訪客

  訪客

  那一天,我花了一個月,終於做好蜘蛛絲的線圈了。

  直徑約一公釐,長度約四十公尺。雖然感覺挺長的,不過我有兩個擺錘,考量到每個擺錘用八公尺左右的話,備用的只有三份,因此可不能胡亂使用。

  沒有《操線》技能時,命中率光補正一成左右就費盡全力了,不過學會技能後,命中率也增加了。融入我血液的線補正可達兩成左右,但這種魔物線,應該能有更高的命中率。

  而最重要的,就是魔物線很強韌。一般棉線即使用魔力強化,也被葛雷卜輕而易舉砍斷了。當然這種魔物線無法單用於承受刀刃,不過砍斷在半空飛舞的這種線應該非常困難。

  我一邊聽師傅的教導,一邊對魔物線進行防腐與耐火的處理,最後把代替弄丟的刀刃的暗器──投擲小刀束起來後,師傅忽地抬起頭,我也同時抬頭看向玄關。

  「有人的氣息。」

  「……把妳的氣息消除,冷淡弟子。總之妳進入房內。我來應門。」

  「了解……師傅。」

  這五個月間,無人造訪的這個場所,出現「人類」的氣息。

  根據師傅的說法,認識的旅行商人每年會上門一次販賣鹽和素材,不過現在不是這種時期。

  而且在門外的人物,連擁有斥候的探測技能的師傅和我,在對方靠近房屋周圍之前都沒有察覺。雖然斥候的能力不等同於強度……但對方並非泛泛之輩。

  我按照師傅所說的進入深處的房間內,一邊消除氣息,一邊從門縫中窺看情況。

  「……進來。」

  師傅朝門出聲後,門無聲地被推開了,身形高大、外觀三十多歲的男人和屋外的光一起映入眼簾。男人有頭暗沉的金髮,露出爽朗的淺笑,用有如舞台劇演員般的動作低頭致意。

  「好久不見了,我敬愛的老師啊。您過得好嗎?」

  「……我可沒把你當作弟子。你來做什麼,迪諾?」

  聽見師傅冷淡的話,名為迪諾的男人以裝模作樣的動作聳肩。

  「我最近當上了殺手assassin公會北邊境地區的會長,因此前來問候,並帶來有點棘手的工作。我想委託敬愛的老師賽雷茱拉這個工作。」

  「你那裡就沒有人可以使喚,偏找上遠離塵世的人?」

  「雖然應付一般對象沒有問題,但目標是老練的落魄冒險者。認真實行的話,我這裡也會蒙受嚴重的損失。因此想『拜託』您。」

  「……我已經洗手不幹『暗殺』了喔。」

  迪諾似乎是「殺手公會」的人。師傅和那種組織是什麼關係呢?殺手公會會長的迪諾為什麼稱呼師傅為「我的老師」呢?

  師傅的回答在預料中吧?迪諾不慌不忙輕輕點頭後,告知師傅宛如事先想好的話語。

  「魔族軍,東部戰線的『戰鬼』賽雷茱拉。如果您活著的消息傳出去的話,騎士團將總動員前來討伐您吧?如果是這樣的您,級別4的冒險者隊伍對您而言並不難纏吧?」

  「…………」

  迪諾笑著威脅師傅。雖然我沒聽說過細節,不過從迪諾的說法察覺,師傅過去曾在戰場上殺害許多敵人吧?

  師傅為什麼脫離魔族軍,我不知道理由。然而師傅為了逃離魔族的眼線,最簡單的做法恐怕就是投靠「黑社會」。

  「而且……這裡還有其他人吧?看來不是以前暫居在此的那名奇妙女人,您收了其他弟子嗎?我身為師兄,必須照顧那個人才行呢。」

  「迪諾!」

  儘管師傅對意圖牽扯進無關人士的迪諾釋放殺氣,但他面具般的笑容沒有動搖。

  恐怕迪諾很清楚師傅無法與殺手公會為敵。實力方面雖然是師傅比較強,可對方好歹是公會的會長。倘若鬧翻了,多少有方法可以逃跑吧?而且槓上他後讓他逃跑的話,除了師傅,連身為弟子的我也會被殺手追殺。

