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手獵人

  新手獵人

  「……歡迎光臨。」

  鏘啷……門上的鈴鐺響起,進入店裡的客人模樣令壯年的店長微微皺起眉頭。

  這裡是鍊金術師經營的藥鋪。雖然是間藥鋪,但並非只賣治療人的傷口和疾病的藥,也有驅鼠藥和除草劑等,另外儘管數量不多,也販賣一些鍊金材料。

  那位客人穿著遮住全身的舊外套,用帽兜遮住臉。由於偶爾也有客人上門購買危險藥物或材料,因此店長心想這位客人也是這種人。

  即便來者可疑,不過他不會挑客人。尤其是遮住長相造訪的客人中,也有刻意弄髒外表的貴族傭人,因此若是隨便拒絕,之後事情會變得很麻煩。

  「有魔物的素材嗎?」

  「有……不過只有鍊金材料喔?如果想買珍品,就去冒險者公會或商業公會吧。」

  聲音聽起來像年輕女生的那名客人聽見店長的話後搖頭,點了這個鎮上常見的素材,以及這間店有賣但少見的素材。

  「你似乎很年輕,是鍊金術師嗎?這些材料的組合真少見,願意的話可以告訴我用在什麼上嗎?」

  店長拿著客人點的商品從店面後方走出,同樣身為鍊金術師而出於興趣詢問後,付錢後欲離開商店的那名客人停下腳步一會兒,微微回頭。

  「只是用來『驅除害蟲』喔。」

***

  珊多雷亞伯爵領是從王都前往鄰國勾朵魯公國的主幹道通過的場所,其領都雖比不上丹多魯,也非常繁榮。由於靠海的緣故嗎?從城鎮傳來微微的奇妙味道,我注意到那是「知識」中海潮的味道。

  來到此地之前的修行,讓我的旅服和外套都弄得很髒。平時我會從貧民區隨便找個場所侵入,不過這次我也會前往冒險者公會,因此用【淨化】清潔身體,從正門付了一枚銀幣後進入鎮上。

  差不多該換套衣服了嗎……衣服破爛到即使清理後,擔任守衛的衛兵也用奇妙的視線看著我;不管怎樣,為了設「圈套」也需要打理基本外貌。

  首先我用外套的帽兜深深遮住臉,四處勘查城鎮的情況。城鎮的主要設施大多位於大道上,而無論在哪個鎮上,冒險者公會都在商業公會的一旁。

  目標是新手獵人的盜賊,其犯行大多在迷宮內進行,因此我必須前往冒險者公會獲得迷宮的資訊,不過在這之前有事情得做。

  我為了打發這段時間而在攤販享用熱湯,向老闆問話後,這一帶只有一個迷宮,那裡似乎有「蟲類魔物」出沒。

  「即使有個迷宮,不過狩獵蟲這種東西也沒辦法當作名產。」

  「沒有好東西嗎?」

  「不對,全身都有喔。蟲的內臟似乎能採集到藥的材料。給人的感覺是不太舒服,但藥費能變便宜是件好事。雖然沒辦法當作名產啦!」

  「哦……」

  這個世界,用魔素強化過的生物不太生病。不過一般人多少會生病,若染上普通疾病,飲用「滋養強壯藥」後睡一覺是常見的治療法。

  這麼一來,這裡的迷宮的蟲身上就能採集到這種素材嗎?我想到這樣一來就有能使用的蟲素材,便詢問可信任的鍊金術師的商店,前往那裡。

  我買了鍊金材料,融入夜晚的城鎮,等待環境變暗,在表示深夜零點的「第一鐘」敲響前稍早,我到達了目的地。

  此處是這個鎮上最大的教會。我進入一整天都對外開放、無人的懺悔室後,坐在木頭長椅上,等待時刻來臨。

  噹……

  時鐘塔敲響一聲鐘,我聽見魔道具的鎖開啟的微弱聲音。我抬起原本坐在屁股下、理應無法打開的椅面,回收放置於裡面的一疊文件,留下幾枚銀幣當作情報費後,把椅面恢復原狀,接著直接離開教會。

