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七月六日(第三次)』

  第三章 『七月六日(第三次)』

  0

  我思考著生原小織的事。

  至於究竟是哪一個,此刻已經無關緊要。

  我只是試著探索她的事情。

  根據恢復的記憶,我和她是從國小時代認識的朋友。

  在升上國中後也依然保持著朋友的關係,但由於班級分開,彼此間的距離也漸漸變遠。

  我記得很清楚。因為升學,人際關係在某種程度上被重置,變化成了新的環境。比如說,我和與那城就是在國中認識後才開始經常交談。

  而我不認為自己有跟小織斷絕關係。

  對我來說,她依然是朋友,我也從未懷疑她會這麼認為。我並沒有要忽視小織的意思,甚至還自以為體貼地認為她應該也有她的新環境。

  ──或許這是錯的,而我卻無法察覺這個錯誤。

  直到最後的最後。

  如果說我有什麼失敗,大概就是這一點吧。我沒有察覺到她在尋求幫助。只顧著自己的事情,完全看不到周圍的情況。

  然而──

  即便如此,疑問依然存在。

  到底是為什麼?這樣的疑問依然揮之不去。

  而且──她或許還有什麼事情瞞著我。

  1

  「──唔!?」

  我在自己的房間裡猛然驚醒。

  我剛才明明還在街上行走,然而一眨眼卻又回到房間。

  如今頭痛已經完全消失了。不,也許不是消失。

  我撿起枕邊的手機,查看顯示的日期和時間。

  ──二〇一九年七月六日星期六,早上七點過後。

  「回到早上了……」

  也就是說,這裡還在夢境世界中。這樣理解應該沒錯。

  感覺上就像時間迴圈。然而,這不是時間倒流,而是單純的停滯──只是時間沒有向前推進而已。恐怕是如此。

  就像在證明這個事實,我的穿著不是睡衣。我依然穿著最後穿的便服,躺在床上。或許是因為我是這樣認知的緣故。

  果然,時間並沒有倒流。

  今天是幾號不重要。

  無論日期如何,都只是某個時刻的某處不斷地被重現。如果全世界所有人都假裝今天是七月六日,那麼無論何時,這一天都是七月六日。

  與其說是從七月六日的傍晚回到早晨,應該說是從七月六日的傍晚向早晨推進會比較正確。不過,這終究也只是我的推測。

  「啊,對了,小織呢……」

  既然在離開店後失去意識,就意味著我把小織留在了那裡。

  雖然想聯絡她,但用這支手機聯絡不上。這樣一來,我實際上就失去了與她聯繫的手段。我甚至不知道她住在哪裡。

  就像昨天(這樣說或許有些奇怪)一樣,我只能等待她主動來找我。我離開房間,走向客廳。

  ──然而。

  小織並沒有出現。

  2

  「好了,該怎麼思考呢……」

  我離開住家,朝著某處走去。

  因為我在家裡白白地等待太久,時間已經過了十點。

  我打開電視,將播放的節目和報紙上的電視節目表進行比對後,發現播放的節目完全一致。

  應該跟現實中播放的內容一樣吧。星之淚的力量足以重現這些內容。

  反過來說,星之淚在構築這個夢境世界的同時,也持續地讀取著現實的情報。這實在是太過方便的夢境了。

  不,既然是夢境,方便也是理所當然的吧。

  「…………」

  作為選項之一,繼續留在家裡的方案也並非不可行。

  但就算一直等待,小織也不會出現。如果和我在同一時間醒來,她應該會來這裡。

  既然她沒有現身,很有可能是還沒有到達這個早晨。

  如此一來,我主動去找她是合理的判斷。

  要說小織可能在的地方,首先想到的是流宮車站前的攤販區。

  小織或南那哥有可能會在那裡。畢竟是少數的熟人,我認為先去看看攤販是個好主意。

  我不知道他們幾點開店,但先去瞧瞧也不費功夫。至於之後的事,等之後再考慮也不遲。

  我再次踏上了夢境世界的探索之旅。

  ──但從結論來說,平時的地方並沒有攤販。

  也許是還沒有人來,也許根本就沒有人會來。

  「…………」

  不知道算不算是替代品。

  在平時是攤位的地方放著一封信。信封上頭寫著「冬月伊織收」。我撿起來,打開閱讀裡面的內容。

  『前往山丘吧。』

  ……這是叫我去山丘嗎?

