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黑暗的邀請

  來自黑暗的邀請

  我離開師傅的家時還是初冬。季節更迭,從春天來到初夏,再經過一個季節,我就九歲了。

  我花了五個月的時間擊潰殺手公會,趁行動當天離開北邊境地區分部所在的海迪爾伯爵領,前往丹多魯邊境伯領隔壁的諾魯夫男爵領。

  那名貴族是被我暗殺的「晨曦傭兵」奪走遺物的委託人。我並非事到如今才想以殺手的身分正視工作,不過……「遺物」……對於雙親意外身亡的我而言,覺得這是特別的物品,想盡可能交還到家人手上。

  鏘啷……

  「…………」

  為了避免弄丟,我取出仔細收在【影收納】中的項鍊遺物,定睛注視。

  「精靈之淚」──從現世消滅的精靈中在極稀少的情況下可獲得的精靈魔石,這種石頭被當作寶石,原本就是高純度的魔石,因此僅輸入簡易的魔法陣便可當作護符啟動。

  因此價格昂貴,人們欲狩獵召喚而出的精靈卻遭受反擊而死的事故層出不窮,而嚴正看待狩獵控制這個世界之理的精靈一事的聖教會──其大本營梵朵拉法國,訂定了不僅買賣「精靈之淚」,連持有也是犯罪的規定。

  縱使並不具有強制力,然而檯面上沒有任何有權之士會反抗坐擁許多光屬性魔術師的聖教會。

  我沒興趣知道為何諾魯夫男爵持有精靈之淚。即使依據當時的金額,價值應該也沒有高過委託費的四十枚大金幣,因此其中含有縱使支付一大筆錢,也想拿回來的「對家人的思念」吧?

  以防萬一,我有所戒備,不前往大城鎮,穿過森林,通過小村子,花了約一週來到諾魯夫男爵居住的城鎮,這段期間內沒有遭遇殺手公會的殘黨。

  我太警戒了嗎?……不過,發覺我擊潰公會的人應該不在少數,還是小心為妙。

  我在蓋爾夫的店購買的魔物皮革外套在戰鬥中消滅了,因此現在我穿著在普通商店購買的外套,這樣應該無法僅憑外表的特徵追蹤我才對。

  我付了一枚銀幣進入城鎮,在攤販點了湯品,邊喝邊詢問城鎮的情況和領主的事情,而身材臃腫的攤販女老闆或許很閒,便告訴了我許多事。

  「妳看見那座山丘上的宅邸了嗎?那就是領主的宅邸喔。」

  「是喔……」

  從路上也能看見那間宅邸,由於接近丹多魯這種都會的緣故,比起以前作為女僕潛入的賽雷斯男爵家的宅邸外表更加氣派。

  「倘若從丹多魯那樣的大城鎮而來,或許會覺得這裡是座小城,不過這裡也不差喔。雖然這幾年稅金稍微增加了一點就是。」

  「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一壓低聲音詢問,看似喜歡講八卦的女老闆將臉靠近我,低喃般地壓低聲音。

  「記得大概是兩年前吧……領主的前妻搭乘馬車前往他領的途中,遭遇山賊襲擊而過世了。」

  「……前妻?遭遇山賊?」

  「哎呀,妳連這些事也不曉得嗎?現在的夫人是續絃喔。然後,雖然在那之後召集了騎士和冒險者,組成大規模的討伐隊剷除了山賊,不過領主大概太勉強自己了,似乎向風評不佳的商會借了筆錢。」

  「……看來很辛苦呢。」

  當時被「晨曦傭兵」奪走遺物,為了支付委託費給殺手公會,而從那個商會借了錢吧?

  「妳真的不知道過程嗎?不過,之後商會的女兒嫁入宅邸,接著稅金便增加了,因此大家都在傳,連領主也無法拒絕迎娶這名妻子吧?」

  「原來如此……」

  「唉,反正這座城鎮沒那麼糟,小妹妹也是冒險者的話,就努力為鎮上帶來貢獻吧!」

  女老闆這麼說,露出爽快的笑容。……不過。

  「妳知道我是『女生』嗎?」

  「就算妳穿著這身衣服,小妹妹長得這麼漂亮,一看就曉得啦!」

  「…………」

  以防萬一,我穿著長到腳踝的外套,用披肩遮住一半的臉,但已經看起來就像個女生了嗎?

  先別管這件事,根據我聽見的資訊,男爵的風評還不差。即使多少提高稅金也沒有人抱怨,表示他治理得還不錯吧?

  提高稅金,是那名續絃為了回收金錢而讓領主實施的政策吧?

  縱使商會風評不佳,借出難以回收的金錢,作為商會,索求這些利益是理所當然的,因此我不打算多嘴。向風評差的商會借錢、委託殺手公會皆為男爵的判斷,因此以後該怎麼辦,是該由男爵決定的。

  我只是前來歸還「遺物」以了結一切罷了。

  其他聽見的情報,男爵似乎有個獨生女,比起男爵本人,把物品交給那個女生或許更簡單吧?

  總之,前往男爵宅邸附近勘查一下吧。

  我好歹是以冒險者身分進入城鎮的,前往冒險者公會露臉或許很自然,不過用假名前往公會的話,說不定會讓人留下印象,因此在這座城內最好不要靠近那裡。

  就算我要歸還遺物,也不是面對面交給對方,而打算等到夜晚。依我肉眼所見,宅邸四周沒有魔術的防護,悄悄潛入大概不會有問題。

  我一邊思考這種事,打算先離開此地時,突然有人從背後叫住我。

  「難道妳是冒險者嗎?」

  「……對。」

  叫住我的人,是名身穿感覺有點老舊的連身洋裝的年輕女生。雖然我察覺她走近我,不過她的步伐和氣息與一般人沒有兩樣,因此我覺得提防反而不自然,便沒有把心思放在她身上。

  「啊啊,真的嗎?雖然妳年紀小,不過給人的感覺不一樣,因此我想說大概是冒險者。」

  我一點頭,那個女生便誇張地敲了手,浮現開朗的笑容。

  「……妳是誰?」

  「啊,不好意思,我太魯莽了。我是這塊土地的領主的女兒,名叫諾拉。」

  「妳是領主的……千金?」

  我還真沒料到會這麼突然地遇見目標……

  諾拉從開朗的氛圍一變,展現擁有貴族風範的屈膝禮,令我不由得呢喃,接著她旋即回到原本的感覺,慌張揮著手。

  「妳別放在心上,就算我是貴族,也不過是個小地方領主的女兒,那個……」

  「那麼,妳找『冒險者』有什麼事?」

  「啊,嗯,是啊……我想說有女冒險者的話,想聊一下。方便的話,妳願意陪我一下嗎?」

  「……我知道了。」

  原本我不應該和她有所牽連。不過她口中的「想聊一下」不知為何帶著焦躁感,因此我不由得答應了。

  不過我失策了。縱使是地方小領主的女兒,為人親切到甚至不像個貴族,諾拉也是統治超過一萬領民的男爵家千金。

  與這樣的貴族千金「聊一下」,可不是站在這種路邊隨口講幾句話就能結束的。

  「對不起喔,由我泡茶。」

  「……請別在意。」

  在宅邸中像是會客室的場所,諾拉親自幫我泡茶。

  都已經進入宅邸,也莫可奈何了。還是積極思考吧。更重要的是,為什麼是她來泡茶,而不交給傭人呢?

