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毒之女王

  第二章 毒之女王

  『凱姆……你沒有任何錯。』

  那是跟母親……莎夏·哈斯貝格一起度過的最後記憶。凱姆陪在躺在床上的母親身旁,邊流淚邊傾聽她最後的遺言。

  『能夠將你生下來,我真的很幸福。能夠將你抱在懷裡、看著你成長,讓我打從心底感到幸福。所以……不論發生什麼事,都不要責備自己。』

  凱姆知道莎夏生下雙胞胎後就病倒了,之後一直臥病在床,甚至不時會吐血。

  他也知道……這是因為自己的身體無意識中散發出了微弱毒素。

  不僅是血液,凱姆的氣息與體液亦帶有毒性。其濃度並不會對身體健康的人產生影響……但是對身體虛弱的母親而言,那是足以致死的毒素。

  父親多次阻止母親,不讓她與凱姆見面或碰觸他。

  凱文不斷要求莎夏捨棄凱姆,只將阿涅特視為自己的孩子養大。

  但是……莎夏沒有捨棄凱姆。不論凱文說再多次以及阿涅特請求再多次,她都堅持讓凱姆待在自己身邊。

  『你一出生就是「詛咒之子」,這都是媽媽的錯,你沒有任何錯。所以……不要責備自己。』

  變得骨瘦如柴、極度衰弱的莎夏握著凱姆的手如此說道。

  彷彿削減自己的性命似地將最後的生命力化為語言,託付給被留下的兒子。

  『你要變得幸福。總有一天要找到你自己的家人,一起活下去。』

  那是凱姆與母親最後的對話。

  在那之後,莎夏吐血並露出痛苦的樣子,接著便永遠長眠了。

  將妻子的死怪罪於凱姆的凱文於是將自己的兒子趕了出去,只將阿涅特視為自己的孩子撫養至今。

  〇 〇 〇

  「呼……終於到了……」

  離開自己的老家並走了數小時,途中反覆休息了幾次,凱姆終於到達自己居住的森林小屋。

  「……今天就好好休息吧,感覺身體好累。」

  凱姆無力地打開幾乎要倒塌的小屋門扉。屋裡並沒有燈火之類的方便物品,凱姆打算在黑暗中憑著記憶走向當作床鋪的木板時……突然停下了腳步。

  「是誰……!?」

  凱姆感覺小屋中有他人的氣息。即使對方隱藏氣息、沒有發出任何聲響,他還是能敏銳地感覺到屋裡的空氣跟平常不同。

  (小偷嗎……不對,這裡沒有東西可以偷,村裡的人也不可能會來這裡。)

