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9 「克拉斯來訪」
幕間9 「克拉斯來訪」
搭乘馬車搖搖晃晃地前進，一轉眼過了四天。目前尚未抵達魔王信長位於歐瓦大森林的迷宮。
暌違許久的長途旅行。從侍奉現任的法斯邊境伯爵以來，好像是第一次吧。
根據皇帝的描述，差不多就快要抵達才對，難道沒有人帶路就到不了嗎？若真如此，理應在交易談判時就會提到。
這算是交易的前置作業，因此我將法斯邊境伯爵領地中，比較可以存放的交易商品搬上馬車運來，如果一直到不了，可就麻煩了。
還是乾脆放聲大叫，讓對方注意到我的存在？原本打算這麼做，不過周圍的環境突然出現變化。
好幾個魔族將我團團圍住。雖然看不到人在哪裡，卻感受得到氣勢。緊張、警戒，令人懷念的戰場氣氛。
「呃，我叫做克拉斯，來自法斯邊境伯爵領地。這次是前來商討交易的事宜，請讓我見信長大人一面。」
照理說這是生死存亡的危機，但這裡理應是信長支配的區域。在這塊區域活動的魔族大概都是信長的部下。
將我團團圍住的魔族──狗頭人依序現身，這就是最好的證明。
「嘎嚕嘎嚕咕啊！」
對方以魔族語跟我交談。
……這倒是有點超出預期。當初接獲魔王麾下的蜘蛛女郎跟佛倫吵架的消息，我滿心以為魔族也諳人語。然而，從當時一起同行的蜥蜴隊長從頭到尾不發一語的情況判斷，理應將那個蜘蛛女郎視為特例。
若不是皇帝將佛倫留下，應該有學習魔族語的時間。但教導那個除了魔法什麼都不會的男人什麼叫政治，還真是一件要命的差事。
看樣子我不是被當成可疑人物遭到逮捕，就是被當成敵人。似乎都不是什麼好下場。
可是當初為了保險起見，我帶了一張王牌在身上。
「我是來見信長大人的。」
儘管言語是否相通不得而知，我依然以人語向魔族喊話，同時拿出未經法斯邊境伯爵的許可就擅自帶出來的雕像。
沒錯，就是依芙莉娜完成委託之際帶回來的信長木像。放眼整個帝國，唯獨法斯邊境伯爵持有此物。魔族見到這個，應該會認為我跟信長關係匪淺吧。
成效果然非凡。見到木像的狗頭人隊長豎起耳朵和尾巴，對包圍我的狗頭人做出指示，便取走木像不知道跑哪去了。
被留在原地的狗頭人宛如護衛般圍繞在我身邊，好像要帶我到某個地方。
看來他們總算察覺我並非敵人，而且是來找信長的。大概是替我帶路的同時，順便向信長尋求進一步的指示吧。
不管怎樣，總算可以抵達迷宮了。
「哦哦，這該不會是……」
正如皇帝所言，通過位於山丘的門扉後，就是信長的迷宮。
但映入眼簾的只有泥土。土牆遮蔽了我的視線。
關於這點，我聽說皇帝建議信長興建土牆，卻沒想到還真的這麼做。至於強度如何，則是我很感興趣的地方。
可以的話，很想親手摸摸看。可是土牆前面還有乾涸的護城河，沒辦法靠近。
最重要的是，就現狀而言，我很難離開馬車。
「喂──！執事先生！」
登上土牆後，我看到朝這裡揮手的多敦。
「好久不見，多敦先生。您看起來相當不錯。」
「嗯，是很不錯，但這種事情不重要啦。誠如執事先生所見，這座土牆原本是設計成讓工作人員出入，並未考慮到馬車。馬車無法從這裡移動到外面！馬車的貨物？需要搬運嗎？全部搬運出來就好了吧？沒有易碎物品？好，我知道了。執事先生請從那邊的出入口出去吧，公主正在那裡等候！」
其實以普通的音量說話就好了，他的嗓門偏偏大得讓我的耳朵痛得要命。我又沒有重聽。
走下馬車，土牆的另一邊出現為數眾多的蜘蛛人。他們在護城河上方織起蜘蛛網，在網上移動的同時搬運馬車的貨物。
原來如此，這種搬運方式對人族來說不可能做到。
從土牆唯一的出入口出去，信長與第一次見到的人族正等在那裡。
「信長大人，承蒙您親自出迎，實在愧不敢當。」
「哪裡哪裡。不好意思，這裡有點混亂。由於發生一點小事情，迷宮內部可能稍微有點殺氣騰騰的感覺，還請多多包涵。對了，我來介紹一下。這位是絲茲莉，在迷宮與帝國的雙邊貿易當中擔任我的副手。」
「我是絲茲莉，往後請多指教。」
絲茲莉？……這個名字好像在哪聽過，卻怎麼也想不起來。多敦稱呼她為公主，是否在這方面有什麼特殊的含意？也罷，這不是重點。