  倘若為服侍王族等人的侍女,也並非不可能是男爵千金,不過和她穿著不像貴族的服裝,也沒帶著隨從便獨自外出,或許也有關係吧。

  「我啊……很快就得結婚了。畢竟我是貴族千金,因此對與雙親決定的對象共度一生沒有異議……不過我有點退縮了。我想聽聽能夠前往各種場所的冒險者的故事。」

  「……妳想聽什麼?」

  在她請託下,我聊起無傷大雅的「冒險者」的故事後,諾拉也逐漸聊起自己的事。

  她曾經有個自小訂定婚約的未婚夫。她與原本預計入贅而來的男爵家的三男彼此並不討厭對方,不過去年因為某個原因,她似乎變更未婚夫了。

  「雖然他似乎也找過雙親談過了……可是沒辦法。畢竟我和他都是貴族。無法反抗家裡的決定……」

  諾拉開朗地這麼說……寂寞地笑了。

  「是嗎……」

  我不懂戀愛的幽微細節。不過諾拉仍掛念以前的未婚夫,這點我稍微能懂。

  「諾拉小姐,您在做什麼呢?」

  此時,沒有聽見敲門聲,門就被推開了,有個年紀約落在二十五歲到三十歲間的華麗女人走進會客室。

  「義母大人……」

  「哎呀,有人來了呢。」

  那女人……大概就是謠言中聽說的商會嫁來的續絃吧。

  那女人和諾拉不同,身穿剪裁合身的洋裝,看見脫下外套坐在沙發上的我,一眼就理解我是冒險者後,「哼」地用鼻子吐了口氣,沒理會我,繼續對諾拉說話。

  「商會的事情已經辦完了嗎?畢竟您要和我弟弟結婚,已經禮數周到地問候了吧?萊納斯會當上下一任男爵,不趁現在討好他們,日後可會後悔的喔!」

  「是的……」

  「在這種地方和這種小女生……」

  續絃的話說到一半便停下來了。

  我什麼也沒做。別說開口了,連威壓也沒釋放。

  「………」

  不過,視線看向我的那女人,從沉默不語、目不轉睛的我的「眼中」瞧見什麼了嗎,她微微往後退一步,臉上浮現些許恐懼。

  「哼、哼!沒教養的小鬼!」

  砰!女人摔門似地關上門後,快步離開房間。

  「……對、對不起。」

  「別在意。」

  縱使諾拉對續絃的態度感到驚訝,也滿懷歉意地對我道歉,對此我輕輕搖頭。

  妳真的不用放在心上。畢竟我也因此察覺了。

  我和諾拉道別,離開男爵的宅邸後,過了一陣子,察覺幾個人跟在我身後的氣息。

  兩人嗎……以時機而言,就算是那個續絃安排的,也太思慮不周了。然而過一陣子,人數少了一人後,又過了一會兒,變成四人,最後增加至十個人。

  「乾脆現身怎麼樣?」

  我刻意進入小巷子內,往沒有人的地方出聲後,那些男人露出有些吃驚的氣息後現身了。

  「哎呀,真厲害。妳就是『小灰頭』吧?」

  「……你們是誰?」

  現身的男人們穿著隨處可見的平民服裝,不過他們身上散發的氣息透露出他們並非一般人。

  知道我的真面目,稱我為「小灰頭」的人數有限。然而,僅面對我這種孩童便找來那麼多人手,因此應該不是「平穩」的談話吧。

  其中開口叫我,唯有他穿著高級服裝的二十多歲男人,以浮誇的動作模仿貴族般低頭,臉上浮現蟲類似的笑容。

  「盜賊公會來迎接妳了喔。」

  「…………」

  為什麼盜賊公會在這裡?來迎接我又是什麼意思?追根究柢,他們如何知道我的事?

  我想知道的情報太多,不過我從出乎意料的地方得到了答案。

  「什麼!?你有什麼打算,萊納斯!」

  位於那些人後方的男人喊叫後,最先出聲、名為萊納斯的年輕男人,露出奸笑轉頭看他。

  「啊啊,真的很感謝你帶來的情報喔。畢竟我不僅一馬當先知道殺手公會北邊境地區分部毀滅這種重大情報,連做出這種事的重要人物的情報都跟我們說了呢。」

  「那是因為你們說好要幫忙報仇!」

  「呵呵,是這樣嗎?」

  萊納斯……我聽過這個名字呢。

  更重要的是,我也聽過位於後方的男人的聲音,我看向那裡,有個臉部和全身上下包著滲血的布的男人,帶著令人灼傷般憎惡的眼神看著我。

  啊啊,這個男人是……

  「是『乞丐』啊。」

  「『小灰頭』!!」

  他是公會外的監視員兼領路人。是嗎,這個男人活下來了呀。

  「妳和拉達前往王都時的聯絡員,全身著火來到外面,在臨死前告訴妳背叛了!從外面前往公會的人也都被捲入教堂的崩塌了!都是因為妳!」

  「是喔。」

  「混帳啊啊啊啊!!」

  我毫無情感地回應後,乞丐便激動地抽出短劍。

  看來突破我在入口設置的引火陷阱的人,就是那個未曾見過的男聯絡員。倘若我的情報因此流出的話,沒設置當場死亡的陷阱就是我的失誤。

  即使如此,位於外面周圍的人也幾乎死光,以及我正是擊潰公會的本人一事外漏,這些情報我一直很在意,因此幸好知道了。

  「嗚啊!?什麼……你!」

  監視的乞丐突然從口中噴出鮮血,有名盜賊從驚訝無比的他背後刺穿了他的腹部。

  「雖然很感謝你,不過在我們談話時插嘴也令人傷腦筋。收拾他。」

  萊納斯一彈指後,周圍的幾個人用刀劍刺穿乞丐的脖子和胸口,乞丐最後朝我伸出手後,眼中的光芒消失了。

  「盜賊不是不殺人嗎?」

  我看了被殺的乞丐一眼後這麼低語,而盜賊們的注意力回到我身上,萊納斯舉止浮誇地撥了瀏海。

  「妳還真清楚。不過那只是針對一般人的規範罷了。而且他打算對妳出手,因此是當然的結果呢。」

  「…………」

  看在我眼裡只是已經沒他的事就處理掉了。

  「為什麼知道我在這裡?」

  「在談這個之前,『精靈之淚』在妳手上吧?那個物品原本是我們向『晨曦傭兵』收購的喲。可以交給我嗎?當然,原本應該給他們的報酬,一分錢都不會少給妳。」

  原來如此,這些人盯上的是「這個」嗎?

  他們是從聯絡員或者乞丐那裡聽說的吧?我輕輕點頭,只消一秒便像變魔術般從【影收納】中展現項鍊後,萊納斯便雙眼發亮。

  「報酬多少?」

  「三十枚大金幣。加上與我們簽下契約的話,會多付十枚給妳。」

  聽見我詢問金額而感到有機會嗎?萊納斯的嘴角瞬間浮現卑鄙的笑容,開口提到「契約」。

  「什麼意思?」

  「呵呵,想拉攏妳這種高手是理所當然的吧?就算擊潰了殺手公會,其他分部依然存在,那個分部的倖存者也將一直盯上妳的命。不過,盜賊公會與殺手公會有條互不干涉的密約呢。雖然就我個人而言沒什麼意義,不過若成為我方的食客,殺手公會也無法輕易出手。怎麼樣?這番提議還不差吧?」

  「原來如此……」

  ……是這麼回事呀。

  他打算以保護我的名義束縛我,把我當作在戰鬥層面高手較少的盜賊公會專屬的殺手吧。

  「我不認為這條項鍊這麼昂貴?」

  「一旦無法交易,便會出現更想得到的人喔。妳也打算直接賣給男爵吧,不過很可惜呢。那個男爵家已經沒有足夠的資金了,倘若交給男爵,總有一天也會落入我的手中,但我想盡可能交給委託人。」

  「…………」

  所以萊納斯才祭出高額要我把物品交給他們。

  他認為我想把這條項鍊賣給諾魯夫男爵,因此在這裡等著嗎?唉,眼中只有錢的盜賊當然會這麼思考。

  情報大多齊全了。不過唯有一件事,縱使把遺物還給男爵家,會落到盜賊公會手中的理由又是什麼?

  我使出身體強化以加快思考,重組獲得的情報後加以考察。

  啊啊……是這樣啊。

  「『萊納斯』……是男爵千金諾拉新的未婚夫。」

  我這麼低語,萊納斯的眼睛微微睜大。

  「……妳已經得到這麼多消息啦?呵呵……真是不容小覷。這樣才適合成為我們的同伴。如同妳的推測,男爵家已經落入盜賊公會的手中了。來,和我合作吧!」

  萊納斯邊浮現爽朗的笑容邊向我伸出手。我也配合他,往前踏了一步。

  不過我沒有握住萊納斯的手,直接從手掌的【影收納】中拿出暗器砍向萊納斯的頸部。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太淺了。由於彼此距離有點遠的緣故,給了萊納斯躲開的機會,我的刀刃只劃過萊納斯的臉部。

  「妳、妳做什麼!?倘若沒有盜賊公會的庇護,妳就!」

  「我可沒有要求那種東西。」

  諾魯夫男爵千金諾拉的未婚夫。從借錢給男爵的商會跟來的義理弟弟。

  恐怕那間商會本身也在盜賊公會的旗下。為了確實獲得精靈之淚而由商會安排嗎?還是說為了將男爵家納為己有而利用了前妻的死?