  由於這裡是座大城鎮,這個時間也有人待在酒館,不過教會的這一帶沒什麼人,我看著應該無人的路上,發出微弱的聲音。

  「哼~……」

  我消除氣息,進入貧民街,在找到的廢屋中查看回收的文件。

  這份文件上記載了當地的聯絡員調查的目標情報。最後的日期是兩天前,這種程度的話,可說幾乎為最新情報。

  身為新手獵人的盜賊「刃牙」離開從這個城鎮距離約半天左右場所的迷宮,於兩天前的白天來到這裡的冒險者公會露臉。

  他們的行動以一週為單位,包含移動在迷宮潛伏四天,休息三天,而「工作」後休息的期間物色下一個獵物。獵物的條件為少於兩人的低級別冒險者,若身上的衣服不錯則搶走金錢與裝備,若外表不錯則綁架後透過公會賣掉。

  就算沒有找到合適的獵物,也不會勉強狩獵一般人,這種時候就作為普通的冒險者活動,不讓人注意到他們是盜賊。

  即使如此,由於這次的委託人向公會告發,因此他們在冒險者公會中的風評變差。然而因為缺乏證據,沒有處罰他們,不如說粗暴的冒險者懷疑是新手自找苦頭,也有人因此同情他們。

  由於被冒險者公會盯上,刃牙可能因此改變據點,希望盡快處理……就這樣。

  「……【火花fire】。」

  我燒了文件後離開廢屋。

  我大致上訂好計劃了。接著只剩下我是否有實力執行。雖然也出現另一件應該處理的事,為了處理包含這件事在內的課題,我潛入另一間民家的倉庫,開始製作某個物品。

  隔天,我用【淨化】清潔自己,在昨晚巡視鎮上時發現、推測水準不錯的舊衣店開門時進入店裡。

  「歡迎光……」

  看著一開店就穿著骯髒外套隱藏外表進入店內的我,店員的年輕女子愣住了。

  「……我說,這裡是女生的舊衣店喔?」

  「沒問題。我基本上是女生。」

  我拿下帽兜讓有些困惑的店員看,她看見我的臉後驚訝地眨眼。我解除了用幻術做的灰髮。這種狀態似乎令我看起來像個女生,原本感到可疑的店員表情終於恢復笑容。

  「妳是旅人嗎?那種打扮,我原本以為是流浪兒。如果喜歡現在這種衣服,雖然不多,但也有小男生的衣服喔。妳就隨便看看……我原本想這麼說,反正現在沒有其他客人,我來幫妳挑吧。」

  店員知道我是孩童,語氣也配合變得比較親切。我關於服裝的知識不多,因此她這麼說真是得救了,然而我想買的不是孩童的衣服。

  「有看起來像女生的衣服嗎?」

  我買衣服的目的是穿上「女裝」。畢竟我原本就是女孩子,這種表現雖然奇怪,不過這次我打算作有女人味的打扮。

  舊衣店分為兩種,一種是販賣便宜的平民二手衣的店,另一種是販賣來自富裕階級或下級貴族、材質頗為高級的舊衣服的商店。這間店屬於後者,店內有不錯的品項。

  店員一邊為我介紹,選了一套方便行動且高雅的暗綠色連身裙。也挑了編織的布靴和新外套搭配這件衣服,就算原本的破爛衣服讓店員面色難看,她也讓我在店裡換上衣服,我從更衣室走出來後,店員的眼神整個變了。

  「……我可以幫妳綁頭髮嗎?」

  「是可以……」

  「要不要嘗試化點妝,淡妝就好……?」

  「…………」

  我被不知為何呼吸紊亂的女店員做了各種打扮,購物結束後已經約過了一小時,我感到有點疲勞,相對的,店員則不知為何浮現滿足的笑容。

  所有「準備」結束後,我一踏入冒險者公會,原本細微的喧鬧聲靜下來,來到這裡的途中也曾感受到的帶有某種涵義的視線盯著我。

  這個城鎮中的大部分冒險者為了獲得魔石和素材,不是前往鎮外狩獵魔物,就是前往迷宮。不過公會有時也會發出酬勞不錯、港口的體力工作或護衛的工作,因此許多冒險者一大早就來到公會查看委託。

  然而,唯有信用良好的冒險者能承接好工作,低級別的冒險者為了獲得信任,承接危險的工作後一一死去。冒險者公會也兼具同伴死去的人,和打算找尋同伴的人聚集、相遇的場所。

  以前我和維洛一起來到公會時,也感受過若他不在會被纏上的氛圍,但這次視線的意義不太一樣。

  「歡迎來到冒險者公會。請問是來發委託的嗎?」

  「我想登錄成為冒險者。我是等級一的『光魔術師』。」

  櫃台小姐聽見我的話後,臉部有點抽搐,公會內恢復了原本吵雜的聲音。

  我造訪冒險者公會的其中一種理由就是「使用假身分和假名」。以前登錄的冒險者身分可能被葛雷卜的組織監視。雖然他們應該認為我已經死了,但凡事小心為上,且假身分和公會證可以隨用隨丟。