  村民對身為『詛咒之子』的凱姆十分忌諱,絕對不會靠近這裡。雖然也有可能是野獸或魔物入侵……但並沒有野獸的特殊氣味。

  「…………」

  凱姆用手摸索並拿起劈木頭用的柴刀,查看小屋裡面。

  「…………」

  凱姆慎重地屏住氣息踏入小屋。對方究竟躲在哪裡?他仔細聆聽、定睛凝視,想找出入侵者的位置……

  「哦~比我預料的還要敏感呢,真讓人驚訝。」

  「……!?」

  那聲音近到讓人寒毛直豎。不知不覺間有人站在凱姆身後,並在他耳邊輕聲呢喃。

  「可惡……!」

  凱姆轉身的同時想揮出柴刀,卻馬上被身後的人抓住手臂。

  「嗯嗯,反應速度也不差。應該說不愧是『拳聖』的兒子嗎?雖然似乎稍嫌訓練不足……但多少還是能感覺到才能。」

  站在凱姆身後的是一位高大的女子。她穿著男用黑色西裝與白色外袍,一頭黑髮與眼鏡後方充滿知性的眼眸讓人印象深刻。

  「要我給建議的話,大概就是你發現入侵者這件事,這個資訊要是被入侵者知道就沒有意義了。既然發現我入侵,那就應該要裝作不知道再趁隙攻擊,不然馬上逃走才是正確做法。」

  「唔……快放開我!」

  「如果你放下那個危險物品,我也會放開你的手。很抱歉擅自闖入你家,我為自己的無禮道歉。但我沒有敵意,能請你放下武器嗎?」

  「…………」

  女子的聲調十分平靜。正如她所言,她看起來不像有敵意的樣子。

  雖然不知道她的目的為何……但如果對方真的想加害於自己,自己應該早就從背後被捅死了吧。凱姆不甘心地放下了柴刀。

  「嗯嗯,好孩子。」

  女子一放開凱姆的手臂,他馬上退開一大步。

  「妳是誰……!為什麼會在我家……!?」

  「不用那麼戒備,你簡直像是野生動物耶。」

  「回答我!」

  「好好,知道了知道了。不用催我也會報上名號。」

  被人以凶狠的聲調詰問,白衣女子像是投降般舉起雙手。

  「我的名字是佛斯特。應該算是……你父母的朋友吧。」

  「…………!」

  自稱佛斯特的女子對著驚訝地瞪大眼睛的凱姆投以友善的微笑。

  「今天我是以醫師的身分來見患者凱姆。十三年前,移植到你身上的『毒之女王』詛咒已經進展到什麼地步……可以讓我為你診察嗎?」

  「『毒之女王』……移植……?」

  凱姆聽不懂對方的意思,為此皺起了眉頭。

  對於一頭霧水的凱姆,佛斯特則是苦笑表示「原來如此」。

  「關於侵蝕你身體的詛咒,你的父母跟你說了些什麼?」

  「…………沒特別說什麼。」

  「是因為不忍告訴孩子……或是無法承受孩子的責難呢?」

  佛斯特翻找自己攜帶的物品,從中取出提燈。原本一片黑的房間,因為提燈的照明而充滿橘色光芒。

  「你也坐下吧。我來跟你說說,關於侵蝕你身體的詛咒。」

  「……這裡是我家耶。」

  佛斯特把這當作自家似地坐在木板上。原本作為床鋪使用的空間被占領,這讓凱姆露出不滿的表情,但也順從地坐在她旁邊。凱姆並不是相信了眼前的可疑人物,但他對於話題內容……對於自己身上的詛咒有著很大的興趣。

  「啊,有茶可以喝嗎?我覺得有點口渴。」

  「妳真的很厚臉皮耶!裝在那邊的瓶子裡,隨便妳喝!」

  「啊,還真的有。我本來只是想說姑且問問。」

  佛斯特拿起放在地上的瓶子,打開瓶蓋並聞嗅裡頭的液體氣味後……她驚訝地眨眨眼。

  「喔,真是有趣的茶。這是你泡的嗎?」

  「……那不是茶葉,是用附近摘的草泡的。雖然很難喝,但是喝了身體會感覺比較舒服。」

  「嗯嗯,這是種名為『療癒草』的藥草,是調製藥水的材料之一。竟然把它煎煮成湯藥飲用,你的興趣真是不錯。」

  裝在撿來的酒瓶裡的混濁液體……那實在稱不上是『茶』,佛斯特卻毫不猶豫地喝下。她像是在享受苦味般帶著微笑大口大口地飲用。

  「嗯,真難喝。但不用在意,俗話說『良藥苦口』,有益健康的東西通常不太美味。感謝你的招待。」

  「…………」

  凱姆根本沒有要招待她的意思。是她擅自闖進別人的家,還擅自喝別人的茶。

  「所以呢……妳說想診察我的身體是什麼意思?」

  佛斯特自稱為『父母的朋友』。如果是母親的友人還可以相信,但若是父親的友人,他實在無法信任。

  「而且……妳剛剛也有提到『移植詛咒』到我的身上吧?那個到底是什麼意思?」

  移植詛咒……這實在是無法裝作沒聽見。

  凱姆一直以為侵蝕身體的『毒之詛咒』是與生俱來的,像是流行病般偶然罹患的病症。但既然使用『移植』一詞,那就表示佛斯特是有意將詛咒植入自己的身體的。

  (如果是這樣……那我絕對無法原諒這個人……!)

  這就是讓自己的人生陷入絕望的元凶。如果那是因為他人的意志所導致的結果,他豈能原諒這個人。

  (無論要我做什麼都行,我絕對要殺了她……!)

