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七月六日(第二次)』

  第二章 『七月六日(第二次)』

  0

  ──那是一個非常幸福的美夢記憶。

  我清楚地看到自己在笑。不是別人,而是我自己的笑容映入眼中。

  那是一種俯瞰世界的感覺,就像從肩膀後面窺視自己一樣,模糊而不合理的第三人稱夢境視角。感覺就像在電影中觀看自己。

  我笑得很開心。

  幸福到讓人難以置信,我幾乎無法相信那是自己,但毫無疑問,那確實是冬月伊織的模樣。唯一不同的是──他還是國中生的模樣。

  他身旁有很多人。

  我看不清那些人是誰。我想應該都是我認識的人,但他們輪廓模糊,表情難以捉摸。但不知為何,我確信這是一個平凡的日常風景。

  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視野像迷霧散去般逐漸明亮起來。

  「──好開心啊……!」

  有人對我說。

  應該是周圍的某個人。雖然不知道是誰,但那聲音聽起來很熟悉。

  「很開心呢。」

  然後,我回答道。

  說話的是那個國中生的我。

  「這樣的時光要是能一直持續下去就好了呢。」

  「是啊。」

  「其他的東西都不需要對吧。」

  「是啊。」

  「那──」

  ──那為什麼,你要破壞這個夢呢?

  1

  當我回過神時,發現自己在房間的床上醒來了。

  「──啊……?」

  嗶嗶嗶,鬧鐘的電子音刺耳地響起。

  這是我熟悉的自己房間。我下意識地關掉鬧鐘,思緒卻在另一個地方陷入混亂。自己在自己房間裡這個情況,現在卻非常不合理。

  「…………」

  我試著用力捏了捏自己的臉頰。

  不怎麼痛。但感覺和現實沒有區別。

  「成功了嗎?這裡就是夢境世界……?」

  如果真是這樣,那現實和夢境有什麼不同呢?

  既沒有突然飛上天,也沒有被單手是義肢的海盜襲擊的跡象。

  我從床上起身試著跳了一下,但理所當然似地遵循重力落在地板上。並沒有任何能飛起來的跡象。我感到困惑不已。

  總之我換了衣服。像往常一樣穿好衣服後,我走下樓去洗臉。

  時間是……鬧鐘設定在早上六點,在那之後過了三十分鐘。我梳洗完後,直接走向客廳。

  「…………」

  沒有人在。這是習以為常的景象,我的父母向來起得早。但是……

  我拿出手機,再次仔細確認顯示的內容。

  日期是──七月六日。

  螢幕顯示的日期跟我最後的記憶是同一天。但如果真是如此,現在是早晨就很奇怪了。

  「喂喂……不會是時間倒流了吧……?」

  我一邊對著空氣發牢騷,一邊操作手機,從聯絡人名單中點擊『生原小織』的選項,並用應用程式撥打了電話。

  三聲鈴響。然後──

  『嗯……喂?』

  「……小織嗎?」

  『是我~?怎麼了伊織……哈啊……早安……真早啊。』

  「──────」

  是小織的聲音。

  她也自稱是小織。

  但兩者有著決定性的不同。這並非預感,而是確信。

  「那個,呃……早安。」

  『嗯?呵呵,早安。一大早接到伊織的電話還真是稀奇呢。怎麼了?嗯……』

  布料摩擦的聲音傳來。她似乎剛睡醒,正要從床上起身,但比起那個──

  這個人是誰?

  我並沒有這麼想。儘管沒有記憶,但我很有把握。

  她正是我原本認識的──如今在病房裡沉睡的生原小織。

  『喂喂,對不起啊~我腦袋稍微清醒了。所以,伊織,有什麼事嗎~?』

  「啊──不,那個……呃。」

  我根本想不到該說什麼。

  這是完全出乎意料的發展。我只知道電話另一頭的是睡夢中的生原小織,她對『冬月伊織一大早打電話來』感到有些意外,但沒有特別驚訝。除此之外,我一無所知。

  『啊,對了,你是想說暑假的事情吧?伊織總是這麼突然,真讓人措手不及。啊,不過我不是在責怪你啦。真的。我反而很高興。對不起,有點興奮過頭了。呵呵,這樣感覺還不錯耶,不如我們多打打電話吧?雖然在學校也能見面,但像是晚上之類的──』

  「小織……那個……」

  『啊,抱歉,自顧自說個不停,失策失策。就當成是我剛睡醒的關係吧。對了,你找我有事吧?如果是暑假的事應該沒問題。要去哪裡呢?我們還是國中生,應該沒辦法去太遠的地方。』

  「稍、稍等一下……」

  『咦?難道不是在說這個嗎?啊~我是不是太心急了?哇~好丟臉……我滿懷期待的事都穿幫了……而且冷靜想想,誰會一大早問暑假去哪裡玩啊?嘿嘿,剛剛那只是個玩笑啦。』

  「……呃……」

  話、話好多……

  不僅滔滔不絕,還自說自話。我想撤回前言。這是誰啊?

  原本的小織是這種個性嗎?……總覺得好像看到了不該看的東西。有種她總是急著說話的感覺。怎麼回事?

  『咦~?伊織~?你怎麼不回話了……?』

  我現在從別的意義上感到困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總之我在剛剛那一瞬間掌握到她每次說話都會以「啊」為開頭的習慣。這情報有意義嗎?

  ──就在這時。

  玄關處傳來了開門的聲音。

  「哇!」

  『咦?發生什麼事了?』

  照理說會進入家裡只有我爸媽,但那慌亂的聲響讓人感到不對勁。隨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衝進客廳。

  「呼、呼……我、我來遲了……!」

  「咦,小、小織……?」

  生原小織──那個醒著的小織,氣喘吁吁地出現在客廳裡。

  『咦?什麼?我是小織啊……?』

  「咦?喔,沒有,我不是說妳……」

  『不是我?』

  「──伊織學長!」

  突然出現的小織,滿臉通紅地抬頭看向我。

  怎麼辦?這刷新了女生早晨突襲我家的紀錄耶。

  不對,現在不是說那個的時候。

  當我還在發愣時,小織走過來搶走我的手機,然後直接掛斷了通話。

  「……真是的……」

  她懊惱地低聲嘆息,隨後轉身看向我。

  她似乎是一路跑到我家的。紊亂的呼吸和泛紅的耳朵,強烈地彰顯出她全力奔跑過來的事實──不,她耳朵泛紅的原因,或許並非只是因為疲勞。

  「你、你們聊了多久……?」

  以我所知的小織來說,這樣焦急的樣子實在很少見。

  被她這麼一問,我只能回答:

  「那個,該怎麼說呢……」

  「……!」

  「不管是哪一個小織,我都不討厭。」

  遺憾的是,我的安慰似乎完全沒有命中要點。

  「────………~~!!」

  小織淚眼盈眶,連耳朵都變得通紅,害羞地低下了頭。

  不過,那副模樣毫無虛偽,非常惹人憐愛。

  2

  「啊,好丟臉……我真的覺得好丟臉……嗚嗚。」

  小織趴在客廳的桌子上發出呻吟。雖然比剛來時冷靜了些,但她還是顯得很害羞。

  其實現在想來,我覺得這也沒什麼好害羞的。

  雖然一開始我的確有些驚訝,但回想起來,兩者並非沒有相似之處。有點愛講道理這點確實很有她的風格。最重要是她們的聲音完全一樣。

  「……唉。反正遲早都會被發現,雖然在意想不到的情況下暴露,但反而讓我下定決心了……嗯,我冷靜下來了。或者說我已經豁出去了。」

  小織抬起頭來。

  我想她應該累了,便為她準備了冰涼的麥茶,然後在她對面坐下。

  「……我能跟妳確認一下嗎?」

  「可以啊。應該說你猜的沒錯,接電話的就是沉睡中的我。既然你們聊過了,我想你應該察覺了,我就是個不擅長溝通的宅女。」

  「不,我沒這麼想……」

  「……早知道就不說了。」

  小織顯得很沮喪。

  這是個難得能調侃她的好機會,但這時還落井下石就太殘忍了。

  看她剛才淚眼汪汪,我也不想為此捉弄她。如果是燈火或真夏倒無所謂,但對於小織,我還是想對她溫柔一些。

  「……呃,總之這裡是小織的『夢境世界』,對吧?」

  「啊,嗯。既然另一個生原小織也在,這點毫無疑問。雖然過程好像不太順利……但至少我們成功潛入了。」

  看來小織也遇到了意料之外的情況,但我想先確認現狀。

  「跟現實沒什麼太大的區別嘛。妳又說夢境世界、又說夢幻島,我還以為……」

  「你以為會是更奇幻的世界?」

  「怎麼說呢,我不指望會有龍,但以為至少會有鱷魚之類的。」

  「哈哈哈,是啊。要是聽見滴答聲記得小心點……雖然很想這麼說,但遺憾的是,這裡的物理法則跟現實一樣。當然不存在妖精和怪物。」

  「……看來是這樣。」

  「太奇幻是不行的。那種明顯非現實的世界,生原小織無法沉浸其中。她會意識到這是夢境世界──那樣就沒有意義了。」

  小織肯定地說道。

  她不能讓自己意識到這是夢境。

  「那在這裡的小織……」

  「嗯。她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夢中。她以為這個世界是真實的。」

  「……果然是這樣嗎……」

  「即便意識分割開來,實際上也無法完全切離理性。否則這裡的生原小織就會變成毫無知性的野獸。界限這種東西本來就很模糊。」

  「……」

  「所以我才會覺得讓你知道那個模樣超丟臉!畢竟那個生原小織也是我的其中一面啊!哈哈哈!」

  小織有些自暴自棄地嚷嚷道。

  「抱歉……」

  對不起啦,但我根本沒料到會是另一個小織接通電話……奇怪,為什麼?

  這也是一個很大的疑問,但暫且先擱置吧。有太多需要確認的事情,若不逐一整理進行,可能會陷入混亂。

  沒錯。既然如此,在一開始最應該確認的是──

  「從最終目標開始確認吧。讓小織放棄星之淚的願望,喚醒現實世界的她──這是有可能的,沒錯吧?」

  「沒錯。雖然我也沒有明確的依據。」

  「……為什麼妳會這麼想?」

  「因為生原小織的願望是現在進行式啊。她一直在支付代價,願望也正在被實現。只要她停止支付代價,願望也會被收回──這麼想不是很自然嗎?」

  「不,我也這麼認為。一直以來都是這樣。」

  燈火和真夏的情況,就是這種模式的例子。

  反之我的願望──陽星的情況是已經支付完代價,願望也已經實現了。這應該就是無法取消的原因。

  若要取消那個願望,就必須把『請把陽星恢復原狀』當成新願望來實現。換句話說,會再次被收取代價。

  這實在太不划算了,而且我根本不打算再使用星之淚。

  我只是想確認小織的願望不是那種狀況。

  ──如果是的話,我到底對小織說了什麼呢?