「在您百忙中前來打擾，實在非常抱歉。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也不是什麼大事啦，就是──」
「魔王大人，馬車的貨物都搬運完畢了！」
蜘蛛女郎在最重要的關鍵時刻突然冒出。既然是重要的報告，那也沒辦法。沒必要急於一時。
「謝謝妳，蘭。克拉斯大人，那些貨物好像都搬出來了，不知道該怎麼處理才好？」
「那些都是我們領地能提供的交易商品。這次特地選擇之前沒能準備的商品帶來，還請務必收下。」
法斯邊境伯爵的領地遼闊，可以當成特產品或交易商品的品項也特別多。既然不知道信長手邊的王牌到底有多少，就只能大量秀出我方的手牌，促使對方亮出更多手牌。
「哦哦，真是感激不盡。既然收下了交易商品，我們也得提供等值商品。不過，你們感興趣的東西，大概只有蜘蛛人的絲線及瓦利果吧。」
其他還有什麼？信長詢問絲茲莉，結果絲茲莉也搖了搖頭。
大概是因為先前提到的某件事，才無暇收集歐瓦大森林的素材。換個角度來看，蜘蛛人的絲線與瓦利果的存量一定相當可觀，否則也不會馬上就拿得出來。
「這麼說或許有點失禮，不過，能將部分蜘蛛人的絲線與瓦利果搬運到馬車上嗎？這兩項都是相當熱門的商品，深受眾多貴族及商人喜愛。能夠提供多少都沒關係，有就很滿足了。」
這是雙方交易商品的品質之戰。如果信長對我方的交易商品不滿，就立刻問個清楚並改善。如果信長提供的商品有什麼問題，我方也只能降低交易商品的品質。
「這十分重要。蘭啊，妳聽得懂人語吧？將瓦利果及蜘蛛人的絲線送到克拉斯搭乘的馬車。」
信長吩咐完畢，蜘蛛女郎便以魔族語做出回應，旋即前往蜘蛛人聚集的地方。這應該是肯定的意思吧，只可惜我還不懂魔族語。
「魔王大人，我去搬運交易商品。送到謁見廳就可以了吧？」
「嗯，拜託妳了。人手不夠的話，就找阿海或凜來幫忙。」
絲茲莉也離開了，現場只剩下我跟信長。
「克拉斯大人，這一帶稍微吵雜了些，要不要到比較安靜的地方？」
大概是要延續先前的話題吧？這固然求之不得，不過在這之前──
「信長大人，可以讓我先看看這裡的土牆嗎？進入迷宮後，我就對土牆有點興趣。」
「哈哈哈。進入迷宮後就立刻看到土牆，產生興趣也很正常。儘管看個仔細吧。如果告訴我有什麼地方需要改進，可就幫了我一個大忙。」
我跟信長一起回到土牆出入口，伸手觸摸。
「……咦？這種土？」
「發現了嗎？土牆使用的土全都是人工製造。」
果然不出所料，這種黏稠感一摸就知道，而且相當堅固厚實，明顯跟歐瓦大森林的土質不同。
不光是堆積泥土，而是先製造土後才興建土牆。這雖然理所當然，可是信長應該是第一個將這種理所當然之事付諸實行的魔王，否則存活下來的魔王應該更多。
「然而，因為必須從製造土做起，份量實在不足以提升土牆的高度，頂多只有兩公尺。所以才必須挖掘護城河，讓土牆看起來更高。到時候乾涸的河道會放入史萊姆。」
相當有創意。雖然只是小型城塞的防禦水準，但搬到迷宮，可是會構成相當大的威脅。
「實在太了不起了，信長大人。」
「其實這最近才完工，我也是第一次像這樣近距離觀看。若沒有基爾的建議，恐怕連興建的念頭都沒有。下次見面時，得好好感謝他。但應該有好一陣子都見不到他吧？」
一邊是皇帝，一邊是魔王。兩個人的相見固然相當匪夷所思，可是信長的這段話聽起來似乎有什麼弦外之音。是否跟剛剛說到一半的話題有關？
「感謝您讓我見識到這麼特別的土牆。另外，恕我失禮，可以到比較安靜的地方休息一下嗎？」
「……也對，還有這件事。我帶你去安靜的地方吧。」
我被帶到位於迷宮內部的小溪附近。地上擺放許多橫切後的原木，見到信長坐在原木上面，我也比照辦理。
……最後一次坐在這種東西上，好像是被迫參加前任伯爵舉行的演習。
「現在該從哪裡說起才好呢？」
信長托著下顎陷入沉思，我則是靜靜地等待他開口。
一段時間之後，信長點了點頭，大概是整理出頭緒了。
「我就簡單扼要地說明一下吧。克拉斯大人，迷宮將在不久之後進入戰爭狀態。」
……什麼？
我的大腦瞬間停止運作，完全無法理解這句話的含意。印象中先前的會談也承受過類似的衝擊。然而我很快回過神，讓大腦繼續運轉。
信長發動戰爭？諸小國？王國？難道是帝國？
「敵人是西部山脈的食人魔首領。對方應該會主動出擊，所以我打算據守迷宮。至於為什麼會演變成這種事態──」