  而另一個理由是設下「圈套」。

  公會的櫃台小姐之所以抽搐著臉,是平民的魔術師不常見,且年輕的光魔術師有可能被其他冒險者過度使喚而倒下的危險,不過正因如此,才能當作圈套的「誘餌」。

  「請過來這裡。」

  櫃台小姐語氣僵硬,快嘴這麼說後抓住我的手,把我拉到裡面。她果然對我說教了,提到在公會說出自己的能力,以及這樣會遇到危險,不過為時已晚。

  「我知道了。那麼請讓我接受考試。」

  「妳、妳呀!」

  我知道她在擔心我,但我也有不可退讓的理由。

  我用女僕修行時學會的禮儀拜託她讓我考試,儘管櫃台小姐又一副想訓斥我的樣子,不過她身為公會職員,無法拒絕請求,接著我用【治療】治好腰痛的公會職員,順利成為級別1的光魔術師「亞妮」。

  原本「艾莉雅」也是假名,然而假身分再多也不傷腦筋。如果是想出名的冒險者,登錄多個名字只是浪費時間,不過地下社會的人用假名可說理所當然。

  「那麼請稍等半小時左右。」

  有些心情欠佳的櫃檯小姐這樣說,我在公會證明的「識別證tag」完成前,盯著牆上貼滿木工等體力工作的委託時,被黏膩的視線從頭看到腳。

  現在的我穿著暗綠色的連身裙、編織的布靴和斗篷般的薄外套。我放下頭髮,拿著魔術師用的舊法杖,腰間掛著匕首,背了個皮革背包,外表應該是「不諳世事的新手魔術師」。

  我的身高又長高了,外表年紀超過十一歲。且由於舊衣店的店員小姐不知為何努力了一番,她保證看起來像十二歲或嬌小的十三歲女孩。

  雖然變裝用了一枚金幣,不過衣服能重複穿,店員小姐也給我不少折扣,就當作賺到了吧。

  「…………」

  即使我被人直盯著看,卻沒有人前來搭話。我原本想打扮成下級貴族千金的模樣,不過更輕便的打扮或許比較妥當?可是都這麼受人注目,也在公會登錄了,現在無法換上其他打扮,看來必須等上幾天……就在我做好這種心理準備時,背後有人語氣遲疑地叫住我。

  「喂、喂,難道妳一個人?」

  「……什麼?」

  我轉頭一看,叫住我的是成人……應該比成人小一點,是約十四歲或十五歲的少年們。

  「我們這個夏天剛成為冒險者。不過只有前衛,沒有魔術師……」

  「呃、嗯!」

  「妳願意的話就和我們一起冒險……」

  「…………」

  ……上門的人不對。

  「非常抱歉。」

  我的目標不是他們。為了避免紛爭,我正面對著他們低頭拒絕……不過沒反應。我心想怎麼了,抬頭一看,那些少年紅著臉僵在原地。

  「……?」

  「不、不是,那個……」

  說真的,到底怎麼了?我疑惑偏頭,最先出聲叫我的少年開始不知所措,其他冒險者也看向這裡。

  ……惹他們生氣了嗎?裝大小姐裝得太過頭,或許太有禮貌了?不過就在這個時候──

  「喂,小子們!這位小妹妹也很傷腦筋喔?」

  這麼說而責備少年們的,是三名二十多歲的冒險者。他們其中一人介入我和少年們之間,其他兩人則抓住少年們的肩膀,把他們拉遠我。

  雖然氣勢被外表比自己強大的冒險者壓過,不過最先說話的少年也不退讓地開口。

  「我、我們好好地邀她冒險──」

  「身為冒險者就別纏著女生啦,去外面狩獵哥布林吧。」

  一名冒險者輕瞪著那些少年,把他們趕跑後,他們屢次掛心地轉頭看,但也乖乖離開冒險者公會。看見他們離開後,最先出聲的短髮男人要我安心似地浮現笑容,接著說了些顧慮我的話。