  我甚至不想去想像。

  「明白了。接下來是方法。小織,妳認為該怎麼做才能阻止她?」

  「當然只能說服當事人了。」

  小織斷言道。這和我所想的方法一樣。

  「星之淚的擁有者是生原小織。不是我,而是沉睡中的她。而我認為除了讓擁有者放棄那個願望以外別無他法。來到夢中也全都是為了這個目的。」

  「……嗯,我想也是。」

  也就是說,和以前沒什麼不同。

  去見這個世界的小織,讓她自覺到這裡是夢境世界,並放棄她的願望。

  除此之外別無他法,而為了達成這個目的,我應該問小織什麼呢?

  「……進入正題吧,小織。為此,我有些事情必須跟妳確認。」

  聽到我這樣說,小織點了點頭。

  「為什麼生原小織會創造夢境世界,並逃避到夢裡──對吧?」

  「嗯……妳可以告訴我嗎?」

  生原小織拋棄現實的理由。

  當中必定藏著足以支撐她這個決定的經歷。

  但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也許我曾經知道,但現在已經不記得了。

  ──多希望你有幫我。

  她曾這麼對我說過──就在她拋棄現實的那一刻,伴隨著矛盾的感謝之詞。

  也就是說,我曾經搞砸過而沒能幫助她。我沒能拯救一個尋求救贖的女孩,結果把她推向了無法甦醒的沉睡。

  或許我需要面對這個事實。

  然而,小織看著我,靜靜地搖了搖頭。

  「……很抱歉,但這件事我不能告訴你。」

  我萬萬沒料到會在這時被她拒絕。

  「喂、喂……為什麼這麼說?妳不是為此才帶我來的嗎……?」

  「那麼做大概就沒有意義了。即使告訴你,我也不認為僅憑這點程度就能說服生原小織。伊織學長也不會認為這樣就能說服她吧?」

  「……唔。」

  我也理解她的言外之意。

  畢竟我原本應該知情。忘記原本知道的事還想說服別人,也太自不量力了。

  倘若當時的我能夠幫助她──

  ──生原小織根本就不會陷入這種情況。

  「對不起,總是說些任性的話。」

  小織低頭道歉。

  但是,這不是小織該道歉的事。至少不是這個小織。

  「不,反而應該感謝妳找我來。能有這種機會很幸運。」

  「……對不起。」

  「妳不用道歉啦。我明白了,我會靠自己想起來的──能讓我回想起來的提示就在這個世界裡,對吧?」

  「……嗯,照理來說是這樣。更確切地說,我以為伊織學長只要來到這個世界,就會慢慢想起過去……」

  「……這麼說起來──」我突然想到。「雖然不是小織的記憶,但在這裡醒來之前,我好像看到了什麼……奇怪的東西。」

  「奇怪的東西?」

  「嗯。我似乎笑著在跟誰說話……然後這時好像有人呼喚了我……」

  「嗯……那一定是你瞥見了生原小織的夢吧。」

  小織輕聲說道。

  我歪頭感到納悶。

  「這個世界不就是那個夢嗎?」

  「是這樣沒錯。抱歉,該怎麼說呢……感覺好像變了。」

  「……那是什麼意思?」

  我不太明白小織所說的意思。

  對於我的疑問,小織露出了有些困擾的笑容。

  「……之前我也稍微提過,生原小織的夢境內容,總之就是重現幸福時光的記憶,或者說其理想形態。被眾多朋友圍繞,開心地生活著……就是這種青澀的夢想。」

  「說起來在剛才的電話裡,那邊的小織好像說自己是國中生。」

  「她的時間已經停在那個時刻了。而她絲毫沒有察覺,自己一直在重複同樣的日子。」

  「永不結束的國中二年級七月──這就是這個世界的真相。」

  ……原來如此。

  但如果是這樣的話──

  「這裡是國中二年級……也就是三年前的七月六日嗎?」

  「我想是的。嗯,本來應該是。話說回來,我有一件事想問學長。」

  「……什麼事?」

  「學長的那支智慧型手機,是什麼時候買的?」

  剛才被小織搶走的手機,現在正放在桌子上。

  我稍微想了一下,然後說:

  「大概是……剛進高中的時候吧。」

  「是最新機型嗎?」

  「咦?啊……原來如此,是這麼回事啊。」

  我有點明白她想說什麼了。我回答道:

  「我記得這是當時剛推出的機型。原來如此,三年前的世界還不存在這個機型吧。」

  說著,我把目光投向掛在客廳牆上的日曆。

  小織也跟著我的視線,確認了日曆上的年分。

  「二〇一九年,和現實中的年分一樣呢。保險起見我還是問一下,三年前伊織學長的家裡有掛著三年後的日曆嗎?」

  「怎麼可能。」

  「也對。嗯……既然如此,也就是說……」

  小織把手放在唇邊,陷入沉思。

  這個夢本來應該在二〇一六年的時間軸上,卻不知為何推進到了三年後。但是既然電話接通了生原小織,那我們應該進入了夢境中。

  ……說到底,在夢境世界中電話能接通也是個謎。

  話說回來,我輕易地接受了這是『夢境世界』的說法,但夢境世界到底是什麼?看來不像是現實中物理存在的空間。

  「結果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問道,小織悄悄地把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嗯……這有點難以啟齒。」

  「我有點不想聽了。」

  「對不起──連我自己也完全搞不清楚狀況。」

  她帶著笑容這麼告訴我,讓我無言以對。

  儘管在來之前就聽她說過無法預測事態發展,但這回答還是出乎意料。我一廂情願地以為小織應該會更瞭解情況一點。

  「妳其實很隨便吧……」

  「沒辦法啊。除了像這樣實際嘗試,沒有其他方法知道結果。」

  「……嗯,那倒也是。只能親自去看看了。」

  我嘆了口氣,然後站起來。

  首先從確認這個世界開始吧。也許能在某處找回我失去的記憶。

  「走吧。」

  我對小織說道,她也點頭起身。

  「嗯。在這裡說話也無濟於事。」

  「可是要去哪裡呢?我想不到什麼特別的目的地……應該先避免直接接觸另一個小織比較好,對吧?」

  「對……我覺得你最好先準備一些能夠說服對方的依據。」

  「說服的依據嗎……」

  至少好像不存在什麼實體的依據。

  ──基本的方針有二。

  第一,掌握這個世界的運作方式。第二,找回失去的記憶和說服的依據。

  無論如何,我暫時也想不到除了用雙腳去探索之外的方法。反過來說,先親自走訪這個世界才是當務之急。

  「記憶。記憶啊……話說回來,我和小織是從國小時代就認識的嗎?」

  我們似乎國小跟國中都讀同一所學校,是從那時候就很熟了嗎?

  不管怎麼回想,我依然無法意識到自己失去了有關生原小織這名少女的回憶。若我們曾是朋友,多少也該感到不對勁吧。唉,星之淚真是不懂得察言觀色。

  「是啊。最初和伊織學……伊織變熟是在小學的時候。三年級的時候,我們被分到同一個班級,大概是從那時候開始的吧。」

  「……原來如此。跟我和陽星變熟大概是同一時期吧。」

  這樣就說得通了。

  當時正好是流希的健康狀況惡化,無法再一起玩的時期。我試著結交新朋友,也跟遠野開始有了一些交流──……

  「…………」咦?

  我意識到不對勁的地方,不自覺瞇起了眼睛。

  我將這個疑問化為了言語。

  「小織,妳從一開始就認識遠野了吧?」

  「是啊。就像我在咖啡廳所說的那樣。」

  「……也就是說,妳一直瞞著我?」

  在高中與遠野重逢後,有一次我們遇到共同的熟人南那哥。而小織和遠野當時碰面了。

  但我一直以為他們是在那時才認識的。

  「是啊,我不否認。我從一開始就決定在被發現前要一直保密。」

  也就是說,遠野是尊重了她的意志嗎?

  「嗯……嗯嗯,這樣嗎……」

  這麼聽來好像也不奇怪。咦?我還以為自己發現了什麼重大線索,但仔細想想其實也沒什麼……

  小織無法啟齒這件事,再怎麼說也不能怪她。她接受自己會消失的事實,還這樣陪著我,反而才奇怪。

  而遠野就算察覺到我沒察覺的事,也不會說出來。倒不如說他若親切地告訴我,反而會讓我感到有點噁心。

  嗯……這比我想像的還沒什麼大不了的。

  我搖了搖頭,重新打起精神。比起遠野,不如先思考小織的事。

  「好吧。那我們先去國小看看吧。」

  「好主意。其實我也一直很想去看看呢。」

  3

  「有些事情我想邊確認邊進行。」

  我們並肩走著,我對旁邊的小織說。

  從表面上看,外頭的情況跟我所知道的流宮鎮並無不同。景色太過相似,讓我根本沒有置身於夢中的感覺,幾乎跟清醒時沒兩樣。

  很多人正常地在街上行走,現實感太強了。

  「我們這樣……該怎麼說呢?是只有精神來到這邊的狀態嗎?」

  「嗯,對啊。更簡單地說,就只是在做同一個夢的感覺吧。」

  我試著問道,小織豎起一根手指放在臉頰上回答。

  她看起來心情不錯。雖然我想不到原因。

  「那現實中的我們呢?」

  「現在應該還在那個病房裡,手牽著手睡覺吧。」

  「……我突然想到,這樣是不是有時間限制啊?被發現應該會被叫醒吧。與其說被叫醒,可能會先引起騷動。」

  「有可能。」小織說完後搖了搖頭。「但我覺得不會發生這種事。因為這個世界和那邊的世界,時間不是以同樣的方式流動。」

  「妳的意思是,那邊和這邊的時間流動速度不同?」

  「嚴格來說,在這個夢境世界裡時間根本不會流動。它只是一直停滯在某個特定的點上。不,準確來說是本該如此……」

  由於我們的到來,夢境世界的時間開始流動了。

  「……也就是說?」

  「結論就是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不過,我想應該沒問題。」

  小織輕描淡寫地說道。

  她似乎對很多事情意外地一無所知,卻總是帶著某種確信行動。

  沒有任何證據,但這個世界會接納我們……就是那樣的確信。

  「……好吧,我懂了。暫時忘掉現實吧。」

  「嗯。然後,關於這個夢裡的事情──」

  「──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呢。」

  極其普通的世界。

  極其普通的流宮鎮。

  一切只是普通地存在於夢境裡。附近的街景和我所知的並無明顯差異。雖然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有遇到任何熟人。

  「這個世界基本上也是像現實一樣運作的吧?」

  「這取決於你的觀點。走在路上的人們說到底也只是夢而已。與現實中的人不同,就像是會動的背景。可以把他們比喻成漫畫裡的路人,或者遊戲裡的NPC……這樣說伊織學長能理解嗎?」

  「……不,還是不太明白……」

  「在生原小織意識之外的事物只具備相對有限的意義,僅有形式而已。來,讓我示範給你看──不好意思!」

  小織說完,便向正好從對面走來的人打招呼。

  那是一位看似上班族的陌生男子。

  「我們想去流宮國小,請問您知道路嗎?」

  那名步伐匆忙的男子也許在趕時間,他被小織叫住後──

  「流宮國小嗎?對不起,我不知道。」

  他這樣回答。

  臉上帶著微笑。

  「…………」

  明明並無奇怪之處,卻感覺有哪裡不太對勁。

  小織不在意地喃喃道:「這樣啊。」然後又問:

  「您是住在這一帶的居民吧?」

  「是的。」

  「家在附近嗎?」

  「是的。」

  「您要去哪裡?」

  「公司。」

  「您的工作是什麼?」

  「只是個普通的上班族。」

  「您正在趕時間吧?」

  「不會,沒關係。」

  「對了,您知道明天的天氣嗎?」

  「聽說明天是晴天。」

  「請問您家裡有幾個人?」

  「我們是三口之家。」

  「成員是?」

  「妻子和一個兒子。他是小學生。」

  「您的父母呢?」

  「我母親住在老家。」

  「令尊呢?」

  「他很早就過世了。」

  「死因是什麼?」

  「死於意外。」

  「請問您感到悲傷嗎?」

  「是的。」

  ──接二連三的問題和回答。

  非常詭異。對話內容都很正常,這才是最奇怪的景象。

  面對陌生少女接二連三地提出失禮的問題,他並未顯露出任何不悅,反而理所當然地笑著回答──那是一個僅有形式的溫柔人類。

  那個景象還在繼續。

  「您對這個世界有什麼看法?」「對不起,我不太清楚。」「您對現在的生活感到滿意嗎?」「是的。」「即使這是一場夢嗎?」「對不起,我不太清楚。」「您覺得我怎麼樣?」「我覺得妳是位可愛的小姐。」「如果現在我突然打您,您會怎麼做?」「對不起,我不太清楚。」

  ──那裡根本不存在人類。

  進行完幾次毫無意義的對話後,小織向他告別。

  隨後他彷彿忘記了先前的所有時間,只說了句「告辭」,接著看起來沒有絲毫不悅,爽快地離開了。

  「就是這樣。」

  小織轉過頭來對我說道。

  這實在很難說是個令人愉快的景象。

  「這個世界……全部都是這樣嗎?」

  我問道,小織搖了搖頭。

  「不,沒那回事。因為他是我──也就是生原小織不認識的人,所以才沒有被重現,這麼說應該比較貼切。如果是生原小織的熟人或知道的對象,應該會描摹相應的人格,存在於這個世界。那些人會更正常地交談。」

  「……」

  「不過無論是哪一種,冒牌貨(夢)這一點是不會改變的。或者說,她所付出的代價可能不足以更真實地重現。總之,這個夢境的舞臺基本上是模仿現實世界的。」

  換句話說,這個夢境就像是生原小織以現實為基礎創作的故事。

  嚴格來說,創造出這個舞臺的不是生原小織,而是星之淚。在這個被創造出來的舞臺上,生原小織沉浸在幸福的生活中……那是她的願望。

  因此在她的世界觀中,那些可有可無的人們僅被設定為『親切的陌生人』,在這個夢境的世界中,不存在更深入的角色。

  因為沒有必要。僅從現實中複製背景資訊,捨棄了他們的人格。也可能只是因為代價不足以支持重現。

  那是很符合星之淚風格的尺度。

  一個人類無法跟一個世界相匹敵。所以被重現的是一個人類所擁有的──自己能夠認識範圍內的世界觀。這是很合乎邏輯的簡單計算。

  「我想伊織學長也理解這個世界的扭曲了吧。」

  「剛才那個人在現實中也存在嗎?」

  「我想是這樣。至少成為原型的人物應該生活在鎮上的某個地方吧。雖然可以複製那個人的立場和情況,但無法複製其內在。」

  「……那我呢?在這個夢裡也有夢中的我吧?」

  我突然意識到這一點並問道,小織伸手指向我的胸口。

  「有啊。但現在已經不在了。因為本體來到夢中,原本存在於此的複製品已經被你覆蓋了。所以學長才會在家裡醒來。」

  「因為複製品在那裡睡覺嗎?那電話接通到另一邊的小織是──」

  「對這個世界的學長來說,生原小織是另一邊那位。知道聯絡方式的當然也是另一邊。啊,原來如此……這有點有趣呢。」

  「有趣?」

  哪裡有趣了?我把視線轉向她。小織豎起原本指著我胸口的食指──

  「伊織學長的智慧型手機是學長原本持有的機型。然而,手機接通的卻是另一邊的生原小織。」

  「哦。這麼說來,的確有點奇怪。」

  這裡本來就不是普通的世界,所以我只覺得這種事也有可能發生。

  「大概是混合在一起了吧。」

  「混合在一起?」

  「對。剛才說過本應停止的夢境世界時間,為什麼會繼續流動的理由。大概是因為我們進入了這個世界吧。」

  「……那不是當然的嗎?也沒有別的原因了。」

  既然是在我們來時發生變化,原因當然在我們身上。這樣解釋很自然,而小織應該也明白這點。

  「話是這麼說沒錯──」小織點了點頭。「可是我們來了以後,為何時間會開始流動呢?肯定是因為觀察這個世界的視角,不再只有一個了。」

  我需要一點時間來理解這件事。

  觀察這個世界的視角,原本只有生原小織一個。

  但現在這個世界裡有分化後的小織,以及我這個異物。也就是說視角增加到了三個。

  「因為我們來到了這個世界……因為我們看著這個世界,為了讓我們感到自然,這個夢境的存在方式本身也隨之改變了?」

  「嗯。因為我們是以干涉生原小織夢境的形式進入這個世界的。我想這件影響也反映在夢境世界本身。所以見到的形態發生了變化。」

  「原來如此……我們所看到的世界和生原小織看到的世界,這兩者就像是混合在一起了吧。」

  「是啊。時間大概並沒有真正推進到二〇一九年。根據觀測者的不同,這個世界可以是二〇一六年,也可以是二〇一九年──大概是這種感覺吧。」

  一個根據觀測者的認知而改變存在方式的世界。

  簡直是艱深的學問。我微微聳了聳肩,然後問小織:

  「這麼說來,只要我們待在這裡,這個世界就會和現實一樣嗎?」

  「我也不確定,但我覺得不會。就算樂觀估計,影響力的程度也是以人數來分攤,而且主導權應該還是掌握在生原小織手中。」

  「嗯……那倒也是。」

  畢竟我們只是混入了生原小織所看到的夢境中。

  事情似乎變得更棘手了。

  儘管如此,也許不用太在意。

  歸根結底,我們的最終目標是讓生原小織甦醒,無論這個世界有何性質,最終都會消失。

  換句話說,我們就是來毀滅這個世界的『侵略者』。

  4

  隨後,我們抵達了母校流宮國小。

  上次來已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雖然離家不遠,但自畢業後就再也沒來過了。嗯,畢竟也沒有特別的理由來這裡,這也是當然的。

  「這麼一看真是懷念啊……今天是休息日嗎?」

  星期六應該是隔週授課。如果這一點沒變,那麼今天剛好是休息日。這對我們來說或許正好比較方便,但是──

  「該怎麼辦?看起來無法進入校舍。」

  我詢問小織。她看著我的臉,說道:

  「順便問一下,目前你有想起任何事嗎?」

  「來到這裡後並沒有什麼變化的感覺……真的這樣就行嗎?」

  「嗯……總之先繞到操場那邊看看吧。也許能喚醒你的記憶。」

  聽從她的提議,我們從正門走向校舍的方向。

  在晴朗假日的國小操場上,兩個穿著便服在此走動的高中生會被怎麼看待呢?話說我們真的可以進來嗎?

  但正門是開放的,校園裡也能看到幾名兒童的身影。以前我也常在放假時來這裡玩。

  「不知道為什麼,感覺比想像中還要狹窄。」

  當時感覺那麼寬廣的操場,現在竟然覺得這麼小。

  在體育課中讓人跑得筋疲力盡的跑道,現在感覺繞十圈也沒問題。

  「就好像變小了。」

  聽到我的喃喃自語,小織輕笑起來。

  「相反吧,是你變大了。」

  「……我沒什麼真實感啊。」

  「不過這麼看,校舍的確感覺變小了。要是進去的話,伸手就快要能摸到天花板了吧。」

  「嗯……國小的時候踢牆跳起來也能摸到啊。現在的話──」

  「那麼調皮的事情,我可從沒做過。」

  我坦誠地說道,小織則露出無奈的笑容。

  ……的確。在校舍裡踢著走廊的牆壁嬉鬧的我真是個小屁孩。

  「稍微跟校舍道個歉好了。老師~那時候真是對不起了。」

  「啊哈哈!」

  我們沿著校舍的外牆,慢慢地走在操場邊緣。

  感覺就像真的在散步。也許實際上就是這樣。

  我們懷著奇妙的心情漫步著。

  繼續走下去,最後會繞到校舍背面。那邊應該有飼養小屋和後門。

  「啊……真令人懷念。對了,我以前經常去那邊的樓梯後方。」

  眼前的景象突然喚起了當時的回憶,我稍微加快了腳步。

  那裡是位於校舍一端,設有緊急樓梯的地方。

  附近有飼養小屋,裡面養著雞。從這裡繞到校舍後方就是學校的後門,但平時很少使用。

  我回想起小學時期,經常來這個緊急樓梯陰影下的空間。因為樓梯本身會擋住視線,沒有人會從周圍窺探,所以我們把這裡當成秘密基地,就像是只有夥伴們共享的集會空間。

  「……好懷念啊。」

  當我走近樓梯時,小織從背後輕聲對我說道。

  這意味著她也曾來過這個地方。因為這裡不是一般人會特意來的場所,所以那個意思很明確。

  「小織,妳也跟我們一起來過這裡吧。」

  「……沒錯。真的很懷念呢。」

  小織瞇起眼睛,低聲說道。

  即便如此,我還是什麼都想不起來。

  「伊織和驅、陽星,還有小希。」

  「……看來其中真的有小織呢……」

  我有印象。

  但也沒有印象。

  小織提到的名字我全都知道。因為有一段時間,我們曾經一起玩耍。

  然而,我卻沒有任何關於生原小織這個女孩的記憶。

  首先,我們如今早已分道揚鑣。

  其中一個人轉學,一個人為了升學考試而退出團體。一個人心靈崩潰,而另一個人沒能幫助她──還有一個人被遺忘了。

  當時的我們,根本無法想像事情會變成這樣。

  我們相信這段快樂的時光會永遠持續下去。

  我不是指這種崩壞是星之淚造成的。不如說,這只是時間流逝的必然結果。只是我把事情搞得更複雜了。

  「……對不起。」

  聽到我低聲道歉,小織回以一抹苦笑。

  「伊織學長為什麼要道歉呢?」

  「不──妳說得對……對不起。」

  「都說了……唉,真是拿學長你沒辦法。」

  道歉後還為了道歉這件事賠罪的我,真是個徹底的呆瓜。

  然而即使到了這一步,我依然無法恢復記憶。

  該怎麼做才能想起小織呢?