  恐怕兩者皆是。連遭遇山賊襲擊的前妻之死,都是由盜賊公會安排的可能性相當大,晨曦傭兵也一樣,認為這些人最初就與盜賊公會有所牽連更為自然。

  這麼一來,這次諾魯夫男爵遭遇的不幸,從一開始就是想獲得金錢與地位所有一切的盜賊公會的安排。

  我……絕對不可能與因欲望而殺害諾拉母親的這些人合作。

  「殺、殺了她!對方只是一個小鬼!」

  從臨陣磨槍的優雅態度露出粗魯本性的萊納斯大叫,讓八名盜賊拔出劍擺好架式。

  考慮到我的年齡和外表,也有人認為將孩童接來當食客很掃興吧。乾脆拔起劍的盜賊們臉上顯而易見佈滿了看不起我的情緒。

  「……」

  盜賊們的戰力最低約150,最高頂多350。包含萊納斯在內,幾乎所有人皆約級別2的戰鬥力,僅三人擁有級別3的實力。其中一人從體力值與魔力值來判斷,是魔術師吧。

  其中站在後方,戰鬥力最低的年輕男人,看著架著匕首的我,表情痙攣。

  恐怕那個男人用《鑑定》或者鑑定水晶看了我的戰鬥力了吧?不過反應太慢了。若察覺時沒有警告同伴就沒有意義了。

  「小心點,她──」

  「──【幻痛】──」

  「嗚啊!?」

  在那個男人多嘴前,用【幻痛】讓他閉嘴,射出的匕首刺入那個男人的眉間。

  「什麼!?別大意了!」

  「快散開!」

  原本窺探我破綻的盜賊們,當我輕易解決一個人之後認真起來,二話不說地襲擊而來。

  「蠢貨!別以為妳能贏過這麼多人,小灰頭!」

  一名男人熟練地架起匕首衝了過來。可是實在太慢了。

  縱使戰鬥力多麼高、級別多麼高也終究是盜賊,他們的力量不過只有威脅一般人、虛張聲勢程度的伎倆罷了。

  我目不轉睛看著猛然衝來的男人手中的匕首,偏過頸部閃躲,直接砍裂跑過我身邊的男人脖子。

  剩下七個人──

  「──【攫影】──」

  我讓拳頭大小的「黑暗」降落地面,朝著衝過那裡的男人胯下,從正下方射出箭矢。

  「噫嗚!?」

  我直接用擺錘刃貫穿男人喉嚨,瞬時抽出的利刃於半空中噴出血沫,那把刃劃過同伴被殺而呆滯的年輕男人臉部,我衝了過去,黑色匕首從男人下顎貫穿至腦袋。

  剩下五人──

  「──【火炎槍fire javelin】──」

  看似魔術師的男人釋放【火炎槍】。不過他明顯太著急了。倘若被直接命中,連我也會當場死亡吧,可是──

  「──【魔盾】──」

  啪鈴!

  我詠唱的【魔盾】隨著魔力不足而玻璃碎裂般的幻聽一同碎裂。不過這種拙劣的架構能夠撐過一瞬間就夠了。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魔盾彈開的火炎槍直接命中我背後用隱匿接近的盜賊。

  跳過全身被火炎包圍、四處打滾的男人,我脫下承受餘波而燃燒起來的外套後,遮住開始詠唱下一個咒文的魔術師。

  「什麼!?」

  我朝他射出多支匕首,模糊的悲鳴聲傳來,當外套落地時,喉嚨被貫穿的魔術師的屍體倒在地面。

  剩下三個人──

  「可惡的小丫頭!」

  「去死!」

  剩下兩名級別3的人,因憤怒失去理智而朝我衝過來。

  「──【重過】──」

  我詠唱【重過】跑到牆上,跳過原本站在前方的男人,朝他身後的另一個人釋放暗魔法。

  「──【幻痛】──」

  「呀!?」

  我朝著因疼痛停止動作的那個男人射出小刀,奪走其戰鬥力。而在我著地後,被我從背後跳過去的男人滿臉脹紅地朝我撲來。

  「呼唰嘎呀!?」

  那個男人沒有察覺我跳過他時設下的擺錘線,因本身的速度與體重使脖子被纏住,那一瞬間我繞至他背後,踹了男人的後腦杓後拉扯線──

  啪嘰……!

  發出骨頭碎裂的聲音,男人的頸子被折斷了。

  等我回過神,已經沒有人站著,唯一留到最後的萊納斯的身影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逃跑了嗎?不過這也在預料之內。

  我一腳踢向中了【幻痛】以及腹部被小刀刺中而疼痛不已的男人下顎,從腰包中拿出毒藥潑灑在男人的傷口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承受我親手製作,類似那個女盜賊用的劇痛毒的藥物後,從臉部流出許多液體的那個男人無法相信自己現在的狀況,痙攣般地搖頭。

  來,通通給我說出來吧。

  你不需要理解。但只有這件事給我記好了。

  由於殺手公會與我和師傅為敵,因此我親自擊潰了。接著──

  「你們也已經成為『我的敵人』了。」

***

  「噫、噫!」

  萊納斯用手按著佈滿鮮血的臉部在暗巷中奔跑,一面憶起為何演變成這種情況。

  自己並非該在這種鄉下的男爵領度過一輩子的男人,萊納斯時經常心懷這種想法,與同樣出身於貧民街的姊姊兩人花費多年,作夢般摸索出人頭地的方法。

  被這個城鎮的盜賊公會長看出才能、受招攬是他的幸運。

  萊納斯與姊姊知道這塊土地的男爵擁有「精靈之淚」這種稀奇的寶石後,透過想將之弄到手因而帶來情報的上級貴族間的聯繫,計畫同時獲得金錢與地位。不僅讓姊姊成為男爵家的續絃,甚至連那個家的女兒也要得到,大概是顯示了萊納斯的自卑感吧。

  計畫完美無比。為了讓男爵取回精靈之淚,向他介紹冒險者「晨曦傭兵」的是受到盜賊公會支配的人;而為了殺害他們而借給男爵委託費的,亦為萊納斯等人所屬的盜賊公會。

  萊納斯從一開始就計畫讓殺手公會解決晨曦傭兵。

  即使晨曦傭兵擊退殺手後直接前來販賣「精靈之淚」,或經由殺手公會回到諾魯夫男爵手中,有朝一日總該能夠落入自己手中才對,然而不知何時,狀況轉變,他聽見令人無法置信的情報。

  殺手公會北邊境地區分部毀滅了。而且下手的人,是收拾晨曦傭兵的殺手少女。

  縱使身為殺手,一介孩童能夠做到這種事嗎?根據帶來情報的殺手公會的生還者所言,那名少女似乎是魔族的弟子,卑鄙地對公會下毒、放火,殺光所有人。

  而且「精靈之淚」現在似乎也在那名殺手──「小灰頭」的手中。

  此時萊納斯認為這是恰好的機會。

  雖然他不曉得對方因何種理由背叛公會,不過沒有方法脫手贓物的小灰頭,應該會前來找男爵兜售。縱使身為孩童,能夠做出這麼卑鄙的行為的話,應該能夠充分理解加入盜賊公會帶來的利益吧?

  暗示遭受生還者和其他分部報復一事,以庇護的名義,得到其戰力與威名。

  縱使「小灰頭」實際上實力不高也無所謂。光是有個毀滅殺手公會分部的人在,這個城鎮的盜賊公會就會受到地下社會刮目相看。

  最先的計畫原本很完美。不過萊納斯並未察覺能夠殺害公會所有人的孩童的精神與實力,超越自己理解的範疇。

  實際上見到的小灰頭,是名約十二歲左右,依然稚氣,外表秀麗的少女,縱使曾聽聞她擊潰了殺手公會,實際見到她的盜賊們都因為她楚楚可憐的外表而誤判情勢。

  這名少女不可能是「強者」。他們這樣想。

  小灰頭少女突如其來對萊納斯等人露出獠牙。於敵對的一瞬間,同伴們一一被殺掉了。

  縱使盜賊不擅長武鬥,那也不過是「與冒險者相比」的程度,由於原本就是小混混或貧民街出身的人較多,因此比山賊等這類人的功夫高強多了。

  而且這次也同時兼具威嚇目的,因此帶了十個能和級別2和3水準匹敵的人。不過戰鬥在一瞬間就落幕了。沒有任何遲疑,宛如摘下路邊野花般容易,如舞蹈般奪走性命的模樣,即便令人恐懼也感到美麗。