  信上只寫了這麼一句話,僅僅五個字。

  「……這是什麼?」

  首先能想到的寄信人就是那名可疑人士──南那哥。雖然也有可能是小織,但那樣的話,她不在出現我面前的理由就成了疑問。

  事實上,看不見小織的身影,讓我逐漸開始感到不安。

  她終將消失。結束這個夢境,就等於抹去她的存在。我又如何能斷言不會提前發生呢?

  當然,我不認為是這樣。

  如果她消失了,如她所說的那樣與夢中的生原小織合而為一,這個夢境世界應該早就結束了。但情況並非如此,就意味著生原小織仍然在繼續這個夢。

  寄信人不明。遵從這個指示真的沒問題嗎?

  我漫無目的地走在車站前的街道上,思考著該怎麼辦。

  事已至此,去見國中的生原小織也是一個辦法。然而,這個夢境的主導權在她手中,最糟的情況下,我會被趕出這個夢境世界,再也無法回來。

  現在還不能冒這種風險。

  既然如此,果然還是應該前往信中指示的地點──七河公園之丘。

  我感到有些猶豫,但沒有特別反對的理由。

  最終,我選擇遵從信中的內容,前往山丘。

  3

  然而──

  「……什麼都沒有。連個人影也沒看到……」

  午後的七河公園。位於其中一座山丘的頂端。

  雖然特地爬上來了,但這地方並沒有特別顯眼的東西,也完全沒有人的氣息。真是徒勞無功,毫無意義。

  「那封意味深長的信到底是什麼意思啊……」

  我忍不住抱怨道,但連自己也搞不清楚這是對誰的不滿。

  我莫名感到疲憊。明明是夢境世界,疲勞卻依然會積累,真是出乎意料地不通人情。

  無奈之下,我暫時坐在山丘上的長椅讓身體休息。

  ……說真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那封信的意思不明。寄信人成謎,指示的意圖也不清楚。難不成是有夜晚才生效之類的限制嗎?如果是這樣至少應該指定時間吧。

  「小織究竟怎麼了……」

  為什麼她會消失呢?

  自從來到這裡,我基本上都是仰賴她的解釋在行動。這個世界的系統相當難以理解,如果沒有小織的說明,我現在也還有很多不明白的地方。

  至少記憶本身正在逐漸恢復。

  但仔細想想,這似乎沒有從根本上解決問題。只要我回憶起過去,最終就可以幫助生原小織,這是小織說的──

  「────────」

  等等。

  有哪裡不太對勁。

  強烈的異樣感開始在我心中萌芽。

  「…………」

  讓我照順序整理一下思緒。首先,我的目的是什麼?

  ……目的是喚醒持續沉睡的生原小織,阻止星之淚的運作。

  這部分沒問題。這是無可動搖的前提條件。

  而為了達成這個目的,我應該怎麼做?這是手段的問題。

  我進入了生原小織的夢境世界。

  這也沒辦法。很可能沒有從外側喚醒她的方法。要阻止星之淚運作,唯一的方法就是讓使用者本人停止它。

  那麼,我在這個夢境世界裡,至今到底做了什麼?

  我到處查看夢境的狀況。試圖找回記憶,尋找熟人。

  ──那真的是我需要做的行動嗎?

  我不會說毫無意義,但從根本上來說,這些行為是否必要值得懷疑。每個行動都沒有直接解決問題。是否可以說過於迂迴了?

  為何我會做出那樣拐彎抹角的行動?

  答案很明顯──因為小織告訴我應該那樣做。

  「…………」

  小織在夢醒後就會消失。

  這是毫無疑問的。然而,小織明知道這一點,卻對我表現出合作的態度。

  這種事情──

  「這種事情有可能嗎……?」

  一旦起了疑心就很難否定。

  沒錯。我已經開始懷疑自己是否被她欺騙了。

  小織是否從一開始就沒有打算喚醒『生原小織』?

  不──不對。這個前提本身就有問題。

  如果是這樣,她根本不必把我帶到這個夢境世界。她可以從一開始就跟我說根本沒有喚醒的方法。完全沒有必要解釋這些事情。

  因為我當初以為根本沒有喚醒生原小織的方法。

  特意告訴我有方法的人是小織。實際上自我成功進入夢境世界的那一刻起,我喚醒生原小織的可能性便不再為零。

  而且首先,我不覺得小織在說謊。

  雖然我根本看不出女孩子的演技這點已經被證實過了,但我仍然感覺得出小織對沉睡中的生原小織抱有某種負面情感。

  但自從進入夢境世界以來,小織確實在引導我的行動。其中的差異該如何解釋?──似乎還缺少了什麼。

  難不成是進入夢境世界後改變了方針?