  我低頭沉思。思緒卻依然空轉,沒有任何進展。

  「我……」

  就在那瞬間──

  某種柔軟的東西忽然輕觸我的嘴唇。

  「伊織學長,謝謝你努力地試著想起我。」

  「……小織。」

  她用食指輕輕按住我的嘴唇,封住了我接下來的話。

  「但是,不需要為了無法想起我而感到內疚。奪走學長記憶的是生原小織。伊織學長甚至有權責備我。」

  「……妳這傢伙。」

  「嗯,謝謝你。我很高興聽到你這麼說。」

  小織彷彿受到讚美似地微笑。

  她的手指輕輕地離開。小織抬頭看向我,露出惡作劇般的表情。

  「──間接接吻。」

  這麼說著,她將移開的手指放到自己唇上。

  「喂,妳不害羞嗎……」

  「害羞的是伊織學長吧。沒辦法,所以我才主動表達好感啊。」

  小織抬頭望向我,笑得莫名嫵媚。

  這樣的確讓人很害羞。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一時僵住。

  「──哎呀,這就是所謂的外遇現場嗎?」

  那句話傳來的瞬間──

  「哇啊啊啊!?」

  小織罕見地被嚇了一跳,抖動肩膀發出奇怪的叫聲。

  而我,與其說是被突然的說話聲嚇到,不如說是被小織的反應嚇到了。

  「什、什麼、什麼……?」

  小織一邊慌亂揮手,一邊尋找聲音的主人。看起來有點可愛。

  我先察覺到了。唯有樓梯上方,能看到這個被樓梯圍住的地方。

  也就是說,聲音的主人站在緊急樓梯的中間。

  「我知道喔。外遇多半是用來當作夏日回憶。」

  「……哦?」

  一個聲音似曾相識、樣貌也有點眼熟的少女,正隔著欄杆探頭看著我們。這麼做很危險,妳別掉下來了……

  「經常在海邊使用,還有游泳池之類的地方。」

  那雙溫吞吞的眼眸,從和平時不同的高處凝視著我。

  雖然面無表情,但她圓滾滾的眼睛閃閃發亮。

  就在這時,我忽然靈光一閃。

  「……咦?難道妳是在說泳圈(譯註:原文中「泳圈(Ukiwa)」與「外遇(Uwaki)」是同音的不同排列。)嗎?」

  「然後我是三輪(編註:日文發音為「Miwa」。)。」

  「很好!就是這樣!真不愧是妳!」

  見我突然情緒亢奮,小織以一種「伊織學長壞掉了!?」的表情看著我。

  就在前些天,我因為某些偶然原因認識了這位面無表情的可愛女童。

  在這世界上少數能讓我心緒波動起伏的迷人女童──三輪心,正直勾勾地俯視著我們……她為什麼會在這裡?

  「是、是你認識的人嗎,伊織學長?」

  小織逐漸恢復冷靜,疑惑地發問。她的反應讓我隱約想起了在電話中交談的小織。她們果然還是同一個人。

  說起來,心和小織還沒有見過面吧。

  「呃,算是有點認識吧。」

  「大哥哥、大哥哥。」

  「啊,嗯,怎麼了?」

  「大哥哥,你的午餐是飯糰嗎?」

  「……不一定耶……目前沒有這種打算,但也不是沒有可能……?」

  「我弄錯了。」

  「原來是弄錯了啊~」

  「大哥哥是跟之前不同的大姊姊約會嗎?」

  「我希望妳這才是弄錯了……」

  依然完全聽不懂她在說什麼。

  話說到底為什麼會弄錯?是同音梗的意思嗎?(譯註:日文中「大哥哥」跟「飯糰」都是以「おに(Oni)」開頭。)

  心說話真的很直接……但不知為何不會感到討厭。

  我反而很喜歡。每次交談時都覺得對她的好感度在上升。怎麼辦?說不定我其實已經被洗腦了。

  「呃。」我轉向小織解釋。「這位是三輪心小姐。前陣子發生一些事情……然後我們就成為朋友了。」

  小織納悶地問: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會跟小學生成為朋友呢?」

  心也疑惑地問:

  「我和大哥哥是朋友嗎?」

  「咦,真的假的,我被拒絕了……?」

  「……真是個有趣的孩子呢。」

  小織乾笑道。

  已經沒人幫我打圓場了。真讓人悲傷。

  「不過,心,妳怎麼會在這裡?……不,先不說這個,那裡很危險,妳先下來吧?要是身體太伸出欄杆──」

  「那請接住我吧。」

  「停!停下來!不是,妳真的別亂來,慢著!」

  「嘿。」

  「等等──!?」

  啪塔。

  心輕鬆地從欄杆上跳下來。

  然後華麗著地。

  ……畢竟高度不高,頂多也就幾階而已。嗯。

  突然說什麼「接住我」真是嚇到我了……希望她別再這樣了……

  剛才讓我心慌意亂的女童毫不在意地靠近我。

  「7分,7分,7分~」

  「不是10分啊……?」

  「因為沒有扶手。」(譯註:此處為日文「扶手」與英文「三」的諧音。)

  「所以是七嗎……」

  一句話裡就有好幾個吐槽點。我大腦的運算能力跟不上。

  「嗯哼。」

  不過,心雖然面無表情,但看得出來她很高興。

  ……那就這樣吧……

  我已經放棄了,她開心就好。這孩子將來一定會成為大人物,值得從現在就開始投資。

  「真讓人驚訝……」

  小織似乎也被其氣勢所壓制,表情有些僵硬。

  我一直以為我周圍最強的是小織或與那城,但看來也有可能是心呢。

  隨後,心用雙手抓住我的手臂,緊緊摟住。

  「話說回來,大姊姊和大哥哥是什麼關係?」

  她說出像是吃醋女朋友會說的話。

  拜託,真的別這樣。要是被小織誤會,我會活不下去。

  「別誤會喔。」

  我先一步聲明。小織抬頭看著我。

  「我本來沒懷疑什麼,但看伊織學長這麼慌張,反而有點不安了。」

  「好吧,我閉嘴。」

  真是禍從口出。

  「先不說這個了。初次見面,我是生原小織。是伊織學長的朋友喔。」

  小織笑咪咪地說道。

  她的這種應對能力,果然不是燈火她們能比擬的。

  心則一如往常地隨性。

  「初次見面。我是三輪心嗎?沒錯。」

  「啊,嗯。請多指教。」

  「大姊姊就是所謂的第二個女人吧。」

  「……伊織學長?」

  「不,不是那樣的。心,妳這麼說對小織姊姊很失禮喔?不可以這樣。」

  「但我第二個見到的是她……」

  「第二個見到的啊?原來是這個意思,我有點誤會了。按照順序,妳第一個見到的是真夏。OK,沒事。」

  「你是玩玩的嗎?」

  「…………妳應該是指『你們是來玩的嗎』對吧!?」

  「對。」

  還好!這表達方式實在太可怕了!

  感覺最好避免被她這種節奏牽著走。還是換個話題吧。

  「話說回來,妳怎麼會在這裡?妳不是這所學校的學生吧?」

  第一次見到心時,我跟真夏一起送她去了國小。

  所以我知道她就讀的學校和我的母校不同。雖然在附近,但屬於隔壁學區。

  心還是用那副讓人看不透的眼神說道:

  「我跟這所學校,只是一個夏天的玩樂關係。」

  「……原來如此?」

  「我很受歡迎,所以到處都有人啦啦啦。」

  「到處都有人來找妳?」

  「對啦啦啦~」(編註:此段為把原句中的「あ段」音全部講成「ら(音同啦)」。)

  「原來如此。我完全明白了。」

  她肯定是在說「因為是暑假所以跑來玩了」(心語檢定初級篇)。

  「伊織學長?這孩子──」

  這時,小織對著我露出詫異的神情。

  心語對初學者來說的確很難理解,我也沒把握是否正確。

  「啊~翻譯她的話就是──」

  正當我開口試圖解釋時,小織搖了搖頭。

  「我不是在說那個。這孩子──在正常地說話。」

  「…………」

  那一瞬間,我沒有聽懂她的意思。

  心的說話方式實在算不上正常。正當我想這樣吐槽時,突然會意過來。

  我猛然驚覺並看向心。她只是疑惑地抬頭望著我,但這件事的確奇怪。我居然到現在才發現,真是太愚蠢了。

  「心,妳……」

  儘管是夢境世界,三輪心依然如常地交談。

  她就跟現實世界中一樣確實擁有人格。那種拖長又刻意裝成熟的獨特語調正是心的特徵。在這裡本應是不可能存在的現象。

  「這麼盯著我看會讓我肚子餓的哦?」

  「……為什麼是肚子啊……」

  心的發言太過不著邊際,讓氣氛嚴肅不起來。

  怎麼回事?只有心在夢境世界中也保持著原樣,這是什麼道理?

  「她也進入了小織的夢境世界嗎?」

  我首先浮現這個想法,被小織立刻否定。

  「怎麼會,那是不可能的。應該沒有那種方法。」

  「……的確如此。那這個心是夢境世界的心嗎?」

  「應該是這樣。但是我──生原小織不認識這個孩子也是事實。」

  「…………」

  生原小織不認識的人,在這個世界中不存在人格。

  然而在眼前的三輪心,確實是三輪心。這麼奇怪的小學生應該很少見吧。至少,她擁有符合現實中本尊的性格。

  倘若有理論可以解釋這種差異的話──

  「……是被我的認知覆蓋了嗎?」

  「大概是吧。我想應該跟手機機型更新是同樣的道理。」

  「那在這裡的心,就是經由我的認知重現的她嗎?」

  就在我們談話時,心握住我的右手大幅左右搖晃,玩得不亦樂乎。

  我擺出嚴肅思考的模樣,右手卻不停地晃動,從旁看來應該相當滑稽吧。就連小織也差點笑出來。畫面實在不太嚴肅了。

  「搖~啊~搖~」

  「心,妳看起來很開心呢……」

  「也不盡然很不錯啦~」

  「到底是哪樣?也不盡然?還是很不錯?這差別很大吧?不好玩的話可以放開我了嗎?」

  「真不錯的辦法呢~」

  「鬆手就表示不怎麼好玩吧……總覺得有點難以釋懷。」

  不過,就算她說搖晃我的手超好玩,我也會很困擾。

  莫名地有種挫敗感是怎麼回事?如果至少有讓她開心,我也會覺得被傻傻地搖晃手臂是值得的。連在精神上都被牽著走。

  不應該是這樣吧。

  她依然是個行動出乎意料的小學生。

  實在很難相信她是從我認知裡產生的存在。不過,如果把這當成由星之淚重現的結果,或許就解釋得通。

  「大哥哥。」

  怎麼看都像是本尊的心,抬頭看著我說道。

  「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為什麼……因為這是我的母校。妳知道什麼是母校嗎?」

  「大概知道。」

  ……真的嗎?妳真的明白嗎?