  「不要發出那麼強的殺氣。說明事情的來龍去脈也是我今天來找你的目的之一。」

  佛斯特對著他略帶困擾地微笑,同時將手上拿的瓶子放到地上。

  那是毫無敵意的親切笑容。佛斯特彷彿想趁隙進入他人內心的態度,讓凱姆有被轉移話題的感覺。

  「首先……關於你身上的詛咒,源頭是名為『毒之女王』的『魔王級』魔物。」

  「…………」

  『毒之女王』,剛剛也有聽到這個詞。仔細回想,迫害凱姆的村民似乎也曾經脫口說出這個詞。

  「……看來你的父母真的什麼都沒告訴你……真是不負責任。」

  「……什麼意思?」

  「你身上會有詛咒的原因就是『毒之女王』以及你的父母。當然,我也是原因之一,所以被你憎恨也是我的義務。」

  佛斯特開始述說發生在十三年前、凱姆與阿涅特這對雙胞胎兄妹出生前的事。

  過去在這個國家——捷德王國北部出現了名為『毒之女王』的『魔王級』魔物。

  『魔王級』為區分魔物強弱的等級之一,魔物由下而上可分為平民級、騎士級、男爵級、子爵級、伯爵級、侯爵級、公爵級、魔王級,愈是上面的等級,強度與危險程度也就愈高,魔王級則是足以毀滅國家的災害。

  從突然出現的災厄『毒之女王』手中拯救捷德王國的,正是當時號稱『最強』的冒險者隊伍……『神鐵之拳』。

  由隊長『拳聖』凱文率領的『神鐵之拳』擔任主要戰力的討伐隊,在付出龐大的代價下成功討伐了『毒之女王』。

  身為討伐隊隊長的凱文被授予『伯爵』的爵位與領地作為報酬,其他隊員也接受了國王給予的諸多獎賞。

  「然而……取得這般榮耀的代價,也讓人背負了不幸。給予『毒之女王』最後一擊的女子·凱文的妻子莎夏遭到了詛咒。」

  佛斯特以平靜的口吻敘說著,佛斯特的聲音如同海水滲入沙子般自然地進入了凱姆的腦袋。

  「『毒之女王』最後釋放出的詛咒十分強大,使莎夏幾乎徘徊在死亡邊緣。任何醫師或魔法使都無法治好她,因此我以醫師的身分向他們建議……看他們是否要將詛咒轉到莎夏肚子裡雙胞胎的其中一人身上。」

  「難不成……!」

  「那就是你,凱姆·哈斯貝格。在你父母的意願下,『毒之女王』的詛咒被移植到你身上。這都是為了讓你的母親與雙胞胎妹妹活下來。」

  「…………!」

  凱姆一時啞口無言。如果佛斯特說的是實話,那凱姆生為『詛咒之子』並不是自己的錯,也不是運氣不好。

  (所以是母親跟『那個男人』的錯嗎……!?)

  莎夏生前像是懺悔般不斷反覆道歉,是因為將詛咒推給凱姆而請求原諒嗎?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

  凱姆不禁憤怒吶喊。他站起來,發洩心裡不斷溢出的情緒。

  「一直以來我都因為生為『詛咒之子』而被責備!但原因根本不在我身上……而是我的父母,怎麼會有這種事!既然如此,為什麼都是我受到大家責備!我甚至被丟石頭,還被人辱罵!?」