  魔術師與殺手的戰鬥方式不同,只要讓對方逃跑,立場就會顛倒。

  無論「個體」多麼強大,要面對「組織」不斷持續戰鬥,即便是師傅也無法做到吧?很明白這點的師傅,邊拼命忍耐般地咬牙邊瞪著迪諾。

  「……這是最後一次了。知道吧?」

  「是的,那當然。我不會再對敬愛的老師做出無理的請求。那麼,關於目標的情報……」

  心生愉悅,浮現扭曲的笑容後,迪諾開始說話。不過到此為止了。

  「那些話由『我』來聽。」

  看見走出房間唐突打斷大人談話的「小孩子」,兩人雙眼圓睜。

  「冷淡弟子!妳退下!」

  我沒聽從吩咐走出房間,令師傅提高聲量。不過我也不打算退讓。對方繼續把我的存在當成盾牌勉強師傅,我無法再繼續忍受這件事。

  我忽略師傅的話,走上前,上下打量迪諾這個男人,並對師傅說:

  「師傅已經不能戰鬥了吧?」

  「妳……」

  我的話令師傅無語,迪諾看著我們交談,饒富興味地瞇起眼睛。

  「哦……?是師弟?還是師妹呢?」

  「很重要嗎?只是殺幾個冒險者,比起師傅靠蠻力打倒,應該更適合我出手。我來代替師傅做。」

  「妳說什麼!?」

  我的話令師傅霎時忘記迪諾的存在,朝我靠近。

  「小孩子不要在大人講話時插嘴!妳知道嗎!?這個男人是來委託『殺人』的喔!」

  「機率問題。」

  雖然師傅什麼都沒說,不過她的身體恐怕無法好好戰鬥。師傅比我和迪諾更強。然而,師傅無法長時間戰鬥,我的判斷是,倘若能夠打倒目標,無法進入人族城鎮的師傅,活著回來的可能性比我出馬還低。

  「既然對方是『人』的話,比起現在的師傅,我活下來的機率更高。只是這樣而已。」

  「妳只是個小孩子,以為自己能夠成功暗殺!?級別4的冒險者和一般人完全不同喔!」

  的確,級別2的我對上級別4……而且還得打倒複數人,極其困難。

  迪諾打算利用師傅,是因為個體強大、性格謹慎、以隊伍合作的冒險者,和殺手的相性太差了。

  即使由我出馬,被反過來打倒的可能性極高。不過身為小孩子的話,能用我的外表讓對方大意,小孩子也有小孩子的戰鬥方法。而且──

  「我還會變強。」

  「…………」

  目不轉睛對上她的眼神,我說出的話令師傅啞口無言。

  縱使我只是個小孩子,也累積了不少「經驗」,走過好幾次「生死關頭」。師傅知道這些事,即使情感上無法接受,不過假如對上人類,能令人大意的我活下來的機率更高,正因為了解我,也可以理解我仍在成長途中。

  「──妳能夠殺人嗎?」

  原本沉默聽著我們談話的迪諾,用懷疑的視線看著我。不過我似乎看見他的眼底沉澱著純黑且滿懷愉悅的情緒。

  太好了……只要他這麼扭曲的話,一定不會懷疑。

  「沒問題。」

  我不會死。也不會讓師傅死。為此已做好覺悟,能夠對「無關人士」出手。

  「很好。那就交給我可愛的師妹吧。不過,在這之前要請妳去殺其他人當作考試,願意嗎?」

  如我所料,乾脆地點頭答應的迪諾看著我,浮現愉悅的笑容。

  「假如是我的『敵人』,就殺得掉。」

  假如面對敵人,我下手不會猶豫。不過殺手公會會把殺害無辜市民的無聊工作交給我嗎?──我帶著這種輕藐的視線看向迪諾,察覺這個意思的迪諾浮現淡淡的苦笑。

  「請放心吧。我可不是殺人狂,殺害對象也會嚴格挑選。況且,委託我敬愛老師賽雷茱拉的所有工作,目標全都不是善人。我會讓可愛的師妹處理同樣的垃圾。」

  「我會自己判斷。」

  委託殺手公會殺害的目標,不是極端的「垃圾」就是極端的「善人」。我認為冒險者不是善人,不過師傅原本也就不會接下殺害善人的委託吧?