  小織似乎不太理解這個世界的事情。如果那不是演技的話,她是否因為某種突發狀況而臨時改變了目的呢?

  ……假如小織有某種目的,那會是──

  「──看招,有破綻──!!」

  「呃──哇啊!?」

  我從長椅上狠狠地摔了下來。

  「哇啊,對不起!我以為你注意到了──伏擊成功了!?」

  背後傳來聲音。

  隨後,我感覺自己從背後被輕輕推了一把。

  我完全沒有察覺到任何氣息。

  「搞什麼……喂!」

  我呻吟著起身。

  實際上力道不強,但因為太突然讓我嚇了一跳。我整個人目瞪口呆。

  「沒事吧?來,抓住我的手。哎呀,我還以為伊織你是故意裝作沒發現呢!……難道我的隱匿技術已經到達上忍的水準了?」

  有人推了我一把,然後氣勢洶洶地胡言亂語。

  ──我幾乎被對方那股氣勢給吞沒。

  「這或許是天意,要我將來成為一流的女間諜。到時伊織就是我的搭檔!我們一起闖蕩世界!這裡交給你,我先走一步!之類的!!……話說回來,你怎麼還坐著?難道受傷了!?」

  我覺得自己根本無法組織語言。

  我完全僵住。

  為什麼。為什麼我沒有想到這種可能性?

  在沒有失去記憶的久高陽星出現的時候,我就應該察覺到這種可能性。

  我並沒有想到。也許是故意不去想。

  我對自己的堅強程度沒有太大的信心。事實上我現在也什麼都說不出來,只是愣愣地望著她的臉。像個傻瓜一樣,失魂落魄。

  「來吧。」

  然後,我不自覺地握住了她伸出的手。

  明知這是一場夢。明知那是再也無法觸碰到的溫度。

  感受到她肌膚傳來的溫暖,能夠不落淚已經是奇蹟。

  「嗯,看起來沒有受傷呢!真是太好了……不然我到時候還得負起責任迎娶伊織呢。我沒有辦法負這個責任。因為伊織早就是我的人了!」

  「…………」

  「不,快吐槽我啊!我都開始害羞了!」

  「──啊。」

  聽她這麼說,我想說些什麼,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原來如此,這裡的確是個興趣惡劣的夢幻島。

  我強烈地體會到小織所說的話。

  能夠保持童年時期的理想世界。

  「……流希……」

  我呼喚那個名字。

  那個我再也不可能見到的,最好的朋友。第一個朋友。

  我明白。是啊,我心知肚明。我很清楚這只不過是個夢境。

  至少我比起遇到陽星時還要冷靜多了。

  如果要說不可能,這世上再也沒有比這更不可能的事了。

  因為她──根本不存在這世上。

  「好久不見了,流希。」

  所以我開口了。

  我這麼說道。

  明知道這是最低劣的欺瞞,明明已經切割這只是夢境。

  我相信總有一天能說出口,卻永遠失去傳達機會的話語。

  一句重逢的問候。

  「妳最近還好嗎?」

  於是,出現在夢中的雙原流希。

  那個讓我魂牽夢縈的摯友。

  「嗯?伊織,你在說什麼呢?」

  以和我記憶中完全一樣的態度。

  以和我記憶中完全不同的成長姿態。

  「我一直都活力十足啊!」

  她面向我,這麼答道。

  4

  我比自己想像中的還要冷靜。

  儘管並沒有預料到會在夢境世界中與流希重逢,但我還以為若遇見的話,自己會方寸大亂。

  看來並非如此。

  冬月伊織已經接受了雙原流希的死亡。

  ──我對此感到了一絲安慰。

  最冰冷而差勁的人類。冰點下冷血男的稱號名符其實。

  「妳怎麼會在這裡?」

  我說道。自然而然地說出在這種情況下合乎常理的對話。

  彷彿之前不存在空白歲月一樣,流希說道:

  「嗯?我只是來玩的。我覺得伊織會在這裡。結果你果然在。」

  她一如既往地隨心所欲。

  這麼一看,燈火對於其姊的重現度果然不高。

  流希遠比燈火更我行我素。

  ……不,如果流希活到這個年紀,性格也許會與當時不同。考慮到這一點,燈火也算是努力了。

  「燈火沒跟妳一起來嗎?」

  稍微思索後,我試探性地問道。

  「嗯,是啊。你找燈火有事嗎?」

  「沒有。一般來說不會有事需要找燈火。」

  「咦,怎麼感覺你在嗆她?伊織,你是不是和燈火吵架了?」

  「怎麼可能。會跟燈火吵架的人類,全世界也沒幾個吧。」

  「那就好!……咦,剛才那是誇獎嗎?」

  「毫無保留的誇獎。」

  我隨口敷衍。

  看來在夢裡,她們依然是關係親密的姊妹。

  ──果然是這樣呢。

  「不過好久不見了呢,伊織……嗯,好久不見?咦,真的好久不見了嗎?」

  流希自己說完,歪頭感到納悶。

  該怎麼回答呢?雖然我說了好久不見,但在流希的認知中可能並非如此。不過這方面的整合性,或許已經不用太在意了。

  總之……

  「流希,妳是讀流宮高中嗎?」

  「嗯?嗯,對啊……是這樣嗎?」

  「制服。妳穿著流宮的制服,應該是吧。」

  這是受到我認知的影響嗎?

  流希看起來像高中生,還穿著流宮高中的制服。

  ──沒錯,我曾經渴望過那樣的未來。要是能實現那該有多好。

  「嗯。忽然開始有這種感覺了。我跟伊織是同一所高中吧?」

  「…………是啊。」

  「真的嗎?那肯定很有趣吧。」

  她笑了。

  然後轉向我。

  「嘿嘿。怎麼樣?制服很適合我吧?」

  「……嗯。妳穿起來很好看。」

  「那就好!」

  她炫耀似地揮舞手臂,而我感到胸口一陣疼痛。

  ──雙原流希這名少女的死,跟冬月伊織沒有任何關係。

  無論是正面還是負面,我都沒有造成任何影響。她在我不知道的地方擅自消失了,而我也毫不知情地繼續生活。

  「好。伊織,總之我們一起去哪邊玩吧!」

  這邀請很有她的風格,讓我感到懷念。

  不知有多少次,她都是這麼說並帶著我到處跑。

  同樣地,我帶著她到處跑的次數也記不清了。

  當然,我搖頭拒絕了那個提議。

  「抱歉。我有點忙,還有事得做。我不能跟妳玩。」

  「這樣啊。」流希點了點頭。「那,要去哪裡?」

  她明明點了頭,但似乎沒有理解對話。

  「……妳有在聽嗎?」

  「嗯。」

  「嗯?不是,我剛才說──」

  「我不管!伊織的情況我才沒興趣聽呢!」

  「妳還真是胡鬧啊……」

  這麼無理取鬧,反而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雖然她總是到處活蹦亂跳,但應該不至於這麼自我中心。

  「有什麼關係。我們走吧。」

  流希毫不在意我的心情,繼續說道。

  然而,我還是無法點頭同意。

  因為,她終究和流希是不同的人。即使擁有相同的人格、相同的靈魂,只能稱呼她為流希──但她也絕對不是那個流希。

  那個流希已經不在了。

  在這裡和她共度時間,並沒有任何意義。

  「稍微陪我一下嘛。」

  即便如此,流希也沒有退縮。

  「不用特別找什麼理由吧?我只是想和伊織玩。」

  「…………」

  「還是說,伊織不想和我在一起?」

  ……這個問題實在太狡猾了。

  我怎麼可能不想跟她在一起?

