幕間　被留下的人們

　　幕間　被留下的人們

　　「嗚……我到底……？」

　　「啊啊，您醒了！老爺！」

　　凱文一醒來，發現眼前是熟悉的天花板。看來自己正睡在房間裡的床上，一旁則是侍奉於哈斯貝格伯爵家的管家。

　　「為什麼我會在家……嗚！？」

　　「您還不可以起身！老爺已經昏睡了一週以上，請您暫時先繼續歇著！」

　　管家連忙制止打算起身的凱文。已在哈斯貝格伯爵家侍奉十年以上的他，不知為何臉上有像是被毆打的大片傷痕。

　　凱文對於管家的傷感到疑惑，同時也確認自己的身體狀態。

　　（一週？我竟然會昏睡這麼久……感覺無法任意活動身體，全身的肌肉簡直像是變成鉛塊……）

　　他覺得身體極度沉重，肌肉與關節完全不聽使喚。光是稍微挪動一下身子，全身就陣陣作痛，連起身這般簡單的動作都做不到。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即使如此，凱文還是硬將自己的身體撐起來。如果只是單純睡著還沒關係……但他身為王國最強『拳聖』的自尊不容許自己因為痛苦而倒臥在床。

　　「老、老爺！要是您勉強自己，身體會……！」

　　「沒、關係……！比起那個，跟我說明狀況……！我身上發生了什麼事？為什麼我會因為負傷而昏睡？」

　　凱文試圖喚起記憶，但感覺意識不清晰，無法回想起來。他不知道自己身上發生了什麼事，但是……他從自己的肉體狀態可略知一二。

　　自己落敗了。『拳聖』——凱文·哈斯貝格跟某個人物對決後被擊敗，因而負傷昏睡。

　　「我想不起來。我是……跟誰對決然後輸了？」

　　「……不知道。」

　　「不知道？你說不知道是什麼意思？」

　　「我們真的不知道。不知道是哪裡的誰把老爺變成了這個樣子。」

　　被質問的管家表情沉痛地說明。

　　「老爺似乎是在森林裡跟奇怪的男子對決後輸了。根據之後趕到的騎士說明，那是名二十歲前後、擁有紫色頭髮與眼睛的男子。」

　　「紫色……！」

　　凱文倒抽一口氣。他的腦海中浮現那鮮豔又令人恐懼的紫色。

　　接著以該色彩為契機，他回想起自己失去意識前的記憶。

　　他跟那名男子交手了。那個使用跟自己相同流派的招式……擁有與宿敵兼妻子仇人，也就是『毒之女王』魔力的男子，他們進行對決後自己輸了。

　　雖然外觀已不同……但他知道那個男子的名字。

　　「凱姆……！」

　　凱文記憶中的兒子是十三歲的樣子，但跟他交手時已是成長為五年後的模樣。頭髮跟眼睛變成紫色，身上的斑紋也已消失。

　　若要問為何凱文會發現那是自己的兒子……理由絕對不是親子之愛。是因為成長後的凱姆，長相與妻子年輕時一模一樣。

　　（對了……凱姆的臉長得像妻子。）

　　凱姆還住在家裡時，凱文完全無視身為『詛咒之子』的兒子。無論妻子說什麼，他都對兒子漠不關心，一見面就責罵，有時甚至會對他施暴。

　　但是……看到被莎夏抱著的凱姆，長相如此相似的兩人有時會讓凱文的心臟差點跳出來。

　　帶著詛咒出生的兒子繼承了妻子的血脈……確實是自己孩子的證據呈現在眼前，讓他感到彷彿胸口被掐住的痛楚。

　　（而且……那個武術的資質。凱姆無疑是『天才』。不，應該說是讓人畏懼的『鬼才』或『怪物』。）

　　在森林決鬥時，凱姆的力量已接近鬥鬼神流出師的門檻，早已超越同年且由凱文一手用心栽培的首席弟子阿涅特。

　　凱文從未指導過他……如果他真的光看凱文訓練阿涅特就達到這個境界，那他的資質優秀到讓人背脊發涼。

　　（凱姆確實是我這個『拳聖』的兒子……只論才能或潛在能力的話我贏不了他。而且他還遺傳了妻子的容貌，這是地獄嗎……？）

　　擁有父親才能與母親容貌的兒子，獲得了可恨仇敵『毒之女王』的力量。

　　再度被迫確認被自己虐待的兒子確實是自己與妻子的孩子……而且還再次被迫面對自己將詛咒轉移至這個孩子身上的罪過，凱文感到彷彿心臟被挖了個洞般的絕望。

　　「老爺？您怎麼了嗎？」

　　「不……沒事。」

　　對於探頭關心的管家，凱文表情沉痛地搖頭。

　　凱姆繼承『毒之女王』力量一事不能被輕易發現，要是走漏風聲，哈斯貝格伯爵家會以釋放『魔王級』災厄為由被追究責任。要是『女王』自己復活倒還好……但實際上是轉移至哈斯貝格家直系血親的身上復活。古老貴族世家一直看不順眼直接躍升為貴族的凱文，這對他們來說是最好的攻擊材料。