  實際上,她很漂亮。甚至連臉部被劃開的疼痛也可忘記般令人看得入迷。

  然而,以可謂楚楚可憐的容姿毫不猶豫奪走性命的模樣,看起來就像不屬於這個世界的「死神」,死亡逼近的恐懼,令萊納斯丟下一個個被殺的同伴逃跑了。

  太陽仍高掛在空中,倘若來到道路上向衛兵求助,檯面上身為商會經理的萊納斯或許能夠獲救吧。

  不過,萊納斯也有活在地下社會的矜持,同時理解一旦因地下社會的人彼此爭執而做出這種行為,就無法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了。

  腦中浮現這種「藉口」,因而沒有向衛兵報告,實際上也是在內心某處察覺了「即使這麼做也沒用」。

  那名少女絕對會找上門殺了萊納斯。

  倘若有需要,即使得殺了妨礙她的所有人,也一定會過來殺了他。

  看見小灰頭眼睛的剎那,萊納斯透過活在地下社會的本能,不禁這麼理解了。

  「啊,快打開!快打開!」

  回到自己擔任經理的商會,萊納斯大力敲打公會深處的門。

  「萊、萊納斯先生!?您受傷了……」

  「吵死了,給我讓開!」

  這間商會是這個男爵領的盜賊公會從以前起便用作偽裝的商會,決定設計男爵時,盜賊公會的據點便移到此處,現在幾乎所有人都換成了盜賊公會的成員。

  「快點關店!『那個人』要來了!!」

  也不管時間才傍晚,便慌張指示把店關了,趕走少數不曉得內情的員工後,便從倉庫拿出武器,開始準備戰鬥。

  待在店的後方,也不接受治療,僅渾身顫抖、握住武器的萊納斯,令留下的十多名盜賊們困惑地看著彼此。

  就算他要人做戰鬥的準備,在這間商會擅長戰鬥的人都被萊納斯帶出門了,留在此處的頂多為級別1或2水準、擅長隱匿或詐欺的人而已。

  況且萊納斯陷入無法說明的精神狀態,令店裡的盜賊們都很困惑,接著從商會深處,宛如展示佈滿肌肉的上半身般裸露著上半身的壯年男人在半裸女人的陪伴下走出。

  「怎麼了,萊納斯!」

  「老大!」

  那個男人是這座男爵領盜賊公會的會長,在貧民區撿到姊弟,情同父親般的人物。

  「救、救救我,老大!那個……那個女生來了!」

  「女生?」

  滿臉是血、表情恐懼、求救般發出懦弱聲音的萊納斯,令盜賊公會會長帶著錯愕的表情嘆氣。

  「看來你似乎搞砸了一些事。……沒辦法,喂,派人去找落魄冒險者那些傢伙──」

  「……老大?」

  開始給出指示,卻在途中便停止動作的盜賊公會會長,讓萊納斯訝異地轉頭一看。

  不過映入眼簾的,是刺穿長長喉嚨的兩把小刀,以及刺穿右眼的短箭周圍逐漸變黑的模樣,令萊納斯發出不成聲的慘叫。

  會長龐大的身體仰躺倒下,發出巨響,狀況太過措手不及,所有人的腦袋都跟不上,連依偎在會長身旁的情婦們也啞口無言,接著現場所有人在密閉的室內感受到如微風般的動靜,轉頭一看。

  「────!?」

  不知何時,一扇天窗被打開了。窗外──以浮在開始變暗的靛藍色天空的月亮為背景,一名頭髮被灰塵弄髒的少女,以凍結般冰冷、翡翠色的眼神低頭看著在場的所有盜賊。

  「我來殺你們了。」

***

  諾魯夫男爵領的鎮上發生大量殺人事件。

  首先是在暗巷內發現的九具屍體。而勘驗了其中八具屍體的某幾個衛兵,證實了這些死者生前是某間商會的人,隨後士兵們前往那間商會時,在即使到早上也沒開店的店內,發現了包含會長的男人與經理萊納斯在內的二十多名成員已經沒了氣息。

  總共有三十多名死者。雖是這個男爵領最大規模的殺人事件,不過在商會內部找到了參與犯罪的資料,以及與盜賊公會有所牽扯的文件,且由於所有人幾乎都是一擊斃命,因此便以地下社會鬥爭的名義結案了。

  縱使那間商會在這個鎮上是盜賊公會的根據地,反正盜賊又會從各地蜂擁而至,再度於鎮上某處成立公會吧?

  其中應該也有許多當天未到公會露臉的幸運兒,而那些人表情膽怯地對新來的盜賊這麼說了。

  「不要與『灰姑娘』扯上關係。」──

***

  這個城鎮的盜賊公會毀滅後過了幾個月,在諾魯夫男爵的宅邸,舉辦了領主獨生女諾拉的結婚典禮。

  她的對象並非新未婚夫的商會經理。而是原本的未婚夫,彼此心意相通的男爵家三男終於與她結為連理。

  他將作為獨生女諾拉的夫婿,入贅男爵家當贅婿,接著身為下一任諾魯夫男爵,從現任男爵身上學習治理領地。

  穿著新娘禮服的諾拉,和淚眼汪汪的諾魯夫男爵身邊並未看見妻子的身影。

  諾魯夫男爵抱著幾年前身亡的妻子的小幅肖像畫,而其後嫁入家裡的續絃,在她老家的商會倒閉的同時離婚;從之前就因恐懼而陷入錯亂狀態的續絃,在離婚同時逃離了這座男爵領,在前往丹多魯途中的山上遭受山賊襲擊失去性命──表面上是這樣。

  在婚禮中與青梅竹馬的青年互相微笑的諾拉的胸口上,為了不讓人認出而稍微裝飾過的「精靈之淚」的項鍊正輕輕搖晃。

  根據聊天時叫住的傭人們的說法,那條項鍊似乎為母親的遺物,是原本為精靈使的曾祖母從精靈手中收下的物品。也就是說,那並非聖教會所禁止、殺害精靈而獲得的忌諱物品。

  「…………」

  我見證諾拉的幸福後,悄悄轉身。

  由於我在這個鎮上引起不少騷動,因而煩惱著該何時、如何交還項鍊,最後只是單純潛入她的房間,放在她枕邊。

  雖然我也留下了「已經報仇了」的便條,現在回想起來或許有些多餘。

  鏘啷……

  我的視線落在手中,另一個「精靈之淚」,已燒得焦黑的項鍊。

  這是為了欺騙聯絡員而進行加工,在那場戰鬥中成功回收的物品,不過精靈之淚宛如已經結束其職責,變成了普通的石頭。

  這顆石頭是我打倒的水精靈掉落的物品。倘若沒有這塊水精靈石,我或許就會在那場火中被燒死了。為何那個水精靈會留下本應難以獲得的精靈魔石呢……

  或許他想追求死亡。不過真相只有那名水精靈曉得。

  「……就算思考也得不到答案嗎。」

  我離開這裡前,最後僅轉頭一次。……諾拉似乎很幸福。雖然我留下的字條應該讓她放下了掛心的事,不過她不應該回頭看的。

  此時,我偶然與在同樣時間點轉頭的諾拉對上視線,縱使彼此有段距離,似乎記得我的諾拉略略睜大眼睛後,笑容燦爛地對我揮手,我也輕輕對她揮手後,離開現場。

  這幾個月之間,我也終於九歲了。

  身體也又長高了一點,然而即便成功擊潰了殺手公會和盜賊公會的分部,還稱不上真正的強大。

  為了達成與許許多多的人們立下的約定,我還不夠強大。

  與襲擊我、可能危害愛蕾娜的葛雷卜之間也尚未有個了斷。

  與賽拉的組織也依然分道揚鑣,不曉得是敵是友。

  我偶爾也會遭受殺手公會的餘黨的襲擊。因此我依然無法回到師傅的家。

  我依然沒有強大到能夠擊退欲束縛我的所有一切。

  不過我已經不會逃跑了。我也不躲藏了。

  倘若想殺了我的話,歡迎隨時襲擊我。只要你們夠強,我也能因此變得強大。

  我要戰鬥。為了達成與師傅和愛蕾娜之間的約定,我將強大到連貴族的束縛也無法拘束我,成為連地下社會的人也予以懼怕的人。

  或許只是孩童天真的妄想……不過,我會獲得「這些」。

  為此,我並非作為「殺手」,而是將以「冒險者」的身分活下去。並非僅有對人戰鬥,我想要真正的強大。

  啪鏘!