  「小妹妹,真是一場災難。像妳這麼漂亮的女孩,一個人很危險喔。」

  「不過我已經趕跑他們,所以沒事了。」

  「冒險者中不光只有那些人。那些人也很年輕,就原諒他們吧。」

  其他兩個男人也浮現親切的笑容,一邊說著好聽話,一邊對我做獨處不好的「心理誘導」。

  「……謝謝你們。」

  我靜靜低頭,露出不太擅長、賽拉教我的營業笑容後,他們將我這種態度正向解釋成我依然還在害怕。

  「妳在緊張嗎?沒事的,已經不用怕了。」

  「不過那些人似乎挺執著小妹妹的,沒關係嗎?」

  「他們說不定在外面等著呢。」

  其中一人說話要人放心,同時另外兩人也閒聊似地煽動他人不安。

  「是嗎……」

  這麼一來真的很麻煩,我稍微皺起眉頭後,最先出聲的男人便露出爽朗的笑容,就像早已準備好說詞般對我說了一個提議。

  「如果妳願意,至少今明兩天和我們一起行動如何?在能確認安全之前就好。」

  「啊,這個主意不錯。」

  「這麼做我們也能安心了。」

  面對滿嘴顧慮我的好聽話,和藹可親笑著的三人,我做出稍微思考的反應後,感到抱歉似地小力點頭。

  「……那麼可以拜託各位嗎?」

  佩帶單手劍與盾牌的短髮男人。

  佩帶手斧和弓箭的紅髮男人。

  佩帶兩把短劍的平頭男人。

  他們的外貌與記載的「情報」一致。

  ……看來這次「中獎」了。

***

  冒險者「刃牙」三人在冒險者公會越來越有名。當然,不是好名聲,是臭名。

  好幾個與他們扯上關係的年輕冒險者在迷宮行蹤不明。在時常伴隨死亡的迷宮,新手常一個不注意就失去性命,冒險者公會也沒有視為大問題,不過一組年輕男女的冒險者之一向公會控訴在迷宮中被「刃牙」襲擊後,狀況改變了。

  然而遺體被魔物吃掉,沒有留在迷宮中,由於毫無證據,無法向他們興師問罪,但取而代之,冒險者公會開始不信任他們。

  「那個男人受傷那麼嚴重,竟然能活著來到公會……」

  「至今都太順利了啦。別想說把女人賣掉,一如往常殺了對方,把錢搶走就好了。」

  「結果,那個女人也為了讓男人逃走而死啦。在這個鎮上差不多混不下去了吧?做得太過火,會被盜賊公會給肅清的喔?」

  他們三人是冒險者,也是屬於盜賊公會的「盜賊」。

  他們沒有偽裝,兩種職業都是真的,不過盜賊才是本業。缺少盜賊技能、身為下級盜賊的他們想到的,不是需要發揮技術在鎮上偷東西的作法,而是在迷宮狩獵新手以獲得金錢。

  盜賊之所以不會殺害一般人,是因為事情鬧大會被盜賊公會盯上。然而犯罪場所選在「迷宮」,對象是「冒險者」的話,則是灰色地帶,但這次被懷疑犯罪,因此盜賊公會也開始盯上他們了。

  「轉移陣地是沒差,不過在上軌道前錢夠用嗎?」

  「你錢花太兇了。夠付給公會上繳的會費嗎?」

  「不管怎麼做,不多賺點錢可撐不下去啊……」

  改變場所,從零開始「工作」,必須向那個地區的公會分部繳納會費,對下級盜賊的他們而言是一大筆支出。為了賺足所需的錢,決定在這裡再幹個幾票,不過這麼做又有其他問題。

  在這塊土地頂多能再工作一、兩次吧。就算殺了新手冒險者,能得到的金額也有限。為了獲得一大筆錢,綁架女人或小孩是最快的途徑,然而他們的能力不足以在不傷害目標的情況下擄人。

  至今他們也不在乎讓對方多少受點傷,價錢降低,一樣賣到公會。但想在短期間賺到一大筆錢,就不能讓目標身上留下治不好的傷痕。不過他們的戰鬥力不過級別2,就算身為女人,只要冒險者認真抵抗的話,也可能像之前一樣不小心殺掉女人。

  而某天夜晚,宛如看穿他們的煩惱,有名「盜賊」叫住他們。

  「你們要不要買安眠藥?」

  沒在這一帶看過對方,是淡褐色皮膚的庫魯蘇男人,不過那男的出示了盜賊公會的暗號,表示他在這個地區公會分部上繳的會費不夠,因此把藥帶過來廉價出售,希望他們買下。

  雖然三枚銀幣是不小的支出,與留下有疤傷口的醫藥費相比仍便宜許多了。以防萬一確認了效果,假如用這種藥,他們認為必須挑上可確實高價賣出的獵物,隔天為了物色而前往冒險者公會,結果遇見了一位少女。