  「……你沒有任何錯,錯的是你的父母跟我。」

  佛斯特接受少年的悲憤,向他低頭道歉。

  「我身為一名醫師,已經盡己所能挽救性命。但是……對於讓你一人背負這些重擔,我衷心感到抱歉,真的很對不起。」

  「…………!」

  看著真誠道歉的佛斯特,凱姆氣得咬牙切齒。

  凱姆如今十三歲,已是能夠辨別是非的年齡。雖然能夠理解不是佛斯特的錯……卻也無法輕易原諒對方。

  畢竟凱姆至今所承受過的惡意,並沒有輕微到低頭就能原諒。

  「所以身為你的『主治醫師』,希望至少可以讓我負起責任。我來這裡是為了救你。」

  「為了救我……?」

  在凱姆反芻著對方的話語時,佛斯特抬起頭,正面看著他的臉。

  「有方法能夠解除在你身上的『毒之女王』詛咒。雖然十三年前的我們無能為力,但現在的你可以做到。可以讓我幫助你嗎?」

  〇 〇 〇

  「要是我講出來,一定又會惹你生氣……但其實十三年前,我是抱著殺死你的意圖移植『毒之詛咒』的。」

  凱姆住的小屋裡沒有可稱為家具的高級物品,睡覺時只是在地面鋪上木板,再用野獸的皮蓋在身上入眠。

  凱姆此時正裸露上半身躺著在這個稱不上是床的簡陋睡鋪上,佛斯特則跪坐在他身旁,診察凱姆的身體。

  「『毒之女王』是最強的魔物。正如其名,她能夠操縱毒術,在十三年前的戰爭中造成數千人犧牲。其損害至今仍然在侵蝕著王國北部,也是住在這附近的居民對你有不合理之憎惡感的原因。畢竟是移植了那樣的詛咒,我完全沒料想到當時仍是胎兒的你竟然能存活下來。」

  佛斯特用手掌撫摸凱姆的身體。她慢慢地滑動雙手,在布滿紫色斑紋的凱姆肌膚上進行觸診。

  因為『毒之詛咒』的關係,凱姆全身都有紫色斑紋。不僅受到村子的小孩厭惡,也是害他被丟石頭的『詛咒之子』的證明。

  「不過你卻活著出生了。雖然因為臟器被毒素侵蝕而會不時咳血或吐血,但受到『女王』詛咒還能平安無事才是異常狀況,就連過去被稱為賢者的莎夏也撐不到半年就差點失去性命。」

  「所以……妳想說什麼?可以講簡單一點嗎?」

  「也就是說,你對『女王』的詛咒有抵抗力。但不知道是與生俱來,還是因為被移植詛咒讓你後天獲得抵抗力。但……如果是你,說不定就能克服體內的詛咒。」

  佛斯特向下俯視躺平的凱姆並如此說道。

  她的右手浮現藍白色的魔法陣,在空中交織出類似幾何學的紋樣。

  「這是能干涉精神層面,讓人面對『詛咒』的魔術。十三年前的我還無法使用這種魔術,即便能夠使用,恐怕莎夏也承受不住。藉由這個魔術,你能夠與自己體內的『詛咒』面對面。若能面對並破除『詛咒』,應該就能將『詛咒』吸收成為你自己的力量。」

  「……意思是能讓我不再是『詛咒之子』嗎?這些讓人不舒服的斑紋會消失,並且讓我變成不會吐血的普通小孩嗎?」

  「毒之力應該不會消失……但至少不會再侵蝕你自己的身體。你不會再吐血,也能治好虛弱的體質。」

  「…………」

  「雖然你現在還能對抗詛咒,但不知道哪一天會失去平衡。你的臟器似乎也已受損……如果想改變自己的境遇,我想應該值得一試?」

  「……我要試,開始吧。」

  凱姆馬上回答,幾乎不經思考。

  侵蝕著自己肉體的詛咒——如果能去除這個帶來不幸的元凶,就算要把靈魂出賣給惡魔他也願意,當然沒理由放過眼前的機會。

  「我會克服詛咒……破除詛咒並獲得普通的身體之後……!」

  「之後……怎麼樣?你有想做的事嗎?」

  「……不,沒事。」

  凱姆將藏在心底的願望又吞了回去。雖然只是約略的預感……但總覺得要是說出口,那個願望就會變得無關緊要。

  「治好詛咒再跟妳說。我什麼時候都行,趕快開始吧。」

  「嗯?也罷,要是你已經做好覺悟,當然是再好不過。那就……開始吧。」

  「……!?」

  佛斯特將飄浮在右手的魔法陣打進凱姆胸口。

  一瞬間,像是遇熱熔化的鐵流入體內,一股灼熱感襲向凱姆。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凱姆無法忍受從身體內側燃燒的熱度,不禁放聲大叫。