　　（如果只是要我負責還好……但我不能連女兒的將來一起斷送……）

　　「……阿涅特現在怎麼樣？是不是在擔心我？」

　　「大小姐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她似乎也有見到跟老爺對決的男子……不，她沒有受傷，但可能因為老爺敗北而相當震驚，所以回到家就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這樣啊……沒有受傷就沒關係。看到自己父親沒用的樣子讓她相當失望吧。」

　　凱文沮喪地嘆氣。雖然被女兒看到自己難堪的一面……但至少凱姆沒有傷害阿涅特。

　　總之，現在必須思考該如何處理繼承『毒之女王』力量的凱姆。

　　（應該要追捕並抹殺他……但現在的我做得到嗎？）

　　凱文的體力跟年輕時相比已經變差。自從妻子去世後，即便平常有在鍛鍊女兒，不過仍舊沒有進行正式的修行。

　　再加上……凱文的身體受到凱姆打入的毒之魔力侵蝕。即使休養一段時間且治好傷口，戰鬥能力也會大幅滑落。

　　（雖然凱姆很危險……但現在的我贏不過他。考慮到哈斯貝格家的存亡與女兒的將來，我也不能向王宮報告此事。既然他沒有殺掉自己憎恨的我，那應該不會馬上引發重大災厄才是……）

　　「老爺！不好了！」

　　當凱文悶著頭煩惱時，一名女僕打開房間的門衝進來。

　　對於沒敲門直接進入主人房間的部下，管家皺了皺眉頭。

　　「什麼事這麼大聲！竟然不敲門就進入老爺房間，太失禮了！」

　　「比起那個，大事不好了！大小姐、阿涅特大小姐……！」

　　「我的女兒發生了什麼事……嗚！？」

　　凱文慌張地想要下床，卻因為中毒的影響而再次倒下。

　　「呃……咳咳！」

　　「老爺！」

　　「沒、沒關係……不用管我。比起我的身體……阿涅特怎麼了……！？」

　　凱文邊咳邊詢問，於是臉色蒼白的女僕遞出摺起的紙條。

　　「大、大小姐……阿涅特大小姐不見了。她的房間還是宅邸裡都找不到她……結果在房間看到這個紙條……！」

　　「什麼！？阿涅特不見了！？」

　　凱文搶過女僕手中的紙條。

　　紙上有他熟悉的筆跡——寶貝女兒阿涅特的筆跡寫著令人訝異的事。

　　『我要去打倒傷害父親大人的仇人，在打倒「紫色男人」之前不會回家。』

　　「啊、啊啊……怎麼會這樣，阿涅特……！」

　　「老爺！？」

　　在管家的扶持下……凱文邊亂抓頭邊大喊。

　　「阿涅特……阿涅特～～～～～～～～～～～～～～！！」

　　失去妻子，拋棄兒子……連身邊唯一留下的女兒都離家出走，男人帶著錯愕的表情悲嘆痛哭。

　　〇　〇　〇

　　那是十年甚或更久以前的事，過去還是孑然一身的孤兒的緹在街上徘徊。

　　緹屬於擅長戰鬥的獸人『虎人族』，再加上『白虎』的稀有種身分，為何還會在人類居住的城鎮流浪呢？但連她自己都因為記憶模糊而不記得。

　　可以確定的是……在街上徘徊的緹孤單一人，沒有可以依賴的父母或互相扶持的兄弟姊妹。

　　（……我是誰……為什麼會在這裡……？）

　　緹……當時沒有名字的虎人少女邊承受著空腹的痛苦邊問自己。

　　從她身上的破布來看，應該是在某個地方作為奴隸被強迫勞動，之後自己逃出來的吧。

　　捷德王國對亞人的歧視相當嚴重，人類把拐來的亞人或獸人小孩當作奴隸使喚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甚至時常可見逃走的奴隸死在路邊。