  然而,讓這種情感優先並非冬月伊織的作風。我怎麼想完全不影響選擇。沒必要的事就不去追求。一切的結論都早已決定。

  所以──

  「……流希,我……」

  「那就當成是我的任性。借我一點時間嘛。」

  「────」

  「這是最後一次了。就算有這點小心願也不至於有報應吧?因為……」

  因為──

  「──太陽公公在看著我們!」

  我仰望天空。

  祂真的有在看嗎?看著她。看著她所經歷的所有時間。

  如果這就是她的報應,那天道實在是太沒有眼光了。

  真是荒唐的故事。果然是天體。天空中的星星全都是垃圾。

  「……我知道了。」

  於是我說道。

  沒辦法。這是無可奈何的事。

  因為太陽那傢伙有眼無珠,只能由我來實現她的願望了。無論多麼微不足道或渺小,都不能成為藉口──就由我來成為她冰點下的太陽吧。

  「好吧。我會陪妳去任何想去的地方……真是的,說什麼當成妳的任性。從一開始就是純粹的任性吧。」

  「哈哈!也許吧。不過,這樣不是很好嗎?其實能好好地說出自己的任性讓對方聽見的女孩是很珍貴的哦?」

  「這是什麼歪理?基本上我周圍都是一些任性的人啊。」

  「哇,伊織,你完全不懂!那是因為你運氣好喔?」

  「……也許吧。」

  雖然是個荒謬的說法,但我不由得被說服。

  然而這是事實。我完全想不出能反駁的理由。

  「那我們趕快出發吧!時間不等人!」

  「喂,小心別摔倒喔……?每次來這裡,流希總是跑在前頭,我在後面看著都很擔心。」

  「那麼,我們比賽跑到下面?」

  「什麼叫『那麼』?這裡怎麼會用『那麼』?根本邏輯不通吧?」

  「伊織,你有時候真的很囉嗦耶!」

  「才沒有。是妳太粗枝大葉了。」

  現在的我,已經無法再從這座山丘奔馳而下了。

  雖然體力應該比以前好,但我覺得有更多事情做不到了。

  不過,也許流希現在還能做到。

  「啊~……不過,是這樣啊……」

  流希像是自言自語般小聲說道。

  這是對曾經那個追隨她背影的我說的嗎?還是並非如此?

  「原來我已經死了啊。」

  我不知道她到底看到了我什麼部分,才意識到這一點。

  但對流希而言,或許她早就將自己某天可能會死這件事視為前提了。

  像她這樣理所當然地接受對任何人來說都理所當然、因此沒人會去意識的事實的人並不多。她之所以會察覺,肯定是因為這個原因吧。

  我開口道。

  「不對。不是妳想的那樣。」

  我出言否定。

  我不是想對已經領悟這點的她說謊。

  我想傳達給她的不是那種事情。

  「流希,妳戰勝了病魔。妳並沒有……被疾病打敗。」

  這是個無法成為安慰的事實。

  即使戰勝了疾病,卻依然在事故中不幸喪命,反而像一種諷刺。我無法想像流希會怎麼想。

  即便如此,我還是決定只憑自己的情感來傳達給她。

  她回頭看著我,臉上綻放出我見過無數次的那種燦爛笑容。

  「真的嗎?太棒了。不愧是我!」

  她這麼說,語氣中帶著她特有的風格。

  5

  ──之後的事情沒什麼好提的。

  因為那不是什麼特別的事情。只是在夢中回憶曾經是理所當然的存在,以及如今已經永遠失去的日常。說到底,也就是這麼簡單。

  這並非現實。那早已被視為不可能存在的幻影。

  我不需要那種東西。不會渴望也不會追求。對於星之淚帶來的所有奇蹟,我會一次又一次地否定。我不會認為這些是感人的故事。

  不可能填補空缺。過去無法挽回,也不應該挽回。

  我不會想從跟流希共度的這幾個小時中,得到任何東西。絕對不會。

  不,如果要說真心話,比起得到,我更想失去。

  夢中的流希不是那個流希。她是存在於夢境裡的另一個流希。

  如果她需要什麼,我就應該替她準備。

  我只是在履行任務,並且希望藉此找回自己的記憶。不過是因為有必要才這麼做的──

  諸如此類。

  我如此欺騙著自己。

  好吧,這只是表面上的說法。到了這地步,我不會堅持說我有徹底做到。

  我和流希共度了時光。

  我們走下山丘來到鎮上,到處逛服裝和小物店。我們吃了飯,看了電影,還去唱卡拉OK,隨意地閒聊。難得來一趟,我也拿著鈴鼓盡情地敲打。

  超好笑──她們姊妹倆的笑點居然差不多。

  如我之前所說,對我們而言,並沒有發生什麼特別的事。

  「原來是夢境世界啊。」

  我向流希簡單解釋了事情的來龍去脈。

  這不是她的故事。流希沒有詢問她不存在的世界,而我也不打算多說。

  唯一告訴她的,就是我跟燈火成為了同一所學校的學生,但對此流希並沒有多說,我也依然保持沉默。

  或許這就是默契吧。

  「不過,妳倒是很快就相信這裡是夢中了呢。」

  「嗯……是啊。我一直覺得有些不對勁,記憶模糊不清,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這裡。原來……所以你才會來這裡啊。」

