間章3 『她與她』

  間章3 『她與她』

  ──人生的意義究竟為何?

  我思考著這個問題。但並非是想談論哲學。

  人類的出生並無意義。這種事應該由每個人隨心所欲地決定,任何人都有擁有這種自由。即使沒有意義,依然可以找到價值。

  然而我想表達的是,我的情況並非如此。

  我的存在,從一開始就有著被創造的目的。

  多麼過分的事情。

  我無法抑制自己憎恨那個生我之人──生原小織。

  她隨意地創造出我,又將我拋棄。儘管擁有相同的記憶,我卻必須面對自己是冒牌貨的殘忍事實。在這個世界上,我根本沒有立足之地。

  是注定有一天會消失的存在。

  明知道這一點,卻還要讓我在這裡生存,真是殘酷。

  但是,這樣的我也有朋友。

  那就是伊織學長。

  他成為了我的朋友。

  事實上,我擁有生原小織的記憶,所以從一開始就知道他的存在。然而這並不重要。被遺忘的事實,反而成了我的救贖。

  生原小織失敗了。

  但我可以重新開始。我能再次與「伊織」在一起。

  這是我唯一被允許的自由。唯一一個勝過本尊的地方。沉睡的生原小織無法做到的事,只有我能做到。

  因此,我模仿著過去生原小織視為理想的行為。

  裝成一個聰明、精明且堅強的人。

  這與本尊的生原小織是截然不同的性格。或許正因為我是個冒牌貨,才能做到這一點。至少,生原小織曾經想做卻無法實現。

  如此度過的時光非常愉快。

  我無法上學。無法像普通人那樣生活。沒有歸屬。但我依然感到快樂。

  只要伊織願意當我的朋友,對我來說就足夠了。

  因為我知道這一切終將結束。我不想奢求太多,否則失去時將會更加痛苦。我不想在這個世界上留下任何多餘的牽絆。

  那個名為生原小織的我,真是個愚蠢的女人。

  我正是那個該被唾棄的愚蠢。

  ──生原小織對『冬月伊織』的執著就是如此強烈。

  因為是朋友。

  唯一能信賴的朋友。

  生原小織這個人,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她孤立在人群之外。從這個意義上來說,我想生原小織本來就是個無法在這世界找到歸屬的人。

  天生淺色的頭髮引人側目應該是其中一個原因。因為頭髮被嘲笑或排擠,讓年幼的生原小織總是害怕著周圍的一切。

  儘管如此,這也不過是個契機。

  將瀏海留長遮住眼睛,說話時結結巴巴,這些最終都是生原小織的選擇。責任在她自己。

  憎恨世界是不對的。

  應該憎恨的,只有自己的軟弱。

  即使是生原小織,也有理解這個道理的頭腦。她從未怨恨他人,也從未憎恨排擠自己的世界。

  錯的是自己,如果是其他人──比如像冬月伊織這樣的人──即使處於和她相同的立場,也不會變成像她這樣。

  所以,她滿懷憧憬。

  她打從心底希望自己能成為像他那樣的人。

  否則,她就沒有存在於此的意義。無法懷抱著自信,為自己感到驕傲。

  她無法允許自己有資格站在他的身邊沒錯。生原小織很清楚。她有這樣的自覺。

  他總是很照顧她,而她卻沒辦法同等地回報他。這樣的人遲早會被遺忘、被拋棄,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她早就明白這一點。

  然而最後,生原小織還是什麼都沒能做到。

  如果生原小織有罪,這正是她的罪過。她總是受到施捨,總是被人拯救,從來沒有一次成為對冬月伊織有價值的人。

  她笨嘴拙舌,連好好說話都做不到。她擔心別人的眼光,總是隨波逐流。

  而伊織從來不曾因為這種事責怪過她。

  太可笑了。

  這也是我無法原諒自己的最大原因。

  伊織也是人,有時會痛苦,有時會迷茫。明明從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生原小織卻無能為力。她獨自一人把事情搞砸了。

  這就是她創造出另一個我的原因。

  生原小織放棄了變強的念頭。

  她拋棄了那個可能性。

  她允許自己依賴他人的溫柔,甘於接受自己的軟弱。

  ──為此,她不需要無法接受這點的自己。

  因此,我被切割出來了。

  一個無法允許自己待在冬月伊織身邊的自己。

  這就是我的真實面貌。不是因為強大或理性等因素而被分割開來。

  只要切割掉我,生原小織就能原諒自己,允許那愚蠢、軟弱且無可救藥的自己依然能站在他身邊。

  因為這樣,她才能沉浸在幸福的夢境世界之中。

  啊啊,真是殘酷的決定。

  因為這種做法,根本就沒考慮到被切割掉的我會有什麼感受。

  唯一的救贖在於伊織完全不記得我。那麼,我就可以重新開始。再一次──這次,我可以挑戰成為一個站在他身旁也無愧於心的存在。

  我是這麼想的。

  我這麼相信著。

  我也認為自己是這麼表現的。

  然而,我注定要被伊織學長親手抹去。

  起初我覺得這樣也無妨。當時,只有我能安慰那個沮喪至極的伊織學長。此時不報答過去恩情更待何時?

  唯有此事是沉睡中的我無法做到的。

  我允許自己在伊織學長身邊。

  我命令自己成為能允許這件事的自己。

  我怎麼樣都無所謂,只想為伊織學長做些什麼。

  在這個世界上,只有他說願意把我當作夥伴。

  他是世界上第一個稱我為朋友的人。

  還有什麼比這更讓人高興的事嗎?

  我打算把能做到的一切都獻給伊織學長。

  即使他什麼都不記得──不,他甚至明明不記得,卻仍每週都來探望我。正因為他是這樣的人,我覺得必須回報他的付出。

  但那是陷阱。

  和伊織學長在一起的時間愈長,我愈意識到自己被他所吸引。

  從那時起,我第一次感到害怕自己會消失。

  我會消失。

  我會不見。

  這樣的我,從一開始就不應該存在於伊織學長的世界裡。

  因為如果我消失了,那個溫柔的人一定會受傷。

  我再次無法容忍自己待在伊織學長的身邊。更何況這次無論努力或勇氣都無濟於事。沒有任何解決的方法。

  我光是存在就會傷害到伊織學長,只不過是一種毒藥。

  結果我被迫意識到,無論如何切割要素,自己終究還是生原小織的事實。

  我想待在伊織學長身邊,卻又不想待在伊織學長身邊。

  我自己無法解決這種矛盾的感情。實在沒辦法主動離開他。除了任由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我什麼也做不到。

  所以,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

  我是我。是生原小織,卻也不是生原小織,只是個冒牌貨。那些情感本來就只屬於她,絕不是我的所有物。

  喜歡的感覺、想要在一起的心情、想幫助他的願望、看到他笑臉時感受的心酸、看他被捉弄一臉困擾時湧現的憐愛,這一切的一切──

  全都不是我的。

  無可奈何的自相矛盾──無論如何都無法解決的自我中毒。

  我有兩個願望,雖然兩者都不是謊言,卻完全相互矛盾。

  既然如此──

  我又該怎麼辦?

  在得不出答案的情況下,時間流逝,最終迎來了結局。

  ──因此,我選擇了忠於我被創造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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