  「好吧。呃,也就是說我曾經讀過這所學校。因為有點懷念,所以就和小織一起來玩了。就是這樣。」

  「我想吃冰淇淋。」

  「妳根本沒興趣吧,心學姊……」

  完全沒在聽啊。為什麼要問啊。

  我從剛才開始就覺得自己一直被心牽著走。

  「嗯……該怎麼辦呢。感覺腦袋開始轉不過來了。」

  「大哥哥。」

  「什麼?這樣吧,我們一起去吃冰淇淋……」

  「──大哥哥,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

  她問了跟剛才完全相同的問題。

  但對我而言,這句話的語氣已經不再相同。

  「這裡是……」

  當我回過神時,就像是被引導一般,自然地組織起語言。

  「這裡是?」

  「這裡是……是我們的秘密基地……」

  「然後呢?」

  「然後……對了。沒錯……我記得有人在這裡跟我說話──」

  就在那瞬間。

  眼前的景色,突然間炸裂開來。

  ※

  「你在做什麼?」

  冬月伊織當時被這麼問。

  他聞聲回過頭去。那裡是少年發現的秘密基地。

  但這裡畢竟是學校的一部分,是任何人想來都能來的地方。有人在這裡不奇怪,所以他也沒有特別驚訝。

  「咦,是生原嗎?妳怎麼會在這裡?」

  伊織問道。

  少女透過緊急樓梯的欄杆俯視著下方。即使對方不太起眼、且幾乎沒交談過,但至少也知道名字。他們就讀同一個班級。

  「咦?我、我……這裡、沒有人……所以,呃……」

  ──那句話肯定不是出於什麼善意情感。

  這個地方是少女──生原小織先發現的秘密場所。

  對於尋找無人安全地帶的小織來說,像伊織這種闖入者的存在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事情。

  然而,伊織完全誤解了少女的話。

  「啊~可惡,果然除了我之外,還有其他人盯上這裡了啊。」

  「咦……咦?」

  「我覺得這裡可以成為秘密基地。雖然也稱不上秘密啦。怎麼說呢,前線基地?……這聽起來很帥耶。前線!生原,妳也這麼覺得吧?」

  「呃,嗯……嗯。很帥、呢……?」

  「哦,是嗎?妳也這麼覺得嗎?原來如此,生原,妳還滿懂的嘛!」

  當時的伊織就是個傻瓜,完全只顧著自說自話。這一定讓小織非常困惑。光是回想起來,都讓他想要鑽進地洞裡。

  沒錯。伊織想把這個地方當作自己的秘密基地,更準確地說是前線基地。

  但這裡是學校,如果被老師或其他學生發現就沒有意義了。即使是他,也明白自己不可能主張這個地方的所有權。

  所以──

  「生原,妳經常來這裡嗎?」

  「嗯、嗯……很、常來……」

  「嗯──那可真糟糕,要另找地方嗎……?可是,絕對找不到其他這麼好的地點了……」

  「呃,那個……」

  「──好,生原,跟我一起使用這個場所吧!」

  「咦、咦咦咦!?」

  「隊長的位置不能讓給妳,讓我想想看……嗯,我記得生原妳很聰明吧。既然如此就當軍師?不對……作戰參謀,不,還是更有創意的稱呼比較好……妳有什麼想法嗎?」

  「呃,什、什麼……?」

  「妳的職位啊!嗯……書記?書記長?書記長!不錯,就是這個!」

  「書、書記長,我、我嗎……?」

  「沒錯。我也想用這個地方,但是妳先來的吧?所以進行交涉!」

  隊長和書記長相比,應該是後者的職位更高吧。

  這件事後來遭到吐槽,最終引發了革命,伊織被拉下領導地位。

  這時的他完全沒有考慮到會有這種未來。

  「這就是同盟!跟我成為同伴,一起使用這裡怎麼樣?」

  那些不過是小屁孩覺得有趣就隨便用的聽過的詞語。光是回想就讓人很想死──但這確實是他的回憶。

  冬月伊織朝樓梯上方伸出手。他毫不懷疑自己會交到新朋友。

  「來,我們一起玩吧!」

  「……!可、可以嗎?」

  「當然可以,怎麼會不行?」

  「因、因為……我的髮色……很奇怪,所以……」

  「……為什麼?很可愛啊。感覺像冰一樣清澈透明。我從之前就一直覺得生原的頭髮非常漂亮喔。」

  「咦,是……是這樣嗎?我還是頭一次被這麼說……」

  所以──

  即使他的那些話,單純是因為青梅竹馬的少女不斷告訴他「對女孩子總是要誇獎!」,而他遵守了這個教誨。

  當時抓住她的手,肯定成為了某種救贖。

  ※

  「伊織學長!」「大哥哥?」

  「──嗚喔!?」

  我被兩道呼喚聲拉回現實,猛然睜開了眼睛。

  總覺得有些恍惚。就像過度使用大腦而暈眩般的感覺。

  「怎、怎麼了?伊織學長,你還好嗎?突然發起呆來……」

  「……小織。」

  少女擔心地看著我。

  看到她的臉,我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

  「剛才的是……記憶嗎?」

  「學長?」

  「啊,嗯。我想起小織──生原小織的事了。應該是吧。」

  「──真的嗎!?」

  小織瞪大雙眼,我朝她點了點頭。

  隨著時間流逝,真實感愈發強烈。起初就像在觀賞電影,難以認識到這些記憶屬於自己,但這種感覺逐漸變成了確信。

  「我們第一次見面,或者說是第一次說話的時候嗎?在這個地方……還有其他小學時期的記憶也逐漸恢復了。就像流入腦海裡一樣。」

  「……這樣啊,你想起那時的事情了。」

  既然小織這麼說,那果然是我的記憶吧。

  確切地說,相關的記憶也恢復了。我記得小織跟我同班,是個不起眼的女孩。她的頭髮從以前到現在都是銀白色的。

  「該怎麼說呢……跟妳現在比起來,差異滿大的呢……」

  我說道。

  小織有些害羞,尷尬地動了動身子。

  「唔,雖然都是早就知道的事,一旦被想起來還是覺得很害羞呢……」

  「咦?啊,對不起?但道歉也好像有點奇怪……」

  「是啊。不過,無論如何總算有一點進展,真是太好了。」

  小織像是鬆了一口氣般撫胸。

  我把目光轉向心。她歪著頭,直勾勾地看著我。

  「大哥哥,怎麼了嗎?」

  「妳剛才……」

  「你想要我做你的新娘嗎?」

  「不不不,好可怕、好可怕!」

  「因為你這麼熱情地看著我……」

  「對不起!──不對,為什麼我得道歉啊?」

  請不要像吃零食似地隨便消費我的社會立場。太可怕了。

  不對,我不是要說這個──為什麼話題老是跑偏?

  「因為跟心交談,我的記憶恢復了嗎……?」

  「……只能說有這種可能。」

  對於我的假說,小織給出消極的肯定。

  這樣想是合理的,但沒有確切證據。只是看起來像是這樣而已。

  「心讓我恢復了記憶──」

  「攻擊!」

  「我怎麼感覺好像不是這麼一回事?」

  我接住了朝我懷裡撲來的心。

  心用短短的手臂環抱並仰望著我。從她的表情中無法讀出任何想法。

  「嗯,她可能是關鍵吧。大概。」

  小織看著我們苦笑道。

  「心只是個契機嗎?」

  「是啊。與其說是這個孩子,不如說是不應該存在於這個世界的存在──這可能才是關鍵。就像有提示被放在那種地方。」

  「提示……這不是很奇怪嗎?」

  能夠取回被奪走記憶的提示──特意配置這種東西在這個世界的原因是個謎。

  不,也許是因為我的認知跟這個世界發生串擾了?

  「這並非無法理解吧。生原小織肯定也希望你想起來。」

  小織說道。的確也有這種可能性。

  願望在途中動搖的情況至今發生過好幾次。即使是微小的動搖,星之淚也會精確地讀取出來,並反映出願望。

  「……嗯,總之能想起來就好。」

  我低頭看著緊緊抓住我的心。

  她抬頭看我,然後不知為何邊發出「呀~」的叫聲邊用頭撞擊我的腹部,等等,好痛好痛。為什麼?

  算了……不管原因是什麼都無所謂。受到她的幫助是事實,這就夠了。

  「心,一起去吃冰淇淋吧。我請客。」

  我說道。這不過是微不足道的謝禮。

  而且既然是在夢中,現實的錢包根本分毫未損。

  「大哥哥,大哥哥。」

  心抬起頭來。

  「什麼事?」

  「如果你以為這樣就能提高我的好感度,那你就大錯特錯了──咻嚕。」

  「妳口水流出來囉。」

  「我上面的嘴巴可是很誠實的喔?」

  「妳知道妳在說什麼嗎?其實不知道吧。這種話妳從哪裡聽來的?」

  「大哥哥,巧克力和香草,相親相愛最棒了。」

  「好好好。隨便妳想點綜合或任何口味都行。但不要告訴媽媽喔?」

  「那我會告訴真夏姊姊。」

  「……這沒什麼值得特別報告──」

  「我會跟她說大哥哥和另一個姊姊相親相愛。」

  「好吧,心,這件事也麻煩妳保密。我什麼都會買給妳。哎呀,妳真是個交易高手呢。但這算是威脅喔?」

  「呀~」

  心以完全看不出開心的表情,展現著自己的喜悅。

  她除了表情外的情感表現非常豐富。真可愛啊……感覺像是有了個妹妹。

  我不禁要露出微笑。此時小織輕聲對我說道:

  「……伊織學長喜歡年紀小的吧。」

  「現在這個時候不要說這種話好嗎?」

  「但你表現得特別溫柔啊。和平時完全不一樣呢。」

  「……妳這麼一說,我還真是有點招架不住啊。」

  「可是,伊織學長,那個孩子……」

  「我知道。」

  她應該不是真正的心。

  只是由我的認知產生的存在。這點我明白。即便如此──

  「受到幫助是事實。不管這孩子是不是心,都無關緊要。我要做的就是感謝她而已。如果她是別人,就更該如此。我會償還欠下的恩情。」

  「……伊織學長真是個笨蛋呢。」

  小織似乎準確地捕捉到了我的言外之意。結果我被她說成是笨蛋。

  不過,我想這也無可厚非。

  ──因為我已經無法將兩個小織視為同一個人了。

  5

  後來我請心吃了冰淇淋,將她送回住家附近,然後我跟小織又回到兩人獨處的狀態。看時間也差不多了,我們便隨便找了間店共進午餐。

  這是寶貴的時間。

  無論如何,這個『小織』將會消失不見。即使那只是她跟原本的生原小織重新融合為一體。

  從我記得的部分來看,兩人的性格差異很大。

  不,本質上是相同的。我在恢復記憶並想起性格相異之處後,反而更確信她們是同一個人。

  這兩人確實完全是同一個人。

  但是,至少在這兩年裡,有跟我相處經驗的小織只有一人。即使根本相同,若衍生的部分不同,就等於是別人。兩者相同──卻又相異。

  既然如此──

  我希望至少能跟即將消失的小織共度一些平凡時光。只要她和我在一起會感到開心,我就想提供這份陪伴。

  我也覺得這樣的時光很愉快。

  因為知道她會消失才感到不捨,實在太現實了。但我已經不去想這些了。我現在只想盡量延長這段時間,哪怕多一秒也好。

  儘管如此,我也沒有選擇故意拖延時間。

  「方針已經決定了。接下來要以找人為主,而非地點。」

  吃完午飯後,當我們再次開始在街上行走時,小織說道。

  這是為了恢復記憶的對策。就像心成為觸發點一樣,應該還有其他我認識的人擁有與現實無異的人格,就位於這個世界的某處。

  那個人或許擁有我記憶的碎片……我把希望寄託於這種可能性上。

  「國小已經去過了,接下來只剩國中。」

  「但這麼做很可能會碰到生原小織。現在還是避開比較好。」

  既然這個夢境在生原小織的管轄下,最好在最後再跟她碰面。

  這是目前的方針。我也認為至少要盡可能找回記憶後再見面。這應該是最基本的禮儀。

  「比起漫無目的地巡迴記憶中的場所,這樣更確實也更為容易吧。」

  畢竟我認識的人很少,即使逐一去找也不會花太多時間。

  「實際上呢?你想到的對象是誰?」

  「嗯,這個嘛……」

  在小織的詢問下,我實際思索了一下。

  能想到的熟人也就那麼幾個。

  「首先是父母吧。」

  「被問到熟人時,首先回答父母,這有點糟糕啊。」

  「糟糕……」

  沒想到會被說到這種程度。

  糟糕嗎?連我自己也開始覺得糟糕了……

  「嗯──嗯嗯。然後是南那哥和遠野,還有燈火和真夏。」

  我略帶搪塞地說道。

  實際上,最先想到的果然就是這些人吧。

  「是我們都認識的熟人呢。」

  「畢竟是有關小織記憶的關鍵,我想果然還是這些人吧。燈火和真夏也是星之淚的相關人士。話雖如此……」

  「剛才的心不是我認識的孩子呢。」

  「問題就在這裡。」

  小織和心完全沒有任何交集。跟她們有關係的只有我。

  既然如此,反而是我認識但小織不認識的人會是關鍵嗎?這麼說來,好像幾乎沒有這樣的人。

  「除此之外……與那城和陽星也算是妳認識的人嗎?」

  「你沒有其他高中朋友嗎?」

  「有同學。」

  「你的意思是不怎麼親近吧?」

  「嗯,是啊。但這麼一想,我和心是否算親近也有點可疑……畢竟我們才認識兩天。」

  再者,記憶的關鍵人物也未必是親近的人。

  但要是說到這個地步,那我所推測的「我的熟人是記憶關鍵」這個假設也沒有任何根據,這實在令人無法接受。

  這個前提就暫且先確定吧。

  「去學校看看吧。」

  我說出結論。

  「流宮高中?」

  「嗯。單純是因為如果我想見到熟人,那裡是最合適的地方。」

  「原來如此。」

  小織輕輕點頭,然後笑了。

  「能和伊織學長一起去高中,真像做夢一樣呢。」

  「……在各種意義上這都讓人難以回答啊。」

  我在自嘲這方面徹底輸給她了。

  ──於是,我們前往了流宮高中。

  這是第二次的七月六日。在現實世界的第一次,我出席了課堂;但在第二次的夢境世界中,我蹺了課。

  不僅蹺課,還在放學後穿著便服前往學校。要不是在夢境世界,我實在不太想做出這種事。

  「我可不想遇到老師啊……」

  進入高中正門後,我低聲嘟噥道。

  跟在我後面的小織聞言,露出了苦笑。

  「伊織學長意外地膽小呢。沒人會在意的,反正這是夢。」

  「請說我是有常識。就算知道是夢,這種真實感還是讓人抗拒。」

  反倒是小織能毫不在意地穿著便服進入自己根本沒上過的高中,讓我覺得她膽子真大。雖然沒人會跑來責備我們。

  假如有的話,那個人反而會成為關鍵。

  「好吧,我懂了。我也豁出去了。那不如更顯眼一點。」

  這是每個人都穿著制服的空間,我們的裝扮在此顯得格格不入。

  然而夢境世界的居民們並未特別注意我們。表面上他們過著普通的生活,卻無法察覺眼前的異常。

  反過來說,如果有人注意到我們,找到目標就會變得容易。

  然而,事與願違。

  「……都已經豁出去了,但真的沒有人在意我們呢。」

  「這樣反而有點受傷耶?感覺被徹底無視了。」

  我說道,但其實這麼說也不對。

  我們的存在是受到認知的。比如在走廊上擦肩而過時,他們會注意不撞到我們,或者當我們投以視線時,他們會察覺並疑惑地歪頭。

  作為前提,他們確實知道「我就在那裡」。

  但他們對更多的異常點全然不察。即使看到了也視若無睹。

  完全沒有意識到我穿著便服,或者我就是冬月伊織這件事。

  就像誤闖入一個按照既定劇本進行的舞臺……這麼形容或許會更貼切。一切都以劇本發展為優先,我們這種異物則被默默無視。

  「等等,仔細想想,這樣或許比平常更舒適。畢竟不會光是對上眼就被露出嫌棄的表情。」

  「你光是對上眼神就會被嫌棄啊……」

  小織感到無言。

  但事實就是如此。我那惡劣的名聲可不是一般人能輕易比擬的。

  雖然這也沒什麼好自豪的。

  「……這也許是理想的世界呢。」

  「可以不要被洗腦嗎?」

  「開玩笑的啦。但妳聽我說,小織。光是因為分班時變成同班就被當成倒楣事,最初座位被分到我旁邊的女生當場哭出來,這就是大家熟悉的冬月同學。」

  「這故事也太悲傷了……」

  「我很久沒體會到這種被允許存在的感覺了,真新鮮……」

  畢竟在這所學校裡,真的有流言說我『曾經殺過人』。

  正好是燈火開始接觸我的那天早上,傳入耳裡的其中一個謠言。

  順帶一提,這個謠言似乎是因為我每週三會去探望昏睡的小織,總是定期往訪醫院而產生的。沒錯,正是遠野喜孜孜地告訴了我這件事。

  別那麼興高采烈好嗎?

  「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要不要找個人問問看?」

  我說道。我不打算將謠言的事情告訴小織。

  我可不像遠野那麼無聊。

  確認小織點頭後,我向路過的女學生搭話。

  「對不起,能打擾一下嗎?」

  其實我本來希望至少找男生,但路過的女孩是我的同班同學。這樣要確認會比較方便。

  「冬月同學?可以啊,怎麼了?」

  同班的少女微笑問道。

  光這樣看跟普通人沒兩樣,與早上那個完全陌生的男人不同,或許是受到我的認知影響。至少比起他,她的反應要人性化得多。

  但事實不然。她這種反應反而明顯不對勁。我主動搭話而對方正常回答,在這所學校是不可能的事。

  ──即便如此,她似乎有我是同班同學的認知。

  「呃,妳有看到與那城嗎?」

  我問道。究竟她會告訴我答案,還是像早上的上班族一樣不了了之呢?

  當我在想像這兩種情況時,她給了我一個完全不同的回答。

  「咦,對不起,你說的是誰?是我們學校的人嗎?」

  「……?」

  我皺起眉頭。這個回答是我沒預料到的。

  「不知道」還能理解,但被反問「是誰」就是另一回事了。

  「與那城玲夏,跟我們同班的──」

  「我們班上沒有人叫這個名字啊?」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個回答太過出乎意料。難道說,與那城根本不存在於這個世界嗎?

  我進一步追問:

  「那、那麼遠野呢?遠野驅──」

  「遠野同學?遠野同學有來學校喔。但他可能已經回家了吧。」

  ……遠野的事就知道嗎?

  這之間的差異究竟是什麼?因為有這種差異,反而讓我更加困惑。

  我稍作思索後,又問了一個問題。

  「最後我還想問一件事。妳對這個世界有什麼看法?」

  她回答了。

  既沒有生氣,也不會質疑問題的意思。

  「對不起。我不知道。」

  6

  ──我毫無頭緒。

  唯一知道的是,繼續這樣下去,來學校就會變得毫無意義。

  「妳覺得這是怎麼回事?老實說,我的腦袋已經一團亂了。」

  我想不出個所以然,向小織拋出問題。

  我們現在並排坐在中庭的長椅上。這是最近我跟燈火一起吃午餐的場所。

  「嗯,我想想喔……」

  小織輕輕環抱手臂,對我的問題沉思了一會兒。

  然後她鬆開手臂,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假說的話倒是能想出幾個,但因為沒有確切證據,我還是不說了。」

  「……這不是推理小說裡偵探會說的話嗎?」

  像是「現在還不是說的時候」之類的。

  雖然我也有種自己變成推理小說登場人物的感覺。

  「跟偵探不一樣。偵探的話大致上都是正確的吧?我的想法有可能單純是錯的。」

  「這麼說倒也沒錯……」

  但這樣說來,也沒有隱瞞的必要吧。

  我帶著這個意涵看向她,小織微微晃動肩膀笑了起來。

  「那我就說了──我猜大概是因為與那城和生原小織讀同一所國中。」

  「……這是什麼意思?」

  我問道,小織對我點頭並豎起一隻手指。

  「我不是說過我有時會窺視生原小織的夢境嗎?所以我知道與那城玲夏有出現這個夢裡。就跟伊織學長一樣。」

  「嗯……?但她要是有出現,應該會在這裡吧?」

  「──以國中生的身分。她和生原小織一起就讀國中,而非高中。」

  「原來是這樣……」

  認知的串擾。今天早上我才跟小織談論了這個話題。

  由於我的入侵,這個世界的一部分變成了冬月伊織認識的現實世界。這從智慧型手機的日期顯示和心的存在就可以看出來。

  但是,這個世界的主體始終是生原小織。

  「與那城玲夏對生原小織來說是這個夢境世界中的一個角色,而生原小織的認知應該會優先於伊織學長。這畢竟是她的夢境。」

  「也就是說,我這個異物造成了些許變化,但不變的部分還是更多吧。」

  雖然我無法直接確認原本的夢境世界是何種模樣。

  但從過去的經驗和小織的話中,也差不多快徹底掌握了。

  「……原來如此,是這樣啊。」

  小織忽然輕聲呢喃。

  我問道:

  「『這樣』是指什麼?妳有什麼發現嗎?」

  「嗯……是啊。我覺得我明白將伊織學長帶來這個世界的意義了。」

  「帶我來的意義……?」

  當然,那應該是為了喚醒沉睡的生原小織。

  但小織似乎不是這個意思,她從正面看著我的臉。

  「這個方法是對的。我們無意中接近了正確答案。」

  「……嗯?」

  「一開始我以為帶伊織學長來能說服生原小織,但我錯了。不,正確來說是不說服她也沒關係。」

  「等等,小織,說慢點。我跟不上。」

  「啊,好的──抱歉,伊織學長。我有點激動了。」

  說話變得飛快的小織雙頰微紅地低下了頭。

  她似乎一興奮就會變得話多。我所認識的小織很少表現出這種模樣,但在回憶中──她的確有這樣的一面。

  「小織果然還是小織呢。」

  「唔……你這是什麼話。」

  小織似乎明白我的意思,不滿地嘟起嘴巴。

  她這樣子讓人備感新鮮。平時我總是落於下風,所以覺得有點愉快。

  「……這是個壞習慣。請假裝沒看見吧。我一興奮就會語無倫次……」

  她因害羞而移開視線的模樣顯得格外可愛。

  「有什麼關係?小織剛才那樣有點可愛呢。」

  「唔……哼。在這種情況下聽你這麼說,我也不會開心啦。」

  儘管她這麼說,但看起來還是很高興。

  我不禁露出笑容。小織看向我,驚訝地張開了嘴。

  「伊織學長,你剛才笑了……?」

  「……妳就當作沒看見吧。」

  這次換我轉過臉去。

  搞砸了。這算哪門子冰點下?居然將情緒展現在臉上……這是嚴重失態。

  「這樣啊。」

  面對羞愧的我,小織小聲地說道:

  「原來……即使是我,也能融化伊織學長的冰。」

  「……小織?」

  「我也能解開冰封……原來是這樣。」

  小織看著我。

  她的表情不知為何看起來泫然欲泣。

  我無言以對,不明白為何她會露出這樣的表情。

  「怎、怎麼了?我說錯了什麼話嗎?」

  在這種情況下只能問出這種問題,我感覺自己非常可悲。

  但這時,小織已經恢復成平時的樣子。

  「沒有,你沒說啊。不要總是覺得自己有錯。」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因為小織,妳剛才……」

  「沒什麼──回到正題吧。我記得有跟你說繼續這樣就好吧?」

  我無法再深入追問。剛才談論到一半也是事實。

  我點了點頭,然後小織說道:

  「事情很簡單。結論就是,讓伊織學長佔領這個世界就行了。」

  「……佔領……」

  「就是征服世界啊。男孩子不都很嚮往這種事嗎?」

  這種邪惡大魔王般的名詞終於出現了。

  不,我一點也不嚮往。將來想征服世界的男人應該是稀有種吧。

  「妳在說什麼?要佔領這個世界……主導權不是在生原小織手上嗎?」

  這是毋庸置疑的事實,實際上小織也點頭同意。

  「是啊。從這個意義上來說,佔領是不可能的。這裡是生原小織的夢境,無論如何也無法改變這個事實。」

  「既然如此……」

  「但你能產生影響。而影響──可以說已經在顯現了。」

  聽到這話,我赫然醒悟。

  沒錯,正是如此。因為我的到來,這個夢境已經開始改變了。

  換句話說,這表示我正在侵略生原小織的世界觀吧。

  「我的認知……本身就在影響生原小織嗎?」

  「我想是這樣。看來我也疏忽了呢。生原小織本人不可能沒有察覺到這種變化。但是,她可能在潛意識裡選擇了忽視吧。」

  「…………」

  「跟平時不同,有些不對勁。她大概也注意到了這一點。」

  然而──

  小織繼續斷言。

  「她大概不會承認這件事。異於平常是她最害怕的事,但她也無法應對。她只會告訴自己這只是錯覺。」

  因為害怕。

  害怕變化,害怕改變。所以──

  「那正是趁虛而入的機會喔,伊織學長。」

  「妳是說……趁這個機會增加這個世界的變化嗎?」

  「沒錯。」小織點頭。「透過伊織學長的認知來逐漸覆蓋這個世界,讓它更接近現實世界。然後你覺得會發生什麼事?」

  我思索了一下,然後給出回答。

  生原小織並未自覺這個世界是夢境。小織是這麼說的。

  但反過來說,那單純只是遺忘──將其封存在潛意識中罷了。因為對她而言,那是唯一能保護自己的方法。

  既然如此,若有什麼契機能讓她意識到這個世界是夢境的話──

  「……這個夢本身就無法成立。妳是這個意思吧?」

  「只要破壞掉,就沒有說不說服的問題了吧?她除了醒來以外別無選擇。伊織學長來到這個世界的理由,就是成為破壞生原小織夢境的特攻手段。」

  「破壞夢境……我嗎?」

  「只要讓將現實擺在她面前,讓她無法忽視,無法再逃避到夢中就行了。雖然是種激烈的治療方式,但與其放任她使用星之淚讓情況變得複雜,不如在不給予任何機會的情況下解決問題,這樣更合理。」

  這或許是一種無情的手段。

  但我本來就是來破壞夢境的,要我手下留情也是一種欺瞞。

  ──這樣真的好嗎?

  我有點不安。但這並非別人,而是小織對另一個自己所做的發言。我感覺自己也只能接受,別無選擇。

  所以我……沒有說什麼就繼續講下去。

  「妳說用這個方法就好的意思是?」

  「增加伊織學長這邊的登場人物就行了。像心妹妹那樣?只要見面談話,伊織學長應該就能辦到。」

  「我能辦到嗎……?」

  「你可以的。我認為既然有人格存在,就表示還有察覺這個世界是夢境的空間。如果是生原小織阻礙了這件事,就從這方面著手去瓦解。」

  原來如此,我懂了。

  只要是生原小織世界中的角色,就有趁虛而入的可能性。

  「不如就先從與那城開始?」

  「……好吧。」

  無論如何,我要做的事本身並沒有改變。

  我拿出手機。找了一下後,發現裡面有『與那城玲夏』的名字。

  「能聯繫上嗎?」

  「我覺得可以。不管是哪一邊的認知,學長都知道與那城的聯絡方式。」

  「不管哪一邊都一樣嗎?這麼說起來……」

  這時我想起來。

  通話紀錄確實還保留著。

  「另一邊的……生原小織沒有回我電話。」

  「……哦,是啊。是她的話應該會這樣吧。」

  小織有些輕蔑似地低聲說道。

  那大概並不完全等同於字面上的自我厭惡吧。

  「生原小織沒有那種勇氣。連打個電話給朋友對她來說都很困難。」

  「…………」

  「她就是這樣的人。凡事只會隨波逐流,不求改變。」

  我沒有回答。

  只是默默地點擊了與那城玲夏的名字。

  7

  眼前的人讓我有種安心感。

  「真是的,還以為你蹺課了,結果突然叫我來……到底是怎麼回事?」

  「與那城,謝謝妳。」

  「嗄!?……欸,你在說什麼啊?伊織,你吃錯藥了?」

  面對與那城一如既往的態度,我甚至感到佩服。

  然而,除了語調以外的不協調感非常地強烈。

  「那個……伊織?」

  與那城一臉納悶。她的長相跟現實中我所知道的模樣一樣,就是高中生與那城玲夏。當然僅限於外表。

  若要說有什麼不同,那就是她穿著國中的制服。

  「…………」

  不是說不合適,也不奇怪。說起來其實差異不大。

  只是因為我知道那是國中制服,難免會有種很怪的感覺。

  「沒事,總之謝謝妳肯來。妳果然是個講義氣的人。」

  「等等……伊織你好像有點奇怪。好噁心。」

  「謝謝。」

  「什麼?怎麼這麼噁心!好可怕!!」

  被罵而感到安心的我的確有點問題,但這不是重點。

  現在是下午三點多。地點位於最近使用頻率暴增的車站前速食店。

  我透過電話聯絡與那城,將她叫到這裡來。

  雖然她說得去補習班,但我說要請客後她還是來了。與那城人真好……怎麼辦,是不是應該幫她按摩肩膀?

  「……所以呢!你有什麼事嗎?還有你怎麼叫我的姓氏?」

  與那城說道。

  說起來以前是叫名字呢。應該改回來嗎?

  不……現在突然改口有點尷尬,這部分還是糊弄過去吧。

  「其實是有點事想跟妳說。」

  「所以我問你是什麼事啊?」

  與那城一邊不高興地喝著我請的果汁,一邊問道。

  沒問題嗎?她過於和善,反而讓我懷疑她是否也和其他人是相同的狀態。為了確認這一點,我試著說道:

  「其實,這個世界不是現實的世界,而是夢境世界。」

  「喂,我可以回去了嗎?真是那樣的話簡直是惡夢。就跟現在一樣。」

  「……太好了……」

  「你從剛才開始為什麼這麼高興啊!?是怎樣!?」

  與那城十分傻眼,但從她這個反應來看,應該不會錯。

  說實話,我覺得要判斷相當困難。因為有些人完全沒有人格存在,有些人則會在我的認知下具備一定的人格。

  不過,既然她對這個問題做出這種反應,應該可以判斷是後者。

  「哎,剛才的話妳不必當真。就當作是個小小的鋪墊吧。」

  「……?」

  「我知道妳覺得奇怪,但我現在有點急事。總之,妳對生原小織這個名字有印象嗎?」

  「……當然有印象啊。我們讀同一所學校。」

  「說得也是。嗯……那麼,呃……啊~……該怎麼辦呢?」

  「……你這傢伙從剛才開始就在說什麼啊……」

  我開始感到有些抱歉。

  雖然把她叫來了這裡,但接下來該如何喚起記憶?該做什麼才能增加對這個世界的影響?我毫無頭緒……

  為了尋求幫助,我將目光轉向遠處的座位。

  在那裡,小織正悄悄地坐在另一個事先預留的位子上。事情要是變複雜會很麻煩,所以我讓她暫時在一旁觀察。

  該怎麼辦呢?乾脆讓她看到小織的樣子或許會更省事。至少可以證明,夢境世界的生原小織和現實中的小織是不同的。

  ──遺憾的是,小織只是微笑著看著我。

  「啊~今天,小織的樣子看起來怎麼樣?」

  我想了一下後問道。

  與那城用看奇怪東西的眼神看著我,但還是回答了。

  「……你問她怎麼樣?我不太清楚。」

  「不太清楚?」

  「因為我們不太熟啊。而且班級也不同。為什麼要問我這個?」

  「……妳說什麼?」

  「不是,你這麼驚訝幹嘛?反而是你們比較熟吧?你們不是同一所小學的嗎?還是我記錯了?」

  看來與那城不太認識生原小織。

  ……總覺得有些不對勁,是我的錯覺嗎?

  我也說不上來,只是覺得有什麼地方令人疑惑,卻無法具體描述出來。

  「總之,你這麼問我也不知道。今天我根本沒見到她。」

  「……這樣啊,我知道了,抱歉問了奇怪的問題。」

  「不,是沒關係啦。雖然你今天蹺課,不過感覺那女孩總是跟你待在一起。我能理解你會擔心。」

  與那城說道。

  「是這樣嗎?」

  「為什麼要反問我?至少在我看來,你們經常……咦?」

  就在這時。

  與那城似乎察覺到什麼不對勁,話語瞬間凝結。

  「……經常在一起……咦?我記得伊織的班級是……咦?奇怪……」

  「與那城?喂,與那城──玲夏!」

  「奇怪。我,說起來為什麼……咦?唔──」

  硬要比喻的話,這就像因為矛盾的指令而出現的程式錯誤。

  與那城陷入混亂,按著頭叫了起來。

  「喂,冷靜點,與那城。冷靜下來,聽著,先別思考了──沒事的。」

  我抓住與那城的肩膀,輕輕搖晃讓她冷靜下來。

  「伊、織……我,好像……頭,好痛。」

  「沒事的。抱歉,是我的錯。不要再想了。」

  ……是我太天真了嗎?