  我把丟到半空中,寫有假名亞妮的識別證一刀兩斷。

  我是冒險者艾莉雅。

  所以──

  「出來。」

  我朝著變黑的馬路這麼出聲後,漆黑的人影宛如從黑暗中滲出般現身了。

  恐怕是哪個分部的殺手吧?由於覆蓋了全身,因此無法正確鑑定,即使如此,從對方身上散發的感覺來看,是級別4水準的高手。

  那名殺手拔出黑色的單手劍,我也抽出黑色匕首,同時間刀刃彼此碰撞。

  「我已經不會再從任何事物逃離了。」

***

  在某個城鎮的暗巷中,有著一頭波浪般黑色長髮的那名少女,溫柔地瞇起有著病人般嚴重黑眼圈的紫色眼睛,低頭看著骯髒的男人。

  那個男人面對看似約十二歲左右的少女,跌坐在地,臉部流下冷汗,膽怯地開了口。

  「是、是真的,此外的事我就不知道了,相信我!我只是從旅行商人口中聽見被稱為『灰姑娘』的女孩的傳聞罷了!」

  男人隸屬於王都盜賊公會。為何那個男人會陷入這種狀況呢?那是因為,眼前的貴族千金想知道某位「少女」的情報,而那個男人不幸地恰好耳聞了那個「傳聞」罷了。

  那個傳聞的真假無法判定。不過聽說十多歲的那名少女單獨殺害殺手公會分部的所有人,也與盜賊公會為敵。

  光聽見這些內容,令人覺得不過只是醉漢在胡說八道,而且分明是在遙遠的北方發生的事件,光憑旅行商人和盜賊們的風聲,傳聞甚至都來到王都了。

  雖是荒唐無稽的故事,不過與其「威名」一同從北方而來的商人為了吸引買賣對象,這種胡言亂語已經是十分富有魅力的話題了。

  談論的人和聽的人,沒有人打從心底相信這個謠言。不過唯有那名貴族千金──卡璐菈•雷斯塔,聽見這番話後,陶醉地視線在半空中游移。

  「妳果然還活著……艾莉雅。」

  倘若那名少女下定決心執行,無論遇見何種障礙都會達成吧?在這個充滿苦痛的世界中,唯有艾莉雅一個人認同自己的存在,和她約定好了「我來殺了妳」。

  卡璐拉睜著眼睛作夢。

  腦中浮現的,是孩提時期曾在父親帶領下看見的,魔術學園的畢業舞會。

  唯有男爵家以上的貴族與其伴侶可被招待至王城,穿著華麗閃亮的禮服,臉上帶著羞澀的笑容牽起心儀對象的手,華麗地跳舞。

  那個絢爛夢想的光景於瞬間染成血色。

  其中……卡璐拉未婚夫的王太子,和上級貴族子弟們倒臥在血海中,在被火焰包圍的城下所點綴的盛大「舞台」上,身穿華麗禮服的卡璐菈與艾莉雅,眼中只看得見彼此,互相殘殺。

  「────!」

  被卡璐菈白皙的指頭緊緊抓住頭,慘遭從指縫迸出的鮮紅色火焰吞噬,盜賊不成聲的慘叫迴盪的暗巷中,卡璐菈宛如夢想著白馬王子的少女般,吐露出陶醉的聲音。

  「快點來殺我……艾莉雅。」

  在好黑好~黑的黑暗中,看不見盡頭……不過,於確實通往死亡的絕望道路上,妳就像銀翼的天使般現身了。

  「倘若那是卡璐菈的願望,我就殺了妳。」

  「……啊啊,太棒了。假如我總有一天要死,我想被艾莉雅殺掉。」

  雷斯塔伯爵家是從舊克雷迪爾王國時代延續下來的知名魔術家系。

  父親是克雷迪爾王國的首席宮廷魔術師,且祖父、曾祖父亦然,母親大人時常說給兄長們和我聽,要我們成為了不起的貴族、魔術師。

  作為那個伯爵家的么女──卡璐菈•雷斯塔誕生的我,從懂事起便與三名兄長一同接受魔術的訓練。

  父親大人縱使嚴格,卻很了不起。母親大人美麗又華麗。兄長們才華洋溢……不過,我的才能遠不及兄長們,即使到了三歲,也只能使出小小的火焰。

  然而,兄長們對我很好。許多宅邸內的傭人也安慰無能的我。

  雖然父親大人和母親大人都很嚴厲,不過兄長們和傭人們因為期待我,都會出聲安慰我,因此我忍受了嚴格的訓練。

  不過,我錯了。大家的溫柔不是那種意思。

  「卡璐菈……我要對妳做實驗。」

  父親大人突然這麼說,開始拿我進行各種實驗。

  我被迫喝下用鍊金術做的各種藥品,從外表到看不見的頭皮和內臟都被刻上魔術刻印,在這種狀態下以魔術訓練的名義,承受父親大人的弟子──傭人們使出的魔術,倘若瀕死,便聲稱進行光魔術的實驗,使我恢復到不會死的程度。

  在這其中,父親大人關心的,是獲得所有屬性的人類會變成什麼樣子。

  我拼命進行這些訓練。承受日漸增加的魔力,縱使疼痛、辛苦、悲傷,由於當時我依然相信家人的愛情,因此死命跟上。

  結果,當我四歲時,成功獲得了魔術的全屬性。其實驗結果令父親大人浮現些許笑容,同時也感到失望。

  獲得全屬性的我,取而代之地陷入了不曉得是否能夠活到成人的身體狀況,連藉由嫁往其他家族取得貴族彼此的聯繫、貴族千金的職責也無法達成了。

  「哼,看來妳已經沒用了,卡璐菈。不過也罷,實驗結束了。就算不生小孩也能聯姻,已經決定讓妳成為王太子的未婚妻,把妳送往王家了。至少活到其他未婚妻生下王太子的孩子為止,就是妳最後的職責。不要再繼續讓我失望了。」

  「……是的。」

  我完全弄錯了。我所感受到的一切全都是謊言。

  父親大人並非嚴格而品德高尚的人,只不過是對於擁有魔術與歷史的雷斯塔家以外的事物完全沒有興趣罷了。

  我弄壞身體,無法下床後,有著如病人般的肌膚和嚴重黑眼圈的我,令母親大人宛如看見噁心的事物般沉下臉,再也沒有擁抱過我。母親大人只不過是想要「首席宮廷魔術師的優秀又漂亮的孩子」這種可陪襯自己的裝飾品罷了。

  好痛苦,好難受,在不能痊癒的苦痛之中,被命令只要活下來就好的我,純粹為了求得安寧的死亡,開始關在宅邸的書庫內。

  歷史悠久的雷斯塔家的書庫中,收藏著與魔術相關的幾千本藏書,我一邊追求死亡,同時也為了逃避逼近的死亡,沉溺於各種書物中。

  身為父親大人的弟子,傭人們再也不對失去價值的我露出笑容,宛如照顧家畜般,只是持續給予關在書庫的我食物。

  而當我關在書庫後,經過了約一年多的時候……

  「嗨,卡璐菈。妳真的待在這種地方呢。」

  「……兄長……大人?」

  我的嘴唇發出彷彿忘記言語般的沙啞聲音。許久未見面的大哥,是貴族子弟就讀的魔術學園的最高學年生,傭人們都說他是最優秀的。

  「兄長……」

  啪……

  我伸向溫柔兄長的手,被兄長的手無情揮開了。

  「別用那麼髒的手碰我好嗎?妳的模樣實在糟糕透頂。連貧民區的孤兒看起來都比妳好多了。」

  「為……什麼?」

  「覺得奇怪嗎?對我們而言可是理所當然的。若兄妹中少了妳這種廢物,就無法與自己的才能比較吧?」

  兄長們的溫柔從一開始就並非真實。不過,他特地來對拚死的妹妹說這種話?

  「雖然父親說要讓妳活著,不過就算妳總有一天會死,當我在王太子之世成為首席宮廷魔術師時,這樣的我得對站在王太子身旁的妳低頭,我完全無法容許這種事呢……所以,卡璐菈最後的職責,就來當我魔術的標靶吧。」

  「…………啊。」

  那瞬間──我體內的「什麼」完全崩毀了。

  我深愛的家人,沒有任何人愛我。打從一開始就沒有這種事。

  沒錯。那本書上這麼寫。另一本書上也這麼寫。放在隱藏書架中被稱為禁書的幾本書中,也這麼寫。

  這個世界是僅存醜陋殘酷的場所。

  此時,我體內的「人類的卡璐菈」死亡了。

  「我在成人前就已經學會等級3的魔術了。雖然老師說是幾十年才有一個的奇才,不過這也是當然的。畢竟我是雷斯塔家的長男呢。倘若殺了卡璐菈,父親或許會生氣吧,但只要優秀的我說這是必要的,他一定會原諒我。來,這就是我的魔術──」

  兄長大人朝我伸出手,開始詠唱魔術。【火炎槍】──能夠輕易殺掉人類的等級3火魔術。不過──

  「──什麼!?」

  兄長大人釋放的【火炎槍】,被我手中釋放的魔力擋下來。

  為什麼……?就這種水準?為何你只能構築這種拙劣的魔術?