  眼前閃現白色火花,少年的意識逐漸被吸入光芒之中。

  〇 〇 〇

  「這裡……到底是哪裡?」

  不知不覺中,凱姆漂浮在沒看過的地方。

  周圍被白色的空間包圍,像是漂浮在水中的感覺……但不會感到窒息,也能夠正常呼吸。

  「嗯……?」

  原本全白的空間……突然出現別種『顏色』。彷彿是滴在白布上的汙點逐漸擴大,最後變成一道牆擋在凱姆面前。

  「難道……這是詛咒的斑紋嗎!?」

  眼前的牆壁呈現濁黑的紫色,跟自己身上的斑紋為相同的顏色。

  「這是……在我體內的『毒之女王』的詛咒嗎……?」

  「沒想到會是你主動來找我……那個邪門的魔術師,盡做些多餘的事,真是礙眼。」

  「是誰……!?」

  從紫色的牆壁中傳出聲音。

  伴隨著冒泡的聲響……一名女子有如從水面浮出般,從牆壁露出臉。她用雙手從牆壁緩慢爬出,裸露出其上半身。

  這名女子由兩種顏色構成。

  一個是『白色』。女子的肌膚如白紙般透亮,彷彿打從出生就從未曬過陽光,沒有任何黑斑或曬痕。露出的乳房對年紀還小的凱姆不太好……卻有著讓人無法移開視線的美豔感。

  第二個是『紫色』。女子除了肌膚外的所有部位幾乎都染上紫色。頭髮、瞳孔、雙唇、舌頭……肉體各處皆帶有紫色,其妖豔色彩讓人愈看愈發恐懼。

  「『毒之女王』……!」

  凱姆直覺性地知道,她就是『毒之女王』。過去被人們稱為魔王並備受畏懼、將捷德王國北部打入絕望谷底的最強怪物。

  也是侵蝕凱姆身體的詛咒源頭與元凶。

  「我不是被『毒之女王』的詛咒侵蝕……而是直接被『毒之女王』寄生……!」

  「正是如此,小鬼。看來你終於發現了呢。」

  眼前讓人畏懼的美女——『毒之女王』露出邪惡的笑容。

  「妾身是不死的存在。即使死亡也能復活,擁有近乎神格的魔性。就算失去肉體,對於殺害自己的人,我也能用毒侵蝕並奪取其身體……至今已存活了幾百年。」

  「…………!」

  「因為那個魔術師的介入,導致我沒能取得你母親的肉體……不過這次就用兒子的身體來代替吧。雖然沒料到會像這樣被干涉靈魂,但不如好好利用這個機會。小鬼,把你的身體交出來!」

  『女王』向凱姆舉起手,牆壁便變形成觸手的形狀向著凱姆襲來。

  「唔……可惡!住手,不要靠近我!」

  凱姆拚命地抵抗。

  他在白色的空間移動並閃避攻擊,閃不過的觸手則揮拳破壞。

  「喔?真是讓人驚訝,本來還以為只是個沒用的小鬼……倒是挺會跑的嘛。」

  「被趕出家門後,我靠自己一個人活了下來!怎麼能這麼輕易被打倒!」

  在母親去世並被趕出家門後,凱姆一直偷偷鍛鍊著自己。

  雖然會因為詛咒而突然咳嗽或吐血……但他利用身體狀況比較好的日子揮拳練習,持續進行鍛鍊。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凱姆用拳頭擊退襲向自己的紫色觸手。

  雖然是自己最討厭的人,但凱姆的父親是所有人都認同的最強武人。凱姆試圖模仿其動作,有樣學樣地毆打觸手。他的拳擊意外地銳利,動作俐落到連『女王』都感到訝異。

  「嗯……真是有趣的小鬼。但是……」

  「……!?」

  『女王』一彈指,觸手在那瞬間停下了動作。

  從紫色牆壁伸出的觸手變成無數細針,一口氣貫穿凱姆的身體。

  「呃啊……!?」

  「這樣就結束了。作為可與神匹敵的妾身的對手,你已經很努力了。」

  「唔……嗚嗚……」

  全身被針貫穿的凱姆發出痛苦的聲音。他既無法抵抗,也無法活動手腳,從手腳、軀體等全身各部位傳來了疼痛感。

  「好……那我就接收這副身體吧。『毒之女王』再次復活!」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王』透過刺入身體的針將毒素注入凱姆的身體。