  那名少女是前來冒險者公會登錄的新手魔術師。而且是聖教會以外少見的光魔術師,加上是個外表秀麗的少女,剎那間就引起公會內冒險者的興趣。

  不對,她從踏入公會後就自然而然吸引人的目光。縱使以女性而言依然年幼,也是個「有氣場」的少女,甚至讓人不禁直盯著她。

  可以理解那些少年為何都看著迷了。少女恐怕是好人家出身的吧?她穿著外套,就算拿著舊法杖,從一舉一動都讓人隱約感到良好的家世。

  從服裝來看似乎是有錢人,長相也很標緻。雖然讓她做那種工作太年幼了點,不過有教養的年輕女孩能高價賣給貴族的好事者。會用光魔術的話,能賣更多錢吧?

  她或許和外表一樣不諳世事,從不肯退讓的少年們手中幫助她,說些好聽話安慰後,就像個小女孩輕易上當了,答應他們陪同幾天。

  少女的名字是亞妮,十二歲。讓她展示了剛做好的冒險者公會的識別證,確認了她的名字,以及確實身為新手魔術師。

  由於名聲不好的他們叫住新手,公會櫃檯小姐看見後似乎有所警戒,不過那位櫃檯小姐和不諳世事的少女之間似乎發生過摩擦,因此他們看準機會就成功把亞妮帶出來了。

  「都當上冒險者了,妳對迷宮也有興趣吧?想嘗試潛入嗎?」

  新手冒險者無法輕易探索迷宮。除了知識,還得攜帶提燈、糧食,若在迷宮裡過夜,則需要準備薄毛毯等各種物資。若缺少前輩冒險者的護衛,或許就沒有探索的機會了,這麼試著誘導後,亞妮稍作猶豫後小力點頭了。

  (……真可愛。)

  他可不是戀童癖。不過亞妮被年長的男人們當成公主般對待似乎挺難為情的,她少話點頭的模樣,令他們面對這名打算綁架後賣掉的對象,也自然浮現開心的笑容,那並非演技。

  從這座城鎮徒步至迷宮,距離約半天左右。現在是大白天,接下來前往的話,到達時就傍晚了,那麼亞妮可能會說想回頭,且考量冒險者公會有可能派追兵前來,便雇用了快速的馬車前往迷宮。

  宛如逃離冒險者公會般把人帶走,或許再也無法在這個城鎮工作了,不過就算付了馬車費用,憑亞妮一個人也能賣到好價錢。

  她的「氛圍」就是讓人能夠這麼想。亞妮似乎原本就話不多,搭馬車時也經常眺往外面的景色,其散發著夢幻般氛圍的側臉,宛如是連出聲搭話也令人猶豫,雙手無法觸及、在高處盛開的「一朵花」。

  雖然長相可愛,卻不是螫人般的豔麗女人。個性安靜,並不天真活潑。即便如此,亞妮身上那不可思議的氛圍,讓她即使仍是個孩童,也隱藏著令身為成人的他們不知為何無法移開目光、帶著妖異的「魔性」。

  假如她長大成人,將魅惑多少男人,出現多少即使拋棄未婚妻或地位也唯獨想追求她的人?想到這裡,瞬間令人戰慄。

  閃閃發亮、摻雜桃色的金髮被風吹拂的模樣,令三人宛如看入迷似地默默盯著對方,接著亞妮忽地轉頭,其翡翠色的眼睛令他們心跳加速。

  「還沒到嗎?」

  「啊、對,還沒到……」

  逐漸看見目的地的中規模迷宮。據說這個迷宮約三百年前出現,構造仍只有三十階層,相對適合新手攻略。

  這裡原本好像是座天然的洞窟,由於變成迷宮,因此道路變得寬廣平坦,岩壁散發著微弱光芒,構造上人類容易進入,魔物也容易居處。出沒的魔物以毛蟲等蟲類居多,除了採集魔石,或者把可製藥的魔物內臟帶回去以外,沒什麼有意思的地方,相對地則尚有未探索的區域,存在許多無人的死角。

  「亞妮,往這裡走喲。」

  「這裡有個不錯的狩獵場。」

  「要對其他人保密喔。」

  為了讓少女踏入陷阱,穿過人多的迷宮一樓,引誘她前往二樓深處。

  雖然缺乏戰鬥力的他們難以不傷到目標就成功擄人,不過這次手中有安眠藥。在休息和用餐時一點一滴摻入飲料中,若一次加入太多,強效的安眠藥有時會讓人當場死亡。

  不過,明明曾摻入午餐裡,也加入了休息時的茶水中,但亞妮的樣子從一開始就沒有變化。

  (……是否太慎重了?)