  明明只要讀書,書上都有答案。明明用肉身承受魔術,便能夠了解一切。

  皮膚被燃燒的痛楚。骨頭逐漸凍結的苦痛。伴隨劇痛的拙劣治癒……

  自己逐漸壞掉的恐懼。

  被深愛的人們甩開手的絕望。

  全部,只要親自承受魔術的話就能輕易了解了……

  兄長大人至今到底學了什麼呀……?

  破壞一個人,分明就和翻書一樣輕而易舉呀。

  被隱藏的禁書中,明明記載了許多只為了讓人痛苦死去的魔術。

  啊啊……不用功的可愛兄長大人。即使如此,我也愛著你喲。

  漂亮的你待在這麼醜陋又骯髒的世界很辛苦吧?

  我就稍微告訴你,我接受過的「學習」吧。

  「──【火炎槍】──」

  「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放棄詠唱釋放的【火炎槍】吞噬兄長大人的火魔術,讓兄長大人變成了肉身火種。

  「對不起,兄長大人。我第一次用魔術,所以無法控制力道。」

  竟然讓他活活燒起來了,這樣會讓兄長大人痛苦的。雖然我不想燒掉珍貴的藏書,但無法控制得宜。

  「不過,兄長大人也有不對的地方喲?你竟然使出那麼寒酸的詠唱,做出這麼可愛的舉動呢。都讓我不由得興奮起來了。要原諒我這個沒用的妹妹喔。」

  我帶著溫馨的想法目不轉睛看著火焰延燒至肺部、已經無法出聲而痛苦地打滾的兄長大人。

  「您怎麼了?若不用魔力包覆全身就會被燒死喔?倘若無法出聲的話,若不放棄詠唱使出魔術,只會感到痛苦喔?連我這個沒用的妹妹都能做到了,優秀的兄長大人也可以的……已經聽不見了嗎?」

  我原本想仔細地、緩緩地燒盡的,兄長大人真是令人沒轍。我微笑著,一腳踩碎親眼見證兄長大人變得再也無法動彈後,化為黑炭的那顆頭顱。

  「那麼再會了,兄長大人。來世我也想當兄長大人的妹妹喔。這麼一來就能繼續今天的玩耍了吧?一定會很開心的。」

  我這麼呢喃後,緊接著……有人聽見兄長大人的聲音了吧?聽見好幾道朝著這間書庫跑來的腳步聲。

  砰!

  「這是什麼情況!?」

  「有屍體!?這隻鞋子是!」

  「少爺!?妳這個混帳下手的嗎?」

  竟然能從燒剩的腳踝辦別身分,真是非常優秀的傭人呢。不過,用混帳稱呼主人的女兒,這點扣分。

  「──【土煙dust】、【石彈stone shot】──」

  我在腦海中構築兩種魔術,同時釋放,石彈粉碎了瞬間被擋住視線而停下動作的傭人們的頭部。

  「太好了呢。就算是差勁的傭人,這樣就不會被父親大人責罵了。」

  幸好血沒有濺到書上。我撿起燒剩的兄長大人,直接來到染血的走廊,開始尋找應該待在宅邸的母親大人與其他兄長。

  「──【旋刃guillotine】──」

  睽違已久的書庫外頭,和以前沒有兩樣。即使如此,我因為魔力開始成長了,看見的景色也不同了。

  「還是說,因為我有點變了,所以世界看起來才閃閃發亮也說不定呢?你也這麼想吧?」

  我這麼問著一碰面就襲擊而來,變得只剩一顆頭顱的傭人。

  不過,難得我要去見母親大人,由於兄長大人和這個傭人不好,我都被黑炭和鮮血弄髒了啦。

  全身髒兮兮的,用【淨化】清潔身體怎麼樣呢?不對,難得女兒帶著玩具前來會面,她一定會原諒我的吧?

  「來,我們走吧,兄長大人。」

  我對兄長大人與傭人的一部分出聲後,再度走在走廊上。

  接著,宛如抱著花束般將兄長大人與傭人摟在懷中的我到達中庭後,在涼亭享用茶的母親大人看見許久未見的女兒,發出高亢的聲音。

  「妳、妳!」

  剛剛好,另外兩位兄長大人也在。由於最小的兄長就像女孩子那般可愛,因此母親大人最疼他。不過,最小的兄長呀?不過這點程度就臉色發青,大哥與傭人也太可憐了。你露出這種表情,母親大人也會傷心的。

  所以──

  「──【冰槍ice javelin】──」

  「──呀!」

  我用冰槍打飛三哥的臉,母親大人與二哥看著臉不見的三哥,以奇妙的姿勢僵在原地。假如想要這個傭人的臉,我可以借給你們喲?

  接著,宛如人偶般姿勢僵硬地低頭看著的母親大人,在下個瞬間發出沒品的慘叫,響徹宅邸。

  「哎呀,父親大人,歡迎回來。」

  「……卡璐菈,妳──」

  應該是傭人通知父親大人的吧。只會每三天回一次家的父親大人慌張地返家了。

  父親大人的臉色比我還差……差不多吧?他看了面色鐵青地癱坐在椅子上的母親大人,與面色蒼白照顧她的兄長大人後,以凶狠的眼神瞪著我。

  二哥在父親大人返家後,終於敢瞪視般地看我,不過當我對他微笑後,又動作僵硬地移開視線了。由於最年長的兄長大人不在了,二哥就是下一任家主囉?你很開心吧?能夠成為最喜歡的母親大人唯一的兒子,明明更開心點就好了……在害羞嗎?新發現呢。

  「卡璐菈……為何做出這種事?」

  「哎呀,父親大人。這麼養育我的就是您吧?呵呵。」

  我像個貴族千金用手遮住嘴角,高雅地笑著,父親大人的臉色因怒氣變成黑紫色。

  「妳──」

  「這樣好嗎?」

  感受到父親大人的魔力匯集於手中,我這麼說了。

  「……妳指什麼?」

  「倘若在這裡處分掉我的話,我會先殺了兄長大人喔。」

  我能夠在父親大人殺了我之前,把兄長大人殺掉喔?我帶著這些涵義的話語,讓喪失大半意識的母親大人翻白眼,而兄長的臉色也精采地變成土黃色了。

  「您打算讓我嫁給王太子,把我當作棋子吧?在這裡同時失去棋子與繼承人,又要從零開始重新來過嗎?」

  「……妳想要什麼?」

  我的話令滿臉脹紅的父親大人咬牙切齒,也發出呻吟般的話語。

  「總之可以讓我自由行動嗎?請安心吧。我會乖乖嫁給王太子,妥善達成貴族千金的職責。」

  「那些知識是從哪裡得到的?」

  「您這什麼話呀……?當然是『用功』學到的呀。無能的我只有勤奮是唯一的長處。」

  並非比喻,當真以赴死的打算學習的話,就能好好記住。

  「……隨便妳吧。」

  「哎呀,好開心。」

  畢竟父親大人最喜歡雷斯塔家與社會上的眼光了。我原本就覺得他一定會這麼說。即便他露出相當為難的臉色,我想要是能療癒到父親大人就好了,以打從心底露出的燦爛笑容回應他。

  那麼……

  「我想洗澡。誰來幫我?」

  我這麼說,環顧四周後,面色鐵青的傭人一齊往後退下。雖然反抗我的傭人們都死光了,但還真沒禮貌……竟然露出這種看見殺人鬼般的表情。就不能說點小玩笑回應嗎?