  疼痛、苦悶、麻痺、灼熱、冰冷……因為詛咒的毒而受到各種痛苦折磨的凱姆將肺裡的空氣全部轉變為尖叫聲。

  與其承受這種疼痛,不如死了還比較好。就算一秒也好,凱姆想盡早從這種痛苦解脫,為了逃離痛苦,他差點就要失去意識。

  「…………!?」

  但是……他突然發現一件事。

  毒之詛咒……在壓倒性的痛苦與絕望中,有別的東西透過觸手流進自己的身體。

  (這難道是……『毒之女王』的記憶嗎?)

  對,那正是眼前怪物的記憶。

  藉由奪取肉體而隨之流入的精神與記憶,凱姆看見了『毒之女王』的過去。

  大約五百年前,『毒之女王』出生於南方大陸的一個小國。

  天生擁有操縱『毒之詛咒』能力的她被國家雇用,參加了與鄰國的戰爭。

  她以壓倒性的力量粉碎敵軍,並被人們稱為英雄。國王、貴族與民眾……所有人都讚賞她的功績與力量。

  她很高興,也為自己感到驕傲。

  能夠為祖國貢獻一己之力並守護自己深愛人們的未來,比什麼都讓她開心。

  她心懷榮耀持續奮戰,最後終於為祖國贏得勝利。

  然而……她充滿光榮的人生就到此為止。一旦戰爭結束,國家不再需要她之後,周遭人們的態度馬上就變了。

  『殺死邪惡的怪物!』

  『那女人是魔女,將魔女處以火刑!』

  她至今拯救過的人們在戰爭結束後立刻翻臉,打算殺害她。即便是自己效忠的國王,也命令士兵前來抹殺自己。

  『我做了什麼嗎!?我沒有做錯任何事吧!』

  『閉嘴,妳這個魔女!』

  『我不記得有妳這種女兒!』

  『去死吧,有妳這種被詛咒的魔女是我們一族的恥辱!』

  連自己的家人與朋友都責罵她。

  人們稱呼她為『魔女』,向她丟石頭,拿著劍或長矛想殺害她。

  『為什麼我會遭遇這種事……我沒有錯,我只是為了守護重要的人……我,妾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股絕望與孤獨感,將她變成了『魔王』。

  成為新的魔王——『毒之女王』的她,順從自己的憤怒與憎惡,毀滅了自己出生的故鄉。

  身為『女王』的她……有時也會被勇者、魔術師或神官殺害,但晉升至『魔王』即成為不死的存在。

  藉由詛咒殺害自己的人類,再奪取其身體以獲得永生。

  之後她被封印,從這個世上消失了一陣子……但『毒之女王』對於背叛自己的人類,永遠都有復仇的權利。

  「……!」

  不經意讀取了『毒之女王』的記憶,凱姆露出十分痛苦的表情。

  他之所以感到煎熬,並不是被強制共享他人的絕望,而是……基於相反的理由。

  「這豈不是一樣嗎……跟我至今所受的苦,根本是一模一樣……!」

  凱姆對『毒之女王』……感到同情與共鳴。

  雖然受到迫害的程度、立場跟境遇都有所差異……但明明錯不在己,他人卻對自己惡意相向,甚至被家人背叛,這些境遇跟凱姆的現狀是一樣的。

  剛聽完佛斯特的說明時,凱姆對『毒之女王』抱持著強烈的憤怒與憎恨。但是跟她共享記憶後,凱姆的想法改變了。

  真面目不詳的怪物『毒之女王』只是個孤獨又哀傷的女子。她不是怪物,她跟自己一樣是受到孤獨與絕望折磨的普通人類。

  「……不行,我已經沒辦法再跟她打下去了。」

  凱姆無法達成破除詛咒的目的,他知道自己已經無法對『女王』產生敵意。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過『毒之女王』同樣也產生了異變。