  短髮男人看向毫無戒備跟在後方的亞妮。

  負責下毒的,是用弓的紅髮男人。雖然那傢伙喜歡女人,但應該不會對乳臭未乾的少女感興趣,也不會在這種工作上失手才對。即使如此,他屢次找亞妮講話,想討對方歡心的樣子,令短髮男人煩躁起來。

  (他應該沒有「認真」吧……?)

  他認為,是否過於顧慮目標,在摻安眠藥時失手了?

  他有多認真?就算對方還是個孩童……然而,十年前……不對,能在五年前遇見她的話,或許就不會成為無趣的盜賊,能夠成為冒險者走在陽光下了。

  內心浮現這種想法,視線不禁從她身上移開,結果看見平頭男人也對紅髮男人的態度感到不怎麼有趣般歪著嘴角。

  (難道……他也一樣嗎!?)

  短髮男人為亞妮的「魔性」感到戰慄。難不成那兩人不想賣了她,打算將亞妮占為己有嗎?

  十年前……剛離開鄉下小鎮的三人充滿希望。如同在公會纏住亞妮的那些少年,放眼未來。然而從何時開始呢……他們放棄正當生活,變成踐踏他人的惡棍。

  假如那些少年和亞妮組隊的話,能夠遇見精彩的冒險吧?但自己這一行人已經無法實現了。骯髒不堪的他們即使和亞妮在一起,也無法邁向充滿光輝的未來。

  不過,真的嗎?真的是這樣嗎……?三個人不行。不過,如果只有一個人呢?

  現在還能挽回……一個人的話,就能重頭來過。與其把亞妮交給會被亞妮的魔性魅惑的男人,不如讓自己與亞妮也有機會重新來過。

  (啊啊……)

  看著亞妮,她耀眼到令人眼前一片模糊。光看著她,胸口就變得痛苦。在朦朧的思緒中唯獨看著亞妮時,同樣看著她的紅髮男人突然跪地,昏過去似地倒下了。

  (發生什麼事了……?他在想些壞主意,所以遭受懲罰了嗎?)

  打算靠近那個紅髮男人的平頭男人,也在踏出一步的同時,膝蓋跪地,往前倒下。

  (是嗎……他也在想些壞主意呀?)

  思緒朦朧的短髮男人這麼想。由於這些骯髒的人想把亞妮占為己有,因此受到懲罰了。神在看著。神賜予自己重新來過的機會。

  胸口宛如被擠壓般痛苦。視野變暗,已經只能看見她一人。將手伸向於光芒之中身影模糊的亞妮,短髮男人如對神祈禱般膝蓋著地。

  (什……麼?)

  直接倒下的短髮男人,無法理解自己為何倒下。在沒注意時觸及迷宮的陷阱了嗎?不過沒事的。亞妮會用光魔術,倘若中毒,她也能治好自己。

  宛如求助般,倒地的短髮男人把手伸向亞妮。不過他眼中倒映的不是慈悲為懷的天使微笑,而是面無表情,用冰冷的眼神低頭看著自己,拔出銳利黑刃的亞妮身影。

***

  我在迷宮內的小房間,砍斷因中毒而無法動彈的三人喉嚨,給予最後一擊。

  作為達成委託的證據,把三人的識別證交給委託人就夠了吧。雖然乍看之下意外輕易收拾了,不過原因是他們大意了。儘管我是為了讓人放下戒心才換上這身衣服,但假如他們多少對我有所警覺的話,就無法這麼輕易收拾掉。

  由於那三人把我帶到其他冒險者不會來的場所,因此屍體的處理交給迷宮中的魔物就好。那麼──

  咻!