  流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是啊。不過,我和一起來的人徹底失散了。」

  「但也多虧如此,我才能見到你,對我來說真是幸運呢。啊,不過你又在搞些麻煩的事情呢。看到你成為高中生後還是這麼忙,真是欣慰。」

  「這可讓人高興不起來……」

  「哈哈,我倒是滿高興的。嗯,如果是我,一定會很開心的。」

  「……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話說回來,呃~你是想喚醒那個不記得的朋友吧?」

  「其實差不多都想起來了,但我猜應該還有缺少的記憶。」

  「嗯……那現在試著回想一下?」

  「要是能做到,我就不會這麼苦惱了……」

  「可以的、可以的,伊織不可能想不起朋友的事。來吧,集中精神!」

  「……被妳這麼一說就感覺自己好像能做到,真是可怕。」

  明明我之前一直在拚命解開那些理論和條件。

  沒想到「靠氣勢來解決」這種妄言卻意外地最有說服力,真令人驚訝。

  ……不,根本沒有什麼說服力。

  只是我擅自被說服了而已。

  「哎,伊織的話肯定沒問題的。」

  面對流希爽朗的笑聲,我無法說出自己沒有信心這種話。

  對於這句沒有根據的「沒問題」,我也毫不懷疑地相信了。

  「那你接下來是要去見那個女孩嗎?」

  流希問我。我點了點頭。

  「嗯……應該說等到了必要的時候吧。我最終會去見她。」

  「你要好好地跟她溝通喔!你們是朋友吧?」

  「……好好地?」

  「沒錯。自從來到夢裡,你們連一次都沒有溝通過吧?這樣很不好!」

  「不好?」

  「不好!」

  被她這麼說,我也無法反駁。

  到目前為止,我一直在避免和這個世界的生原小織見面。

  但流希這麼一說,讓我感覺自己似乎做錯了。

  回想起來,我從小就是受到流希的影響而決定行動的。

  話雖如此──

  「想要好好溝通,首先得決定要說什麼吧?」

  「伊織你就是這樣,從以前就很認真呢~」

  這根本不算特別認真,我搖了搖頭。

  「只是流希太隨便了。妳大多都是隨興決定的吧。」

  「你、你說什麼……」

  不過,流希就是那種在隨便中也能找到正確答案的人。

  這是我無法模仿的部分。既然無法做到,就只能做自己能做到的事。

  流希對我的指摘噘起嘴,但最終靜靜地搖了搖頭。

  「但是,我覺得該說的話其實早就決定好了。」

  「……是嗎?」

  「是啊。因為你是為了叫醒那位小織而來的吧?」

  「對。可是當事人不想醒來。」

  「那我問你,為什麼你想叫醒小織呢?」

  流希直視著我,我只能安靜下來。

  ──因為我不能繼續讓她使用星之淚。

  這是最先浮現的理由。然而流希想說的不是這個。正因為明白這點,我才不禁語塞。

  「……因為我們是朋友。」

  因此,我在短暫的沉默後這樣說道。

  流希面帶微笑地點頭。

  「是啊。如果朋友一直在睡覺,肯定會想要她醒過來嘛。」

  「……嗯。」

  「那就直接這麼告訴她就好。」

  流希將邏輯梳理得井井有條。

  那些我一直困惑、思考的問題,似乎瞬間變得簡單明瞭,全被她輕而易舉地解決了。

  雖然簡單──但也因此是正確的解答。

  「你得先告訴她這一點。其他的事就等說出來再想就好。對吧?」

  我不認為所有事情都能如此簡單地運行。

  我不覺得自己錯了。世界並不是靠著流希所說的單純理論在運作。

  即便如此──

  「我知道了,我打算按照妳說的去做。」

  或許照著這個理論試一次也不錯。我的心中如此想著。

  生原小織是我的朋友。

  即使我還沒有找回任何記憶,這個事實依然不會動搖。我是這麼認為的,而這也任誰都無法否定。

  有時候,說出自己的任性也是好事。

  ──那無疑是一條荊棘之道。或許是最艱難的路徑。原本我並沒有理由選擇這條路。或許還有其他更明智的方法。

  但是──

  我本來就不擅長什麼靈活的應對方式。

  「她一定是在等伊織去找她。不然的話,她根本不會來到這裡。」

  「如果是那樣就好了。」

  「朋友來了一定會想見面。這是很單純的事,你只是想得太複雜了。」

  流希微笑道。

  那是一種相信一切都會順利進行的純真笑容。

  「──你一定要跟她說,我們一起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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