  用針固定住凱姆、打算注入自己的記憶以奪取身體的『女王』……現在也同樣抱著頭尖叫。

  「嗚嗚……小鬼,你……你……!」

  「……妳也是吧,妳也看見了我的記憶吧?」

  凱姆馬上就發覺了,眼眶含淚並瞪著自己的『女王』已經讀取了自己的記憶。為了奪取凱姆身體而使兩人精神相通,導致凱姆的記憶也流入『女王』體內。

  『女王』至今已奪取過無數次他人的身體。奪取對象皆為打倒自己,也就是打倒『魔王級』怪物的英雄,是備受眷顧、度過充滿祝福人生的人們。

  所以她才能夠毫無猶豫地奪取身體。對於一無所有的『毒之女王』而言,奪取擁有一切之人的肉體也是復仇之一。

  然而……凱姆不同。凱姆跟『女王』一樣一無所有,是受到孤獨與絕望折磨的人。

  「我已經,沒辦法再跟妳打下去了……」

  「…………」

  『女王』不發一語,但可以知道她也是一樣的心情。證據就是,直到剛才還貫穿過凱姆身體的觸手針,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消失了。

  「我不希望妳消失。但如果可以的話,我自己也不想消失。」

  「…………」

  「所以……這樣做如何?」

  凱姆對『女王』提出一項建議。

  『女王』仍舊不發一語……但從她的沉默傳達出肯定的意志。

  「……仔細想想,妳一直都跟我在一起。母親去世、被趕出家門的我,身旁一直都有妳存在……」

  凱姆呢喃著往『女王』移動。他伸出手,撫摸她的臉龐。

  「……妾身……」

  『女王』輕聲回答,雖然說到最後像是溶化於空氣般消失,沒能化為具體的語言……卻已經足夠了。

  『毒之女王』沒有拒絕凱姆的手,她也將手伸向少年的胸口……下個瞬間,兩人的身體重疊了。

  「…………!」

  白與紫,支配空間的兩種顏色混合,逐漸合而為一。

  耀眼的閃光填滿空間,最後留下的是……

  〇 〇 〇

  「…………」

  「哦~真讓人吃驚,竟然會是這種結果。」

  凱姆的意識被拉回現實。

  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凱姆居住的森林小屋,極為簡陋、下雨時會漏水的破爛天花板就在那裡。

  「真是有趣的結果。你究竟是哪一邊呢……可以讓我問問嗎?」

  「……佛斯特。」

  凱姆起身確認自己的身體狀態。裸露出的上半身已經沒有紫色斑紋,白紙般的蒼白肌膚也變成經過適當日曬的健康膚色。

  他感覺自己身體處於未曾有過的極佳狀態,也沒有窒息感或咳嗽的衝動,簡直像是經過脫胎換骨。

  「我是……妾身是……?」

  但是……身體有股異樣感。雖然狀態極佳,但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看到凱姆一臉疑惑……佛斯特用魔法變出鏡子遞到他眼前。

  「啊……」

  鏡子中映照出沒見過的人物。

  基本上長相與凱姆相同,但整張臉變為長大成人的樣子。

  頭髮也從灰色變成紫色,眼睛顏色亦同。並非像『毒之女王』那樣彷彿帶有毒性般的紫色,而是像紫水晶般的鮮豔紫色。

  最重要的是,他臉上的紫色斑紋也消失了,魔法鏡子中映照出長相略偏中性但剽悍的俊美青年。

  「該不會……我變成大人了吧。」

  凱姆試著站起……比起十三歲時,身高大約多了兩個頭的高度,骨骼也十分健壯,還長了肌肉。

  「那麼……既然你確認過狀態了,我再問你一次。你是凱姆·哈斯貝格嗎?還是人類的敵人『毒之女王』呢?」

  佛斯特再次提問。直到不久前比自己還高的佛斯特的臉,現在處於略低於自己視線下方的位置。

  凱姆俯視戴著眼鏡的佛斯特……開口報上名號。

  「我的名字是凱姆,我是『毒之王』。」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