  我宛如趴在地面般,屈下身體躲開從背後射來的利刃,從我上方射過的弦月型的劍刺入迷宮的土牆。

  「……差不多該現身了吧?」

  我邊起身邊對暗處出聲,接著空氣微微晃動,一個男人宛如從黑暗中浮現般出現。

  「……真奇怪。我對隱匿還挺有自信的,什麼時候開始注意到的?」

  現身的,是在殺手公會中告訴我許多事的庫魯蘇青年蓋伊。

  只要瞄準工作結束那瞬間的「大意」,大致上能輕易殺害目標。我能夠輕易躲開攻擊,是因為從一開始就保持警戒。

  「從昨晚的教會開始。」

  「從一開始嗎?嗚哇,我都沒自信啦。」

  「你可以保持自信。因為藏得很好。」

  即使如此也比不上維洛。而且由於有能力,因此我眼中可見到清楚的「人形」。

  「就算被小孩子這麼說……」

  蓋伊有些懊惱地抓頭,眼神冰冷地看著我。

  「那麼,剛剛的攻擊怎麼察覺的?就算發現了我,突然遭受攻擊能及時躲開嗎?」

  「這不重要,你想幹嘛?」

  從背後射向我的,是蓋伊所持,名為短彎刀scimitar的武器,雖然順利躲開,但一個不小心會死的。

  「你應該不會說……這是『打招呼』吧?」

  「怎麼可能?」

  露出奸笑的蓋伊從腰間抽出第二把短彎刀,拿在手中轉圈玩弄。

  「是琦拉拜託我的。要讓妳吃點苦頭。由於她被迪諾盯著不能行動,因此就由我下手啦。」

  他應該不會想殺了身為師傅「人質」的我吧?不對,琦拉的話或許想殺掉我,所以才被迪諾給盯著吧?

  「什麼啊,小灰頭。妳不吃驚嗎?我可是好好扮演了『友善的大哥哥』耶?」

  「蓋伊才不吃驚嗎?你注意到我的性別了?」

  「哦,妳呀,穿得有模有樣的話還挺能裝的。如果我事前沒察覺,可會被騙過去的。唉,一般人或許不知道,不過就算是小孩子,成長到妳這種身高,懂的人就能分辨喔。男女腰部的位置不一樣。」

  「嘿……」

  我還真不曉得。當作參考了。

  「話說回來,還真乾脆就被幹掉了。雖然也對妳下毒了,不過反過來被毒殺也太沒用啦。」

  靠近的蓋伊踹向盜賊的屍體,隔著那具屍體,來到我攻擊距離的前一步,停下腳步。

  「明明給了他們無臭無味,昂貴的安眠藥,這些沒用的人……!」

  若有毒耐性,既可以忍受一定程度的毒,安眠藥的話也多少能推測一些材料。即便是強效藥物,假如蓋伊也牽扯其中的話,那麼可窺探到琦拉多麼認真。

  「唉,妳能力太強,就把運氣用完了。被琦拉盯上,是妳的不幸。在臉上留下嚴重疤痕的話,她也能滿意,因此就乖乖吃上苦頭吧。以後啊,小孩子就別得意忘形啦。妳想活久一點吧?」

  蓋伊舉起短彎刀,散發出殺氣。由於這個男人魔力很低,單純只是能力值高,正面對上的話是個難纏的對手。

  「雖然這些事都無所謂……但我還沒提到不吃驚的理由,以及能躲開剛剛襲擊的理由呢。」

  「嗯?」

  蓋伊保持隨時能攻擊的姿勢,聽見我的話後停止動作了一會兒。

  「那是……」

  我強化了從好幾分鐘前就一直使出的魔法。

  「因為我『相信』那女人絕對會對我出手。」

  「啥?……啊?啊!?」

  蓋伊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正打算往前踏出一步時,卻膝蓋發軟,混亂地叫出聲。

  「什、什麼?難道……是毒嗎!?」

  突然無法動彈的腳,讓蓋伊露出困惑的眼神瞪著我。

  「什麼時候用的?妳應該沒空用這種強效的毒才對!」

  蓋伊身為殺手的一份子,多少具有毒耐性吧。即使如此,強效毒應該有用,因此原本應對會用毒的我有所戒備。強效毒的味道和氣味都很刺鼻,無法混入食物中。雖然可塗在武器上,不過蓋伊沒有遭受攻擊。

  所以蓋伊才誤會我在新手獵人食物中慢慢下毒了。

  「為什麼腳不能動……可惡……」

  「這是師傅做的毒蜘蛛的神經毒。就算擁有毒耐性,也非常有效喔?」

  若沒有毒耐性,就和新手獵人同樣意識模糊,連內臟的功能也停止了才對。相對地,由於擁有毒耐性,因此蓋伊無法在初期狀態注意到我用毒了。

  「我一直都在用毒。」

  我丟出作為預備品而帶著的陶器瓶,瓶身脆弱的瓶子在蓋伊前方破裂。

  「這是!」

  「注意到了嗎?雖然是蟲的臭腺,你有聞過吧?」

  這種液體雖然氣味難聞,但也散發淡淡甜味,是我在鍊金術師的商店購買,以魔物毛蟲界定地盤時發出氣味的臭腺加工而成的材料,而這個迷宮不僅四處充滿了臭味,只要拿來稀釋也能當作農藥,直接使用原液也能避開魔物。