  「卡璐菈大小姐,請跟我來。」

  接著,從傭人中有名老管家往前走了出來。

  記得他是……總管喬瑟夫吧?我記得他。在傭人中,只有他會督促我回房間用餐。

  老邁而來日不多的喬瑟夫打算代替膽怯的傭人們犧牲嗎?可是他的臉色差到剩餘的短暫壽命似乎更加減少了呢。不過無所謂啦。反正我會先死掉。

  「帶路吧,喬瑟夫。還有別管出身,找幾個能用的傭人。要仔細教育喔?」

  「……遵命。」

  我跟在喬瑟夫後面,承受著因恐懼而膽怯的大家,以及只能杵在原地瞪著我的父親大人的視線,離開現場。

  看來不變強不行呢……。倘若身為級別5魔術師的父親大人當真考慮排除我的話,我確實會死吧。縱使我期望死亡,但明明還沒殺掉父親大人,我可不會死。

  家人也好、傭人也罷,與雷斯塔家有所牽扯的人,就由我親手殺掉。

  尤其是父親大人,必須讓他在極為重視的雷斯塔家消失的絕望中死去不可。

  我會死。這個事實不會改變。不過,玩弄我人生的心愛家人,以及認可這種事的這個克雷迪爾王國,都要陪著我死。

  啊啊……真令人期待。在我死之前,能夠殺掉幾個人呢?倘若可行,我想殺了整個國家的國民,但要如何才能做到呢?

  不過……假如有辦法,我不想死在任何人的手中。

  尤其是滿口正義而打算殺了我、令人作噁的人,我絕對不想被這種人殺掉。

  因此,我躺在整齊的、散發死亡香氣的床上,宛如向星星許願般,祈禱我的王子出現。

  「希望有朝一日,有位迷人的人兒前來殺了我……」

  我深信,一定有人能阻止瘋狂的我……

  在那之後經過三年……我達成最低限度的貴族千金的職責,並持續潛入王家所有的雷斯塔領的大規模迷宮。

  由於我無法與其他人組隊,因此無法潛入深層,不過操控魔術的技巧已經變得很高超了。倘若升上級別4的話能稍微輕鬆點吧,但就算因為魔力而有所成長,憑藉著區區八歲的身體還是很難。

  潛入迷宮的原因之一,是我想見到位於最下層,據說能夠實現願望的迷宮精靈。或許能夠改變命運也說不定……

  我也與這個國家的──身為我未婚夫的王子殿下會面了,他真的非常可愛。那種不切實際的孩子竟然會當上下一任國王,好像在玩家家酒呢。與我同年齡的公主比他更能成為偉大的王者吧。

  即使如此,能夠弄髒那麼可愛的王子殿下的話,夠稍微激勵我繼續活下去呢。

  但就算這樣,他也不是我的「王子殿下」。

  畢竟憑他也無法阻止我。

  總有一天會出現。向星星許願,只屬於我的王子殿下一定會出現。

  到時候,就將熊熊燃燒的王都當作舞台,我們會互相殘殺。

  一定會出現。

  一定會……

  然後……我心血來潮前往冒險者公會時,遇見了我命中註定的對象。

  「不嫌棄的話,就由我在迷宮裡替妳帶路吧?」

  暗長耳族的我漂流至這個國家後,已經過了多久了?

  由於人族稱我為魔族,因此在這裡定下來前也發生了不少事,不過現在覺得這樣就好。

  有孩子願意稱這樣的我為師傅。我還在魔族軍時自顧不暇,幾乎沒有照顧過年輕人,然而來到這個國家後,收了能夠稱作弟子的存在。

  唉,第一個人稱不上是弟子,只不過是教導棘手的殺手公會長兒子魔術,結果被莫名纏上罷了。

  考量到身體的問題,我在賽雷斯男爵領的這座森林中住下,但之後那個笨蛋弟子突然登門拜訪。那是才剛成人的女人,年紀比公會長的兒子稍微大一些。

  一開始我很防備她。我才剛隱居在森林中,為何她知道這裡?總有一天我打算通知在殺手公會的工作中認識的正直商人,不過其他知情的人僅有公會長而已。

  對著如此警戒的我,那個女人得意洋洋地這麼說了。

  「妳是魔族的魔術師吧?我可是清楚得很。再過幾十年後,妳就會幫助女主角,教導她魔術,所以也教我吧。」

  ……我當時的心情實在無法用言語形容。看來她不曾思考過,揭露魔族真面目的話會被殺掉吧……由於她實在太笨了,笨到令我心生憐憫,不禁將她收為弟子。

  老實說,我完全聽不懂她口中的「女性向遊戲」或「女主角」,不過她很有幹勁……雖然老是做白工。記性差,明明最先要我教她光魔術,卻只學會擅長的屬性,這麼一來,我認為野放後她馬上會死,也讓她學了短劍術,但即便只學到基本的技術也花了五年。

  她本人曾抱怨,想在十多歲時「出道成為冒險者」,這種事我可不管。

  在那之後她明明作為冒險者離開了,一旦生活遭遇困難就會回來,擅自帶走我做好放置的藥水。唉,雖然區區幾瓶藥水無所謂,不過當我叨念她要單身到什麼時候時,那個笨蛋弟子回以「我是喪女」這種無法理解的回答。

  她徒有定型的知識,卻能夠做出那種東西,倘若認真研究,即使無法作為魔術師取得成就,應該也能夠成為不錯的研究員啊……

  不過由於其熱情的緣故,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孩子來到我身邊了。

  「師傅,水打好了。」

  「接著來砍柴吧。飯後要進行訓練,十五分鐘內要做完,冷淡弟子艾莉雅。」

  艾莉雅。由於那個笨蛋弟子的執念,企圖強奪她的身體導致命運變調,可憐的孩子……唉,那孩子以不像孩童的動作熟練地在砍柴就是。

  她本人不把吃苦當苦。一開始我原本以為是看見那個笨蛋弟子的記憶而造成的影響,不過看來不是這樣。

  原本應該會保有單純心靈,成長成強大又正直的孩童;但將大人的記憶當作「知識」吸收後,便放棄原本純真孩童的自己了。

  擁有「想變強」這個目標的那孩子很堅強。孩童由於無知,常常是一面分心留意新事物,一面逐漸學習世間的道理,然而那孩子看都不看一旁,主動走在荊棘的道路上。

  這方面,和即使擁有相同知識,卻小看活著這件事的那個笨蛋弟子不一樣。

  真的是……笨蛋弟子啊。

  這一點,艾莉雅是認真到有些過頭了。由於情操教育整個被跳過,因此有許許多多不足之處。儘管我察覺時會予以糾正,但那孩子大致上能夠將被交付的事做好,身邊的大人會不小心忘記把她當成小孩子看待。

  普通孩童可無法用生活魔法把水瓶裝滿水。砍柴也一樣,普通孩童在途中就會用盡力氣了吧。我最先也是以做不到為前提而嘗試讓她做了許多事,她完全沒抱怨,通通完成了。

  唉,這樣就好。畢竟是好事呢。不過那孩子反而無法做到普通的事。

  關於食物,她妥善地理解那是自己的成長所需,好好吃飯這點很好。然而那孩子不拘泥於食材。

  在家中自製藥酒之類的東西,就因為對我的身體好,因此在酒瓶中塞滿了肉食蜂,我瞧見時幾乎要發出慘叫了……

  不過,雖然是有些問題,但最近好多了。一開始她分明是主動投靠我當弟子的,警戒心卻和受傷的野貓一樣。

  我讓她住進笨蛋弟子以前用的房間,房內雖然有床,她卻包著毛毯縮在房間角落睡覺,這我可沒料到。而且我不過是通過房間前,就傳來她清醒的氣息,看來至今她一直待在嚴苛的環境中。

  ……好啦。我今天也要開動享用冷淡弟子做的創作料理了。

  「那麼,今天的訓練在森林中進行喔。跟我來,冷淡弟子。」

  「……了解。」

  我提到要前往森林後,艾莉雅的回應慢了一拍。儘管我沒提過細節,但那孩子察覺我的身體有傷。

  魔力龐大,變得能使用屬性魔術後,心臟會長出該屬性的「魔石」。

  一般而言,體內擁有魔石的動物被稱為「魔物」,魔物因變大的魔石而長成巨體,憑本能了解到強化魔石就可變得強大,因此會將擁有魔力的人當成餌食襲擊。

  魔物縱使沒有屬性,也能藉由同時讓魔石與身體變得肥大,獲得龐大的魔力。然而不會變成魔物的人類,在無屬性狀態下就不會獲得大量的魔力,是透過長出屬性的魔石而增加魔力。因此人類認為獲得越多屬性則越優秀,不過魔石因屬性增加而變得肥大後,會壓迫心臟。