  她思考受到的限制比我想像中還強烈。

  總之得先讓她的思緒恢復冷靜。我拿水給她喝,等待她的呼吸平穩下來。

  與那城的不適感似乎也很快就消失,她最終鬆了一口氣。

  「對不起──呃,我們剛剛在聊什麼?」

  「不是什麼特別的話題。只是閒聊而已。」

  印象中最近好像也發生過類似的事,只是角色對調了。

  總之我感到很無奈。這種方法似乎不值得稱讚。

  「…………」然而──

  我感受到非常強烈的視線。不用說,是小織的。

  她想說的話我明白。

  在我眼前的不是真正的與那城玲夏,只不過是夢中的存在而已。

  小織一定是在告訴我,沒有必要對她過度關心。

  可是……

  我好像做不到。

  眼前的她雖然不是我所認識的與那城,但依然是另一個與那城。

  「呃……」

  但這麼一來,就真的無計可施了。

  我僵在原地,猶豫著該說什麼。在我眼前,與那城忽然舉起手來。

  「啊,喂~在這邊!」

  ──她這麼喊道。

  什麼?我轉頭看向與那城注視的方向。

  沒有任何預兆。

  就在那裡。

  「啊,找到了──咦!?伊織在這裡!?」

  我的心臟猛然一跳。

  那是錯覺。那種事在現實中絕不可能發生,而且說到底這裡是夢境。

  沒錯。若非夢境,那景象絕對不可能存在。

  「畢竟我不能待太久。雖然不算代打,但我叫了她來。這樣也比較好吧。」

  與那城好像說了什麼,但我幾乎無法聽清。

  身體僵硬。無法呼吸。心臟劇烈地疼痛。

  「伊織,偷懶可不行哦。玲夏也是,既然伊織在的話就先說一下嘛~!」

  ──伊織。

  我的名字傳入耳中。她叫著我的名字。

  她,呼喚著我的──

  「咦……?伊織同學?喂~伊織同學~?……為什麼默不吭聲!?」

  那是原本不可能再出現的光景,甚至這輩子連渴望都不被允許──

  啊,確實是足以被稱為夢的夢境。

  「怎麼啦~這麼驚訝。才一天不見就想我了嗎?」

  我──

  「……陽、星……」

  「嗯,是我喔。伊織同學,聽說你遇到困擾了?既然如此!」

  沒辦法好好說出話來。

  然而就在我的眼前,好像理所當然似地──

  「當然要先跟你的摯友,陽星我商量啊!」

  久高陽星露出了笑容。

  不是對著別人,而是呼喚我為摯友。

  ※

  「那個。呃……伊、伊織!」

  對生原小織來說,那是她一生難得一次的行動。

  跟男生搭話是她最不擅長的行為。

  儘管如此,冬月伊織還算是比較容易搭話的男生。甚至可說是唯一。

  不,雖然這也能說反過來讓她很緊張。

  即便如此,對她來說,他是無可替代的存在。

  「嗯,啊啊──小織啊。怎麼了?」

  冬月伊織轉過頭來,態度極其自然地笑著回答她。

  生原小織鬆了口氣。她打了招呼,對方也回以微笑。這樣的對象對她來說很珍貴。既不會面露懷疑,也不會一臉不高興。

  太好了。伊織還是沒變。

  生原小織感到安心。進入國中後,她和伊織之間的距離稍微變遠了。

  不是因為吵架或疏遠。生原小織做不出那種事情。

  只是因為班級分開,雙方見面的時間減少了,自然而然地共同分享的事物也變少了。她認為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只要像這樣稍微鼓起勇氣,就能輕易縮短距離。應該就是這樣的程度。

  所以生原小織趁他周圍沒人時,抓住機會跟他說話。

  「那個,呃……最近,我們好像沒怎麼說話了。」

  「是嗎?」

  「唔。呃,那個……我覺得是這樣。」

  「啊……因為我們不在同一班吧。跟以前比起來的確是這樣。怎麼了,妳有什麼事嗎?」

  ──也不是說有什麼事吧。

  少女這麼想著,但無法用言語表達出來。

  他總是以同樣的方式回應,不讓人感到距離感。這是他的優點,但也因為如此,他並沒有意識到兩人有一段時間沒說話了。

  ──覺得寂寞的人只有我自己。

  她明白了這件事。不,其實她早就明白了。這不是值得在意的事。

  「那、那個……如果可以的話──」

  所以,生原小織開口了。

  前一天晚上特意想好的臺詞,早已從她腦海裡飛走。好緊張。如此緊張的事情,她無法理解為何有人能輕鬆應對。心臟怦怦直跳。

  但如果不說出來,就沒有來的意義了。生原小織下定決心說道:

  「好久沒一起玩了,要不要一起去……」

  「喔,好啊,偶爾一起出去玩也不錯。」

  在她說完之前,他就理解了她的意思。

  生原小織面頰潮紅,低下了頭。與其說鬆了一口氣,不如說是因為說出口了而感到興奮。而且在她說完之前,他就讀懂了她的心思。

  「那……」

  她的喉嚨發出奇怪的顫動。

  這是因為她不習慣說話。她吞了口口水,慌忙地重新組織語言。

  「既然這樣,那個,呃。等暑假到了,跟我一起出去玩……好嗎?」

  「嗯,那麼久以後?現在還是六月耶。」

  「……啊,呃,那個。不是那樣的,就是……咦?唔……」

  「妳是怎麼了啦?」

  伊織輕笑了起來。

  她自己也知道自己確實有些奇怪。她明明不應該這麼不擅長表達,卻不知為何變得格外緊張,腦海中一片混亂。

  伊織笑著安慰了少女。

  「不用著急。妳隨時都可以找我啊。」

  「啊,嗯。也、也是。沒問題對吧?」

  「當然沒問題。那就下次一起出去玩吧。約好了喔?」

  說完,伊織伸出了小指。

  生原小織也伸出小指勾住他。太好了,他答應了。

  鼓起勇氣是值得的。

  她覺得自己感受到了幸福。儘管有很多難過的事,但即便如此,自己也有一兩個朋友,並非孤單一人。

  「好,打勾勾──喔,感覺我好久沒跟人打勾勾了。」

  少年笑著說,少女也回以微笑。

  她覺得可以找回友誼。

  不,她認為並沒有失去過。

  我們是朋友,並沒有做什麼特別的事。這只是理所當然的互動,為這種事患得患失才叫奇怪。

  少女這麼想著。

  然後,少年說道:

  「那下次見囉。」

  說完,他自然地離開了原地。

  生原小織目送他離去。

  他很快又被另一個朋友叫住。看起來他們要一起去別的地方。

  他的身邊,沒有生原小織。

  ──早已沒有了。

  ※

  「──伊織?」

  我猛然甦醒。

  剛才意識飄遠了。不是因為震驚,而是整個意識被某種其他因素拉到另一個地方。我取回了失去的記憶。

  這次似乎是我國中時代與生原小織的記憶。

  大量湧入腦海的資訊讓我頭暈目眩。即使回想起來,腦海裡也無法浮現出所有細節──可以說是這種感覺。

  「怎、怎麼了?莫非你身體不舒服……?」

  「……沒有。」

  陽星擔心地看著我的臉,我搖頭回應。

  透過剛才的記憶修復,我最終成功地恢復了冷靜。稱之為僥倖讓我有些抗拒,但或許這結果確實恰到好處。

  「────」

  我深吸一口氣。

  接著深深地吐出。

  「嗯,沒什麼。對不起,讓妳特地跑來……陽星。」

  然後我這麼說道。

  我明白。她只是夢境世界裡的存在。她是久高陽星,卻又不是久高陽星。我不會因此得到救贖或受到責備。

  也不應該如此。

  「那就好……畢竟你今天也休息了,身體不舒服就不要勉強喔,伊織。」

  原本我應該再也沒機會聽到她的聲音呼喚這個名字。

  這是別人。是夢境,而非現實。

  我如此說服自己,但這個行為本身就會讓人不停去在意相似之處。

  「……不,我只是蹺課了。」

  「欸~你這樣可不好。要認真上學才行哦~」

  「……是啊。嗯,妳說得對。」

  「不可以不來喔。要是蹺課的話,我明天會去接你喔~!」

  「明天……是星期天吧。」

  「對喔!哈哈哈。因為學校很有趣,讓我不小心忘記是星期幾了。」

  ──這是噩夢,我心想。

  這是何等噩夢?現實並沒有變成如此。我沒能成功。

  被迫面對永遠無法達成的理想,這種感覺實在難以言喻。哪怕只要有一點不同,這樣的世界就會存在嗎?啊啊,應該會吧。

  這裡有個夢境世界。

  一個她沒有失去任何東西的世界。

  一個我沒有奪走一切的世界。

  ──就在那一瞬間,我忽然感覺到熱度正在消退。

  心漸漸冷卻。抹去應有的熱能,創造出一個冰點下的世界。

  無論是燈火還是真夏的時候,回想起來都有類似的感覺。每當我強烈感受到情感時,內心就會像是否定它一般變得冰冷──那是保持在冰點下的理性。

  對我來說,能夠保持冷漠是一種救贖。

  這樣就好。這樣做就對了。必須如此。

  不應該擁有情感,更不應該將其表露出來。

  心臟隱隱作痛。

  我感到眩暈。頭痛欲裂到彷彿要倒下。這是冷卻的副作用嗎?

  「……伊織?你臉色……有點蒼白耶。」

  「真的……欸,你狀況果然不太好吧?看起來很痛苦耶……?」

  「啊……抱歉。我只是,有點不舒服……」

  我勉強答道。

  不行。好難受。太痛苦了──根本無法忍受。

  身體狀況的惡化太突然了。顯然有外部因素在影響。

  「對不起。把妳們叫出來卻……抱歉。但我要先……回去了……」

  我勉強說出這句話後,站了起來。

  我束手無策。移動身體實在太過費力。我只想乾脆倒下。

  「等、等一下,伊織!」

  陽星叫住了正要離開的我。

  看我彷彿隨時會倒下,她肯定不會輕易坐視不管。

  儘管如此,我想我最好還是獨自一人。因此──

  「──陽星,明天見。」

  我向她道別。

  我撒了謊。

  一旦離開這裡,我大概再也不會遇見這個陽星了。

  「咦?啊,嗯……明天見?明天不是星期天嗎……?」

  「啊,對喔。嗯,好吧,那也沒關係。」

  連我自己都不清楚究竟在說什麼。

  只是憑著氣勢在掩飾而已。只要能掩飾過去,那就足夠了。

  「與那──玲夏也是。我想問的事都問到了。謝謝妳……補習加油喔。」

  說完這些,我便離開了那裡。

  幾乎跟逃跑一樣。總之只要不要被發現就好。

  我離開店家後漫步了一會兒,進入一條寂靜的小巷,將背靠在牆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氣。身體的不適並沒有緩解的跡象,反而持續惡化。

  「……該死。這原因,大概、不一樣……」

  不是因為見到了陽星。至少絕對不僅僅是這樣。

  更像是有什麼無法控制的外在因素──啊。

  「────」這樣不行。

  在最後的瞬間我忽然頓悟,這麼想道。

  意識被強制切斷。我的視野變成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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