎麼又無法著裝了啊!?」

  「沒關係的,悠!無論是什麼樣的勇者,都有無法站上戰場的時候。你就和我一起用遠程攻擊來支援友軍吧!」

  「知、知道了!」

  「無人機的操作就拜託你了。開火的事情就交給我來吧!」

  兩人將擴充無人機《MUV空中載具》當成水上摩托車──

  就這麼一路騎到了水上租界的港口附近。此刻是由悠來負責握著方向把,坐在他身後的艾茵則是舉起步槍開火射擊。

  砰!砰!

  半魚人身上布滿了堅固無比的鱗片。

  這些鱗片甚至足以直接彈開子彈,但艾茵所射出的子彈卻射穿了那些防禦薄弱的部位。

  諸如眉間、眼球、腋下,以及腰間的鱗片縫隙。

  悠的任務則是盡可能讓《MUV空中載具》保持水平滑行,好讓艾茵能夠更加容易地瞄準目標射擊。

  『抱歉,雖然我和志波哥一直試圖啟動接近戰用的無人機,但在我們進行準備工作的期間,戰鬥就已經結束了。』

  『這也不能怪你們啦,伊集院學長。』

  兩位夥伴──伊集院和阿莉婭的對話,透過《情報連結(Comlink)》傳了過來。

  獨自一人站在港口的悠,心不在焉地聽著兩人的對話。

  『畢竟水上租界周遭的巡邏無人機,是從空中執行警戒監視的任務,很難在第一時間發現從海裡過來的敵人。』

  『今後一定要加強對海洋方面的監控才行呢。』

  『可以確認一下水上租界有沒有能在水中運作的無人機。』

  人類和半魚人的這場激戰,大約在半小時前拉下了帷幕。

  在化為戰場的港口區中,還能感受到濃烈的戰火味道。

  為了慶祝今天的勝利和倖存,市民兵紛紛點起貴重的香菸吞雲吐霧起來。也有不少人含淚哀悼著戰死的友人。艾茵主動上前關懷沉浸於悲傷中的人們,搭著他們的肩膀送上慰問和弔唁的話語。

  曾和悠有數面之緣的志波,似乎也以專任武官的身分忙得不可開交。

  除了要支付報酬給應召出擊的市民,還要發放撫恤金給陣亡者的家屬。這些繁雜的事務手續,全都包含在他的工作內容之中。

  與此同時,在戰鬥中受傷的人也相當之多。

  半魚人的三叉戟,在許多人身上留下了戳刺傷和撕裂傷。

  如果只是輕微的擦傷,還可以由市民兵自行包紮處理。但出血嚴重又或是內臟受創的重傷者,則會用救護車轉送到中央塔接受治療。

  至於一刻都拖延不得的垂死傷者──

  已經由趕赴現場的急診小組進行就地搶救。

  急診小組由數名流亡精靈男女所組成,全是活躍於中央塔內的醫院急診室的名醫。

  不僅擁有天才般的醫療知識和技術,同時還都是絕世的俊男美女。

  接受麻醉治療的當事人自不用說,就連其他圍觀的地上人(Human)也被流亡精靈們給迷得神魂顛倒。只見急救小組以行雲流水的手法搶救著每一位傷者,看起來儼然就是一場經過精心排演的完美舞台劇。

  然而──

  「快……快給我停手。我不需要你們的恩惠。」

  有一名傷者拒絕了精靈醫師的治療。

  這名身穿國防陸軍戰鬥服的人類男性,還勉強保持著意識清醒。

  可是,他的側腹有一道極深的撕裂傷,鮮血不斷地從傷口汩汩流出。眼睛下方也浮現了明顯的黑眼圈,怎麼看都是必須立刻接受治療的狀態。但這名男子卻堅決地說道:

  「今天要是三號──要是《著裝者三號》能夠到場,他只要二十秒鐘就能橫掃敵人。就像是拯救我們的那一次一樣!是你們精靈把三號藏了起來,把他關在了某個地方沒錯吧……!」

  「曹長,別再說下去了──他就由我們帶回去治療了。」

  及時打斷男子的國防軍青年軍官,有著眉清目秀的面相和高大的身材。

  悠認得這名叫做佐久間的青年軍官。兩人的初次見面是在磁振造影檢查室,之後又在足球場上一起踢了一場球。

  其他國防官也紛紛聚集了過來,看起來似乎都是佐久間的部下。

  他們無視精靈醫師的勸阻,將性命垂危的同伴抬上了擔架。

  ……這一幕觸動了周圍人的情緒,眾人的表情都黯淡了下來,開始交頭接耳地議論紛紛了起來。

  「這麼說起來,雖然最近盛傳《著裝者三號》重出江湖,但完全沒有看到他的影子呢。」

  「明明這陣子邪異之物頻頻發動襲擊……」

  「有人說是精靈賢者把三號拘禁了起來──他們真的辦得到這種事情嗎?阿修羅機甲不是最強的決戰兵器嗎?」

  「據說就是精靈一族打造出了那具機甲。因此他們確實有可能辦得到吧……」

  「唉,說到底,三號重出的傳聞很可能根本就是假的。」

  「你少胡說八道了!老子可是親眼看到那個人出現在自己眼前!是他把老子從必死無疑的絕境中拯救出來!」

  從激戰中倖存下來的安心和喜悅,不知何時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聚集在港口區的市民軍士兵,你一言我一語地說著真偽莫辨的謠言,最後甚至逐漸演變成了爭執不休的局面。

  其中還有人這麼咒罵了一句:

  「管他活著還是死了都無所謂了啦!」

  語氣裡流露出強烈的怒意和自暴自棄的味道。

  悠被這股莫名的敵意給嚇了一跳,忍不住四下尋找起了聲音的主人。

  「那傢伙──三號可是在最關鍵的時候、在日本最水深火熱的時候銷聲匿跡,置我們的生死而不顧的大混蛋啊……事到如今才出現又有什麼意義啊……」

  只見一名中年男子舉起沒有標籤的酒瓶,直接湊到嘴邊仰頭灌了下去。

  他大口大口地喝著透明的液體,整個人散發出一股濃烈的酒臭味。看來那是品質不怎麼好的自家釀製燒酎。

  中年男子顯然是在戰鬥結束之後,便立刻及時行樂地痛飲了起來。

  他穿戴著國防軍的標準單兵裝備。而且仔細一看便會發現,他身上的那套衣服其實是迷彩服。只是因為太過骯髒破舊的關係,很難一眼就看出原本的模樣。

  原來他本來也是個軍人啊──就在悠為此詫異不已的時候。

  「你這傢伙!竟敢如此侮辱我們的三號!?」

  「你怎麼能對這麼努力的人說這種話!少在那裡自以為是了!」

  「吵死了。重要的永遠是結果啦……唔、唔哇,別──別動手動腳的啊。算我求你們了,是我說得太過火了……!」

  在痛罵《著裝者三號》的那名醉漢周圍,逐漸聚集起了一大群人。

  這群衷心崇拜救國英雄的『狂熱粉絲』,開始對醉漢施加拳打腳踢的暴力行為。

  附近的其他群眾連忙出面調停,阻止他們繼續對那名醉漢施暴。

  沒想到因為自己的關係,居然會導致人們爆發口角。悠下意識地邁出腳步,搖搖晃晃地逃離了現場。

  他的心裡全是無處宣洩的情緒,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該何去何從──

  「你可真是個話題人物呢。」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從背後叫住了悠。是波多野夏樹的聲音。

  若是回頭望去,肯定會看到那張熟悉的戲謔笑容。只是此刻的悠根本沒有餘力應付夏樹的豪邁不羈──

  他只想一個人找個地方靜靜地待著。

  因此儘管悠停下了腳步,卻只把頭轉向身後說道:

  「不、不好意思,我人有點不舒服……」

  他沒有轉身面對夏樹,逕自加快腳步準備離去。

  然而──夏樹卻一把按住了悠的肩膀,同時三步併兩步地湊上前來,老實不客氣地將手伸了過去。

  「這可不行喲,悠小弟。咱們一起回家去吧。」

  「可、可是──」

  「沒事的沒事的。本小姐會陪在旁邊照顧你的!」

  夏樹一把挽住悠的胳膊,硬是拉著他跟自己一起走。

  她就這麼朝著悠剛才走去的反方向邁開腳步。

  「如果你身體不舒服的話,本小姐可以提供公主抱的特別服務喔?」

  「我、我可以自己走……」

  「所以說,直到回到家以前,你可以和大姊姊來一場漫步約會囉?」

  「漫步約會是什麼鬼啊!?」

  「因為你看嘛,喏,這要是被艾茵小姐給看到了,她很有可能會大發雷霆吧~」

  夏樹笑嘻嘻地挨著悠,將彼此的胳膊交纏在一起。

  看在旁人的眼裡,他們確實就像是一對正在約會的情侶。雖然悠氣急敗壞地試圖掙脫夏樹的手臂──

  但兩人的腕力差距太過懸殊,夏樹的手臂完全是紋風不動。

  「好啦好啦,你就稍微陪學姊說說話嘛♪」

  夏樹像平常一樣調皮可愛地眨了眨眼睛──

  而悠也終於察覺到了。

  這位學姊多半是不想放消沉的學弟一個人鑽牛角尖。雖然她的造型打扮非常招搖,但波多野夏樹其實是個很會照顧人的學姊。

  於是悠也不再抵抗,任由夏樹挽著自己走在街上。

  這份關懷的心意讓他深受感動,不由得淚眼婆娑。

  5

  手持日本刀型的單分子切割刀、言行舉止特立獨行的武士女孩。

  在今天的這場戰鬥中,波多野夏樹當然也是大殺四方,將十幾頭半魚人化為了刀上的鏽跡。

  而此時此刻的她,正和悠一起回到了『自己的家』。

  日落西斜的傍晚時分,夕陽的餘暉傾灑在這片住宅區上,只見空地上排列著好幾十棟的活動式組合屋。

  這種可移動的組合屋,原本是災害發生時的臨時住宅。

  只是在水上租界《那由多》的當前情勢下,基本上已經把這種組合屋作為永久住宅來使用。悠一行人便被分配到了兩棟組合屋。

  附帶一提,同為男性的悠和伊集院是單獨住在其中的一棟。

  對這樣的安排有些不滿的艾茵,則是和夏樹及她的幾名女性友人,一起生活在另一棟組合屋裡。

  「大家還沒有回來呢~」

  「現在正好是店裡最忙碌的時段。我們也過去店裡幫忙大家吧。」

  美食街那裡現在應該全是準備吃晚餐的客人。

  因為晚上九點以後便會停止電力供給,所以外圍區的大多數人都會盡早吃完晚餐。

  可是,即便悠如此提議,夏樹也絲毫沒有起身的意思。

  她早早就脫掉了披在肩上的振袖和服,很沒規矩地盤腿坐在公共客廳的地毯上。

  雙腿的曼妙曲線盡顯無遺,讓十四歲少年的雙眼完全不敢直視。

  和侷促不安的悠正好相反,只見夏樹咯咯地嬌笑著說道:

  「沒關係的啦。咱們今天的工作額度已經用在狩獵邪異之物上了~更別說悠小弟你還遠征無人島去蒐集食材……你難道不覺得累嗎?」

  「我的確是有點累了沒錯。」

  「既然如此,妳就和本小姐一塊兒休息吧!愈是努力工作的人,愈是要好好休息才行。」

  客廳裡只有寥寥可數的幾樣家具。

  這是為了最大限度地利用活動式組合屋的狹窄空間。

  由於沒有桌椅的關係,因此悠也跟著坐在了地毯上。仔細一想,這還是他第一次和夏樹兩人單獨相處。

  「今天辛苦你啦~──所以呢,本小姐要拿出壓箱寶來犒賞你一下。」

  夏樹在一個靠牆的木頭箱子裡翻找了起來。

  這是她專用的私人物品收納箱。而夏樹從箱子裡挖出來的東西,是一台手搖磨豆機和一個裝著咖啡豆的瓶子。在水上租界這裡,咖啡可是相當稀罕的嗜好品之一。

  「啊,我來磨豆子吧。」

  「不用不用~全部交給大姊姊來吧。悠小弟你啊,總是喜歡把廚房的活往自己身上攬。」

  「……不好意思。」

  「如果這是很需要廚藝的料理,那本小姐就會乖乖交給你啦~」

  趁著電水壺把水燒開的期間,夏樹開始「嘎吱嘎吱」地磨起了咖啡豆。

  令人懷念的咖啡香氣,頓時瀰漫在整個空間。接下來只要將咖啡粉倒入裝好濾紙的濾杯,再緩緩注入熱水就大功告成了──

  「拿好囉。」

  夏樹把裝著黑色飲料的杯子遞了過來。悠試著輕啜了一口。

  「……因為是別人幫忙泡的關係嗎?總覺得比以往喝過的咖啡都要更加美味。」

  「就是這個道理喲~雖然一個人自由自在也很好,但總是少了那麼一點幹勁,有一種空虛寂寞的感覺吶。」

  夏樹說著說著,也開始喝起自己沖泡的咖啡。

  畢竟是難得的貴重品,悠花了好一會兒時間才喝完整杯咖啡。因為室內沒有半張桌子,所以他只能把空馬克杯放在地板的托盤上。

  至於夏樹則是完全不怕燙的樣子,早早就喝光了她自己的那一杯。

  「夏樹學姊,我想請問一下,妳是在哪裡接受奈米機器移植的呢?」

  悠很早以前就想問這個問題,可直到現在才終於問出了口。

  原本是高中生的夏樹,和原為國中生的悠及伊集院算是同一世代的人。如果沒有這場浩劫的話,今年十七歲的她應該正在準備大學考試。只見夏樹咧嘴一笑地說道:

  「大概和悠小弟你們的情況差不多吧。本小姐的高中是在京都念的。當初在接受學校的健康檢查的時候,校方暗中檢查了我們的奈米機器適性。」

  「這麼說起來,我之前聽說過西日本也有奈米科技研究所呢。」

  「是啊。然後,數值優異的學生就被集合起來,統一接受了奈米機器的移植。結果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本小姐整個人都變得超級厲害的。」

  諸如超人般的身體能力、耐力、視力、聽力等等。

  在夏樹的案例裡,奈米機器主要是發揮了強化肉體的作用──而且是極為突出地顯現出來。若是就變化的程度而言,她應該是同梯之中最為顯著的那一個。

  即便沒有穿上阿修羅機甲,夏樹也依然是出類拔萃的強悍戰士。

  「其實呢,我老爸原本是幹特技演員出身的,在引退之後也繼續從事武術指導方面的工作。所以本小姐這個做女兒的,也是從小就接受他的武術訓練,劍道和拳法什麼的都不在話下。」

  「哇!聽起來好酷喔!」

  「所以說,本小姐本來就已經很能打了。而在移植奈米機器移植之後,實力更是提升到堪比動作片主角的境界。有種自己好像變成了超級英雄的感覺,彷彿隨手就能擲出圓盾或射出蜘蛛絲似的。」

  聽到夏樹的這句玩笑,悠忍不住噗嗤地笑了出來。

  儘管兩人的氣質完全不同,但這位年長的學姊和艾茵一樣,總是能夠逗樂容易鬱悶的一之瀨悠。可是──

  只見夏樹突然垂頭喪氣地說道:

  「在那之後,『大撤退』就發生了。你應該也很清楚吧?當時無論是國家還是政府,又或是軍隊還是警察,都在一夕之間變得無法依靠。為了保護自己和家人朋友,本小姐不得不豁出性命挺身而戰吶~……成天都在和邪異之物及其他人類打得不可開交──」

  「……和其他人類?」

  「是啊。總而言之,當時的每一天都過得超級慘烈的!」

  悠不由得重複確認了一次,但夏樹很乾脆地給出了肯定的回答。

  他這才赫然想到,夏樹過去的處境和自己一行人大不相同。雖說是潰散的殘兵敗將,但國防軍的殘存部隊多少為悠他們提供了庇蔭,可是夏樹打一開始就是待在那條難民街裡。

  那條街道瀰漫著凋零頹敗的氣息,大多數的居民都持有自衛用的武裝。

  那裡不像是水上租界,既沒有流亡精靈所組成的政府,也沒有監視無人機或市民軍之類的組織。

  悠記得夏樹以前親口說過:

  『要是翻拍成海外的喪屍影集,整個過程峰迴路轉到拍上三季都沒問題。』

  『如果有人膽敢做出什麼惡劣行為,我一定會讓對方嚐到相應的苦頭;假如性質惡劣到令人髮指的地步,我就會把對方教訓到不能再犯的程度──』

  人類之間的內訌爭執,顯然始終沒有斷過的樣子。

  而此刻的夏樹卻是若無其事地笑著說道:

  「老實說,本小姐後來深刻反省了自己當時的所作所為。所以才會從女高中生轉職為了『幫助大家的保鑣』。」

  大家。這是最近困擾著悠的一個詞彙。

  因此──他不由得挺直了背脊,正襟危坐地向夏樹請教道:

  「所謂的『保鑣』是什麼意思?」

  「本小姐不是很能打嗎?所以我就決定──要守護所有比自己弱小的人。至於保鑣費就用感謝的心意來支付……當然,如果對方願意給錢或食物的話,本小姐也會開開心心地收下來,但就算沒有實質報酬也無所謂啦♪」

  「我──」

  悠喃喃自語地開口說道:

  「我很難做到和夏樹學姊一樣的事情。這世上有各式各樣的人存在,其中不乏有一些可惡的傢伙,會對我和我重要的夥伴口出惡言甚至是拳腳相向──所以我有時候不禁會懷疑,為什麼我非得賭上性命去守護這些可惡的傢伙……?」