  一、兩個屬性還沒問題。若是三個屬性,戰士類職業則不會有事。不過獲得四種以上屬性的話,便無法做劇烈的運動。倘若孩提時期就長出四屬性的魔石,有時也會因而身亡。

  若做出全屬性這種愚蠢的行為,大概會常時處在苦痛中度過短暫的一生吧?擁有四屬性的我,也因為在戰場上戰鬥了好幾十年的緣故,身體變得無法長時間戰鬥。

  「妳那是什麼表情?我沒事,給我振作點。」

  「嗯。」

  在森林中狩獵低級別魔物不會有問題。

  艾莉雅來到這裡時,已經擁有能夠獨自打倒級別2魔物的實力了。她用智慧與魔術彌補身體的嬌小和不高的能力值,活用孩童的身體,做出不像孩童的戰鬥方式。

  雖然以孩童而言她很強大,不過孩童還是有極限的。

  艾莉雅在她口中的「同類」公主那兒似乎有好好吃飯,即使如此,與同年紀的孩童相比仍偏瘦。至今營養不夠,雖然將增加的魔素當作營養素而急遽成長了,但也不過和貧民街的孩童體重差不多。

  由於我指示她飲食務必吃肉,因此已經沒有剛來到這裡時的外表那麼纖瘦了。我現在只讓她鍛鍊基礎,不過等魔術和近戰技能等級提升的話,身體應該會更加成長。

  人族在孩提時期因魔力增加而急遽成長的原理尚未闡明,不過和魔石肥大化而軀體變大的魔物有著同樣的原理也說不定。

  成為魔物的動物都很長壽,因此魔力高的人類得以保持年輕的外表,以及獲得魔力的人族身體,或許都和我這種亞人長耳族很接近吧。

  艾莉雅長出肉來,體重增加,她說重心改變了,恐怕是魔素以外的營養素足夠,讓第二性徵開始發育了。

  這幾個月,她的肩膀和腰身一帶變得豐潤了點。由於我是暗長耳族,不曉得人族身體成長的速度多快才正確,不過那孩子好像挺早的?

  通常人族的孩童因魔力成長,頂多差到三歲左右。不過,就像孩童間同樣有成長差異一樣,剛來時原本還像個男孩,待她開始成長後,外表看起來就會是個徹頭徹尾的女孩子吧?

  「…………」

  令人有點擔心呢……

  我只拉拔過年幼的妹妹。而且那個妹妹如今也交給親戚了,因此我也不曉得該如何教育即將長大的女生才好。

  追根究柢,幼小女生從母親身上學到的種種事情她都給跳過了,因此她沒有女生的常識。雖然似乎有笨蛋弟子經歷過的「知識」,我仍不認為她已理解,也不認為那個笨蛋弟子曾好好度過少女時代。

  該如何讓這個女孩擁有一般的「羞恥意識」?

  下次再成長的話,縱使實際上只有八歲,看在周圍眼中已經是個年輕少女了。她的思維別說八歲了,明明和身經百戰的傭兵一樣殺氣騰騰,但對於羞恥心的感受則和幼兒沒兩樣!

  而且,這孩子在人族中也算相當漂亮吧?這樣的女孩不設防地露出手腳的話,成人前的小鬼頭可會不由得走到人生的歪路上吧?物理上的!

  這孩子擁有身為孩童,卻無法輕視、吸引人目光的某種魔力。

  不過,某種意義上或許這樣也好呢。畢竟她這個長相,倘若維持原本天真無邪的樣子長大成人,年輕貴族或許會因而意亂情迷吧……

  明明相遇才過了幾個月,我已經像個溺愛的母親在看待她了,自己也覺得好笑。

  「──師傅。」

  哎呀,我分心了。艾莉雅低喃般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眼前的艾莉雅以手指做出「前方」、「敵人」、「警戒」的手勢,引起我的注意。

  這種手勢是冒險者的斥候使用的,由於方便,不只冒險者公會,連傭兵公會、盜賊公會和殺手公會都會用。

  艾莉雅只從冒險者的斥候身上學到簡單的手勢,不過我教了她更多實用面的。

  嗯,我的意思是,我作為師傅更加優秀啦。

  「冷淡弟子,上吧。」

  「了解。」

  對我的聲音做出反應,艾莉雅無聲地跳躍。

  對手是兩隻魔狼。是親子或伴侶呢……總之在能感知的範圍內,我沒感受到幼狼。大概是為了生小孩而來到這裡的個體吧?

  魔狼是狼透過魔素成為的魔物,比普通的狼大上兩倍。強度和凶暴程度也跟著增加了,不過生態本身和動物沒有兩樣,是級別2的魔物。

  「咕嚕。」

  察覺踩踏草叢的細微聲音了嗎,一隻魔狼發出低吼。低吼的魔狼躲開那一瞬間艾莉雅射出的暗器,然而暗器改變軌道,砍傷了魔狼的腳。

  「吼啊啊!」

  察覺遭受攻擊,另一隻魔狼旋即襲擊艾莉雅。

  「──【觸診feel】──」

  「嘎噫!」

  魔狼的身體能力比艾莉雅優秀。不過如箭矢般跳躍的魔狼被艾莉雅的魔法攻擊眼睛,頓時膽怯的剎那,艾莉雅有如抓住牠鼻子般以手支撐,跳到牠背上,邊閃避邊用線纏住脖子。

  艾莉雅維持騎馬般的姿勢,勒住魔狼脖子,拿起黑色匕首插入魔狼的脖子──

  「──【幻痛】──」

  「嘎啊!」

  朝著從一旁撲過來的第一隻魔狼施展【幻痛】,艾莉雅跳向僵硬的魔狼,大力揮下匕首。

  「──【突擊】──」

  艾莉雅釋放的短劍【戰技】砍飛了魔狼的脖子。

  出手攻擊後不過經過幾十秒而已,是理想的突襲與殲滅。身為孩童仍一路與強敵戰鬥而來的艾莉雅,走過的戰場與眾不同。

  「……怎麼樣?」

  「嗯,還不賴。真要挑毛病的話,要想一下把【觸診】用在眼睛以外的部位。犬類的鼻子比眼睛敏銳。也要記得魔物的特徵。」

  「我知道了。」

  艾莉雅冷靜點頭的樣子讓人不覺得她才剛與兩隻魔物戰鬥。由於也不需要從旁輔助了,我也讓累積於手中的魔力回到體內。

  艾莉雅使用的暗器和線,是我聽說這孩子的能力後,讓她使用家裡的物品。線是魔物蜘蛛的,不過魔力傳導不太優秀。最好找來這孩子專用的線比較好吧?讓艾莉雅狩獵也能當作修行。

  說真的,以孩童而言她太能幹了。艾莉雅沒有力量。攻擊距離也短。只要承受一擊,很可能造成致命傷。唯一的優勢──速度,也不過是能夠與成人對抗的水準。

  即使如此,她用智慧與魔術彌補不足,透過可控制情感的膽量一路打贏超出自身水準的敵人。

  艾莉雅做得到。除了魔術,我在戰場超過百年以上鍛鍊而出的「戰鬼」的技巧也會逐漸教給她。即便現在還不成熟,然而當艾莉雅的技量達到級別3,只論近身戰的話,應當能夠與我抗衡吧?

  由於心臟魔石的緣故,我無法將體技鍛鍊到極致。不過艾莉雅若能繼續成長,應該能夠成為我的理想,兼具高等級魔術與體技,貨真價實的「戰鬼」。

  接著,或許也能夠做到在我身上無法實現,融合「光」與「暗」的技巧也說不定。

  「……冷淡弟子。」

  「什麼?」

  「就算妳一直盯著看,我也不會讓妳把魔狼的肉帶回去喔。」

  「……我知道了。」

  完全不像個孩童、就像野貓般的艾莉雅,也越來越習慣這裡的生活了。

  這股心情就像能夠餵食野生動物那樣吧。最初分明根本無法熟睡,最近終於能夠安心了,就算我人在,也變得可以熟睡了。

  我走近睡著的艾莉雅,在床邊坐下。雖然她是個不像孩童的孩童,但果然還只是個孩子。

  原本她的年紀還離不開父母,艾莉雅也把這股寂寞壓抑在內心深處,用「知識」蓋上蓋子,一路活了過來。與艾莉雅同類的那名公主亦然,貴族社會對於孩童是嚴苛的世界。

  我輕輕撫摸睡著的艾莉雅頭髮。結果,艾莉雅雖然沒有醒來,不過卻靠向我那撫摸頭髮的手。

  「…………」

  我並不想要有孩子。不過……擁有女兒的母親,或許就是這種心情呢……

  雖然擁有這種情緒對艾莉雅真正的母親很抱歉……現在至少就先原諒我吧?

  「好好休息吧……當妳待在這裡時,我不會讓任何人傷害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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