　　半死半活的少女已衰弱至極，如果就這樣放置不理，不到兩天就會一命嗚呼了吧。

　　（……我，會死嗎？我是為了什麼而出生的……？）

　　虎人少女開始思考，自己是為了什麼而被生下來。只是為了痛苦掙扎然後死去而活著嗎？即使是什麼都不知道、沒有記憶的少女……也能理解自己是悲哀又空虛的存在。

　　「啊——啊——！」

　　「哎呀，怎麼了？凱姆？」

　　然而……有人對那樣的虎人少女伸出了手。

　　倒在地上的虎人少女抬起頭……眼前看似母親的女子抱著嬰兒。是因為生病嗎？臉跟手腳帶有紫色斑紋的嬰兒，十分拚命地對著虎人少女伸出了小手。

　　「是獸人族的女孩嗎？你很在意她嗎？」

　　「啊——！嗚——！」

　　「是這樣對吧？凱姆竟然會露出這麼有興趣的樣子，真是難得。」

　　「怎麼了嗎，夫人？」

　　身著看似傭人服裝的男人向抱著嬰兒的女子詢問。可能是隨從或護衛吧。

　　「將那邊的女孩帶回家，以後讓她負責照顧這孩子。」

　　「是……但這樣好嗎？她可是骯髒的獸人。」

　　「沒關係，把她帶回家。讓她進食並幫她包紮傷口……然後再麻煩你把她栽培成傭人，可以嗎？」

　　「……我明白了。」

　　「嘎……嗚……」

　　隨從心不甘情不願地將虎人少女抱起，連抵抗的力氣都沒有的虎人少女只能任他將自己抱回宅邸。

　　之後少女被命名為「緹」，並成為哈斯貝格伯爵家的傭人。

　　名稱的由來相當無趣，單純是因為她第一個學會的工作是『泡茶（tea）』。

　　她之後才知道……那天似乎是凱姆跟母親莎夏·哈斯貝格到附近的城鎮買東西。

　　丈夫凱文原本打算帶著難得身體狀況不錯的妻子外出……但莎夏說什麼都要連凱姆一起帶出門，所以就變成一家四口跟隨從的管家一同外出。

　　後來莎夏跟丈夫、女兒分開行動時，凱姆對倒下的虎人少女表現出興趣，於是莎夏打算將她培養成傭人而決定雇用她。

　　「我沒有辦法活太久，所以可以麻煩妳代替我陪在這孩子身邊嗎？」

　　「當然！凱姆少爺是收留我的救命恩人！」

　　對於莎夏的請求，緹帶著真誠的決心回答。

　　想當然耳，還是嬰兒的凱姆不記得自己收留了緹。

　　他似乎認為緹為自己盡心盡力，是為了對自己的母親報恩……事實上並非如此。

　　緹之所以對凱姆盡心盡力，是因為凱姆就是收留緹的人。要是沒有凱姆，莎夏也不會特別注意獸人的孤兒。

　　比起對於莎夏的感恩之情，緹對凱姆抱持著更深的報恩之心與愛情。

　　凱姆·哈斯貝格已離開領地。

　　這件事也傳遍了在哈斯貝格伯爵家工作的傭人。

　　「嘎嗚！怎麼會這樣……凱姆少爺竟然離開了領地！」

　　一聽到凱姆離開的消息，緹便慌慌張張地前往他之前生活的小屋。她在那裡發現凱姆留下的紙條，感到十分錯愕。

　　『我要出門旅行。妳已經充分報答母親的恩情，希望妳之後能自由地過活。』

　　寫在羊皮紙上的是給緹的簡短訊息。緹抓著紙條，氣得全身顫抖，露出肉食性野獸特有的尖銳犬齒。

　　「為什麼不帶我一起走！？竟然一個人踏上旅程……太過分了！」

　　緹又慌慌張張地回到哈斯貝格家宅邸，做出門旅行的準備。為了盡快追上凱姆，她著急地整理好行李，打算離開宅邸。

　　此時卻遇到負責管理傭人的管家。

　　「這麼忙妳要去哪裡？老爺陷入昏睡，我們的工作可是堆得跟山一樣高。」

　　「請不要問這麼蠢的問題。當然是追上凱姆少爺！」

　　「追上那個『詛咒之子』……妳在說什麼蠢話。」

　　管家用鼻子發出一聲冷笑。

　　「不准妳擅自行動。哈斯貝格伯爵家收留了妳這個骯髒獸人，妳要報答長年的恩情。」

　　「恩情？收留？」

　　「當然！要不是老爺雇用妳，妳早就死在路邊了。妳要報答他救妳的恩情！」

　　「不要胡說八道！」

　　「嗯嘎！？」

　　緹露出利牙大喊，接著一拳打向管家的臉。管家在地上翻滾了幾圈後撞上牆壁。

　　「呃……妳做什麼……」

　　「嘎嗚嗚嗚……收留緹的是凱姆少爺！把我培養成傭人的是莎夏夫人！你跟老爺對我根本沒有半點恩情！」