  我用了這種驅趕魔物的道具,趕走了妨礙暗殺的魔物。接著──

  「只要臭味這麼重,即使撒了一點氣味強烈的毒也不會被發現……」

  「小灰頭……難道妳!」

  蓋伊注意到我做了什麼好事,雙眼圓睜。

  「妳很清楚自己也會中毒,而灑下這些毒嗎!?」

  師傅的毒是強效毒。就算擁有毒耐性也承受不住。不過我知道這種毒的成分。

  現在我也一直在用【解毒】。倘若不知道毒的成分就無效,只能逐漸減弱毒的作用,但氣化後的毒能夠當場處理。就算這樣,若集中力渙散則有中毒的風險,也難以正常戰鬥,不過我在賭上性命的賭局中勝利了。

  蓋伊察覺這件事,表情錯愕地看著我。

  「哈哈……真假。竟然把自己牽扯進來也要用毒,妳瘋了嗎?」

  「我知道。」

  「……喂,認真嗎?妳當真要對付我?原本只要妳嘗點苦頭,就能圓滿收場耶?妳知道做出這種事,賽雷茱拉會有什麼下場嗎?」

  「…………」

  我是師傅的「人質」,同樣道理,師傅也是束縛我的「枷鎖」。所以迪諾和蓋伊認為我和師傅不會與殺手公會為敵。不過──

  「蓋伊明明是個殺手……卻很天真呢。」

  「什麼……」

  我再次朝向蓋伊丟出陶器瓶。蓋伊認為那是毒,用還能動的上半身揮劍,他不是想弄破瓶身,而是打算將其彈飛。

  喀鏘!

  「嗚!」

  蓋伊的劍揮下的同時,我用射出的擺錘前端弄傷瓶身,蓋伊的劍打破瓶子,瓶內液體四處飛濺。

  「不是……毒?這是什麼氣味?」

  「我撒在這個房間的毒應該差不多擴散了。雖然也可以追加……已經不需要了。」

  「!」

  蓋伊或許也注意到了。我沒有攻擊蓋伊,而是退到房間深處,貼住迷宮牆壁;見我一邊使用隱匿一邊環起手,目不轉睛看著,令蓋伊著急地開始掙扎。

  十幾秒……幾十秒……沒有數到一百,宛如等不及毒擴散般,傳來著急的魔物逼近而來的地鳴聲。

  「小灰頭!妳瘋了嗎!?做出這種事,真的會與殺手公會為敵喔!」

  雖然蓋伊拼命想逃離藥品灑落的地點,卻連三步也走不到。

  我一開始灑下的是從魔物毛蟲的臭腺採集的驅魔物藥,不過臭腺的效果不只是透過氣味驅趕敵人。只要到了特定季節,雌性會利用這種臭腺呼喚雄性。

  我用雌性臭腺製作的這種液體,與驅魔物藥混合後,就會散發強烈的費洛蒙氣味,招引同樣居住在迷宮內的雄性。

  我知道這座迷宮是蟲類的迷宮,因而做出來的「底牌」。

  「你就死在這裡吧。」

  就算用隱匿也毫無意義。縱使少量,那種液體確實潑在蓋伊身上了。被大量出現,如雪崩般進入房間的魔物毛蟲發現的蓋伊,拿起短彎刀應戰。

  縱使腳動彈不得,憑蓋伊的力量,對付幾隻毛蟲魔物不成問題。不過,如果來了幾十隻,會怎麼樣呢?而且越活動身體,毒就會蔓延全身,毛蟲魔物也會被味道吸引,接二連三蜂擁而至。

  「小灰頭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蓋伊發出臨死前怨恨的叫聲,把短彎刀丟向我,我躲開後,把刺入土牆的武器當成腳踏台,遠離即將佈滿整個地面的蟲堆,跳往天花板,把暗器插入土牆,貼在天花板的角落。

  「──……拉──……──」

  蓋伊最後伸出染血的手,說了什麼呢……

  在骨肉碎裂的異質聲音中,我看著也不曉得是否還有意識與存在的蓋伊,回答他最後的問題。

  「從一開始,我的『獵物』就是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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