尋找採石場、遠征及蛇人。
這可說是偶然，也是必然的結果。既然要尋找採石場，總有一天非得前往西部山脈。這次的碰面或許是出於偶然，但信長與食人魔首領的衝突是必然的趨勢。
卻沒想到居然是魔王與魔王之間的戰爭。這下子當然會忙得不可開交，迷宮裡當然也會出現殺氣騰騰的魔族。
至於信長主動提及此事的理由。
「我明白了，信長大人。我們以援軍的身分參與就好了吧？」
信長的戰力包括哥布林、狗頭人、蜥蜴人、豬人、蜘蛛人、史萊姆，以及納入保護傘的蛇人。後面還有好幾個優秀人族。
食人魔首領的戰力，應該有許多從屬他的魔族。目前已確定有三名大食人魔，就戰力而言，信長處於劣勢。
所以才會向法斯邊境伯爵尋求支援。棲息於西部山脈的食人魔首領也讓法斯邊境伯爵頭痛不已。無償出兵當然不可能，若能在討伐成功時取得一些食人魔首領的素材，對於援軍的費用支出也不無小補。
信長固守迷宮，靜待法斯邊境伯爵的軍團到來。法斯邊境伯爵的軍團抵達時，信長和他的部下再從迷宮殺奔出來，食人魔首領再怎麼厲害，應該也會被輕易打倒。
接下來可有得忙了。就在我準備起身的時候……
「不，不需要援軍。這樣子反而不好辦事。我們要以自己的力量討伐食人魔首領。」
「什麼？」
我沒有仔細比較過雙方的戰力差距，但就客觀的角度來看，將信長陣營視為有戰力的一方實在有點困難。食人魔首領是誕生於三十年前的魔王，光是聚集部下的時間就有明顯落差。更何況還要在據守迷宮的情況下打倒敵人的首領？
信長到底有什麼想法？我凝視他的面孔，卻什麼都看不出來。沒有必勝的自信，也沒有可能落敗的不安，什麼都沒有。
「我不想跟對方長期抗戰，可是，既然不知道對方何時進攻，建議你們還是暫時不要接近迷宮。等到結束，我再派人通知你們如何？」
他真的有必勝的把握。雖然從表情看不出什麼，態度卻流露出必勝的自信。
「您估計可能會造成多少犧牲？」
「我估計應該是少之又少。」
我很想認定這句話為狂人的夢話，卻又不覺得這個魔王會信口開河。
「我明白了。既然如此，繼續留在這裡也是給您添麻煩，我還是提前告辭吧。」
「勞煩你特地跑一趟，卻沒能好好款待，實在過意不去。」
「哪裡。選在這種時候前來打擾，才有失禮數。」
他國使者在戰爭準備期來訪，除了困擾還是困擾。得知對方的情況，我打從心底感到歉疚。
不管怎樣，必須立刻向法斯邊境伯爵報告這個消息。
回到迷宮入口之際，馬車載運的貨物已變成堆積如山的蜘蛛人絲線，以及混雜在其中的瓦利果。
「信長大人，預祝您武運昌隆。」
所謂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發動攻擊，代表敵人也有可能在這時出現。所以我決定長話短說，盡快離開此地。
通過大門就是歐瓦大森林。看起來雖然沒什麼不同，可是天曉得什麼時候會出現變化。還是加緊腳步吧。
沿著去程的路線往回走的期間，我依舊思考信長該如何討伐食人魔首領的問題。
那座土牆雖然不容易搞定，卻也不是戰勝食人魔首領的保證。信長一定有其他王牌，土牆只是用來隱藏王牌的工具。
到底是什麼？信長的實力足以壓倒食人魔首領嗎？或者是迷宮本身就有不為人知的祕密？
還是其他地方會派出援軍？
……不無可能。提出派遣援軍時，信長表示這樣子不好辦事。是因為已有其他援軍？
然而，援軍來自何處？既然拒絕了法斯邊境伯爵的軍隊，帝國當然不可能。諸小國更不可能。卡爾內亞公國與多多羅礦國起了爭執，若在這個時候出動軍隊，將會被視為企圖介入兩國的爭端，反而惹上一堆麻煩。所以是王國囉？王國的某人成為援軍來到迷宮。協助魔王信長打倒其他魔王？根本不可……！
不，可能！王國確實擁有輕易打倒魔王的戰力。
劍聖沃魯多•卡修。
不，這更不可能。信長應該沒有跟劍聖聯繫的方法，劍聖也沒有前往歐瓦大森林的理由。
接下來的時間我一直努力思考，然而直到向法斯邊境伯爵報告這項消息的前一刻，還是找不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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