　　緹對著靠在牆上痛苦呻吟的管家發洩出長久以來的憤恨。

　　「緹之所以在哈斯貝格家工作，是為了總有一天能帶著凱姆少爺離開這片土地！除此以外我沒有繼續工作賺取資金的義務！」

　　一年前，當凱姆被趕出家門時，緹也能選擇跟在他身旁，她卻選擇繼續留在宅邸工作。這都是為了賺取足夠的資金，以便帶著凱姆離開哈斯貝格伯爵領地。

　　獸人在這個國家連要找到工作都不容易，身為『詛咒之子』的凱姆也是一樣。所以她為了準備前往其他國家的經費，只好淚眼婆娑地目送凱姆離開家裡。

　　「既然凱姆少爺已經不在，我就沒有必要繼續待在這個家了！謝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

　　「噫噫！？」

　　緹舉起腳……往倒在地上管家的兩腿之間用力踩了下去。

　　只見管家臉色發青、嘴巴開開闔闔……之後便失去了意識。

　　「哼！就是因為你輕視凱姆少爺才會變這樣！好……沒時間繼續做這種事了。凱姆少爺，緹馬上就趕到您的身邊！」

　　發洩完過去的憤恨而感到滿足的緹馬上離開了宅邸。

　　「雖然也想揍扁其他所有傭人……但時間不夠就先放過你們！你們就因為工作量倍增而感到困擾吧！」

　　管家因為受傷而暫時無法工作，又失去了體力極佳的緹，導致宅邸的工作大量堆積。

　　再加上……派遣搜查隊搜尋離家出走的阿涅特，使伯爵家的家臣陷入天崩地裂般的大混亂。

　　剩下的傭人們也因為龐大的工作量而快被壓垮。

　　虎人女僕沒有預料到，曾經對凱姆採取無禮態度的人們皆遭受懲罰……之後緹也永遠不會知道這件事。

　　〇　〇　〇

　　「喂，你聽說了嗎！那個『詛咒之子』終於被趕出領地了！」

　　「領主大人終於厭倦他了嗎！哈哈，今天要舉辦宴會啦！」

　　聽到凱姆離開哈斯貝格伯爵領地的消息，曾經欺凌過的凱姆的村民皆是歡欣鼓舞。

　　實際上凱姆是依自己的意願離開……但他們聽到的似乎變成是領主將凱姆趕出去。

　　村民們腦海中浮現『詛咒之子』被趕出去的悲慘模樣，臉上皆露出醜陋的笑容。

　　「真是的，有那種怪物住在附近，搞得我緊張兮兮！」

　　「一想到不用再看到那個不舒服的斑紋就讓人鬆一口氣，舒爽多了！」

　　「這樣就不怕小孩被傳染了，真的有夠噁心。」

　　村民們紛紛開始說凱姆的壞話，雖然實際上是他們欺凌凱姆……但村民們反而認為自己是被迫收容『詛咒之子』的受害者。

　　人類本來就是會忌諱、排斥跟自己不同之異端的生物，在封閉的貧窮村落更是如此。跟當事者是否真的危險沒有關係，他們是藉由迫害異端者而感到安心。

　　「話說回來……今天早上我在森林入口看見一隻狼，明明前陣子都沒出現。」

　　其中一名村民突然如此說道，其他人也跟著感到疑惑。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沒看到狼或熊啊？一年前左右嗎？」

　　「魔物也不見了，明明之前還很常出現。」

　　這個村落約一整年都沒有野獸或魔物出沒，原因是被『毒之女王』附身的人類……凱姆住在森林裡。

　　比人類感官更加敏銳的動物或魔物，因為懼怕凱姆體內的劇毒而躲到森林的深處。

　　「之前也聽說有魔物氾濫……結果什麼都沒發生。」

　　「好像是被領主大人解決掉了。哎呀，真不愧是我們的『拳聖』！」

　　「只要凱文大人還是我們的領主，這個村子也會一直平平安安。不過是隻狼，沒什麼好擔心的。」

　　村民們毫無緊張感地談笑，一點也不在意狼出現的事。

　　然而……再過不久他們就笑不出來了，因為他們已失去能驅趕魔物的堤防。

　　即使凱姆已殲滅失控的魔物，但也因此產生空白地帶，不久之後就會有許多其他地方的魔物湧入吧。

　　身為救命繩索的領主因為中毒而接近無法振作的狀態，伯爵家的騎士則因為出外搜尋阿涅特而變得人手不足。

　　不知道自己蒙受凱姆恩惠的村民們無法自行擊退魔物。

　　這個村落受到魔物侵襲而陷入地獄，已是數個月後的事。