  「那麼,請收下這個。請在指定的日期前往這裡。好了,我敬愛的老師賽雷茱拉,改天再見了。」

  迪諾在當作便條用的小紙片上寫了場所與日期後交給我,向師傅問候過後,意外乾脆地離開了。

  「「…………」」

  迪諾的氣息完全消失後,客廳回歸成只剩兩個人的空間,師傅以五味雜陳的表情看著我。

  雖然師傅講話粗魯,不過是個老好人,性格天真。她很後悔當時被現場的氣氛影響,沒有阻止小孩子的我赴死吧?

  倘若是什麼都不曉得的人,以普通人的角度思考,應該覺得我肯定死定了。不過我不打算死。現在做不到的話,只要變強就好。因此我決定連來自迪諾的惡意都予以利用,變得更加強大。

  所以面對毫不動搖、只是用坦率的眼神回望的我,師傅也放棄似地嘆了口氣後直接回到自己的房間。

  「…………」

  事到如今要重新提出來討論,我也只會傷腦筋,這樣正好。我也回到自己的房間,換上以前穿的旅行裝束後,把所有的匕首、新的擺錘和做好的毒藥放入袋中。

  雖然快傍晚了,也不需要悠哉吃過晚餐再出發吧。我原本就是無根的流浪兒。早就做好隨時可以戰鬥的準備,因此也沒花多少時間打理。

  我拿著行李走出房間,應該關在房內的師傅在客廳的桌前等著我。

  「冷淡弟子,稍微陪我聊一下。」

  「我知道了。」

  我一邊戒備,一邊走向桌子旁,師傅看著這樣的我,又重重嘆了口氣後,拿出幾個東西擺在桌上。

  「事到如今,我不會阻止妳。妳不是應該被保護的小孩子。艾莉雅,以後我會把妳當作獨立的『人』,尊重妳的意志。」

  師傅這麼說,接著聊起了自己。

  雖然身為魔族,也在好人家出生的師傅,雙親在與人族的戰爭中過世,師傅為了扶養年幼的妹妹,成為魔族軍的殺手。

  在那之後連續戰鬥了好幾十年,學會強大的魔術,受到人族和魔族畏懼的師傅,在五十多年前的戰場上突然注意到自己「孓然一身」。

  就連不認識的敵人也有家人,也有自己的人生。師傅憶起自己也有家人,領悟到未曾理解這些道理,只是聽從命令持續殺害敵人是多麼無意義。

  已經拿出了輝煌戰績的現在,能夠將妹妹讓好人家收養。也為了不讓妹妹和自己過著同樣的生活方式,師傅在某個戰場上假裝戰死,脫離了魔族軍。

  正因曾經發生這些事,她也對我和那個女人等奇妙的人產生憐憫了吧?

  不過,雖然成功逃離了沒有意義的命運,身為魔族的師傅不被任何種族接納,只能投靠不拘泥種族、實力主義的「地下社會」。

  她似乎也曾在其中之一的殺手公會,教導當時北方邊境地區的會長之子迪諾魔術。

  「知道嗎,因為很重要,妳仔細聽好了。我變得無法正常戰鬥,不只是因為長期戰鬥的緣故。是因為這個。」

  師傅用手指戳著自己的心臟一帶。

  師傅擁有四種魔力屬性。縱使一般的看法是屬性越多越優秀,但回顧歷史,這類英雄幾乎活不久。師傅說,那不是因為成為英雄後而被人殺害,而是因為從心臟長出的「魔石」讓英雄死亡。

  假如擁有三種屬性的話,沒什麼大問題。不過擁有全屬性、才華洋溢的英雄,由於因此肥大化的魔石,身體變得無法長壽,而擁有四種屬性的師傅也因為過於勉強自己,身體變得無法長時間戰鬥。