  去年六月,關東地區的都市區域都沉沒到了海洋之中。

  東京都心和國家機能完全瓦解。自那之後,悠所見到的──是一些不像樣的大人。

  ──曾經長期一起行動的軍人們。

  這些人平常囂張跋扈,喜歡說一些大話,事到臨頭卻拋下老百姓逃命,躲在舞鶴的臨時基地裡成天欺負自己。

  ──頹廢散漫又殺氣騰騰的大人們。

  這些人會因為一點小事就互相指責,甚至是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而且還把原本用於抵抗邪異之物的槍械武器,拿來威脅或是對付其他的人類。

  ──還有不少心胸狹隘的大人,只因為微不足道的「差異」就把精靈視為必須排除的異類,時不時就對艾茵、阿莉婭,以及流亡精靈賢者做出無禮的舉止。

  明明人類和精靈只是種族不同,雙方完全可以建立起朋友或家人的關係──

  「我想我的性格可能不適合當大家的英雄吧。原本的……前任《著裝者三號》在接受採訪的時候,經常把『為了國家為了日本』這幾個字掛在嘴上,但我對這一類的東西完全沒有感覺。」

  「本小姐在這方面也是和你一樣的喲。」

  「而且我也難以接受只因為是敵人,就一定要殺個你死我活的邏輯……因此,我如果還打算繼續扮演『三號』,就必須變成某種『不是我』的存在──不再是平凡無奇的國中生,而是某種超越自我的存在。」

  艾茵之前曾經說過這麼一句話:

  『我恐怕正在見證一個超乎至今想像的存在誕生。』

  當時兩人正在談論蒙面英雄的話題。

  自己究竟能否回應艾茵的期待和盼望,成為那個完全超越她想像的存在呢……?

  「?夏樹學姊,怎麼了嗎?」

  「哎~……你這話可說得真有意思吶~過去大家常說『我為了我自己而存在』、『我會選擇做我自己』、『我要找尋自我』什麼的──但現在確實已經不是那樣的時代了呢!本小姐有點期待了喲!」

  面對再次意志消沉起來的悠──

  這位「學姊」不知為何一臉開心的模樣。

  波多野夏樹的臉上總是掛著笑容,但能感覺得出來其中有幾分強顏歡笑的味道。正因為身處於如此黑暗的時代,所以她認為比別人更強的自己一定要保持笑容才行。

  然而,夏樹此刻所顯露出來的表情──

  ──卻像是在為一之瀨悠這名少年感到由衷的欣慰。

  「本小姐稍微有點明白,艾茵小姐為何會如此中意你了。」

  「請……請問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啊?」

  「你可真是見外耶。跟本小姐講話的時候不用那麼客氣啦~艾茵小姐三不五時就誇你這個人聰明,我這下子總算明白她為何會這麼說了。你這聰明的小子!」

  「等一下──這樣很痛啊!還有……妳的胸部頂到我了啦!」

  「好了啦好了啦,學姊要給你摸摸頭,你就乖乖地當個玩具吧~嘿咻嘿咻,嘿~咻~」

  夏樹將悠一把摟到了自己的胸前。

  接著便動作豪邁地搓起了悠的頭髮。這似乎是她表達親暱之情的一種方式。

  只是因為拖拽的力道太大,導致悠的整張臉都埋進了夏樹那渾圓飽滿的胸部裡──

  而且夏樹身上只穿著一件坦克背心和一條短褲。

  儘管柔軟乳房和光滑肌膚的觸感,讓悠感到一陣驚慌失措,但他還是問出了那個最想問的問題。

  「夏樹學姊……我也能夠變得像妳一樣嗎?」

  「當然可以囉,而且意外地很簡單。你只要竭盡全力地保護好身邊的『大家』就行了。你可是被阿修羅機甲給選中的男人,或許可以成為真正的英雄!」

  夏樹不愧是女中豪傑,不假思索地就給出了一個簡潔有力的答案。

  如此豪氣干雲的氣質,是一之瀨悠身上最欠缺的東西。悠知道自己絕對不可能變得像夏樹一樣,但他卻像是茅塞頓開似地用力點了點頭。

  ……在這場談話的五天過後。

  兩起同時發生的事件,迫使悠必須做出關鍵的抉擇。

  首先是《情報連結(Comlink)》傳來了這樣的消息:『阿莉婭和流亡精靈的理事們,都被軍人扣押為了人質。』

  其次是水上租界的上空──出現了琥珀色的極光。

  這意味著敵方的傳送據點《時空之門》,終於要在附近一帶進入實體化狀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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