  記得愛蕾娜也擁有四種屬性,她說過,由於過於強大的魔力而弄壞身體了。

  不過倘若師傅的話是真的,幼小的心臟無法承受肥大的魔石吧?我推測,說不定增加的魔力造成身體急遽成長,是人類為了減輕心臟的負擔而如此進化。

  假如擁有四種屬性,只要不勉強自己就能壽滿天年;不過縱使知道過度勉強會早死,似乎仍有些魔術師的家系讓孩子擁有多個屬性,以展示其貴族家的優秀之處。

  同理,在迷宮等處獲得的【加護gift】,原本就是人類之身無法承受的力量,假如使用似乎就會大幅減短壽命,縱使有機會獲得,也絕對不要出手……果然好聽話都有「隱情」。

  「接著給妳餞別禮。」

  師傅當作餞別禮送給我的,是師傅以前用的裝備。雖然布製品經過五十年幾乎不能用了,然而用魔物皮革做的短靴和手甲,只用布擦過就恢復了光澤。

  「對現在的妳有點大,不過就忍耐一下吧。這是用叫做『半夜幽蝠』的魔物皮革做的,因此吸音性很優秀。而高階魔物的皮即使多少擦傷,也會透過水分和使用者的魔力慢慢再生。妳看,鞋底也再生了吧?」

  不只這樣,靴子內也設計了好幾個機關,近戰時能派上用場。其他還有嵌入魔鋼材質的左手用手甲,和射程雖短,但能藏在身上的小型十字弓。另外還收到師傅做的藥水及猛毒藥,以及師傅以前用的魔物皮革的零錢包。

  「妳絕對要活下來,找出自己活著的意義喔,冷淡弟子。」

  「嗯……師傅。」

***

  (……對象,確認。)

  與森林中賽雷茱拉的隱藏之家有段距離的樹叢中,有一個年輕男人確認到從屋內走出的孩童身影,注視著對方。那個男人是殺手公會的監視員,雖然戰鬥力為級別2,並不高,但擁有等級3的《探測》技能與等級1的《遠視》技能,專門負責監視目標。

  他這次的任務是監視賽雷茱拉及她的弟子是否逃跑。原本身為暗長耳族的賽雷茱拉即使逃跑也無法混入人族的社會,不過這次接下工作的是她的弟子,監視的主要理由是確認對方是否做出奇妙的舉動。

  迪諾從一開始就不相信賽雷茱拉和她的弟子。賽雷茱拉不會和殺手公會為敵。不過弟子很有可能偷偷逃跑。

  (……什麼?)

  走出房屋的孩童身影突然消失了。雖然用等級3的《探測》技能能夠模糊地捕捉到她的身影,不過男人的監視是與《遠視》技能組合運用才可發揮本領,若看不見身影,精準度就會降低。

  即使如此,男人的《探測》技能偵測到孩童沒有走向通往村子的獸道,而是朝著自己所在的方位移動。

  (難道她發現我了?)

  由於迪諾出現而有所警戒了嗎?然而普通的探測應該很難在距離這麼遠的昏暗森林中找出潛伏的男人。

  男人藏住氣息,等待孩童的氣息通過偏離自己幾十公尺的場所後,以為是錯覺而安心下來吐氣的瞬間,他注意到朝著自己逼迫而來的「利刃」。

  「──!?」

  他霎時抬起頭避開利刃。不過在下個瞬間,躲開的利刃上綁著的線纏繞住男人的脖子,把他往背後拉,將他從樹上拖下來。

  「嗚!」

  頭部落地的男人打算用手著地而伸出手臂,在他的手碰到大地的前一刻,背後有人踢開他的手,令他以頭部落地。

  喀啦……頸部骨折的聲音在男人腦中響起。仰躺倒地,脖子以奇妙的角度扭曲著看向天空的男人眼中,映出用冰冷的眼神低頭看著自己的孩童身影。

  為什麼人在這裡?剛剛才通過的氣息又是什麼?男人用眼神訴說著死前最後的疑問,而將他的脖子不留情地用匕首砍斷的孩童──艾莉雅,確認對方死亡後,表情毫不動搖,寒氣逼人的聲音落在黑暗之中。

  「你們全都是我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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